“有啊。”
“有、有点。”
李斯唉声叹气:“那这辈子估计都这样了。”
“过些年说不定会好转点。”李世民在这彩衣娱亲般的氛围里,若无其事地笑道。
“哦?”荀子笑问。
“多年之后,等老臣们退了,李斯师兄还是能混上丞相的。”
“嗯,老旧之人,如物一般,年头久了终会腐朽,还是新的更好,年轻而有生机。”荀子若有所指,又轻轻抚过最小的弟子的兔耳朵,如沐春风,其乐融融,“与你们在一起时,我总觉着我自己都没有那么老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家有先生这样的长者,时常教导我们为人处事的道理,是多么难得的事,我等受益匪浅,幸运至极。”李世民百感交集。
“幸运的人是我啊。”荀子一一看向他的弟子们,就像种树的老农一棵棵触摸参天的树木,流露出十分的欣喜和赞赏来,“能得到这么多英才入我门下,皆能举一而反三,触类而长之,没有一个蹉跎岁月,沦于泥淖。我很欣慰。——尤其是你。”
荀子的语气温和到了极点,每句话都带着笑意,慢悠悠道,“我来秦的路上,病了一场,车轮陷进泥坑里,不得已在茅檐下避雨时,无药可吃,却一心只想着,我一定到咸阳去。此生未至,死也不甘。很奇妙的,我这把老骨头,竟生生挺了过来。”
这大约也是信念的力量吧。
荀门自荀子而始,将这种上下求索、铆足了劲向理想前进的风格,贯彻到了死。
“韩非过刚,不懂转圜,多亏你手下留情。”
“我只是为了收揽贤才。”
“那便很好。”荀子道,“通古圆滑多才,适合为官,如你所说,做到丞相不是问题,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就是能否善终了。”
李斯起身道:“弟子当谨言慎行,三省吾身。”
“时局造人,非你可控。不过,有太子在,应不至于走到那一步。”荀子示意他坐下,转头看了看平日里没那么突出的张苍和毛亨。
“文成风雅,老来也是个锦绣人物,倒不必担心他。
毛亨是最踏实的,遍览古籍,访遍山野,为《诗》做注,每一个不甚分明的字都要耗费好几日去查找甄别,竹简堆积如山,绳带都翻烂了,换了好几次新的……”
毛亨谦冲俯首:“我辈识文断字,不就是为了将毕生所学汇集一处,传于诸生吗?”
“是极。”荀子赞道,“眼见你们都坐于一堂,我此生也就圆满了。”
他即便说完了,还要特地多言语两句夸夸李世民:“好孩子,得见你,我更是无憾了。”
“荀师是不是把我们落下了?”浮丘伯挑眉,把刘交拉过来等夸,“杂活都是我们在干哦。”
“是我的疏忽,怎么能把你们落下呢?”荀子忍俊不禁,“你就不说了,交儿……”
“我怎么能不说呢?所有人都赞一通,独独没有我吗?”
“你一直在我身边,每日都可以看见你,出则有你同行,入也有你相伴,是最最尽心的,我如何能忘了你?”
浮丘伯这才乐了。
“你收的弟子也很好,脚踏实地,不虚不躁,日后也会有番作为的。”
刘交努力按捺住雀跃的心,忙行礼道谢。
“今日不知怎的,话太多了些,忽然有些感慨。”荀子看着盘子里李世民拆好的完整的蟹肉,慈爱道,“我吃不了多少,你在长身体呢,自己多吃点。”
“嗯。”李世民用力点头。
“庖厨好像还有炸的粉蟹,我去看看好了没?按太子的口味做的,你们谁要?”浮丘伯边走边招呼。
“怎么做的?”
“先调味蒸好,再拆肉和蟹黄,裹了面去炸,应是酥脆酥脆的,太子好这口。”
“那给我来一份。”
“我、我就不要了。”
“有没有汤饼?”
……
温好的清酒香气隐隐,不及刚出锅的炸蟹受人欢迎,连荀子这年纪,都被金黄的外皮吸引,忍不住尝了两口。
“你怎么不吃?”荀子奇道。
李世民给林檎削皮切块,摆在荀子面前,闻言用这匕叉了一团炸蟹,一口咬碎,回得很快:“我在想,我都没有字呢。”
“你便是取了字,也无人可以唤哪。”
谁能唤太子的字呢?秦王吗?但秦王可以唤名,这字取了等于没取。
“说的也是,但我还是想有一个字。”李世民跟师长撒娇太容易,他只需要这样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说出自己的诉求,以“我想”为句式,最多充满期待地再补一个,“可以吗?”
一般不会有宠孩子的长辈舍得拒绝。
“那我得好好想想。”荀子自然也不舍得拒绝,“明德太文了些,祈安稍弱,你已有安定天下之能;景行,与你的名不大相称;济安合于名,又似乎不够郑重……”
荀子想来想去,最后道,“你的字,有点难起。”
“先生慢慢思量,我不急。”
“好,我定为你取一个最好听的字。”荀子朗然长笑。
“那我便等着先生了。”
但李世民终究没有等到。
第147章 在写什么?
“在写什么?”
“墓志铭。”
“燕丹死了,燕王杀了他。”
“哦。”
“燕使刺秦,确实与张良无关。”
“那很好。”
“别哭了,不然这一卷,也等于白写。”
嬴政一边想着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爱哭什么毛病,一边无可奈何地坐在李世民旁边。
那一卷祭文上斑斑点点,水迹晕开了墨字,洇出毛边般的质感,像草叶的纹路,不再那么清晰。
“我重写吧。”李世民信手揉了这张纸,头也不抬地丢进废纸筐里。
“年高德勋,无疾而终,在众弟子陪伴和簇拥下,于睡梦中含笑离世,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嬴政淡淡道,“不是吗?”
“我知道。阿父不必太在意,我其实并没有多难过,只是天生泪水多。”
嬴政同意这个说法。太子从幼小到半大,哭了那么多次,再没有谁比嬴政见过的眼泪多了。
“比起你所说的故事,荀子还比故事里多活了八年。晚年无痛无灾,无难无祸,临了你们都在身边,还能品尝美味佳肴,和乐安详,没有多受一点罪。如果可以选择,任谁都希望自己能这么幸终。”
“嗯。”李世民擦擦脸,稳住呼吸,悬腕挥毫,落下一个个堂皇正大的文字。
他早已不是那个因为猫猫去世就哭到停不下来,怎么哄都哄不好,夜里还要抱着枕头,去找嬴政贴贴的孩子了。
他已经可以消化身边人离世的哀恸,并努力维持表面的冷静。
“维秦王十八年,岁次辛未,季秋之月。学生世民,谨以清酒庶羞之仪,敢昭告于先师荀子之灵……”
这字体写得非常肃然整齐,恭恭敬敬得像敛着衣袖的儒生,几乎认不出是太子一贯洒脱飘逸的风格。
嬴政就这样凝望着他端端正正写字的姿态,鬼使神差道:“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会这样哭着写我的墓志铭……”
李世民的笔一歪,划出乱糟糟的笔画来,蓦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阿父在说什么?”
“说生死。”大抵是章台宫那刺客的刀逼迫到了眼前,嬴政竟早早开始考虑起这件事来。
“你不过而立之年……可是哪里不适?马上传太医来看看!”
“突发感慨罢了,如今天下都未定,想这些也委实太远了。”嬴政见他惊慌失措,立刻改口,收回刚刚的话。
“真的没有生病么?”李世民不放心。
“没有,我康健得很。”
“既如此,又何必吓我呢?”李世民嘟嘟囔囔地抱怨,又扔了一个纸团。
“是你吓我在先。”嬴政冷静反驳。
理亏的太子埋首写字,努力一气呵成地写完。
而后仔细看了一遍,才道:“阿父不求长生了吗?”
“你不是都说过了?一帮骗子。”嬴政提起来仿佛还有怨气。
很多君主晚年嗑丹药,其实没几个真的相信自己能飞升成仙、长生不老,要真有这本事,那些方士自己怎么没长生?
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就像拜财神的人那么多,真的有人以为自己能一夜暴富,从此财富自由吗?
但依然要拜,依然要求,这样似乎就尽了人事,而后听天命罢了。
万一天上掉馅饼了呢?
因为人寿太短,而他们想做的事却太多,无论如何也不放心,不甘心,便去向传说中的神仙求一个长长久久。
嬴政其实是想多活几十年,继续稳固他的宏图伟业;李世民上辈子晚年被病痛折磨得受不了了,死马当成活马医而已。
嬴政要更惨些,这个时代巫祝与方士盛行,迷信之风大行其道,嗑丹药就跟潮流一样,闭眼吃就是了,只要吃不死,就是好丹药。
要是吃死了,也可以吹是羽化登仙。
偏偏嬴政老被方士骗,骗了又骗,比楚怀王被骗得还多,简直刊登“史上被骗的帝王榜榜首”。
骗了就算了,方士们不仅卷钱跑路,还要大声蛐蛐嬴政,四处非议,引发舆论风波,堪比咋咋呼呼的营销号。
那场被后世口诛笔伐的“焚书坑儒”中的“坑儒”,多半都是方士。
李世民是不赞成焚书的,堵不如疏,这种手段虽然强硬,但只会引起所有读书人的愤恨与仇视。
“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之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那唱个《无衣》都得拉到市场处死。
骗人的方士该杀,但是一次性杀四百六十多个着实也有点离谱了,牵连太广,不知有多少无辜。
不过这都是故纸堆里的文字,不是李世民眼前活生生的嬴政,所以这些想法只是这么轻飘飘地滑过去,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印迹。
比起古书上那个陌生而遥远的“始皇帝”,他自然更爱他此生真真切切相处了十几年的嬴政。
嬴政这个人,已然变了很多很多,不能拿那些残缺史料里的固有印象去衡量,否则对嬴政太不公平了。
毕竟史料未必是真的,但他眼前这个人却做不得假。
“别吃丹药就行了,吃了也没用。”
吃了真没用,李世民亲身作证。
嬴政不咸不淡地嗯了声,问:“怎么是你写?不该是李斯写吗?”
关于这个,荀门内部也是谈论过的。都是博学的人,没有一个字写得不好的,连辈分最小的刘交,都写得一手好字。
蟹宴那日的晚上,大家各自散去,李世民依依不舍地陪荀子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浮丘伯都打盹了,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就是那个夜里,荀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晨光熹微时,浮丘伯惯常来唤本该醒得很早的荀子,却见他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只是怎么都唤不醒了。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他们都让着我。”李世民低声。
这甚至无关他太子的身份,更多的是因为年幼而深受荀子喜爱,其他年长的师兄们便不会与他争。
嬴政按惯例加封赏赐,让太子前去吊唁。而惯例之外,太子也每日都去帮忙。
“何日下葬?”
“重阳。”
到了九月初九那天,送葬的队伍还未出城就开始增加,原本只有荀门弟子和抬棺的,出了门便有太学的学子等候多时,问能不能跟随。
“这般聚众,似乎不大(妥当)……”李斯本能地驳了半句,但也只有半句,到底情况特殊,便硬生生咽了回去,看向李世民。
“太子以为呢?”
太子不在乎,荀子的葬礼面前,谁要敢跳出来指责聚众不合法,他就能抱着嬴政哇哇哭,哭到现场改律法为止。
谁都不许在这时候惹他!
他能用眼泪把咸阳淹了。
“让他们跟吧,卫尉离远一点,别吓着这些学子。”
“万一有刺客……”王离急了,压低声音请示。
“放心,来一个我杀一个。”李世民面无表情,“我很擅长杀人的。”
“其他的卫尉都可以散开,我不能。”王离坚定道。
他祖父上了战场,父亲也上了战场,便自觉责任重大,绝不愿出任何差错。
“好。”李世民也不让他难做。
因是师生关系,他们没有着斩衰齐衰的丧服,但尽是素色,腰间系了粗麻腰带。
学子汇聚的人群里也有无忧、刘邦、张良等人,素衣麻带,缓缓地跟随着送葬的队伍,一直送出了城。
过城门时,王离前去沟通解释了一下,话刚说完,蒙恬就过来了,使城门的守卫放行。
“太子莫要见怪,实在是人太多了些……”蒙恬看向越来越多的人群。
一眼望不到头,宛如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
“我怎会见怪?这是将军的职责。”李世民平静如水,“廷尉也在此,将军若不放心,可随时侦查。先生的墓,离这里不远。”
蒙恬旋即派人护送这个长长的队伍,一直送到墓葬的地方。
依山傍水,松柏随身,虽是深秋,也挺拔遒劲,郁郁葱葱。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在新立的墓碑前,深深叩首伏拜。
拜那一抔黄土,拜那黄土底下长眠的尸骨与永不褪色的灵魂。
“学生可否为祭酒献花呢?”有人这么问。
“可以。”李世民颔首。
少顷,这毫无温度的碑石前便多出许许多多花朵果子、酒酿书卷。
有名贵罕见的菊花,也有路边摘的野枣,有香飘十里的金桂,也有万古长青的松柏,有手工编织的帽子,也有天然形成的石头……
“节哀。”张良放下松枝。
刘邦感叹道:“这可是喜丧了。要是我死的时候,有这么多人诚心诚意来送我,那真是死都值了。”
“话虽如此……”李世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因为后面还排了很长的队。
凡有人上前鞠躬行礼,荀门弟子们便鞠躬还礼。
日薄西山了,后面还有很多人陆续赶来,冒着犯禁的风险,也要送荀子最后一程。
王离有点犯难:“回去还要时辰,耽搁太久,就要犯宵禁了。”
李斯算着时间,心里也嘀咕,忙道:“真的得走了,不然很麻烦。”
“我不走,我结庐而居,守先生六年。”浮丘伯指指附近搭建起来的草房子,已然做好了准备。
“你是要效仿子贡吗?”李斯不大赞成。
“即便是、是儒家,也……也提倡心丧三年即可。何必如此?”
“冬日会冷的。”李世民斟酌道,“住在这里,容易生病。”
“我身体好,扛得住。”
“那我也陪老师……”
刘交话还没说完,就被浮丘伯打断:“你就算了,此处离太学远甚,每日进城得早起半个时辰。草舍简陋,不宜居住……”
众人踌躇着,好像不知道该不该坚定反对。
李世民一锤定音:“刘交住城内,常过来看看,若是发现浮丘师兄病了,马上带他回去,不可一味糟蹋自己。”
浮丘伯抗议无效,法家两位全力支持太子,儒家也多觉得心丧即可,冬天即将来临,不能因为子贡干过这事,就不管不顾地去盲从。
这时,墨家巨子过来了,还带了礼物过来。
地府小剧场18:
蒙骜一脸懵逼地被张仪拉过来,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人?”
“秦君们表示不服气,务必要比一比谁最受欢迎。”
“比什么?”蒙骜一愣。
“比受欢迎。”子楚小声道,偷偷问道,“将军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这个……”蒙骜不敢答应,悄悄看了眼向他使眼色的昭襄王嬴稷。
嬴小米以其恐怖的在位时长,嚣张的存在感,大魔王般的地位,奠定了但凡人们提起“秦王”,那些赫赫有名的典故和成语里,其实一半都是他。
“蒙大将军。”嬴稷笑眯眯地叫他。[哈哈大笑]
蒙骜为难地退后一步,又被眼巴巴的嬴柱拦下了。
“父王不缺人,要不将军投我吧,我缺,我很缺。”他守孝一年,总共在位三天。三天啊!拿头跟他爹比?
嬴渠梁稳如泰山,和商君聊得火热,那叫一个水泼不散、火烧不断,谁也插不进去。
谁都别想把商鞅从他手里拐走。
嬴驷也稳,他不仅有媳妇,还有张仪,一下子拿稳了两票,谁比他更有优势?
倒霉催的嬴荡指指自己:“我呢,我呢?没有一个人理我?”
他继位才几年,嘎嘣被鼎砸死了,张仪就是他驱逐的,最后弟弟杀出血路继的位,哪有拿得出手的名臣武将?
“一边玩猫去吧,有你什么事啊?”嬴稷很骄傲,“看看我舅父魏冉……”
“过来!”宣太后把同母异父的弟弟叫走了,“你必须站我,不然我抽你。”
魏冉不敢拒绝,跟着姐姐去了。
“诶?怎么你也参加?”嬴小米猝不及防。
“我怎么不能参加了?你敢瞧不起你母?”
“不敢不敢。”大魔王立马改口。
没办法,这是亲妈!亲妈要是当众给他一巴掌,他还敢还手不成?
嬴驷也不和媳妇争锋,搞笑,泼辣彪悍得很,他吵架都吵不赢的,丢这脸干啥。
“没关系,我还有司马错。”
“司马错也能算?”嬴荡不服。
“司马错怎么不能算了?”
“你怎么不把樗里疾也算上?”
“你别说,我正想算上。”
“呸,不要脸。”
张仪捅咕捅咕白起,贼眉鼠眼道:“你怎么不吱声?范雎可都来了,人家君臣凑一块去了。”
“关我何事?”白起冷笑,“他都是个鬼魂了,难不成我还要斩个鬼魂?”
“你也怪惨的,我们好歹是被继任君主解决的,就你是被自己的主君逼死的。”
“……不往别人伤口撒盐你不舒服吗?”
“有没有可能你就这一个伤口,人尽皆知?”
白起愤愤地磨牙,忽然道:“我要选太子。”
“什么?”
“选谁?”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太子不能算,他还没继位!”嬴小米急了,立刻阻止白起跳槽。
“我就要选太子。”白起才不管。
“不行不行,太子不符合规定。”
“就是就是,小孩一个,不许参加。”
“怎么没人选政儿?”
“政儿的满朝文武都活着呢,你等着吧,再过几十年,到时候全是他的人。”
“那不一定,到时候太子手下人也不少……”
众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位气质博学端雅的老者缓缓走过来,试探着问道:“方才那位鬼差让我往这边来……老夫荀况,请问这是何处?诸位又是何人?”
“喵!”
猫猫跟小人上学的时候,见过这个老老的大人!他一说话,猫猫就想睡觉。猫猫认识他!
第148章 一起看星星
墨家巨子与太子行礼后,送了麒麟与獬豸的石雕,一左一右地护卫在墓葬边上。
“墨家反对厚葬久丧吧?”李世民问。
“是,我墨家向来主张‘节葬’,最厌恶虚礼。”巨子这样回答。
李世民看了看两座高大的神兽石像,诧异道:“这,节吗?”
“我们这般要求自己,并不代表要要求所有人。”巨子还幽默地小声道,“王上修陵墓修了十几年了,难不成我们敢跳到王上面前,跟他说必须‘节葬’,不许弄这么奢华吗?”
“也是。”李世民见师门无人反对,就收下了。
而后像商量好了似的,诸子百家都来了。
赤松子空着手,踩着木屐,溜溜达达过来转悠了一圈,感叹道:“风水不错,不愧是我选的地方。”
荀门略有点无语,但也习惯了他不着调却又专业技能过硬的风格,这墓地的选址确实是听了他的建议。
“我建议在东边空地撒点麦种。”赤松子一本正经道。
“有什么说法吗?”李世民忙问。
“有啊,那边草多,虽然现在枯了,但明春又会长起来。杂草丛生的地方蚊虫多,蚊虫多了则疾病多。浮丘不是要在这结庐吗?你们也不免常来常往。种了麦子,就得除草,那片地方就干净了。”
赤松子煞有介事,弯弯绕绕的,居然还挺有道理。
“彩!”有农家子弟忍不住赞道,放下一小袋麦种,“我们已经带了。”
啊这……只能说不愧是农家,祭奠都带种子来。
“此处松柏繁多,木易生火,需水克之,当挖一口池塘或一口井。”
“挖井是为了吃水,什么木水火的,你们阴阳家哪天不神神叨叨,心里不舒服吗?”
“噤声!墓前喧哗,实在无礼。”
就这么一会,这几家已经快吵起来了。
李世民眼皮微抬,没心情社交,索性像丢皮卡丘一样丢出了李斯。
廷尉往前走了两步,脸一板,手一背,幽幽的目光扫过去,瞬间鸦雀无声。
班主任死亡凝视,也不过如此吧。
纵横家姚贾,被韩非坑过,也坑过韩非,相看两相厌,只拜了拜荀子,与太子说了两句话。
“听闻从前赵国的丞相郭开被刺客杀了,臣可否问问是否属实呢?”
“姚卿从何处听来的?”李世民不动声色。
姚贾低眉顺眼,立刻道歉:“臣多嘴多舌,还望太子见谅。”
“你若能告诉我这消息从哪儿来,我便能告诉你是否属实。”李世民余光瞥见蒙恬正带着卫尉,严肃地劝退还在往这边赶的人。
人群的河流不得已调转方向,往城门的方向流淌。
二十步一个卫尉,引路分流,秩序井然,并无拥挤骚动。
“臣以前奉王上的命令,出使过邯郸几次,与郭开饮酒作乐,豪礼相送,也趁机在他府上安插了间谍。上个月中,臣收到了郭开身死的讯息,不知真假,也上报了王上,但王上直到现在没有回复……臣……臣到底有些忐忑……”姚贾苦笑,把两三分的不安渲染成六七分。
“郭开确实身死。”李世民平淡地反问:“然卿因何忐忑?”
“这……”姚贾迟疑,“重金贿赂郭开之事,是王上的意思,太子也是知道的。但郭开一出事,树倒猢狲散,他家中财富被门下洗劫一空,很多东西就对不上号了……”
懂了,平不了账了。
水至清则无鱼,姚贾手上到底贪没贪污谁也不知道,李世民也不想追究。
“阿父事务繁忙,许是耽搁了吧。姚卿不必太过担忧,你是阿父派出去的,与郭开那种人怎么会一样呢?”
李世民熟练地开启客气模式,温温和和地安抚几句,话锋一转,却又道,“不过姚卿也知道,赵地已然归秦几个月了,邯郸现在设郡管辖,大小事务都会上报咸阳。阿父与我对邯郸的事还是比较了解的,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清白之人。连那位公子嘉的门客,我们都没有相信燕国给他栽赃的罪责,也已经让其家人领回去安葬了。”
“是,臣明白。”姚贾满脸堆笑,“臣回去务必再上一封奏书,将所有事情分说清楚。多谢王上与太子宽仁。”
他似缓实急地走了,离开李世民的视野,才火急火燎地登上马车颠了。
韩非从看见姚贾过来就皱着眉,皱到他走。
“奸、奸滑之徒!”
李世民与李斯都转头看韩非,后者毫不客气道:“此人必然贪了不少。你们都不理会吗?”
李斯默默道:“我们廷尉府的案子已经够多了,没有命令又没有人告的话,我不能私自调查,这是越权,犯了大忌。”
“倘若我……我告……”韩非脱口而出。
“诶——”李世民迅速出手,捂住韩非的嘴,窃窃私语,“算了算了,师兄,他做的事,手上沾点油水是正常的,异国他乡也不大好查。”
“正常?”韩非怒且不解,“朝中都是这样的人,岂非歪风邪气盛行?”
“但朝中不可能没有这样的人。太学一立,就有成千上万的文士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都是一心求学的吗?自然不是,求学是真,求功名利禄也是真。谁不喜欢荣华富贵,名传天下?能淡泊名利的都是已经有了名利的人,穷困潦倒是没有办法淡泊的。那只是穷而已。”
李世民娓娓而谈,松开手道,“姚贾出身低贱,穷了太多年,所以对钱财有执念,怎么都放不下。我和阿父都是知道的。只要他每次出使,都能把事情做好,哪怕贪了一些,我们都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未免也纵容太过了。”韩非不赞成。
“偶尔吓唬他一下,他就会吐出一大笔来,也挺有意思的。”李世民微微而笑,“就像吕侯一样。太学的宅邸就是吕侯自愿献的呢。有功之臣,可以略微忍忍,超出忍耐范围的话,就得我们廷尉出手抄家了。”
太子与李斯微妙地对视一眼,纷纷避开。
无忧与女伴放下了花环,却没有即刻就走,而是等在了一边。
李世民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们在等他,便走了过去。
“太子尊安,这是枳县运过来的丹砂和其他礼物,烦请太子过目。”发髻间缀着银饰的女子大概拿出了她最素的衣裳,但银线暗绣的花鸟在罗锦上栩栩如生,不经意间还是显露出豪奢的家底。
“怎么这个时候送过来?”李世民随口道,接过来却并没有打开。
“本该早些送过来的,只是车辆众多,调度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不,我是说,你送的太早了。”李世民笑道,“现在既不是年关,也不是阿父生辰,早早地就备了重礼,到了腊月你可怎么办?”
“自然再送一份。”巴清毫不犹豫。
巴清,巴为地点,清才是她的名,以封号官职地点身份等为姓,符合当下称呼的潮流。
“正月呢?”
“王上生辰,必得再送。”
冲着巴清这种爱砸钱的大方,李世民确信,嬴政会欣赏她的。
“前头的礼太重,后面不送了,我可能会觉得不满的。”李世民玩笑。
“若能让太子记挂,那也是清的荣幸。”巴清爽朗道,“太子但凡有令,清可举家献之。”
“那倒不必,竭泽而渔,以后就没鱼了。”李世民看看天色,神情愈加温和,“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你也莫要耽搁太久,更深露重。”无忧轻声细语。
“嗯。”李世民应下,目送她们上了马车。
他依然站在原地未动,那马车丁香色的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那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向他挥了挥手。
无关的人逐渐散尽,赤松子离开前还塞给李世民一个卷起来的纸条。
太子心里一紧,低声问:“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你别紧张,回宫再看。”
“哦。”他很听话地收了起来。
黄昏的天光五彩斑斓,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层叠堆积,像神话里的仙山琼阁,鲜花着锦,尽态极妍。
剩下的这几个人,依然恋恋不舍。李斯已经看了好几遍天色了,却怎么也没挪动步子。
良久,毛亨喃喃道:“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荀师不在了,以后荀门就要散了似的。”
“怎么会?先生不在,还有我啊。”李世民积极表示,“以后我就是荀门的家长了,你们有事都可以找我帮忙。”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他,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呵,十二岁。”
“你、你真的有点……”
“好为人父。”
“走吧,免得知法犯法。”
“这么多松柏作伴,先生会喜欢的。”
“我明日再来看先生。”
“那我也来,到时候我去找你。”
“我、我也过来。”
几人说说笑笑,掩去忧伤之色,故作轻松,与浮丘伯交代两句,便从李世民边上走了过去。
“嗯?没有人赞同我吗?”李世民不服。
李斯顿了顿,见其他人都故意不接这个话茬,叹了口气:“太子你若是年长二十岁,臣会同意的。”
“年纪小又不是我的错。”李世民咕哝着追上他们,一路上都在极力推荐自己。
山上的松柏渐渐远去,而山下柳杨的落叶纷纷飘零,铺成枯黄的毯子。
旧的时代好像落幕了一半。
蒙恬带人守卫,卡着时辰放行最后入城的这一波人,还好没有超过时间。
回到咸阳宫,李世民打开了袖袋里赤松子送的纸条。
“咸阳待得有点腻了,我出个远门,四处看看风景,觅些新味。不必送,也不必寻,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李世民怔然半晌,无话可说。
怎么都走了?
他虽知晓人生在世,处处离别,但每一次依旧会为此伤怀。
李世民在立极殿呆坐了一会,心情有点低落,不知道该干什么,想来想去,决定去骚扰一下嬴政。
反正这个时辰,嬴政也还没睡。
但他到了北辰殿,竟然扑了个空。
“阿父呢?”
宦者令一秒都不敢耽搁,迅疾地给出准确答案:“王上在观星台。”
“怎么跑那儿去了?”难得也有李世民到处找嬴政的时候,以往都是反过来的。
他二话不说,就去找他居然不按时待在北辰殿的父亲大人。
于是耳朵清静了一整天的秦王,就在专心观星的时候,被太子一嗓子打断。
“阿父!我回来了!”
“我听得见。不必开口,你的脚步我也听得出来。”
“我得告诉你我来了。”李世民径直走到嬴政身边,问道,“今夜的星月有何出奇吗?”
“无甚出奇。”嬴政瞄了他一眼,见他能说能跳,状态还不错,也就不是很在意,顺着他的话一句句回复。
“那有什么好看的?”
“静心。”
“阿父的心不静吗?”
“你话好多,每日这么多话,真的不累吗?”嬴政这个疑问持续很多年了。
“多有意思啊,我喜欢跟阿父讲话。”李世民不知不觉就凑近他,整顿一下低落的心情,露出微微笑意。
不开心的时候去骚扰骚扰嬴政,和他叽里咕噜说一串废话,绕着他打转,是李世民缓解郁闷的最好方法。
反正不管李世民说什么,东拉西扯,胡言乱语,从天上飞过的那只鸟是什么鸟,到地上的野花是什么花,嬴政都会回应他。
“安静,观星。”
“不安静,星星会被吓跑吗?”
“……”嬴政无语地睨他一眼,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到月亮上,免得他吵自己耳朵。
“又出何事了?”
“老师也走了。”
“赤松子也死了?”嬴政一惊。
“没有,老师是去周游列国了。”李世民忙解释清楚。
嬴政不由瞪他一眼:“那有什么可难过?那种狡猾的老狐狸,还能把他自己饿着?有危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担心什么?”
“肯定没有‘白兔’快。”
嬴政的思路被李世民带歪了一瞬,很自然地回答:“不是所有的马都是‘白兔’,赤松子也该知道避开他国骑兵。”
说完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今晚的月亮好小。”李世民仰着头,颇为不满意地嘀咕。
“初九的月当然小。”
“我小时候常常想,月亮肯定很好吃。”
“好吃?”嬴政诧异。
“黄黄的,脆脆的,像烤出来的薄饼,灰色的地方是烤糊了,有炭火味,一口咬下去定然很香……”
“你饿?”嬴政直白地问。
“没有啦。”
“从小就馋。”
“真的有人不馋吗?”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不好好吃饭,活着多没劲啊。”
嬴政不想继续这个月亮好不好吃的两岁话题了,索性另开一个,不然等会就会听到诸如“星星甜不甜”之类的怪东西。
“庞煖自请回云中了,我许了。”
“这个时候云中都下雪了吧?很冷的,他吃得消吗?”
“我召他问了,他说咸阳虽好,非他安心之所,恳请我成全。”嬴政不含什么褒贬地转述庞煖的话。
“太医令怎么说?”
“燃尽的炭火,没什么治疗的必要了。”
“那阿父准备放他回去吗?”
“可。”
“这一走,下次收到的也许就是庞煖将军的死讯了。”李世民终是忍不住,随着最后一个字,轻叹了口气。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这些七八十岁的,寿命远超时代的耄耋老翁,文也好,武也罢,都曾热血沸腾,发誓要为理想奋斗终身,而今都走到了生命尽头。
荀子一生颠沛流离,老了却安心留在咸阳城,每日与一群弟子们谈论礼与法,百家都在他面前激情辩论,神采飞扬。
处处都是新的学子,新的学说,新的变化。
荀子乐于拥抱变化,就像他牙口不好了,吃不了酸,也会品尝小弟子剥好的橘子,用蟹肉蘸橘齑,尝尝这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他没有执着于落叶归根,他的学说洒到哪里,弟子们汇聚到哪里,哪里就是他愿意待的地方。
所以荀门没有人提出非要把荀子的遗体再运回赵国老家安葬。
但庞煖不一样。他已经很勉强地走到尽头了,临了,还是想葬在他熟悉的城池里,任飞雪落满他墓上的泥土。
秦王成全了他。
“那李牧呢?”
“他没有上奏。”
父子俩都明白李牧为什么没有上奏。
因为赵国这几个月,发生了七次动乱,全都打着赵嘉的名义,试图从内部串联那些降将和从前的赵臣,降而复叛。
秦将们早有准备,迅速扑灭了动乱的苗头,没有引起大的战争,但总归还是不够安稳。
秦国这边狠杀了一批挑事的,然后对被迫胁从的那些,大棒加蜜枣双管齐下,钱粮源源不断地送至,改城为郡,派郡守们多加安抚。
这种情况,姚贾那种八面玲珑的纵横家还是很有用的,巧舌如簧,擅长瓦解对方联盟,钻空子搞分化,逐一破解。
赵国人心也不齐,所以乱子不断,但没有强而有力的领导者,目前不成气候。
所以李牧就被滞留下来了,暂时不能放他回去。
“蒙武寻到了李牧的家人,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想来他不至于有怨。”嬴政思虑得很周全。
“不会,李牧想得通,不放他走,其实是为他好。等赵地安定了点,就可以——”李世民话锋一转,“让他参与攻魏了。”
嬴政颔首同意。用人不疑,物尽其用,是他俩共同的风格。
“太学祭酒,我准备让韩非接任。”
“那可太合适了。”
没有人比韩非更合适了,他一个人满足了嬴政想要的四个条件:荀子的弟子、法家代表、韩国公子、博学严明,让韩非上既是一脉相承,又能增强法家的力量,顺便还能彰显秦国用人之大度。
而且,儒法两家若有争执,浮丘伯肯定第一个出头解决,就能把矛盾缩得很小,不至于扩大。
“一切都很好,阿父却还在惦记那个故事吗?”
“……”嬴政默了默,本不想回答,沉静片刻,还是低缓地嗯了个音。
“刘邦向我推荐了沛县的一个狱吏,称其有大才,可堪重用。”
“狱吏?”吏比官的等级要低,为吏的基本也就说明家世不高。嬴政并不在意臣子的出身,他只是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人。
“萧何?”
见太子笑眯眯点头,嬴政的心情顿时有点奇妙。
这似乎是嬴政第一回 亲身体验“预言”的独到之处,虽不至于立刻大喜过望,提拔萧何做高官。——那没必要,大秦的朝堂现在也是人才济济。但基于这一点,可以试着给萧何一个机会。
“既是狱吏,当对文书狱法有些了解,先提到李斯手下做卒史。只要他有本事,会脱颖而出的。”
“阿父想得好周到。”李世民不吝夸赞。
“姚贾去找你了?”
“嗯。估计贪得多了怕人告。”
“我给过他机会了,若不多交点,就去云阳狱过冬吧。”
“那正好可以交给萧何来审。”李世民挑眉一笑,顺手拿出巴清给的礼物清单,交给嬴政,“这是枳县那个坐拥丹砂的豪商赠予我的……”
嬴政接都不接:“那给我作甚?”
“呃……给你过目?”
“她要买官?”
“这倒没有。”
“违法?”
“也没有。”
“那便嘉奖一番,让她博名即可。我亦收到了她的礼,你不必在意。”
“哦,那就行。”李世民把长长的礼单折起来,想了想,没有什么正事要说了,就又开始抬头看星星,漫无边际地瞎扯。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阿父宫殿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吗?”
“算是吧。”嬴政瞅他,“你又想说什么怪话?”
“秦王居住的宫殿名字来自《论语》,这种事居然一直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吗?”李世民古怪地疑问。
“没有《论语》,北辰星不存在了吗?”嬴政毫不客气地反驳。
“话虽如此,《论语》传播太广,提起北辰,很多人都会想到这句话吧?”
“那又如何?我喜欢这个名字。”嬴政神情轻蔑。
他对这世俗的礼法,有他自己的一套体系和认知,想遵守的时候遵守,不想遵守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
不喜欢冕琉碍眼,上朝的时候就不戴;喜欢“北辰”之名,管你哪家的谁说过什么名言,就要给宫殿取这个名。
“哪颗是北辰?北辰和紫微是一颗星吗?”
嬴政没有什么观星的兴致了,敷衍道:“在北方,是。”
“我怎么找不到?”李世民故意道。
“你眼睛不好。”嬴政乜他一眼。
“我的眼睛怎么会不好?我能看到北斗有九颗星!”
“北斗不是七星?”
“不是啊,真的有九颗,看我指给你看,那里那里,天玑星旁边,比较暗的那个点,仔细看……”
嬴政真的顺着李世民的手仔仔细细观察了很久,确定自己真的没看到,狐疑地低头。
“真的有九颗!等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再一起看。”
“还是算了,跟你一起,毫无观星的兴致。”嬴政果断拒绝,“你有点吵。”
“我明明是怕你一个人寂寞,特意来陪你聊天的。”
“是你自己心情不好就跑来折腾我吧?”
“也有那么一点点。”
……
嬴政深觉自己一天说的话,都没有这一阵多,转身道:“走吧,过几日带你出去散散心。”
“只带我一个吗?”
“我什么时候还带过别人?”
“果然,阿父最爱的人就是我。”
“……”有时候嬴政真的很想把太子的嘴巴给封上。
他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第149章 你别惯着他
庞煖的马车行至咸阳城外的亭舍时,便停了下来。
故人和新友都在那里等着他,下着棋,煮着汤,其乐融融。
“都说了不需要你们送了……”庞煖抱怨着,却露出笑来。
“我正巧路过。”李牧道。
“我也正巧路过。”李世民道。
“这些马车也是路过?”庞煖指指点点。
“过冬的委积,送给我们腿脚不方便的老将军。我希望他能熬过这个寒冬,并且常常写信给我。”李世民抬眼笑道。
他一笑起来,这小小的亭舍好像都亮了起来,采光一下子变得好极了。
“我哪用得了这么多东西?”庞煖慢吞吞靠近。
李世民和李牧都站了起来,他连忙把手往下划拉:“我能走,不用你们扶,你们坐,坐好。”
他们棋也不下了,定神目视庞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歪了一歪,又急忙稳住。
三人俱松了口气。
“谁嬴了?”庞煖揉揉泛酸的膝盖。
“这局还没下完呢。”
“我已经快输了。”李牧淡定地扔下棋子,拎起热气腾腾的盖子,盛了三碗醪糟桂花糯米团子,分别放到大家面前。
“这又是啥?我闻着还以为是酒呢,原来是吃食。”庞煖用勺子戳戳,那圆圆润润的白玉小团子随之漂浮,滑不溜秋的,像珍珠似的。
“是好吃的。”李世民笑眯眯,“吃饱了才好上路。”
“一般这种话都是对吃断头饭的犯人说的。”庞煖忍不住吐槽。
“是吗?”李世民想了想,“当初我好像没有对韩非师兄说过,好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庞煖与李牧纷纷看他。
“我有听说那个吃醋的故事。”庞煖忍俊不禁,“太子着实狡黠。回过头来一想,秦欲吞并天下之志,太子好揽六国人才,竟从那么早就开始了,真是……”
“真是什么?夸人怎么可以夸一半?”李世民充满期待。
“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李牧补充道。
“还有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嗯嗯,就是这样。”李世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你别惯着他。”庞煖都看不下去了,“看他骄傲的那个样子。”
“不能骄傲吗?”李世民不服。
“骄兵必败。”庞煖提醒。
“这恐怕有点难。”李世民笑眯眯。
李牧轻轻舀起几个糯米团子,金黄的桂花在黏糊糊的汤里荡漾,甜丝丝的香味浓郁地散开,还没有吃到嘴里,就已经想象得出是何等温热香甜的味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李牧的错觉,总觉得王离好像往太子手里的碗看了不止一次。
有什么问题吗?是很普通的醪糟汤啊,酒味很淡,吃的时候几乎尝不出来。
秋叶沙沙地不停落下,几场风雨后,树枝就秃了一半。
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汤,驱散了深秋的凉气,使人获得五脏暖热的力量,又能继续往前走了。
“一定要走吗?”分别时,李世民拉着庞煖的手。
“云中再冷,也是我的家啊。”庞煖叹息道,“恨不能晚生二十载,不,哪怕是十载,我也会像李牧一样,留在咸阳,听候差遣。只可惜我太老,太老了……”
英雄落寞的悲哀,从不因为他年轻力壮时多么英勇而减少一点,甚至越发强烈。
这个走路都慢慢吞吞,蹲下就起不来,腿脚迟缓笨拙得比乌龟还慢、连马都上不去的沧桑老者,谁能想到他当年率领五国联军,差点打到咸阳呢?
“那……将军保重……”李世民又送出了几里,依依不舍。
庞煖无可奈何地劝他回去:“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就别惹我哭了。去吧去吧,回去吧,再送就送到渡口了。”
又转向李牧,怨道,“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我是回家,不是上战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路上慢点,到云中了,记得写信过来。”李牧只淡淡叮嘱。
“你当我是小儿吗?”庞煖哭笑不得。
“云中附近的邮绎还没有铺好,可弄些牛羊和鱼,走水路运过来,把信放里面,又快又方便。”李世民的主意很多,“反正云中牛羊多得吃不完,草原上的牛也不是耕田的。阿父喜欢鱼,鱼虾也不能少……咸阳这边正好给你们换些盐粮,支撑你们过冬……”
“那咸阳今年就有吃不完的羊肉汤了。”李牧轻松道。
“趁水路还能走,橘子和枣栗都还能送几船,柿子软烂,怕容易坏,先送一点试试,等做成柿饼了,我再给你多送点……”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庞煖一边心里叹气,一边却舍不得打断。
好不容易等太子暂且说完,庞煖才找准了机会告别:“太子的好意,臣替云中领了,大恩不言谢,云中上下必记着太子的心意,绝不反复。——臣真的得走了。”
李世民解下身上褐色的貂皮披风,将这毛绒绒的温度覆盖在庞煖身上,含笑道:“好了,你走吧。”
庞煖无法不心神一震,几乎要泛起泪光来。
“这……”
“衣服本就是御寒用的,我又不怕冷,也不用往北赶路,将军比我更需要它。”
庞煖便收下了,攥紧了衣襟温暖的绒毛,一时心潮起伏,难以言表。
马车再度开动,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随行,只是停在原地,看那几辆车碾过满地的落叶,由大变小,由小变无。
以弓箭手的视力,都再也看不见一丁点儿了。
“你能忍住别哭吗?”
“什么?”
“你哭了,我不会哄,周围这么多人,我会有点窘迫。”
“……”太子悄咪咪擦擦眼睛,李牧别过头,权当没看见。
“对不住,我食言了。”
李牧转过头来,并不失望,而是镇定自若地问:“哪件事呢?”
“难道我食言的地方很多吗?”李世民小声。
“臣知道,并不是太子的错,毕竟秦王的意愿要大过你。”
“不,是我和阿父都商量好的,不必为我开脱。”李世民坚决道,认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能把李牧放回代郡。
其实李牧是明白的,完全明白,但显然,太子亲自过来解释给他听,带着歉意,温和又真诚的,这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与在云中时不同,李牧已经不会受宠若惊了,他甚至早有预感,因此并不惊喜,而是微微噙笑,专注地倾听,像钟子期在听俞伯牙鼓琴。
“我知道,现在不回,是为了以后能长久地驻守。”
他若现在回代郡,把蒙武换走,那代郡必然生乱。
那些不甘的热血会泼洒在李牧面前,以命作桥,拿着公子嘉的信物,逼迫他做出抉择。
“其实我应该感谢王上和太子。”李牧复杂地低声道,“替我做出了选择,使我不必瞻前顾后,难以两全。”
他已经选择了太子,也已经选择了秦国和秦王,又要怎么面对那一双双不肯屈服的眼睛呢?
唯有等,等这些热血凉尽,等赵地逐渐平静,等邯郸不再有动乱……
“也许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
李牧自言自语的喃喃被秋风吹散,太子仿佛没听到一般,忽然建议道:“看看时辰差不多了,阿父应该已经忙完了,我们去上林苑吧。”
“我们?”
“我们。”
“臣并没有收到命令……”
“你现在收到了。走走走,出发吧,我带你看看我养的大老虎和白罴。白罴生了一对小的,可以抱在怀里,很可爱的……”
这话题和情绪跳转得也太快了,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的吗?
于是来送老友的李牧,就被太子拉到了上林苑。
“僚先生的兵书写得怎么样了?他最近好像常去找你。”
“其实他想找的是太子你,只是你总不在,所以退而求其次。”
“你可不是其次。”
秦王又在那老地方钓鱼了,一群各式各样的水鸟立在树上或浅水边,有的单鹤独立,有的搔首弄姿,也有的大快朵颐……更有甚者,缩头缩脑鬼鬼祟祟活像做贼似的,蹲在石头上一个时辰都没动一下。
李世民差点以为这目光呆滞的丑鸟是假的,他盯着那鸟看了好久,眼睛都快看酸了,那鸟还没动。
太子暗搓搓拿起了弓。
“你把弓给我放下。”嬴政眼皮一掀,冷漠阻止。
“我就想吓唬它一下。”李世民讪讪地放下弓。
他甚至连箭筒都没摸到呢。
至于为什么没摸到,因为装箭的箭筒在蒙毅手里,一板一眼的,未经秦王允许,绝不能让太子拿到。
李牧看得啧啧称奇,心里对秦王父子的看法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宛如在下雪结冰的道路上一个急刹车,飞出去的路线诡谲多变,谁也想象不出来。
王离始终秉承着老王家传统,能不吱声的时候不吱声,主打一个听话。
不过回家之后会不会和他妹妹聊起太子的事,那就不好说了。
“你怎么不去吓唬你的胖虎?”嬴政斜睨太子一眼。
“山君明明一点也不胖!”李世民强调。
嬴政冷笑一声,嫌弃地赶他走:“你把鱼都吓跑了。离我远点,别在这碍事。”
太子磨磨蹭蹭就是不走,还要嘴欠地多嘴道:“阿父,你已经半个时辰没有钓到一条鱼了,要不换个地方?”
“不用你管。”嬴政要怒了。
“好吧……最后不会又要用渔网捞吧?好奇怪,你小时候钓鱼那么厉害,怎么现在不行了呢?这湖里的鱼多得很,鸿鹄都吃撑了……”
太子胆大包天地碎碎念,听得李牧都想笑。
他没有真的笑出来,而是默默往后面退了两步。
“滚!”嬴政真的要怒了。
“我又不是蹋鞠,怎么能滚呢?”
“……”嬴政深吸一口气,和蔼地看着他的太子,微微一笑,温声道,“你知道吗?钓竿除了可以用来钓鱼,也可以用来打烦人的孩子。”
荀子的到来,使这个竞争一下子白热化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周围全是陌生的魂灵,但仔细一看,昭襄王他是有一面之缘的,还有只眼熟的猫直接跳到了他怀里。
荀子猝不及防,伸手接了一把,那玄猫就大声喵喵咪咪地叫,好像在跟他热情打招呼。
这么有灵气有重量的大黑猫,皮毛油润光滑,眼睛炯炯有神,碧绿碧绿的,也就只有宫里养得出来。
荀子见过这猫好多次,一开始还问太子是怎么带出宫的,后来也就不问了。
猫猫很懂事,太子受业时,它就趴桌上睡觉,半天也不动。一下课马上来精神了,伸伸懒腰就四处溜达,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还抓过好几只大老鼠,邀功般地丢荀子面前。
“这算是束脩吗?”太子大乐,“我们猫猫好有礼貌。”
荀子记得猫猫,便没有立刻离开,根据昭襄王和其他人的衣着,确定这是秦君的地盘,踌躇道:“老夫似乎来错了地方……”
“没有没有,荀先生没有来错。”纵横家飞快走过来,拉着荀子向里走,“先生请看这里,我们正闲着没事干,观看人间的事呢。”
“不敢当,阁下是?”
“张仪。”
“原是张子,倒是从未想过有机会得见。”
“地府之中,见到谁都不奇怪。都是魂灵,并无时间。”
“都滞留于此吗?”荀子疑惑。
“那倒不是,投胎转世的也比比皆是,只是来生如何,谁也不能断定,若是成了牛马蝼蚁,又何如这般轻松自在呢?”张仪的嘴,无理都能辩出三分来,何况这话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荀子便抱着猫,颔首赞同,被张仪引着坐在旁边,一抬头,正看见自己下葬的那一天。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浩浩荡荡,余恩不绝。
荀子不由动容,只觉得这辈子毫无遗憾了。
“真让人羡慕啊,再过百年,都会有人专程来献酒送书吧?”张仪感叹。
嬴小米却问道:“荀先生准备投谁?”
“投什么?”荀子茫然。
张仪与他解释了一波,话音刚落,荀子就道:“我能投太子吗?”
“不能!”嬴小米破防,“太子没有参赛资格,他还不是秦君!”
“储君不是君?”白起冷笑,“哪条法令规定的?商君和张相觉得呢?”
第150章 歪风邪气
太子一溜烟就跑掉了,没给嬴政继续笑里藏刀的机会。
王离赶紧向秦王行礼,跟上他家乱窜的太子。
李牧微微犹豫,就听秦王的语气恢复了正常,从容且不容置疑道:“将军跟太子去吧,他好动,有将军在,多少还安分一点。”
确定能安分一点吗?李牧抱有这样的疑问,但无疑,因为和秦王不够熟稔,他还是更乐于和太子相处,哪怕太子当着他的面去撸老虎。
当一个八百多斤的生物,头长得像老虎,身体长得像老虎,尾巴长得也像老虎,那它应该就是老虎……吧?
满地打滚是怎么回事?
叠着爪爪趴在那儿等投喂是怎么回事?
太子的手都欠欠地把两只老虎耳朵翻过来了,还只顾着吃鸡这合理吗?
李牧默默地放下手里瞄准的箭,王离提到喉咙口的心这才放下。
“放心,山君不咬人的,它很乖的。”
“它……能在山里生存繁衍吗?”李牧着实疑惑。
“有人喂的。两天没吃的,山君就会主动靠近囿人,趴下来等喂,一趴就是一个时辰,连猎犬都跟它熟了,所以上林苑这边也从来不会短了它吃的。”
李世民一个劲地在那揉大猫耳朵,rua来rua去,逆毛撸一遍,再顺毛撸一遍,捏捏胖爪爪,再玩玩长尾巴。
超大型的毛绒玩具任他揉捏,一口一口撕扯脱毛的鸡,细嚼慢咽地吃着,优哉游哉,情绪比秦王还稳定。
李牧收起了他的弓箭,无声无息地靠近这贪吃的大老虎。老虎看都不看他一眼,无比专心地吃东西。
耳朵后面那标志性的两个大白点,本该像眼睛一般警惕威严的,如今只剩装饰作用。太子拇指和食指掐成一个圆,正好可以把两个白点放进去,滑稽又可笑。
“繁衍确实难了,人家母老虎看不上它,去年春被揍了一顿,今年又被揍了一顿,腿差点折了,后来它就放弃了。”
“这样一算,这上林苑至少四只虎,安全么?”李牧问。
“巡山的卫尉有弩箭和猎犬,但凡野兽有伤人的,当即射杀,不留活口。——这是阿父的意思。”
“如此说来,蠢笨懒惰,反倒是活得快乐的必要条件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骂韩王?”李世民乐了。
“以虎喻韩安,未免高估韩国了,齐王勉强可以。”李牧慢条斯理道,“齐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国灭,连句话都没有,实在愚蠢至极。”
“毕竟,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楚国竟也按兵不动……”
“为了防止他动,我们可是联魏伐楚,陈兵了大半年呢。”
“主力皆不在,楚国居然就这么被吓住了。”
“一盘散沙,内斗都忙不过来,谁愿意出兵?”
“也是。”
大老虎吃了两只鸡,暂且不饿了,就用脑袋拱李世民的手,不仅毫无攻击性,甚至看上去还像幼虎似的,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李世民小时候喜欢用老虎的大爪爪当枕头,在它的肚皮上滚来滚去,用它的尾巴当被子,整个人都被毛茸茸包裹着,幸福地睡着大觉。
不过醒来的时候,一般已经回到北辰殿的榻上了。为此幼年的小太子曾经神神秘秘地对秦王说:“我怀疑我有很神奇的本事。”
“你是挺神奇的。”秦王阴阳怪气。
“不管我在哪睡着,都会自动回到这里。”
“你确定是自动?”
“会不会是床榻之神送我回来的?”
“什么神?”
“阿父你想,日有日神,月有月神,社有社神,稷有稷神,上有天帝,下有后土……既然有这么多神灵,那为什么没有送孩子回家、保佑我不要掉到床底下的床神呢?”
“因为是我抱你回来的。”嬴政毫无表情,已经习惯了这崽子的怪言怪语。
“哦,那我封阿父为床神——哎呦,不可以揪我耳朵,好疼的;也不可以捏我的脸……”
“你能拿我怎么样?”嬴政冷笑,左边捏两下,右边捏两下,把两边腮帮子的肉都揪起来,捏得红彤彤的,才罢手。
不过那都是李世民五六岁的事了,长大以后就没有再被捏脸了。
嬴政偶尔有点怀念,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大猫的毛毛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慢吞吞下水泡澡去了,就露出一个超大的脑袋,趴在水边的石头上,闲适得让人羡慕。
撸完老虎的太子身心愉悦,又跑去祸害其他动物。
骏马疾驰而过,在白罴妈妈惊起防御时,从它后面偷袭,勾着马镫一个歪身飞掠,上半身完全悬空,迅速逮住一只白罴幼崽就往马上抱,在幼崽的嘤嘤嘤和母白罴的怒吼咆哮里,撒欢似的跑远了。
朱骧在前面跑,白罴在后面追,惊险刺激的追逐赛在上林苑上演,生怕嬴政看不到似的,一路从竹林跑到了河滩。
“阿父!看我抓到了什么!”
水鸟们被这剧烈的震动声吓飞了不少,一时间空中全是扑棱棱的振翅声和各种鸟鸣,高高低低,惊慌失措。
事实证明,出去玩别带孩子,尤其这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刁钻货色。
嬴政习以为常地丢下钓竿,好整以暇:“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一个“又”字,道尽他平静表象下的无力和心酸。
“白罴崽崽!超可爱的!”太子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虽说比起蔫不拉几像霜打的菜一般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嬴政更喜欢看孩子精神饱满、乐乐呵呵的模样,但有时候也真的会受够他的突发奇想和想到就是做到。
“……它几个月?”
“不知道,比铜钱重一点。”李世民掂量了一下,把软绵绵的黑白小熊抛出去,又准确地接到怀里,“它好干净,像新的一样,叫起来也好可爱。”
白罴的幼崽一生下来跟老鼠差不多大,幼年期颇长,浑身上下都是圆的,圆头圆脑圆肚皮,那声音比小鹿都嗲,嗯嗯嗯嗯的,正好戳中太子的审美了。
“母白罴呢?”
“在后面追呢。”好生轻描淡写,“我有交代卫尉不要伤它。它跑着跑着就有点跟不上了,我还放慢速度等了它一下。”
嬴政艰难地扯动嘴角:“是以你又想养这东西了?”
“不,就是捡来玩玩。”他像吸猫一样把头埋进小熊怀里,拱来拱去,把可怜的小东西翻过来调过去揉搓一遍,故意把它耳朵抓住藏起来,放肆道,“你的耳朵不见啦!让我咬一口爪爪,不然就把你吃掉!”
“……李牧呢?”嬴政木然看着孩子发疯,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哦,他趁大白罴追我的时候,把另一只小的捡走了。等会大的追过来,我把我手里这只还给它,就还有一只可以玩了。这就叫‘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引诱敌人离开老巢,然后趁乱抄家。”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把幼崽举高高,挂脖子上当小熊围脖。
“这,也叫‘捡’?”
“不然叫‘抱’?”
“兵法是给你俩这么用的?”
“嘻嘻。”
“你在笑什么,你以为我在夸你?”嬴政气不打一处来。
太子不语,只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毛绒团子向嬴政的方向一丢:“阿父,看蹋鞠!”
蒙毅早有防备,半空中截停了一把,而后把那嘤嘤的毛绒玩具呈给他家王上。
王离甚为钦佩,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定决心要学会这一招。
“给我干什么?”嬴政冷飕飕地瞪了蒙毅一眼,没有说出口,只用目光表示不满。
“呃……”蒙毅看看秦王,再看看太子,抱着熊团子斟酌一秒,道,“其实挺干净的,也没有难闻的味道……”
嬴政不为所动,抬眼往太子来的方向一瞅,气疯了的带崽母罴已经轰隆隆追过来了,尘土飞扬,惊起所有刚刚落下的水鸟。
鸿鹄与鹤鸟,灰鹭与鸬鹚,全都飞离了原位置,连傻不拉几的夜鹭都飞走,换了个位置发呆。
“王上,母罴冲我们过来了。”蒙毅道。
“确切地说,是你。”嬴政垂眼,示意蒙毅手里抱着的那只罪魁祸首。
蒙毅:“……”
怨种竟是我自己!
嬴政面不改色,动都不动,身边的卫尉已然围成了弓箭的包围圈。不过太子玩闹也是很有分寸的,不会让身边人陷入危险之中,轻轻松松地就打马从蒙毅那里取回毛绒团子,送还给它母亲,母罴就气哼哼地叼着崽子退去了。
要不是嘴被崽子堵住了,肯定要骂骂咧咧。
片刻后,李牧拿着另一只小熊出现了,淡定地交给太子,由着他骑马撸熊,尽情玩耍。
“你怎么也纵着他?”
嬴政就不明白了,这都谁带起来的歪风邪气,一个个纵容太子纵到这份上?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臣非是顺应太子,而是顺从王上的心意罢了。”李牧诚恳道,“太子年少,近来多别离,难免郁郁寡欢,王上心中挂念,想宽慰于他。臣自然要帮王上的忙,此乃为臣尽忠之本分。”
好会说话!王离目光炯炯地听着,在心里记下来,这个他也要学!
嬴政被说中了心事,确实也生不起气来。
太子身边长者很多,都待他很好,但因年纪太大,无论怎么努力想延年益寿,也总有寿终正寝的一天。
太子注定要一个接一个送走这些长者,荀子只不过是个开始。
嬴政还压着一个更残酷的消息没有告诉他。
政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跟兄长去游学探亲,一路上轻松写意的,毫无危险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是兄长,大抵因为这人在靠谱的时候很靠谱,不靠谱的时候过分少年气,玩心太重。
天上飞过一排大雁,他都要目不转睛看几眼,然后笑着问:“想不想吃雁?”
“你能猎到?”政崽只是抱有合情合理的怀疑而已,几个呼吸过后,那本来在天上飞得好好的大雁,就被箭射中,径直坠落。
“如何?”李世民等夸。
政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就是好,这一手箭术给他震惊得,凤眼都瞪圆了,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来。
他才七岁,本就该天真的年纪,却被困在牢笼太久了。
“你、你善于射箭?像养由基一样百发百中?”
好可爱,李世民顿时笑得更矜持了些,装模作样道:“我虽未见过养由基,但想来不比他差,百步之外射中一片标记的柳叶,我也能做到。”
“如此精通?”
“当然,你不是已经看见了?等会我们就有大雁吃了,你说是烤着吃好,还是煮着吃好呢?”
政崽努力想按捺住兴奋,但对更强武力的向往和追求还是溢于言表。
“想学吗?”李世民转着箭诱惑他。
“想。”政崽干脆地点头。
怎么能这么可爱?李世民忍不住乐了。
“那我教你。”他的心都要化了,“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射手的。”
“比你还厉害?”政崽抬眼看他。
“那可能不大,不过可以跟我一样厉害。”
“为何?”
“因为你以后要为王,上不了战场,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机会给你进步,只能欺负欺负虎豹熊罴,那自然就不可能胜过我。”
“你上过战场?”政崽微微诧异。
“我刚下战场。”李世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