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们是在说相声吗?
“子房莫非以为,此事你做得不着痕迹?”李世民也表示讶异。
其实他一点证据都没有,甚至也不确定这事到底跟张良有没有关系,但是,张良这个人,他有“前科”啊!
虽然看起来娇花照水,弱柳扶风,走的仿佛也是运筹帷幄的谋士道路,但这人雇大力士用大铁椎砸车的时候,那叫一个暴躁勇猛,完全看不出他这等人能干出这等事。
但又很合理。张良只是长得秀气,体质不咋地,武力值上不去而已,并不代表没有怀揣着刺客的热血。
所以李世民一复盘的时候,就自动怀疑到了他身上。
同样是刚灭国的韩人,但韩非就干不出这事。韩非太耿直了,举报别人都是实名举报,差点被诬告反坐,且救国无门心气丧尽,也就逐渐放弃了。
“太子这是何意?我不明白。”张良在伞下无辜地望过来,隔着蒙蒙的秋雨,他的眼睛静若石潭,浑然不起丝毫涟漪。
“子房不肯承认?”
“太子若是不信,尽可以派廷尉府来查,看看能不能伪造一点我勾结刺客的证据出来。”他微微侧首,不仅淡然,还有点嘲讽。
“我们廷尉可不干泼脏水的事。”
水汽氤氲了两人的鞋底与衣角,灰沉沉的天幕压了下来,王离把伞向太子那边偏了偏。
李世民微笑邀请他:“子房可否上车一叙?”
“倘若我说‘不’呢?”
“那我只能在雨里陪你了。”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良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李世民也不着急,就这么三五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静静地等待着。
“太子欲带我往何处?”
“反正不是廷尉府。天色已晚,宵禁在即,我是想回立极殿的,但你若不愿意,可以选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我们叙叙话。”
“只是叙话吗?”
“难不成我要留你过夜,我们抵足而眠?”李世民狡黠地眨眨眼睛。
虽然有的贵族有分桃之癖,但秦国王室没这传统。且不说太子年纪委实不大,同窗这几年,也足够张良摸清对方的性格人品了,倒不至于想歪。
“去刘邦家里,如何?”
“为何不是韩非师兄家?”
“良不想打扰公子。”
“不想打扰韩非师兄,但可以随便打扰刘邦,到底是哪位跟你关系更好?”李世民莞尔。
“那自然是公子。”
“我看未必吧?我一直很好奇,你跟刘邦后来到底是怎么结为好友的?”
“我也很好奇,太子到底是怎么收服的李牧将军?”
“今晚时间足够,我们可以聊个尽兴。”
淅淅沥沥的细雨完全浸湿金色的桂花树,那浓郁的香气便随着沉甸甸汇聚的雨点,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只只半透明的蝴蝶。
刘交点着灯,着迷地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小蝴蝶。少顷,两位客人踏着桂花香气的雨水,敲响了门。
刘交连忙撑伞去开门,只见连绵的赭黄色油纸伞铺成一条宽阔的走廊,竹青色的常客往旁边避了避,露出这一行的主导者来。
内外异色的紫金翻领袍,无论在多么昏暗的光线下都辉煌得很,外罩的藤黄披风更是在场最抢眼的颜色,都不用看脸,刘交就知道谁来了。
他立刻给太子行礼,恭谨道:“太子垂临,所为何事?”
“你三兄在吗?”
“在倒是在,但他不知有客要来,白日里喝了太多酒,已然醉了。”
“谁说我醉了?我才没醉!谁来了?叫进来陪我一起喝!”屋里传来了某只醉鬼大声的嚷嚷,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
李世民与张良对视一眼,低声建议:“要不还是去找韩非师兄吧,至少他不会自己一个人醉成这样。”
“公子应该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
“不早了,戌时四刻有余。”
“交儿交儿,快请客人进来!外面下着雨呢,不能这么怠慢……”刘邦歪歪扭扭地出现在门口,靠在门上,大乐,“怎么是你俩一起来的?快进来,正好陪我吃酒。”
刘交忙请客人进去,帮忙收伞铺毯子,放软垫摆茶具,忙前忙后。
三人围桌而坐,小聚会,也就不分餐了。
刘邦往榻上一躺,两手一揣,啥也不干,大喇喇地吆喝:“喝酒呢,你拿茶具干什么?这么大点小杯子,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一口下去连个味儿都没吃出来,换碗来,大碗!”
“那我今晚就得睡这了。”李世民解下披风,叹气。
王离默不作声地待在门口守着,虽年少而老成。
“也不是不行,我给你腾地儿,咱们将就挤挤。”刘邦乐呵呵,凑到他边上坐着,兴致高涨地捅咕他,“说说,出什么事了,你俩怎么会大晚上一块儿过来?这可是头一回。”
“燕使来秦的事,你知道吗?”李世民抛出话题。
“知道啊,这么大的动静,咸阳谁不知道?我本来在沛县快活着呢,你别说,那个酒肆卖酒的美妇人,那身段,嘿,跟匏(葫芦)似的,睡……啊!”
张良毫不犹豫踩了他一脚。
“踩我干嘛?太子又不是小童了,我十二岁的时候都能——怎么又踩我!”刘邦愤愤。
“没人想听你的风流事迹。”张良面无表情地嫌弃。
“我只是想说,我本来在老家逍遥呢,一听说秦国攻燕,动作那叫一个快啊,赶紧带交儿回来,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这热闹。”
“是挺热闹的。”李世民瞅瞅张良,“因为我们子房的掺和,更热闹了。”
“怎么还有子房的事?韩国不是自己降的吗?压根没打呀。”刘邦奇道。
张良冷笑了一声:“若无秦国逼迫,韩国会降吗?”
“诶,你还讲不讲理了,就你们韩国那点地方,早点并入秦国反而能安稳点,不然呢?拿头槌还是拿腚挡?韩王都没有流放,公族还能迁到咸阳来享福,多舒服啊!这还不满意?”刘邦不高兴了。
说降韩国是他去干的,他自然也就听不得这话,比李世民反应还快,义正词严。
“舒服?”张良幽幽道,“收缴所有土地,上交秦国,换成是你,你乐意?”
“不好意思,就算哪天楚国灭了,这上交田地的事,也轮不到我们家。楚国的贵族多得跟天上星星似的,我们家根本排不上号。”刘邦无所谓地摊手,“要是连我们家这种家产都得搬迁,那咸阳再大一倍也住不下。”
他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呢?不仅因为老刘家最多算县里的地头蛇,放到整个楚国去,实在排不上号,也因为楚国很散装,比散装江苏还散装。
楚国看似一个国家,实则是一个联盟,大搞封君,一堆贵族大夫各有各的地盘,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志,乱得一塌糊涂。
“收豪族之田地为国有,再分发给黔首,此举大利于民,子房觉得不妥吗?”李世民微妙地上挑尾音。
“他自己就是豪族,僮仆三百,你说他觉得妥不妥?”刘邦大笑,“从自己口袋往外掏钱,谁能乐意?”
张良并没有恼羞成怒,他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道:“太子请继续说,关于燕使来秦,而后如何?”
“燕使应有三位,盖聂、荆轲、秦舞阳,他们来秦,打着和谈献图的名义,实则……”李世民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章台宫发生的事。
“等会!藏在哪?”刘邦跳起来,“不对吧?藏得下吗?你等等。”
他一把把毫无防备的弟弟薅过来,在刘交后脑勺摸来摸去,从天灵盖按到后脖颈,啧啧称奇:“多长的匕首?从哪儿插进去的?柄也藏在里面吗?外面看不出来?”
“三兄!”刘交气急败坏地扭动,跟泥鳅一模一样,“放开我!”
兄弟俩纠缠得跟麻花似的,弟弟没挣开,凄惨地沦为哥哥的玩具,被按在桌上,比划来比划去,就差试试了。
“徐夫人匕首,非常轻巧的小刀,淬毒,见血立死。”李世民解释道。
“哪位徐夫人?是美人吗?”
“徐夫人是男的。”张良忍不住道,“赵国的铸剑师。”
“哦哦,对对对,好像有听说过。”刘邦拍拍脑袋,酒喝多了确实有点蒙,亢奋地眉飞色舞道,“毒性真有那么厉害吗?那人头会变色吧?”
“用盐酒和香料泡过,路上这么长时间,本来就变色了。”
“也对,正常人谁能想到人头里还能藏刀呢?最多也就检查匣子和里面的其它东西。”
说到这里,刘邦和李世民不约而同去看倒酒的张良。
“看我做什么?”张良面色不变,心不乱跳手不抖,酒水稳稳当当地滑入杯中,一滴也没有洒出来,“刺客是燕国的,匕首是赵国的,与我何干?”
“刺客不全是燕国的。那个盖聂,是赵国的剑客,与卫国的荆轲本没什么交情。”李世民盯着他看。
“这么说来,太子应该去怀疑李牧和庞煖将军。”
“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那还有公子嘉的旧部,难道都很安分?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国破家亡,刺秦报仇,不是很合理吗?”张良从容而笑。
刘邦一边点头,一边与李世民小声嘀咕:“你怀疑子房在幕后指使?”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李世民用手遮掩,低声问。
“不好说,子房的身份和脑子,他干得出这事。他这人聪明,拧巴,小气还记仇……”
“我听得见!”张良咬牙。
“别打岔!没跟你说话。”刘邦随意地挥挥手,接着用三个人、哦不,其实是四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当面蛐蛐,“但他就算干了,也不会留下首尾的。你恐怕查不到什么,也办不了他。除非……”
“除非什么?”李世民好奇。
刘邦能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第142章 重点全在废话里
“除非屈打成招。”刘邦一拍大腿,兴奋道,“把子房抓廷尉府去,衣服扒了,先打个三五十棍,然后鞭子盐水老鼠等等刑罚全来一遍!就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身体也不怎么壮,指定撑不下去!”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李世民真心疑惑。
到底在兴奋什么啊?
“我想看。”刘邦笑嘻嘻。
“果然,不能跟醉鬼讲道理。”张良喃喃。
“我可没醉!我还能背屈平的楚辞呢,‘路漫漫其修远兮……朕皇考曰伯庸……’”刘邦摇头晃脑,又美滋滋地灌了一碗酒。
“这两句是一起的吗?屈原听到了都得从坟里爬出来揍你。”李世民以手支颐,对倒茶的刘交点点头,“多谢。叨扰你们了。”
“不敢。”刘交真切地笑道,“其实我很喜欢两位来做客,三兄比平常要更高兴些。”
“屈原大夫有坟吗?”张良疑问。
“那就从水里爬出来。”李世民随口道。
“噫,瘆得慌。”刘邦抖抖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胳膊一伸,就把李世民面前的茶泼了,“大晚上喝什么茶?来喝酒!”
“三兄!”刘交毛毛地小怒一下,一点用都没有。
“我从沛县带的梅子酒,虽然吃起来不如你酿的葡萄酒甘美,但也别有风味,来尝尝。”
“不煮一下吗?”
“煮了我觉得更酸,还是冷的好吃。”
他殷勤地给两位朋友倒了家乡的酒,酸涩的梅子香气在杯里荡开,琥珀色中透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绿意,沉淀着果肉,没那么清澈,但很香。
“盛夏加冰块,会更清甜。”李世民笑道。
“秋有秋的滋味。”刘邦懒洋洋地盘着腿,抓起一根肉脯嚼着玩,“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跳水的屈原?”
“那叫‘投江’。”张良纠正。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埋水里淹死的。其实何必呢,动不动就寻死,我要是不小心掉河里,拼了命都得扑腾扑腾爬上岸。天底下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还有那么多美景美人,我都还没见过呢,哪舍得去死?”刘邦嚼啊嚼,没嚼动,“呸,什么玩意儿。”
刘交忙碌地从庖厨端来几盘隔水蒸好的下酒菜,不好意思道:“腊肉和烧鹅都是从家里带的,肉脯放得有点久,比较干了。我端过去热一下。”
“别忙了,我们都是用过饭来的。”李世民温和道。
“老野猪肉真是难吃,还是小猪嫩,烤出来那叫一个香。”刘邦浮想联翩。
张良无力地看着他们,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不是在聊你不知道有没有掺和刺杀的事吗?”刘邦奇怪道,随手举杯,“秋高气清,有酒有肉,好友相聚,值得干一杯。我先干了,你俩随意。”
“我怀疑你只是想饮酒。”张良边吐槽,便举起杯子。
李世民便跟着举杯,尝了一口这梅子酒,确实酸,一口下去酸得舌头好像都麻了,但这刺激性的酸味却很开胃,闻起来清新,余韵也爽口,逐渐回甘。
“子房参与了吗?”李世民抬眼,平和地问。
“你为何猜测我参与了?”张良挑眉不解,“你可有任何凭据和证人?”
“什么都没有。”李世民道,“但你好像干得出来。”
“噗哈哈……”刘邦大笑,笑得直拍桌子,前仰后合,“你别说,子房是干得出来,说不定就是他出的主意。”
张良磨了磨牙,很想给他俩一人一拳。——但是一个也打不过,只能放弃。
“无凭无据,就想栽到我头上?”张良冷静道。
“所以完全与你无关吗?”李世民眼里泛起笑意来,“子房若是愿意许诺,那我便信。”
“我许诺你就信?”
“他许诺你就信?”
两人几乎同时表示震惊,只是张良惊讶得没有那么明显。
“毕竟,确实没有留下痕迹。”既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就只能选择拼一把对方的人品和良心了。
“我觉得不行。”刘邦鬼鬼祟祟地倒向李世民,“诅咒发誓这种事,我常干。胡说八道罢了,不会当真的。譬如我输钱的时候发誓,如果我再去玩博戏,就让老天降下一道雷电,劈了我。什么时候管用过?怎么可能真的有雷……”
“轰隆”一声巨响,响彻在众人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邦缩了缩脑袋,酒醒了一半。他大惊失色,碗里的酒水不免洒了些出来,左顾右盼:“刚刚是不是有爆竹声?”
“你管这叫爆竹声?”李世民失笑,“也不是不可以。”
“老天诶,可不能真劈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戒不了博戏的。除非把我手剁了……”
又一道雷声劈了下来。
三人:“……”
这巧合怎么还连着的?
刘邦暂时怂了,仍在心里骂骂咧咧,但嘴上至少安分了点。
“子房真的不能告诉我实情吗?”李世民依然温声和语,诚恳而认真地看着张良。
张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杯杯地喝着酒。
李世民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就把对方下狱,严刑逼供。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
“美食当前,别说那些扫兴话,一口酒一口肉,神仙都没这么快活。来条烧鹅腿,我最爱吃这个了,分你一条……干一杯!”
本来是出来逮张良的,莫名其妙就变成聚餐了。
“我不能饮酒。”
“两杯没问题吧?你看这么小的杯子,才手指头大点。”
“最多两杯。”
“刺客死之前说什么了吗?有没有大骂什么难听的话?”刘邦勾着李世民的肩膀,神神秘秘地与他碰杯,好奇心爆棚。
“供出了燕太子丹。”李世民无意识地碰了碰他手里的杯子,慢吞吞饮完了杯中酒。
刘邦殷切地给他满上,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秦王肯定大怒,是不是要灭燕了?”
“本就是要灭燕的,只是给了燕国投降的机会,结果对方非但不降,还想出了刺秦的昏招。”李世民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张良。
“嗐,燕国也是被逼急了。厝火积薪,穷蹙无援,打又打不过,退也无处退,有什么法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是吧,子房?”刘邦醉醺醺地啃着鹅腿,“这刺杀万一成功了,秦国国丧,说不准会有转机呢。”
“能有什么转机?我还在呢。”李世民毫不客气道,“有本事连我一起杀了。”
“你很难杀。”张良闷闷不乐地冒出一句。
刘邦又在那笑,乐不可支,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李世民莫名也笑了,肉没吃几口,酒先饮了三杯,晕乎乎地晃晃脑袋,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蓦然垂首,啪叽趴在了桌上。
隐隐约约的,好像听见刘邦在推搡他弟弟,催他去睡觉。“去去去,你休息去吧,这边有我呢。放心,都是我的朋友,能出什么事?”
刘交揉着困倦的眼睛,被哥哥赶走了。
“子房你一口东西都没吃。”
“不想吃。”
“你再瘦下去,就得买新衣服了。”
“你灌他酒做什么?”
“那不是为了你吗?”
“与我何干?”
“给你创造机会啊。现在就可以动手,杀太子比杀秦王管用。”
“外面全是卫尉,我是疯了吗,在这动手?”
“原来你没疯啊。”
刘邦把鹅腿吃完,拿桌上的布擦了擦手,嗤笑一声,“那你还不说实话?他要想治你,你今晚就得死。”
“韩国国灭,我如何能甘心?”张良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韩王都没动静,你激动什么?要不是为了顾及你和韩非公子,韩国早几年就可以灭了。不动刀兵,说降韩王,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韩人心里好受点吗?”刘邦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地说。
“他告诉你的?”张良皱眉。
“这还用他告诉我?”刘邦夸张地张大嘴巴,“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他已经很用心,很仁慈,很手下留情了,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见。”
张良自顾自地喝着酒,没有接话。
“你看,说中你心事,你就不说话。他要是真想查,你们一家都得下狱,连同韩王,都逃不了干系。是咸阳不好,还是这人世间不好,你想拖着全家去死?”
“等楚国灭的时候,你也能说这风凉话吗?”
“楚国灭,与我何干?”好理所当然的语气。
张良不可思议地放下杯子,怔忪道:“你比我想的还要薄情。”
“你也比我想的,还要执拗。”
“你对楚国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只对沛县和沛县的父老乡亲有感情。只要秦国不屠沛县,我就不会去管他什么时候攻下楚国。”
“你已经笃定秦会统一四海?”
“难不成你不笃定?”
“我不甘心。”
“看出来了。秋水没有五月五的暖和,要不你也去跳一跳?明年今天,我会记得在水边摆上点酒肉的,就是不知道你在黄泉是不是还吃得到。对了,记得给抚养你长大的长辈留个遗言,免得他们到处找你。哦,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吧?”
“你站在他那边。”
“不,我站在我自己那边。我觉着太子挺好,咸阳也挺好,交儿在荀门过得很开心,我衣锦归乡,全家脸上都有光。所以,你那把短剑,最好别掏出来。”刘邦老神在在,仿佛醉眼迷离,又仿佛很清醒。
“你怕我牵连你?”张良反唇相讥。
“怕是肯定怕的。但你牵连的绝不只仅仅只是我,你的家族,以及所有迁到咸阳的王公贵族,都会被秦王清算。”刘邦盯着他看,“你可要想好了。”
“有秦国太子,为韩国陪葬,不是很值得吗?”张良冷冷淡淡地反问。
“那你动手试试,我不拦你。”刘邦笑容满面地撺掇,“大不了我给你收尸。”
看热闹才不嫌事大。
“你真不拦我?”
“你真动得了手?”
“我有什么动不了手的?”
“那你倒是动啊。”刘邦等了又等,催了又催,看起来比张良还心急。
“不能全身而退的事,我何必去做?”
“交儿床底下有暗道,还是你让我偷偷找人挖的。怎么,你忘了?”
“逃得出这个门,又如何逃得出咸阳城?”
“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就你这张脸,随便往什么地方一藏,钗环罗裙,扮个美妾娇——嘶,我的脚这么好踩吗?一晚上你踩我三回了,三回!”
“你觉得我不该动手。”
“动不动手是你的事,我反正不管。我什么都不知道。”刘邦无所谓。
“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
“谁让我不是贵族出身呢?我什么都没有失去,自然不能与你一样。”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那没法子,我和他也是朋友。”刘邦微微低头努努嘴,“他相信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张良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心灰意冷:“难道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办法多的是,只是你自己良心不过去。君子可欺之以方,你明知道他性情宽仁,仗着他爱惜人才,愿意给你机会,所以跟着你到我这儿来。看起来他落入了你的圈套,实际上他坦坦荡荡,毫不惧怕,你却左右摇摆,无法下定决心。”
刘邦拎着一片蒸好的腊肉送入口中,说话间不妨碍他吃东西。“别挣扎了,你已经输光了。心都不定,还玩什么刺杀?”
“这腊肉有毒。”张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
“什么?!呸!”刘邦大惊,一口把肉吐出来,急道,“什么毒?太子吃没吃?”
“我骗你的。”
“……他骗你的。”
刘邦旁边传来含糊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好脏。”张良避开了这波恶心攻击。
“就该吐你身上!”刘邦大声。
“你们两个,好浪费。”秦国太子缓缓地指控,努力想爬起来,但头晕得很,明明神智很清醒,但就是死活起不来。
“真是邪门了,以你的身份来说,你为什么会在乎粮食呢?”刘邦奇道。
“以我的身份,不是更该在乎粮食吗?没有粮食,士卒与黔首吃什么?得不到他们支持,那不是得亡国?”李世民的脑袋抬起了一点,又沉沉地坠到胳膊上,陷入省电模式已久。
刘邦笑了,指指点点:“子房啊子房,就冲着这句话,你服不服?”
张良心绪百转,无话可说。
“你们真的没在酒里下药吗?我好晕。”太子忍不住抱怨。
“没有。”
“就你这三杯倒,还需要下药?”刘邦摇头晃脑地嘲笑,“我只是没在酒里兑水而已。你是兑水的甜酒喝多了,稍微浓烈一点就不行了。你今晚睡这好了,我这有多余的房间。”
“不行……阿父会担心的。”李世民理所当然地拒绝。
刘邦和张良:“……”
好无语,没见过这么腻歪的父子俩!
第143章 父子夜话坦白
张良和刘邦同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刘邦受不了了:“你是三岁小毛孩吗?在外面过夜,秦王还会担心?”
“那太子奔袭云中,果然是私自出兵。”张良确定了这一点。
“什么时辰了?”李世民勉强撑着桌子坐起来,差点把桌子压翻。
“诶诶诶——”刘邦这一晚上心都没跳这么快,着急忙慌地伸手压住,“我的酒,我的肉!”
“啊……”李世民立刻放手,懊恼道,“有点控制不好力道。”
张良也下意识帮忙按了一把桌子,虽然反应不够快,帮了跟没帮一样,但起到了点缓和气氛的观赏作用。
“我刚刚想说……想说什么来着?”太子呆呆地懵了一会,大脑死机了。
“这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刘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撺掇道,“子房你要不是试试?”
“我看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张良没好气地开怼。
“哦,我想起来了。我是想说,我要是宿在这,我的卫尉得淋一夜的雨,还是算了。”李世民拍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就看见另外两人齐刷刷地注视着他。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他很茫然。
“你……”刘邦吸了口气,“我愿把我心里信陵君的位置往旁边让让,把你搁上去。”
“咦?”太子迟钝地疑问了一个音。
“回去他们就不淋雨了吗?”张良问。
“宫里避雨的地方比外面多,也比外面安全,不必那么警惕,可以放松点,也可以偷偷懒。”李世民随口回答,不过什么脑子,尽量平稳地迈开步子,“我真的得走了,你们接着喝吧。宵禁之后,路上禁止行走。子房还出门吗?要不要给你留道手敕?”
“……不用了。”张良犹豫片刻,似乎有话想说,李世民便等着他。
许久后,张良低声道,“燕使刺秦,与我算是有一点关系。”
“多大的关系?”李世民忙问。
“我与燕丹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
“?”李世民把每个字都琢磨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燕丹一张口,就邀请我一起刺杀秦王。我说那不如同时刺杀秦王和太子,他说人手不足,我说人手不足就加派人手,多收买几个燕赵的刺客。他坚持非要刺杀秦王,我说太子更重要,他不听,我觉得他脑子有疾……”
“噗”李世民和刘邦忍不住都笑起来。
刘邦尤其过分,笑得捧腹捶桌:“哈哈哈,子房你是在演什么滑稽吗?”
张良棒读的语气,生无可恋又恨不得全世界全都爆炸、所有人都去死的暴躁态度,偏偏神情还很淡漠,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明明他不想搞笑,但就是很好笑。
“我们不欢而散,我知道他肯定会失败,就没有掺合。”
“这个计划不是你主使?”李世民确定了一下。
“如果是我主使,我会让刺客都冲着你去。”张良尖锐地反驳,“只杀秦王没用,秦王前脚死,你后脚继位,对秦国来说毫无损失,韩国依然没有希望。”
刘邦摇头啧啧:“太凶残了。”
“匕首藏人头里,是你的主意吗?”
“不。秦王有太阿和你,匕首太短,近战之时长克短,区区匕首,是不可能成功的。”张良甚至有点嫌弃燕国的计划。
刘邦乐呵道:“别看我们子房谁也打不过,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那匕首换位置藏,也许是盖聂的主意,又或者是这千丝万缕的变化中,所导致的另一个结果。
因为多了一个善战的秦国太子,燕丹不得已升级了刺客团队。他好歹也认识了李世民,为了稳妥换个法子也正常。
就是因为怕先入为主,随便冤枉了张良,也想了解他到底怎么想的,李世民才亲自走了这一趟。
李世民终于完全轻松下来,眉开眼笑:“我很高兴,这次的事,你没有参与。”
张良后退了半步,像是受不了这种过分直白的坦诚,心情复杂道:“别这么快高兴,我虽未参与,但得知出事后,故意黄昏出城,其实也是想过引你上钩,要加害你的。”
这大约是张良和燕丹最大的不同,燕丹一心只想杀嬴政,而张良从始至终都想对付太子。
当然,他这个“对付”,也太有水分了,一晚上啥也没干。
“论心哪有好人?我比较喜欢论迹。”李世民朗然一笑,“此事与你无关,我便能给阿父,还有我自己一个交代了。”
张良想过刺杀李世民,那无所谓,毕竟也没动手。只要这辈子他没有刺杀嬴政就好。
李世民脚步轻快得飘飘悠悠的,愉悦地向外走去。
刘邦送他到门外,张良也跟了出去。
“留步,外面都是雨,就别出来了。”李世民叮嘱。
“你路上小心,我可不想一觉睡醒被秦王抄家。”刘邦半开玩笑道。
“阿父没那么凶,你们不要对他有偏见。”太子嘟嘟囔囔地挥手。
“行行行,你说的有道理。”刘邦敷衍了一句,揣着手一直看到所有黄色的伞全都消失。
马车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渐无声,唯有秋雨潇潇,秋风瑟瑟。
“我现在明白庞煖和李牧为什么会降了。”张良喃喃自语。
“你第一天认识他吗?”刘邦转身向里面走,“秦国有这么一位秦王,又有他这样的太子,百年国祚还是没问题的,你还是别瞎折腾了。”
认命吧,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秦国就是好命,代代明君雄主,这一代更是出类拔萃,万里挑一的主出了两个,历代以来所积攒的优势,都在此时爆发了,帮助秦国走向巅峰。
夜色渐深,太子总算回来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立极殿,却看见了熟悉的玄色身影,顿时怔住,傻乎乎地左右看了看:“我走错宫殿了吗?”
“没有。”嬴政回答。
李世民拖着步子靠近他,一屁股坐在榻上,深沉地思考片刻,然后道:“我能不能不沐浴?”
“饮了几杯,醉成这样?路都走不稳了。”嬴政上下扫视他。
“我没有喝很多,才三杯。”他竖起两根手指,又连忙添加了一根,数了数,确实是三根,才自信地点头。
很好,养了十几年,一醉酒回到当年三岁前。
“发梢都是水汽,饮完解酒汤,去沐浴,等会我有事问你,白日里没有问完。”
“哦。”李世民乖乖听话喝汤,晃晃悠悠拖拖沓沓摇走了。
嬴政等了好半晌,差点以为这醉猫睡池子里了,才看见他溜达出来。
“过来。”
“阿父还有事要问我?”
“刺杀的事,你早就知道?”嬴政冷不丁问。
“我知道一点点。”李世民诚实道。
“那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嬴政有点生气,但没有发作。
“奉常有提醒阿父血光之灾吗?”
“没有。”
“老师也没有提醒我。我便想,这次应该不会见血,没有什么危险。”
“这还不够危险?”嬴政瞪视他,“若你早点告知与我,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那明日呢?除了一个荆轲,照样会有其他的刺客。燕赵人心不稳,多的是刺客,一时半会是杀不尽的。”
“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嬴政不悦。
“我以为,可控的危险比不可控的危险解决起来要容易点。而我会尽全力保护阿父的。”李世民偷偷瞄他,认真地小声道,“章台宫是我们的地盘,四处都是我们的人,而我就在阿父身边,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虽有惊无险,但我连这样的‘惊’也不想有。你每一次都自诩有十足的把握,而把我蒙在鼓里,这样的感觉,我不喜欢。”嬴政深深地看着他,“若有万一呢?”
“……”
“你隐瞒了我很多事。”这才是嬴政介意的地方。“你幼年时什么都愿意同我说,长大了反而与我疏远了,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呢?太子不再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什么预言都往外秃噜。
四岁,还是五岁?
“我是你的父亲,你却反过来把我当孩子隐瞒,你觉得合适吗?”
秦王耿耿于怀,太子唯唯诺诺。
“阿父若是回到庄襄王时代,会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知他吗?”他悄咪咪地问。
“……”嬴政可疑地沉默了。
人甚至无法共情一分钟前的自己。
做父亲来说,他当然希望孩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所有秘密都告诉自己;但反过来,他若知道未来,愿意把自己所知的全部“未来”告知当时的长辈吗?
这就未必了。
尤其涉及几国邦交和战争的部分,如果太相信这所谓“未来”而出了差错,那责任可大了,麻烦也很多。
嬴政沉默了许久,李世民主动道:“我让阿父觉得不安了吗?”
嬴政嗯了一声。
“万事万物都在变化,阿父早就知道,我根本不会预言,也不会算命,我不过是像阿父知道百年前的事那样,知道一些现今的事罢了。这些事未必是真的,故事里的人也会发生很大变化,我怕说出来会误导阿父,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他来到这个世界,都十二年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事与事之间的联系,已经变了很多很多了。
“然,我还是想听你说。”嬴政坚持,“我不希望你我父子之间,日后因为这些事生出嫌隙。”
两个同样都喜欢占据主动权的人凑到一起,彼此碰撞,产生分歧,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无法求同存异的话,就只能有人退让。
这些年,嬴政退让的次数要多很多,心都磨圆了,嘴也磨利了,遇到这种让他不高兴的事,直接就抓着太子问个清楚。
彼此摊开了,再寻求解决的办法,总比闷在心里好。
李世民原先不大想说,因为说了荆轲刺秦,就不可能只说荆轲刺秦。
一步退,则步步退。
嬴政会问更多,他得回答得也更多。那牵扯得就广了。
李世民犹犹豫豫道:“阿父一定要知道吗?”
“一定。”
“好吧……那我想想从哪说起。”
李世民也愿意为嬴政退一次,哪怕这一次,退得很多。
从哪儿开始说呢?这漫长的故事。
第144章 嬴政睡不着
李世民心底其实也松了口气,前世的事就没必要提了,把这一世可以说的部分,一股脑和盘托出。
“那得从阿父你亲政之前讲起。我只是在说我知道的地方,就像《春秋》《竹书纪年》之类的,有真有假,阿父你自己甄别……”
“嗯,你讲吧。”嬴政专心听着。
于是太子就开始讲他前世从史书上看的故事,主要是《史记》和《战国策》,再掺和点其他的史料,从嫪毐之乱一路讲到荆轲刺秦,嘴巴都说干了。
嬴政听得皱起了眉:“这差得委实有点远。”
“是吧?已经差很多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拿这些东西来映照的话,无异于管中窥豹。要是用来打仗,更是纸上谈兵。所以我才没说的。”他还趁机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那匕首本该藏在地图里,为何变成了人首?这样的差异,是否有因?”嬴政不确定,“与张良有关吗?”
“他应该没有参与。”李世民也没说死。
“应该?”
“燕丹在咸阳待过几个月,子房也在咸阳,若他有意,出谋划策、传递消息太容易了,但此次刺客皆冲着阿父,全忽略了我,这不是他的作风。”
“确实更像燕丹的手笔,他深恨于我。”嬴政权衡了一下,和李世民一样,也觉得果然还是燕丹的可能最大,大到接近百分百了。
燕丹是真的恨嬴政。
“你把张良揽于麾下了?”
“还没有。”
“还有你做不到的事?”嬴政似笑非笑,带着点上扬的轻快。
“不要嘲笑我……”太子嘟嘟囔囔。
“所以你就把张良放了?”
“阿父好厉害,消息太快了。”
“什么消息?这还需要消息?就你这个心慈手软的性情,能放的你都放了,除了战场上能果决些——不,连战场上,你都舍不得杀敌方大将。”
“这不是为了替阿父招揽贤才,多多益善嘛。”李世民笑着辩解,“杀人容易救人难。打下来那么多土地,人心总要收服,人才也要重用,这样才能长治久安,不至于总是生乱。子房若真对阿父对手,我必杀他。既然没有,还是留下来以观后用吧。”
而这是很漫长的过程。
治天下,可比打天下难多了。
“张良……”嬴政沉吟,“我会让李斯去查,他若真的干净,我不会为难他。”
“好,阿父最睿智大度了!”
“接着说,攻燕的事,后来如何了?”嬴政比较关切现下的战事。
“在这个故事里,攻燕很顺利……”
“现在也很顺利。”
“燕王迫于秦国的压力,不得已杀了燕丹求和,但仍未阻止秦军的脚步。因为我们秦王要的,早就不是什么割地求和了……”
一开始,嬴政听着这些,就好像看到了秦国的领土在不断扩张,再扩张,一口一口地吞掉六国所有的土地,尽灭其国,虽然有些许挫折,但总体来说,是很符合秦王的目标的。
他听得很入神,几乎没舍得再打断,直到大秦统一天下,李世民就不说了。
“后面呢?”
“阿父确定还要听吗?”
“听。”嬴政想一鼓作气,趁这个机会把想知道的都搞清楚,省得太子一次次先斩后奏,老是给他惊吓。
“那我说喽。先说好,保持冷静。”
“我很冷静。”
一个时辰后,嬴政冷静地石化在原地。
“……阿父?”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唤他,“你还好吗?”
“蒙毅!”秦王如梦初醒。
“蒙毅今晚怎么也在?”李世民微讶。
“臣在。”蒙毅迅速赶来,“王上有何吩咐?”
“拿着寡人的手诏去隐官,取赵高的命。”嬴政匆匆下令,不容置疑。
“诶?”李世民愣了愣,有种虽意料之中但还是措手不及的奇妙之感,就像点燃鞭炮时明知它响声会很大,依然会被那震耳欲聋的响声给惊到。
蒙毅别无二话,领命而去。
“你若早点说出这些,也不至于让这个畜生多活了十余年。”
“呃……”
“还有胡亥,难怪你不喜欢他,他不仅克你,他克寡人的大秦!”
“阿父消消气,气急攻心。”李世民连忙给嬴政拍拍背,顺顺气。
“还有那个刘季,果然也……”
“刘季就算了吧,时势造英雄,如今没有这个时势,他是不会叛乱的。他这个人,很识时务,不会为了楚国覆灭要死要活,不用杀他,他很有用的。何况他刚为秦国立了功。”
嬴政叫“刘季”,李世民就跟着叫“刘季”,顺着他的话头安抚安抚。
赵高胡亥也就算了,死就死了,刘邦的话,李世民还是要拉一把的,这完全不一样。
嬴政心口堵着一口怒火和郁气,忽然想到了孩子还小的时候,也曾说过“二世而亡”这样的话,当时说得含糊,如今时隔多年,再次重击了他的心脏。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这样的未来。
“还有李斯……”
明明刚刚还无比自然地提起让李斯去查张良,突然天上下了刀子雨,把嬴政割得体无完肤。
嬴政是真的很欣赏李斯,一步步地赏识和重用他,君臣之间甚是相得,青山松柏,也不过如此了。
李世民握了握嬴政冰凉的手,叹道:“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不是存心想瞒你,而是怕你知道了受影响。”
太子重复了一遍他的所思所想,安慰道:“李斯也有诸多不得已之处……”
他没有为李斯求更多的情,因为不需要。
“算他功过相抵,日后继续为大秦效力。”嬴政很快就咬牙决定了。
看吧,根本不需要。
“为什么没有你?”嬴政疑惑,“这么长的故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
“唔……”因为本来就没有他啊。
“你夭……”嬴政咽回了那个不吉利的词,心脏骤然紧缩,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只是故事。”李世民笑笑,故作轻松道,“阿父不必太放在心上,这个故事从开始就已经改变了,那么结局就一定会改变。你会有很好很长、很圆满的一生,无论是为君为父,还是作为你自己,都不会再有遗憾的。相信我。”
嬴政自然信他。
为君也好,为父也罢,嬴政所能给予的全部信任,都系于他身上。
这是秦王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如珍如宝,如日如月,天底下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优秀的太子了。
嬴政心中翻涌的浪潮渐渐平息,宛如神话里女娲用五彩石补了天空的那个窟窿,于是整个世界的灾难逐渐消失。
狂暴的洪水褪去,作乱的妖兽死亡,万物复苏,春和景明。
忙碌了一天加半夜的太子捂着嘴打哈欠,然后打起精神问:“阿父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去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处理。”
“你不睡吗?”
“我等一下蒙毅。”
“那我陪阿父一起等吧。”他又打了个哈欠。
“这种小事,蒙毅做起来不会出差错的。”
蒙二秘书只是身手稍稍差了点,在周围一群武将的烘托下,显得略微有点菜,办这种差事还是手到擒来的。
“那你为什么非要等呢?”李世民托着下巴。
“睡不着。”
听完自己是怎么没的,大秦又是怎么亡的,哪个秦王睡得着?
除了胡亥,他已经永远睡着了。
“那我还是再陪陪你吧,不然你也太可怜了。”
“乱用什么词?”
……
两人叙了一会话,太子碎碎念:“突然好想吃驼峰炙。”
“吃什么?”
“西域的一种美食,取橐驼身上的驼峰,先腌一下,而后切成薄片来烤,烤到两面金黄,焦香焦香的……”
嬴政听着听着,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抑扬顿挫也变成了咕哝咕哝。
“传信给吕不韦,让他给你带橐驼回来。”
李世民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嗯了一声,倒在了熟悉的怀抱里,还挣扎了一下:“我不困……我还可以继续陪你……”
“蒙毅回来了。”
“他回来了吗?”太子猛然翘首。
“他回来了。”嬴政不厌其烦地同太子说着废话,按着他的手,握住了。
“赵高死了吗?”
“死了。”嬴政看向轻手轻脚的蒙毅,听对方低声复命。
父子俩的心总算都安定下来,太子沉沉睡去,秦王也舒了口气。
夜雨潇潇到天明,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大晴天。
秋日的天空着实比其他季节都要显得清澈高远些,拂面的风也清清爽爽,舒适得恰到好处。
胡姬带回了胡亥的尸体,经由太医令、廷尉府、奉常等三方尸检,最后一致认为,其实是病死的。
“病死的?那燕国为什么要栽赃呢?实话实说不就好了?”李世民诧异。
“本是热症,用错了寒药,猛药一下,小公子就不行了,燕国怕撇不开责任。”太医令推测。
廷尉府一一审问所有回燕的从者,最后肯定了这个推测。
胡亥被草草下葬,除了胡姬,没有谁真的伤心。
芈夫人不知内情,很同情她的遭遇,时常带着鲜花果子去探望她。
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色,像柔软的黄金流淌成丝缎,触手丝滑,花瓣有点绒绒的质感,漂亮得简直像假的。
李世民随手摘了几支,抱了满怀,忙里偷闲地去看华阳太后。
到了那里,却看见无忧也在。
“你怎么也在这里?”他惊喜道。
“谁叫你们父子都这么忙呢?”华阳太后忍不住抱怨,“王上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事都找你?”
“最近确实有点忙乱,不过现在闲下来了,我会多来看曾祖母的。”太子笑容明朗,胜过他手里绚烂的金色花。
无忧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花,剪去多余的叶子,规划不同的高度,和各色的花互相配合,高低错落地插在青瓷瓶里。
这就更像一幅画了。
“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就算一句话不说,也很般配。”华阳太后笑得眯起了眼。
“我不在咸阳的时候,你时常过来吗?”李世民好奇地低声问。
“三五天过来一次。”无忧笑盈盈,“太后思念你,夜里都睡不好觉,我就来陪她说说话,合些安神的香,赏花煮茶。”
“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她轻轻一笑,“你来得正好,太后有床旧琴,音不准了,你来调一下。”
“好,我试试。”他卷起袖子。
她支使李世民太顺口,也太顺手了,看得华阳太后啧啧称奇,满眼都是慈爱的笑意。
“真好啊。”华阳太后感叹,“比我和先君新婚时还要和睦。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成亲哪?”
第145章 青梅竹马
无忧本该脸一红,羞涩一下的,奈何不是爱害羞的小少女,面对这种长辈的打趣,都过于淡定了。
为了掩饰自己没有脸红,她微微低头,帮他取下龙凤双色的玉佩。
李世民更淡定。害羞?那是什么,能吃吗?
“过几年的,燕国现在都没打下来呢。”他笑道。
“跟燕国有什么关系?”华阳太后奇道,“一年灭两国,还不够啊?”
“王翦和王贲将军都在燕国呢。”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就不好说了。”
“你不是最了解战事了?怎么估测不出来吗?”
“今年怕是难,大约明年,燕国那边就能结束了。”李世民认真回答。
“那到时候你们……”华阳太后催婚催得有点急。
长辈的通病,年纪越大可能越明显。毕竟时人寿命偏短,长寿的终究是极少数,所以不由自主就会关心晚辈的婚配。
“到时候就得考虑攻魏了。”李世民正色,“还早着呢。”
华阳太后都听愣了,张口结舌:“不休息几年吗?这……这打得也太频繁了……”
“曾祖母不用担心,我推算过,秦国吃得消的。以强胜弱,是王翦将军的强项,他很稳妥。”
华阳太后默了默,踌躇道:“那楚国呢?是不是也在章程里了?”
李世民和无忧不约而同地注意她的神色,放缓了手里的动作。
“楚国是最难灭的,且得等几年。曾祖母若有想保下的人,都可以告诉阿父和我,我们会尽力帮你保全的。”他郑重许诺。
“我的故人,都凋零了……”她黯然神伤,“楚王都换了三任了,我哪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与其说她对楚国还有什么留恋,倒不如说,她叹惋的,是自己美好青春的少女时光。
岁月倥偬,那些旧日时光便蒙上了柔和滤镜,朦朦胧胧的犹如美梦,零零碎碎的回忆片段里,好像只剩下了快乐。
时间过得越久,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便沉淀得越浓郁,连自己都不知道润色了几分。
故人的面孔都已模糊,不再真切了。
“太后不必伤怀,心安处即归处。咸阳宫亦有太后喜爱的兰花,还有太后最喜欢的太子。”无忧柔声劝慰。
华阳太后便笑了:“是呢。我虽不如宣太后豁达,但也不会碍你们父子的事,攻楚的事尽管去做吧,不必顾及我。”
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了。
“曾祖母之智慧,与宣太后不分伯仲。”李世民盛赞,又宽慰了长辈几句,而后和无忧说小话。
“猫爪不戴了吗?”她低声问,“这玉未曾见过。”
“阿父刚送我的,蓝田玉,乍一看跟太极图似的,少府雕刻了很久,就成了龙与凤,和我今日的衣裳更配,就把猫爪搁置了。——铜钱今天有过来吗?”
“趴在莲池那里喝鲜鱼汤呢。”
鱼还是活的,水灵灵地游来游去,那鱼汤可不鲜美吗?哪只猫受得了这个诱惑?
李世民兴冲冲地抱着琴,也坐到莲池边上,一会看鱼,一会看猫,一会再调试一下琴弦。
华阳太后宠溺地跟出来,让人摆了两桌颜色鲜艳的果子点心,拿着无忧送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扇扇风。
“还能修吗?”华阳太后问。
“这琴弦都没有弹性了,好多年了吧?该换掉了。”李世民按了按僵硬的弦,挑了一下,闷闷的声音难听得很,没有调的价值了。
“确实好多年了,是成亲那年,先君赠我的。他在的时候,会帮我换弦,他不在了,也就没有再拿出来。近来收拾旧物,又看到它,便想问问你,这琴还有修的必要吗?”
修琴的事,少府专业的人多了去了,但华阳太后没有叫人过来,也不想把琴交给别人,便拖到太子来这里了。
“这得修了才知道。”李世民只是一笑,积极的半吊子开始动手拆弦,偷偷摸摸查书,再偷偷摸摸问无忧,煞有介事地忙忙碌碌。
铜钱猫也忙,忙着用舌头舔鱼汤喝,爪爪不安分地探探水面,眼巴巴看着近在咫尺的鱼儿。喵喵的叫声和刷刷的水声彼此交错,直到喝水喝饱了,它没吃到一条鱼。
它比猫猫要笨些,抓不到鱼,也打不过喜鹊,也就一身类似豹子的花纹能唬人。
树上的喜鹊嘎嘎地嘲笑它,引来铜钱愤怒的瞪视和咕噜噜的低吼。
鹞鹰从天而降,爪子猛然踩踏在喜鹊背上,把得意忘形的鸟儿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窜,羽毛被勾飞了好几根。
“啾……”青云松爪松得很快,也不去追,气定神闲地落下来,还顺嘴叼了片空中落下的羽毛,歪头送给它的主人。
宫里的鸟儿,未经允许,青云是不吃的,这些都是它的玩伴。至于玩伴们是怎么提心吊胆的,它才不关心。
“去玩吧。”李世民给它顺顺毛,接过羽毛,放它走了。
胖乎乎的黄猫喝了一肚子水,咣当咣当地晃着大肚子,走到华阳太后边上,撒娇地摊成猫饼,黏糊糊地去蹭她的手,得到了一盘脆脆的小鱼干和一碗水煮放凉的鸡肉,还有两个生鸡蛋。
铜钱一个,青云一个,都会自己开鸡蛋吃,只是铜钱要慢一点。
青云本来不饿,闲着没事干就在旁边散步,帮李世民啄断难解的旧弦,又帮铜钱啄破鸡蛋壳,有一搭没一搭地叼着鸡蛋液吃。
“铜钱是不是又胖了?”李世民随口问,“你们还能抱动它吗?”
“只是毛长而已,哪里胖了?倒是你,瘦了好多,小孩子要多吃饭才能长得高高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也要多吃饭。来,先喝碗参鸡汤。”
“不是要修琴吗?”
“不急,先吃点东西。你慢慢弄。都放了二十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放几天。无忧也过来,坐这里。”华阳太后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招呼他们去吃东西。
她喜欢看他们坐一起,仿佛一动一静,截然相反的性情气质,可是却无比合适。
投喂完熬了很久的参鸡汤,又喂了好几种温热的点心,华阳太后心情甚好,开始煮茶。
秋日现成的桂花,摇一摇花树,就会落下无数小小的金色雨点,芳香四溢,扑面而来。铺几层麻布,或两人在树下兜着,便能得到一年都用不完的桂花。
铺开来晒干,花色收缩委顿了少许,收起来放在密封的陶罐瓷瓶里,随用随取,用来做糕点和烹茶再好不过了。
干燥的桂花洒在茶汤里,甜蜜馥郁的香气便蒸腾而上,袅袅娜娜地传入每一个人加一只猫的鼻尖,动人心弦。
“歇会,饮杯茶。”华阳太后笑道。
李世民苦恼地看向手里刚拆完的琴弦,微微抱怨:“再耽搁,我今日就做不完了。”
“明日再做也一样。”
“那不妥,正好我今日有空闲,不能拖到明日。”
“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华阳太后催促他,“等会儿再装个新琴弦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的。”李世民嘀嘀咕咕,只能又坐过去喝茶。
无忧莞尔一笑,陪同在侧,捧着白瓷杯,悠然地浸在秋风和桂花香里。
饮完茶,又去折腾琴。她把书卷摊开给他看,纤秀的手指点点那关键词句和旁边的图画,小声道:“这是我在太学受业时总结的,不一定准确。”
“张苍师兄研究的?我当时受业的时候怎么没有?”
“这两年才有的,你很少去太学了。”
“他们都还好吧?我明日就去看看荀先生。”
“都还好。”
“你呢,最近也好吗?”
“交了个富有的新朋友,见识了不少巴蜀的菜式。”
“巴清?”李世民打量着宦者送来的新弦,猛然转头。
“嗯,清很善于经商,已经把枳县的丹砂卖到咸阳来了,正有意向王上捐供万斤,以备地宫之用。”
时人视死如生,国君的陵墓通常在继位的时候就开始修建了,一直修到死,所以秦王的陵墓也已经修了十几年了。清想砸钱买个名声,无可厚非。
有钱,任性。
“她想走通你的关系?”李世民了然。
“枳县是你的封地,这么大的事,自然该报备于你,她已经递交了文书,只是你与王上都太忙,所以一时没有顾及到她。我想着,有利无害的事,告诉你也无妨。”
无忧很有分寸,但凡此事对李世民有一点不利,她就会婉拒了。
“嗯,确实是好事,反正捐丹砂的是她。到时候表彰一番,也能引人效仿。”
他轻轻松松地答应下来,而后一点都不轻松地把纤细的蚕丝线穿过弦孔,打结调整,拉弦缠绕,按部就班地一根根上好,缓慢拧紧调音。
这个过程很漫长,但华阳太后一点也不着急,她很乐意就这样悠悠地给他扇扇子,好像这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玩意儿,比秋风更凉爽似的。
无忧帮他固定琴弦,抚平拉直,一遍遍听着每一根弦音准不准。
“徵弦是不是紧了点?”
“略有一点,但新的丝弦都会如此,需得静置一两日,多次调整,才能稳定。”
“你看起来比我精通多了。”
“我只是恰巧看过旁人……”
华阳太后听着听着,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鉴于她的笑声实在开朗,把追着尾巴跑的铜钱猫都惊到了,停下来朝她看,李世民与无忧也一起抬头望过去。
两人一猫,俱很懵逼。
“哪里不对吗?”李世民疑惑。
“不……没有哪里不对。”华阳太后用团扇掩盖,依然笑意不减,“我实在是很想看到你们成亲后的样子。”
“曾祖母莫要着急,你定然看得到的。像庞煖将军和荀先生一样,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华阳太后笑眼弯弯,风姿如昨。
新弦换好之后,这被清理干净和保养修复的旧物便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就像重新活了过来。
华阳太后很欢喜:“明日可要过来,再帮我调音。”
“好。”李世民一口答应。
“你也来,我喜欢看见你们两个在一起。”华阳太后看向无忧,温温和和道。
“无忧知道了,明日会准时过来的。”她应了。
他们结伴离去,第二日又同时赴约,落在华阳太后眼里,便是世间最好的风景了。
申时将至,铜钱猫猫祟祟地用爪子勾搭琴弦,李世民把它抱起来揉一顿,向华阳太后告别:“我得往荀先生那里去了,大家都在等我。”
“那你去吧。”
“要不要捎你一程?”他问无忧。
无忧还没回答,华阳太后就笑道:“那你也去吧,同去同归。”
这仿佛是种含蓄的祝福,李世民与无忧同时行礼离开。
他一路将她送到王家,看着她进门,才去赴荀门的约。
王离过家门而不入,尽职尽责地跟着太子跑来跑去。
到了李斯家门口,正赶上廷尉急匆匆下马车,李世民不由一乐。
“师兄今天这么早?都忙完了吗?”
“这个时辰,太子可不可以不要问政务的事……”李斯愣是把抱怨的反问句说出了一股淡淡的心酸味。
浮丘伯迎出门来,喜形于色:“你俩可算到了,我盯着那蒸蟹看半天了,眼睛都快看红了。快进来,就当是自己家,不用客气。”
李斯更心酸了:“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我自己家……”
兴奋的师兄弟们不理他,积极赶到螃蟹宴现场。永远走在蹭吃蹭喝第一线的赤松子也在,一看见李世民过来,就拉住了他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很急?”李世民不明所以,想不出是什么事。
“很急。”赤松子肯定。
不知为何,李世民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兵马俑般凝固的秦君团队里传来颤颤巍巍的一句:“太子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二世而亡?”
嬴渠梁极力冷静下来:“从秦国立国开始算,也不短了。”
“那不一样!好不容易统一六国了,怎么能说亡就亡了呢?我接受不了。”
“我也接受不了!”
商鞅琢磨着:“战争停歇后,秦法就该改了,不能再用旧时法了。”
张仪却道:“我以为是六国人心未归,贵族们仍想复国,想过从前人上人的日子……”
两人在那讨论着,秦君们继续炸。
“我就说那个胡亥有问题!哪有婴儿刚出生就能克太子的?太子可是紫微星啊,天命加身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克?”
“死得好!”
“呸!赵高!什么东西!”
“政儿的结局也太惨了,我都不忍心听了,他怎么听得下去的?”子楚心有戚戚。
“甚至是夏天……咸鱼……”
“不许说了!”
“扶苏,唉!”
“还是政儿干脆,太子也太仁慈了,这样不行,以后被坏人欺负怎么办?”
“谁被欺负?”白起都听愣了,“你们说的是战场上那个所向披靡的太子吗?”
张仪马上来了新的兴致,悄声道:“你在战场上厉害吧?不也照样被欺负?”
“……我是臣,太子可不是。”白起哽了一下,才回答。
“太子是在邀名罢了。”张仪悠然而笑,“王上送十九公子质燕,太子反对了吗?没有吧。王上杀赵高,太子多说一个字了吗?也没有吧。所以不必为太子担忧,他只是爱惜他的羽毛,不愿意落下一根而已,实际上心里都有数。”
“太子……”白起喟叹道,“我想,若是为人臣者可以挑选主君的话,等日后太子继位,选太子的人定然很多吧?”
嬴小米咳嗽得很大声,试图盖过这句话,但其他人还是听到了。
宣太后神情微妙:“若在一个时代,那我估计,诸位的臣子,也会有偷偷跑掉,改换门庭的。”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奇怪地紧张了起来。
第146章 热热闹闹的螃蟹宴
赤松子把李世民拉过去,以极低的声音与他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猝然色变,喜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当真?”
“我还能骗你?要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会吓唬你?”赤松子无奈。
“怎么会?明明看起来……”
“嘘,你多陪陪老人家吧,没有多少时间了。”赤松子拍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别露什么痕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已然是长寿了。”
话虽如此,还是太突然了。
赤松子拿着一堆吃食光明正大地溜了,回他自己的院子吃吃喝喝去了。
李世民闷闷地坐到荀子旁边,眼尾好像都因为这打击而垂下去了。
“何事令你烦扰?”荀子捋着胡子笑问,“可是燕国刺客的事?”
“都传到先生这里来了?”李世民叹气。
“坏事总是传得比好事更快一些,尤其这等骇人听闻的坏事。”
荀子从容展眉,虽苍老瘦削,却好像永远昂扬向上,目光炯炯,怒斥犯错的学生时眉心时常蹙起,便皱出了几道纹路。
这会儿尽数舒展,如同苍劲有力的榕树在吸收着太阳的光辉,枝条绵延不绝,数不胜数,尽管只是一棵树,却繁衍出了一个小岛。
浮丘伯乐滋滋地给每个人发蒸好的蟹,因为人太多,便两两一桌,离得并不远,看起来颇为热闹。
蒸蟹是最简单的做法,加点姜去腥,原汁原味,秋日蟹黄肥美,蟹肉甘甜,什么调料都不加就已经很香了。
爱食物本味的就已经开吃了,优雅些的拿工具拆,不优雅的掰开壳就直接下嘴。
“小心烫。”浮丘伯提醒刘交,又热情地端来各种调味酱汁,按住弟子的肩膀,“不用你帮忙。”
话虽如此,刘交还是连忙起身,帮他四处放果子。
“有没有人要醋?非兄肯定要,毕竟太子专程为非兄送过醋呢,还加了糖的。对吧,非兄?”
韩非:“?”
好好地吃着饭,都要被调侃一通,他一定要……
假装没听见!
李斯悠然接话:“非兄不爱吃醋,给他芥酱就行了。”
“我、我什么都不需……”
“那就放这儿了。你呢?”浮丘伯问。
“我喜欢醋,给我一份就好。”
韩非眼睁睁看着他们交流,拒绝的话说了一半,硬是没人理他,权当耳旁风。
浮丘伯如风掠过,转眼就跑到毛亨张苍那一桌,谈笑风生。
“非兄要与我交换吗?”李斯施施然道。
“不!”韩非坚定拒绝。
浮丘伯玩完韩非,转悠到荀子旁边,放下一小碗醋,然后对李世民笑道:“别耷拉着脸了,你要什么酱?蚳醢(蚁卵酱)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世民一口回绝。
“你想要我这儿都没有。喏,梅子汁。”
“今年的梅子是大丰收吗?”前两天刚喝完梅子酒,今天就来了梅子汁。
“何意?你不喜欢?”浮丘伯抱怨,“就你最挑剔。”
荀子耐心地摸摸他的兔耳朵,温声问:“你想要什么?让庖厨给你做。”
“我要橙齑。”
“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你不会是在唬我吧?”浮丘伯斜眼。
“橙子也好,橘子也行,新鲜的,捣碎了,加点糖、盐或醋,就这么简单。”
“橘子倒是有,你等着。”浮丘伯顺手拿走隔壁韩非的三个橘子,“我很快就回来。”
“诶?我、我的……”韩非咬着蟹腿肉,一脸懵逼。
李斯忍着笑,接过毛亨递来的橘子,送给他。
“吃完的橘皮放小筐里,我要晒干了用来制香。”张苍不忘交代。
李世民剥了个橘子,连上面的白色的丝络都撕得干干净净,捧在手里,送给荀子:“先生请用,这是淮南运来的,比咸阳附近的好吃多了。”
“原来太子也觉得咸阳的橘子不够好吃吗?”张苍失笑,“我们一直都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楚国地大物博,像现在的都城寿春、以前的都城郢都,屈原的故乡秭归,都是出了名的好地方,那边的橘柚又大又甜,汁水丰沛,连橘皮都比咸阳的要好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
不过因为这段话里提到的三个地点都有点微妙,本是纯粹议论吃食的,也容易让人想歪到如今的局势上去。
“楚国……”荀子一瓣一瓣地咀嚼着太子剥的橘子。
李世民正襟危坐,聆听他的教诲。
“日后把楚国攻下来,楚国的橘子,也就是秦国的橘子了。”从楚国入秦的荀子竟这样说道。
“先生睿智,世民叹服。”
“到时候四海一家,无分什么秦赵韩燕魏楚齐,天下大治,才是我辈最想看到的。”荀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越看越慈祥,极爱而盼道,“我相信你能做到。”
李世民不由动容,恳切下拜:“先生放心,我必不负先生教导。”
荀子伸手扶他,笑道:“今日小宴,没有外人,何必如此多礼?”
“先生……”
“嗯?”荀子和蔼地垂询,“怎么有点不太欢喜?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先生的步履踏足过千山万水,可有什么最舍不得、最喜爱的地方吗?”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有些好奇。”李世民认真地抬眼。
“容我仔细想想,我这一生,也算很长很长了,去过的地方很多,见过的风景也很多。若说最喜爱……二十年前,我可能会说是齐国的临淄,因稷下学宫在那里;十年前我以为是兰陵,四季分明,学风浓郁,是个安度晚年、著书立说的好地方;现在嘛……”荀子顿了顿。
“现在如何?”
“现在我最爱咸阳,因为你在这里。”荀子淡然含笑。
李世民几乎瞬间怔住了。
“荀师好偏心,我拜师都十几年了,还比不上太子后来的。”浮丘伯端着两个瓷碗,恰巧走到附近,表情和言语比不加糖的橘齑还酸溜溜。
众人大笑,纷纷也跟着玩笑,做作地跟风起来。
“荀师常教导我们尊老爱幼,太子年幼,你怎么好与他相争?”
“论拜师的年头,我比你还早好几年呢。”
“你看城墙的砖石,都是后来者居于上,先来的都被压到底下受苦了。”
“人、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浮丘伯佯作不满:“太子是长子,秦王那么多孩子,怎么那些更年幼的没有居上呢?”
“毕竟是太子,和其他公子如何能一样?”李斯正色。
“通古,你有没有发现,你已经被秦法腌入味了,比酒渍的蟹胥(蟹酱)还入味。”浮丘伯一手蟹胥,一手橘齑,分别置于荀子与李世民面前。
“有吗?”李斯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