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李世民托着下巴,看韩信练字。
“唉……”浮丘伯煞有介事地叹气。
“你叹什么气?”李世民微微抬眼,疑惑地问。
“本来看见落叶,想感叹一下时间过得真快,忽然想起,荀师的忌日快到了。”
他们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伤悲,只是这个日子,到底不再是平常的日子了。
李世民安静地垂下了眼睛,一言不发。
他们没有赶上荀子的忌日,便在路边找了棵松树,摆上几样贡品,烧了祭文,遥遥祭拜了一下。
韩信拿不定主意,小声问:“我要拜吗?”
“都可以。”李世民轻声道,“每年这个时候,荀师的墓碑前,都有很多人祭拜。他哪来那么多学生呢?自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不止这个时候,每逢月底那两天,想考太学的学子,都会去祭拜,说是请求荀师保佑。”浮丘伯补充道。
“我也见过不少。”张苍折了几枝野花,扎成花束,靠在树下。
“那我也想拜一拜。”韩信带着奇异的虔诚,小脸一肃,扑通就跪在了席子上,重重地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把荀师当神灵拜吗?”毛亨无奈地摇头。
李斯拨了一下火焰,让没有烧到的祭文泛起更多明火,金红带蓝的火苗跳动着,每年都是如此。
等火焰烧尽了,众人也拜完了,韩信眼巴巴地看着树下的贡品,欲言又止。
“可以吃的。”李世民只瞄一眼,就知道孩子在想什么。
烟渐渐散去,他们在不远处铺上席子,席地而坐,分掉了那些碗盘里的吃食。
“师兄。”李世民冷不丁开口,没有指向,便引得好几个人都看向他。
“法家最近有什么动向,你们能告诉我吗?”
“咳!”浮丘伯大声咳嗽起来,“你好歹等我们走了,单独跟他俩说。我可不想掺和这种破事。”
他甚至都不愿意入朝,嫌那不自在。
毛亨手里的橘子都没剥完,直接起身道:“你们慢聊,我也不懂政事。”他还把正在吃吃吃的韩信也牵走了。
“嗯?”韩信茫然地叼着豆腐包子,回头去看李世民。
刘交帮他端了一盘肉酥饼,默默地跟着他老师走了。张苍抱琴而起,意兴阑珊,踱步而去。
转眼间,就只剩太子和法家两位了。
秋风吹起萧萧簌簌的松针,细碎的落叶沙沙,应是同门远去的脚步,却又让人想起从前在树下安然听荀师讲学的日子。
韩非摇了摇头:“我……我不掺和这种事……”
他虽在朝为官,却始终有种游离在外的感觉。平日里也只喜欢待在太学,上朝时都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主动上奏。
你说他在摸鱼吧,他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但你要是说他勤勉用心吧,他也不关心很多朝政。
颇有一种“这班能上就上,不能上拉倒”的奇妙感。
做这个太学祭酒,他更多的是为了荀子和他自己的学术理想。
李斯与他不同,要积极进取得多。
“我可能知道一点。”李斯低低地回答,虽然不想说,但也不得不说。
“可能?”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重复这个词。
“殿下要改律法,很多老臣都是不满意的。这一点,殿下知道吗?”李斯先铺垫了下。
“知道。变法总是少不了反对的。”
“他们对付不了殿下,自然就要想办法对付负责修律的人。”李斯早有所觉。
他毕竟是丞相,身处权力中心,要是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他坐不稳这个职位。
“谁动的手?”太子追问。
李斯犹豫了一秒,内心剧烈地挣扎着,最终法家的身份不得已向太子之位的稳固屈服,报出了一个名字。
“居然是他。”李世民喃喃,平静道,“师兄能不能送我点凭据?”
“这个我真没有。”李斯苦笑,“殿下也知道,我是陛下的人,修律法的事,是陛下同意的。我要是不长眼地反对,那就是与陛下过不去。别说前程,命都得没。我没必要做这种事,不值得。”
李斯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太子热火朝天地召集人修订律法,李斯始终沉默,他确实不赞成,但他不能、也不敢反对。
本朝太子地位之稳,甚至不能细琢磨,满朝到底有多少明里暗里的太子党?
数得清吗?
“多谢两位师兄。”李世民诚恳地低首作揖。
韩非懵了一下:“谢、谢我作甚?我……我什么也没做。”
“就是谢师兄什么也不做。”李世民洒然一笑,“我可舍不得看师兄五马分尸。”
他虽是对韩非说的,轻悠悠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了李斯。
李斯心中一凛,暗忖道,到底是谁在说太子温和仁善,眼睛是瞎了吗,这明摆着就是威胁。
太子淡定地起身,神清气爽地眺望着天空,若无其事道:“秋天真是个适合收割的季节。”
无论是收割粮食,还是收割敌人。
十月末,圣驾回朝,于章台宫召开大朝议,三公九卿悉数在场,除了不在咸阳的个别人,能来的都来了。
御史大夫冯去疾率先开麦。
第186章
御史大夫,三公之一,负责监察百官,掌管文书,协助丞相处理事务。
虽然因为大秦的权力过于集中到皇帝一人手里,导致御史大夫和改名为“太尉”的“国尉”存在感不够强,但该开麦的时候,冯去疾从来没怂过。
他一顿激情输出,先骂姚贾贪赃枉法、上下其手、勾结异族与商贾、私藏兵器、有违诏令、蓄意谋反……
骂了一刻钟不止,中气十足,气势凛然。
姚贾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想辩驳都找不到机会插嘴。纵横家,败北。
骂完在他嘴里该诛三族的姚贾,冯去疾话锋一转,严厉谴责和指控廷尉萧何知法犯法,收受贿赂,欺上瞒下,包庇姚贾作乱,亦有同党之嫌,不臣之心……
萧何闻言,端端正正地跪下来,气韵平和,慢条斯理地等冯去疾说完,才镇定地垂首回复道:“臣虽不知典客丞(姚贾)违法,但确实宅所与其比邻,属于连坐之伍,当受株连。臣有罪,恳请辞去廷尉之职,任由陛下发落。”
他取下了官帽,恭恭敬敬地伏拜下去,一如既往,情绪稳定。
冯去疾反倒因此卡了壳,狐疑地在萧何和姚贾之间看来看去。
嬴政不疾不徐地敛了一下袖子,端坐高台之上,犹如神明。
“廷尉的意思是,姚贾不臣,你并不知晓?”嬴政给萧何一个台阶下。
“在商贾乌氏县之倮检举自告之前,臣确实不知。”萧何如实道。
“你说你不知?谁信?”冯去疾嗤之以鼻,“自廷尉青云直上,姚贾可没少登门拜访,请客送礼,出手之阔绰,仅仅逊于吕侯。来往这般亲密,廷尉却说你不知道?”
“我也收过姚贾的礼,那我跟他是不是也有同党之嫌?”李世民淡淡开口。
嬴政没好气地瞪了太子一眼,意思表露无遗。
别打岔!有你什么事?哪有太子亲自下场掺和的?
但是李世民才不在乎,他悠悠然然道:“姚贾送礼,是只送了萧何吗?姚贾的邻里是只有萧何吗?既然连坐十家,是不是该把另外八家也找出来清算一下?只针对萧何是什么意思?大秦的律法,不是讲究公平吗?是吧,李斯?”
李·在场最精通律法的人之一·斯,心里再怎么咯噔,也得出列回应:“依秦法,是得彻查这九家,看看是否牵连其中,有知情不报的嫌疑。”
“李斯随行东巡,你又不是不知,问他作甚?”嬴政护了护李斯。
“李斯没空查,那其他人呢?”太子咄咄逼人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王绾,萧何避嫌之后,你不是暂代的廷尉吗?”
直呼其名,但没人敢说太子不礼貌。
他点到谁,谁心里就发怵,这章台宫的气氛,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凝固过了。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感觉连空气都不流通了?
上一次氛围这么可怕而僵硬,似乎还是燕丹要太子入燕为质的时候。
真是……每一次都与太子有关。
王绾亦出列,举着笏板,低头行礼致意,而后道:“其余人家都已查过,虽也收过姚贾的礼,但因是闲职,都没有萧何收的礼重,也行不了什么方便。——这是详情,请陛下及太子过目。”
他准备还挺充分,把调查报告交了上去,包括笔录口供和入室检查的结果,全都有,符合办案流程。
嬴政看了一遍,让侍者递给太子。
李世民接过去,仔仔细细、逐字逐句看到了尾。
“把涉及萧何的,也呈上来。”嬴政命令。
王绾连忙呈交,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既不指证萧何有罪,也不为他洗脱嫌疑。
这次嬴政看得更专心了点,指节轻叩御案,不动声色,继续递交太子。
李世民虽然早有预料,迟早有人针对萧何,就像当年针对商鞅一样,没有事也能搞出事来,没有证据也能造出证据来,只要想动手,有的是机会和理由。
可萧何和商鞅不一样。
商鞅被下手时,他的青山与伯乐孝公,已经去世了。新任的秦君嬴驷,与商鞅有仇怨。嬴驷动手,合情合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商鞅之死,是个必然。
但是李世民还没死呢!
他还好好的,怎么能坐视旁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栽赃诬陷他重要的人。
他可不是前世那个因为太年轻实力不足,而被李渊揉圆搓扁的“秦王李世民”。
刘文静之死,他引以为鉴。
今日若不为萧何说话,以后谁还敢为他做事?
“我却不知,如今办案这般草率,只因为搜到一点金子,就可以定九卿之一的罪了?”李世民目光灼灼,虽带笑意,却使人压力陡增。
王绾到底是当过丞相的老臣,硬是顶住了,答道:“这可不是一点金子,两百斤金饼,已然足以作为贿赂的凭证了。”
“是吗?”李世民转而对嬴政道,“陛下,臣恳请搜查三公九卿及所有与姚贾有过礼尚往来的官员的宅邸,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既然是结党,怎么能只有萧何一个人呢?但凡收过姚贾礼物的,都有嫌疑。”
这话一出,别说臣子们纷纷色变,连嬴政八风不动的面具都要裂了。
这是干什么?
这是想把整个咸阳全抄一遍吗?
嬴政必须得严肃制止了:“莫要胡言乱语。”
臣子们等啊等,没等到更多的斥责,聪明人心里就明白:得,陛下是站在太子那边的。甭管太子发多大脾气,都是陛下默许的。
那还怎么玩?
嬴政只当没听见太子刚刚大放厥词,盯着姚贾问:“王绾查出,你给萧何送过两个书箱,说是邯郸的竹简图册,实则箱子夹层藏了金饼,有这回事吗?”
“有、有的。”都这个时候了,姚贾自然不敢狡辩。
“那么萧何,你收下书箱的时候,知道里面藏着金饼吗?”嬴政又问。
萧何平淡地回复:“臣不知。”
“你可有打开过书箱?”
“尚且没有,书箱是上月典客丞所送,臣一直很忙,还没有时间整理这些古籍。”萧何再次拜下去,请罪道,“臣未曾及时发现典客丞送的礼物有问题,是臣失察。身为廷尉,枉受陛下信任,与谋逆之徒行从过密,自身不清不白,着实无以服众。臣愿接受一切处置。”
黄金的密度很大,两百斤金饼虽然重而贵,但其实只有一两卷竹简大。摊开来往木头大箱子底下夹层一藏,箱子里面全是竹简,本来就重,是有可能没发现的。
萧何这边淡然坦荡得很,姚贾却急了,连忙道:“陛下容禀,臣一心效忠陛下,绝没有谋逆之心!”
姚贾这个貔貅,好财好到钻进钱眼里了,拿小刀把他屁股划开,拎起来一顿乱甩,恐怕才能甩出一大堆金银财宝。
治他个贪污贿赂,绝对一点问题没有,但要说他有谋逆之心……那应该也是真没有。
“私藏兵器上百,你说你没有谋逆之心?”嬴政似笑非笑地逼问。
“陛下!天地可鉴,那不是臣私藏的,臣只是从郭开那里得到……”
“却不上交?”嬴政收起笑容,冷冷质问,“朕没给过你机会吗?郭开难道是昨日刚死的吗?”
“臣……臣……”姚贾面色惨淡,后悔不已,连连叩首,“臣一时财迷了心窍,没有舍得……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吧!臣只是贪财,绝没有谋逆之心啊……”
“去年八月,朕下的诏令,收天下兵器。你,典客丞,至少有三个月在咸阳,且明知有此诏令。这三个月,你是死了吗?”
嬴政怒的是这个,朝中臣子无视他的诏令,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大的小动作,嚣张放肆到了极点。
姚贾算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是太子吗?在嬴政那里有无限的豁免权?
不杀姚贾,以后谁还拿嬴政的诏令当回事?
个个都阳奉阴违,家里藏个几百件武器,今天能藏刀剑,明天就能藏铠甲,后天就能藏弓弩,大后天就能起兵谋反了!
岂有此理!
姚贾委顿于地,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依律,本该治你死罪,具五刑而夷三族。”嬴政冷漠地抛下这句话。
姚贾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猛然抬头,下意识看向了太子,生起些许奢望来。
“然太子仁慈,言道三族波及太广,你好歹也是大秦功臣。——如实回答朕一个问题,朕可以考虑宽宥处置。”嬴政沉声,“你行贿萧何,可求他为你行过什么便利?他可有为你做过任何违法之事?”
“没有!真的没有!”姚贾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迭声道,“臣送了很多礼出去,都是为了平日里好走动,结个交情而已。
“萧何是陛下一手提拔,从小吏升至廷尉,在咸阳并无根基,臣觉得他与臣出身相似,前途又大好,所以想重金交好而已……臣真的没有利用廷尉职务之便,为臣大开方便之门。求陛下明察!”
送礼是姚贾惯用的手段。
因为从前经常与六国贵族往来,就是这么拿金子开道,各种礼物砸出去,以利诱之,无往而不利,所以回了咸阳,他还这么干。
很难说,他到底给多少人送过重礼。眼下这情况,又有多少人心中惴惴不安,怕自己被姚贾牵连。
嬴政心里有数,有条不紊地问话:“姚贾证词在此,他说萧何没有渎职违法。冯去疾,你如何看?”
冯去疾将信将疑:“回陛下,臣以为不能听姚贾一面之词,他有可能包庇同党。”
嬴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王绾,你可有关于萧何违法的凭证?除了那金饼之外。”
“臣未查到更多。”王绾实话实说。
“其他人呢?”嬴政瞄一眼太子,巡视重臣。
姜启默默地向中间平移了两步。他本就站在第一排,这样一走出来,立刻就把存在感拉到了稀有的满值。
有离得远的,好像现在才惊觉,哦对,右相还在呢,陛下和太子出行了大半年,一直是右相在监朝,他才是官位最高的。
不能因为姜启不说话,就当他不存在啊。
“陛下,太子殿下,臣有话说。”
第187章
嬴政面色稍缓,凝声道:“姜相请。”
姜启双手持着笏板,微微俯身而谢,而后挺直脊背,比平日说话加大了几分音量,掷地有声道:“臣亦收过姚贾的礼。”
朝堂之上无声地哗然起来。
“哦?”嬴政好像有点惊讶。
“婚丧嫁娶,乔迁贺岁,凡应有之礼,臣与姚贾皆有往来。若说其中是否有不干净的钱物,又是否藏匿了些什么,臣亦未可知。”姜启淡定道,“若御史大夫有疑虑,臣为自证,可请搜捡自家。”
嬴政简直要有点哭笑不得了。
冯去疾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端端的,去搜捡丞相的家,哪有这样折腾的?
王翦也学姜启,默默地往中间挪挪,刚行了个礼,还没张口呢,嬴政赶紧阻止他。
“臣……”
“王将军有话要说吗?”嬴政一边打断,一边用目光示意。
你就别跟着胡闹了!你什么身份,像话吗?
好吧,难得也“顽皮”一回的王翦,被打断施法,沉稳地继续道:“臣以为,姚贾之罪,凭据确凿,可定矣。”
这还差不多。
嬴政过了一遍流程,环视而问:“诸卿对姚贾之罪,还有何异议吗?”
人证物证俱在,姚贾自己也认了,谁还能有意见?关键姚贾这人确实贪污了不止一回两回,不少人早有怀疑,像韩非这样在边边角角看热闹的,不踩姚贾两脚,都是韩非自己性子好。
更别提还有和姚贾私下往来比较多的,心里都在打鼓,只希望赶紧尘埃落定,不要牵扯到自己身上。
有几个当官的白璧无瑕?谁不怕查到自己头上?
全场鸦雀无声,嬴政很满意,遂道:“朕本不愿杀功臣,奈何姚卿你所犯之罪甚大,无论如何都不能饶恕。朕念你的功劳,愿意网开一面,便赐你自尽,家人流放代郡吧。”
代郡虽然冬天漫长寒冷,但总比百越好多了,李牧在那带兵屯田,流放到那里,勉强也还过得下去。
姚贾哆哆嗦嗦地流下泪来,五体投地,最终道:“臣……谢陛下……谢太子……”
“姚贾的案子便这般结了,诸位可有谁要为他求情?”
没有了。
姚贾犯的罪太大,只诛杀他一个,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若是求情,反倒可能加重他的处罚,所以哪怕沾亲带故的,也没人吱声。
“把姚贾带下去。”嬴政命令道。
少了一个地府预约的姚贾,还跪在那里的萧何,立刻就显眼了起来。
看热闹的纷纷打起了精神,双目炯炯,耳听八方,在吃瓜第一线吃得津津有味。
“萧何……”嬴政慢慢悠悠地念着他的名字,好似拿不定主意似的,为难道,“朕还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往日处理庶务,也都井井有条。怎么这次出了这么大纰漏呢?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他这话说得太温和,留有很多余地,李斯很清楚陛下是要高拿低放了,便为其口舌。
“陛下,萧何是臣举荐的,保任连坐,臣亦逃不了干系。”李斯恭敬跪下来,主动请罪。
李世民想保萧何,嬴政想保李斯,这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皇帝和太子正在把他俩走正当程序捞出来。
两个当过廷尉的都老老实实跪了,其他人的大脑飞速运转,都在琢磨这情况怎么处置。
“依律,通、通一钱者,黥……黥为城旦。[1]”
两秒都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了。
韩非吞吞吐吐,不妨碍他精准插刀,给自家人上上强度。
“怎么又是黥为城旦?”李世民小声抱怨,“这个刑罚也太常出现了。”
冯去疾头铁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以为当徒刑,流放三千里。”
嬴政与李世民纷纷侧目,诡异地同频了。
喂,你说流放就流放,这么好用的人才,流放那么远,你替我办事吗?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老好人来和稀泥了。嬴政的目光一定,落在了王绾身上。
就决定是你了,王绾。
王绾和李斯有过节。天下初定的时候,王绾支持过分封,提议将诸公子分封到六国故地去,以巩固统治。当时朝堂上也为此激烈辩论过,李斯力压王绾,出尽了风头。
此时此刻,王绾本该落井下石——下不了一点,皇帝和太子的意思都看不懂,还当什么官?
“如此这般,未免过重了些。”王绾叹气,一半为了自己,“大秦正是用人的时候,审讯时也并无确凿依据可以证明,萧何是姚贾的同党。”
“王卿言之有理。”嬴政施施然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陛下你听听,你平常是这么说话的吗?不少重臣心里嘀咕。
姜启出声道:“萧何既为廷尉,却收了罪臣重礼,此确为大罪,当革去一切官职,严加处置。李斯亦该问责,罚其三年秩禄,以儆效尤。”
皇帝和太子纷纷点头。
姜启不愧是姜启,在没有任何提前沟通的情况下,都能把话说到嬴政和李世民心坎上。
除了冯去疾和韩非表示罚得太轻了,掰扯了一阵子无果之后,差不多就这么定了。
恶趣味的张良还悠闲地提醒了一句:“举荐廷尉的不止是李相,还有客卿刘邦。”
多大仇啊这是,这么重要的朝会上,还要给刘邦一巴掌,非要让他破财?
好可怜的刘邦,无妄之灾。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下朝之后,李世民行到章台宫外,没有去找姜启或者萧何,而是笑吟吟地叫住了一个全程都没发言的人。
“叔父留步。”
少府令嬴颠停步转身,向太子施礼。
李世民忙扶了一扶,亲亲热热道:“叔父何必与我这般客气?”
“礼不可废。”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外道话。”太子笑道,“叔父可有空用个朝食?今日朝会拖得久了些,我早就饿了。”
“恭敬不如从命。”嬴颠应下,随太子去了立极殿。
北辰殿充满了嬴政的风格,玄色为主色调,漆案地毯等都给人一种沉沉的、静静的感觉,好像一走进去,连大声说话都变得不礼貌了,不得不规规矩矩,端方跪坐,仪容仪表都必须得体。
立极殿则不然,金黄是主色,暖融融的,采光很好,色彩很明亮。
红珊瑚枝上挂着太子随手放的楚锦香囊与猫爪金饰,角落的鎏金铜炉香烟袅袅。黑漆螺钿桌上摆着紫竹笔筒和一套笔墨纸砚,颇为齐整。
猫毛做的黑色小猫猫就乖巧地闭着眼,趴在笔筒旁边。它身下甚至垫着一个竹编的猫窝,活灵活现。
白瓷瓶里插着黄澄澄的腊梅花,似乎是清晨刚摘的,鲜嫩嫩的花瓣如蜡质般润泽,气味却幽然馥郁,带着冬天难得的花卉之美。
“这火树是殿下新得的吗?”嬴颠暗暗称奇,惊叹道,“如火如玉,浑然天成,造景美绝。”
“在琅琊那边出海,有渔民进献的。吕侯以前说月氏王也有,来自西域诸国的贡品,可惜他还没有弄到,就告老了。”李世民颇为惋惜。
“既然大秦的海里有,就不必舍近求远了。”
“是呢。叔父请坐,不必与我见外。”
话虽如此,嬴颠还是等太子坐下,自己才坐,垂手放在膝侧。
“叔父有什么忌口吗?我爱吃面食和肉食。”
“臣也爱吃。”嬴颠笑了笑。
老秦人很少有不爱吃面食的。羊肉汤是清晨烧的,一直用砂锅小火炉热在那里,馄饨与面片一起下锅,放上些许调料和配菜,浓郁的香味便激发出来了。
冬天来上这么热腾腾的一碗,足以慰藉早晨的寒霜和小半日的辛劳。
吃一会,再开始聊影响食欲的话题,不然还得饿上许久。
“叔父这次出手,是想劝我停止修律法吗?”
“殿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虽说廷尉没了,但廷尉府还在,叔父总不会想体验一把,云阳狱的冬天冷不冷吧?”
嬴颠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李世民自顾自地把自己喂饱,也不管对面多么煎熬。
“我单独找你,那还有的聊。等捅到朝会上,那就直接审了。”
“臣还是不明白……”
“你觉得你做的很干净是吗?但只要我想查你,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来。”李世民微微而笑,“你的妻子儿女、亲戚邻里,每个人都经得住查吗?每年交的税足不足金?田宅是不是多了点?仆役都在户籍上吗?你举荐过的官员都毫无缺陷吗……”
他慢条斯理地列举着,始终带着笑,“你是怎么对萧何的,我就可以怎么对你。我的身份,做起来可要更方便。”
“我并没有构陷他。”
“难道我需要构陷你?”李世民乐了,“连坐而已,谁不会?”
嬴颠深深长叹,毫无胃口。
李世民不以为意:“叔父谬矣。你明知道这律法是我想修的,你欺负萧何干什么呢?有本事,你该冲着我来。”
嬴颠的脸皱成了一个又“苦”又“哭”的甲骨文,但是哭不出来,就只剩皱巴巴的苦了。
“殿下也太高看臣了。”他气都叹不出来了,“即便臣想对殿下动手……这,怎么动?”
太子的地位稳固到什么程度呢?谁要是状告太子谋反,嬴政反手就能把那人俱五刑。
出来求情的反而会是太子,其他人连求情都不敢。
对太子动手?怎么动?
“那又何必做无用功?只要我还在,这律法总是要修的。”
“不试试,岂能甘心?”
“故步自封,抱残守缺。”李世民有点恼,“我修秦法,碍你们什么事?”
“殿下要毁我大秦根基,臣不能坐视不理。”嬴颠摇头,“当年商君变法之前,秦国只是个被诸侯们看不起的穷困小国,出不了函谷关,连相王都不配去。
“秦人私斗成风,强盗横行,风气极坏。这些,殿下应当知晓。”
“当然。”李世民颔首。
他知道嬴颠要说什么,但是听听也无妨。
“若无商君变法,岂有我大秦富国强兵,问鼎天下的这一天?如今殿下说废就废,是想让我秦国回到百年前的贫弱中去吗?”
嬴颠说着说着就激愤起来。
像他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你要说他有什么坏心,他会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他明明是一心为国。
他以为他的想法才是对的,他必须为秦国做点什么,来阻止秦国滑向深渊。
他不知道,他自己才是深渊。
“叔父觉得,废除这些严刑酷法,减轻赋税,减少劳役,黔首们会不思感恩,贪懒怠惰,只顾着享乐私斗,而六国旧人则会趁乱生事。叔父担心的是这个,对吧?”
“正是!”
“我明白了。”
跟李世民想得差不多,老一辈嘛,都是这个毛病,眼界狭窄,看不到更远的未来。
一辈子都活在秦法里,没有办法去想象改革之后,日子要怎么过?大秦会怎么样?
唱衰是理所当然的。
“叔父放心,只要你活得久一些,你会看到大秦的未来的。”
李世民无比自信。
送走不欢而散的嬴颠,太子溜溜达达地去北辰殿转转。
先叼个柿饼,再烤两个橘子,三五个栗子。
“真的是他?”
“嗯,他承认了。”其实李世民一点证据也没有,但没关系,这不就炸出来了?
嬴政淡漠道:“那少府令该换人了。”
少府令是九卿之一,责任重大,小到公子公主们的玩具,大到出海的楼船、攻城的器械,都是少府出品。
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是有异心的。
“罢官削爵,罚没家产。满意吗?”嬴政道。
“满意。”正好给萧何刘邦他们补些钱。“以后修律法就交给姜启吧。”
“嗯。”嬴政沉吟片刻,拎出一个人名来,“至于少府令……子婴[2]可否?”
“阿父在问我?”太子咬一口柿饼,诧异着。
“不问你问谁?不是你着急修律法吗?再换一个反对的人上来,平白给你惹麻烦。”
太子瞬间眉开眼笑:“阿父真是太好了,事事都为我考虑。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阿父更好的父亲了。”
好恶心。嬴政面无表情地想。
“说正事,别闲扯。”皇帝陛下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一下蒙毅。
“子婴叔父蛮好的,应该可以。”太子大大方方,毫不避嫌,“我去他家吃过饭。”
嬴政幽幽道:“你谁家没去过?”
太子陷入思考。
“廷尉让韩非来顶,你那个张良……”嬴政顿了顿。
“怎么就是我那个张良了?”
“他当太学祭酒似乎还行,没出什么乱子,那就让他继续。”
“道法自然,有自然的好处。”
李世民吃完柿饼,净手漱口,然后把烤好的栗子剥掉外壳,温热而完整的半球形栗子肉送到嬴政手边。
“这么殷勤作甚?”嬴政瞅他。
“我的婚事,是不是可以做准备啦?”李世民笑眯眯。
“明年春吧,让奉常合个好日子。”
第188章
碧绿的春色染遍上林苑时,某只兴致勃勃的太子就带着他那无往而不利的弓箭,前去祸祸春归的大雁了。
三书六礼之中,有好几样流程需要用到大雁。也许是因为大雁成双成对,被人许以了美好的想象,又高飞在天上,以雁为聘,成为了一种考验的象征。
当然没这条件的,尽可以选择木雁布雁等作为替代品,实在不行送只鸡,也是诚意。
但对我们天策上将来说,别说几只雁,要是需要的话,他能把咸阳和路过咸阳的雁全都一劫而空。
“殿下亲自去捉雁吗?”萧何微微吃惊,“我以为会是卫尉准备。”
“我想自己去,挑最大最好看的雁。”李世民兴致勃勃,神采飞扬,“一起吧?”
萧何略迟疑:“我不善于骑射……”
“去玩嘛,走走走。”太子邀请人常常这样,如果不是真的有事在身,又或者客观原因实在去不了,被他殷切招呼两句,往往就稀里糊涂跟他去了。
“韩信!你能自己骑马跟上吗?”太子飞身上马,轻捷得像没有重量,也没有地心引力。
“我能的!”韩信用力点头。
“萧何坐马车吗?”
萧何其实也会骑马,这年头骑马几乎是士人标配技能,但考虑到马车可以带的东西更多,偶尔也能把太子劝过去休息,他便选了马车。
飞窜出去的太子速度太快,萧何没有蒙恬李牧的本事,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只能诱哄。
“殿下可否与我同车?”他好声好气地问。
“嗯?有事要同我说?”
李世民很顺利地被引诱过去,在马车待了一阵子。
“我把韩信丢你那儿,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李世民随意地坐下来,颇有点促狭地眨了下眼睛。
萧何心道:你都这么问了,难道我还能说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他和韩信相处得还可以,也没什么怨气,半真半假道:“除了蒸饭时要多放些,把我的藏书分给他看,其他的,也没什么麻烦。韩信很好养活。”
他们谈论的对象就骑着半大的马,跟在马车前后,好奇但又默默地看着四下的风景。
人小马也小,跑得自然不够快,所以萧何选马车,也有这一层考量,可以不动声色地降低速度,配合韩信,让他不着急,不掉队。
这般细致妥帖,很适合带孩子。
萧何被罢官的那日,天都还没黑,太子就来了。
“帮我养个孩子。”
“啊?”哪怕是萧何,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的小师弟,天生的将才。”
“既是将才,让蒙家或王家收养,不是更合适吗?”
“不大合群。”李世民摇摇头,低声道,“在王家放了几天,感觉都蔫吧了,想来想去,还是得挑个适合养他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萧何愕然。
“嗯。”太子给予肯定。
然后韩信就有了新家。目前来看,他跟萧何相处得还不错,从体重上看得出来。
这脸明显圆了不少,胳膊也有肉了,从干巴巴小竹竿长成敦实的小树苗了。
李世民时常给他送些笔墨书籍、衣服小马之类的东西,有空也会路过去看看他。
到了上林苑,就是太子和他的卫尉们恣意撒欢的地方了。萧何和韩信的箭术,除了有点浪费箭,没啥可说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刷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殿下慢(点)……”萧何四个字都没说完,眼前就只剩烟尘了。
韩信狗狗祟祟地把自己射空的箭捡回来,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弓,研究着这弓与箭的技巧。
看样子还有的琢磨了。
不大一会,太子就像拎鸡一样,兴冲冲地拎着鸿雁的大翅膀,眉飞色舞地下马。
“你们觉得这只怎么样?”
萧何:“甚好。”
韩信:“能吃吗?”
李世民乐呵呵地揪住大雁的脖子,这嘎嘎乱叫跟鸭子的雁被迫屈服,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能吃倒是能吃。但是纳采要活雁,我先挑出一只最漂亮的来,剩下的随便吃。”
韩信的眼睛瞬间锃光瓦亮,屁颠屁颠地凑过去,仔细打量太子手里的雁,忽然道:“它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不端正!”
萧何:“……”
李世民连忙把雁拎起来,瞅来瞅去:“还真是诶。怎么是个大小眼?这只不要了,你拿去烤着吃吧,我再重抓一只。”
太子匆匆忙忙,来去如风,丢下只雁给韩信。
萧何刚张开嘴,那嘎嘎嗷嗷的雁就被韩信掐住了脖颈,以他的身高来说,手还没怎么垂下去,雁的脚就耷拉到地上了。
好大一只雁。
好大一只烤雁。
最后大半都进了韩信肚子里,萧何实在吃不下那么多,太子对这些东西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吹着竹哨,把吃野餐的鹞鹰叫回来,带着他静心挑选的、上林苑最靓的大雁,高高兴兴去王家了。
王翦迎到大门口,惊讶道:“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不能来吗?”李世民笑眯眯。
“这才纳采,有媒妁足以。”
“可我都已经来了,将军不赏杯水酒吗?”
“殿下请进。”
“看我捉的大雁,是不是特别好看?”
“是。”王翦笑了,继而又有点无奈,“只是殿下送的礼,似乎有些过多了。”
“多吗?可我才带十箱。”李世民吃惊道。
“这才是六礼的第一步啊……”
“所以我才带这么点嘛。等纳征(下聘)的时候,就可以多送些了。”
王翦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纳征那天,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送礼的队伍,他还是懵了懵。
“陛下都不管的吗?这已经搬了三个时辰了。”白夫人小声道。
王离悄悄透露:“还有一批在咸阳宫等着,还没出发呢。”
“会被御史参奢侈铺张的吧?”白夫人忧心忡忡,下意识看向王翦。
被强行延迟退休的老将军无可奈何,心里沉甸甸的,喜悦与担忧并存,斟酌许久,问无忧:“你以为如何?是不是该劝劝殿下?”
“他这个人就这样。”无忧莞尔,“陛下既然没有制止,想来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我们多备嫁妆吧。”白夫人思量着,“也从王家,铺到咸阳宫。”
太子的婚礼极其隆重,三书六礼走了一年流程,桃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明媚鲜妍的三月,正是成亲的好时节。
虽然王贲在前线回不来,但也寄了好几封信,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问及家人可好,遗憾自己不能见到女儿成亲的样子,并祝她万事胜意等等。
嬴政考虑过给王贲放个假,让他回咸阳参加婚礼,王翦和王贲都拒绝了。
“百越凶蛮,若得知大秦主将不在,恐怕会趁机作乱。”
王家的谨慎,一脉相承,遂作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十里红妆,耀耀春风。
天子主婚,太子亲迎,奉常充当媒妁,郑重地卜了吉日。
连赤松子都特地赶过来,凑凑热闹,喝喝喜酒。
嬴政心情微妙地主持了这场婚礼,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妃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幼聪慧稳重,比太子这个上蹿下跳的要妥当多了,虽然她有时候惯他惯的过分,但该劝谏的时候,兰心蕙质,三言两语就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是个水一样圆融的女子,知进退,识大体,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嬴政向来对她很满意,不然也不会给她传书,沟通太子的事了。
只是突然之间,有点感慨和恍惚,但要是细究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慨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这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时光就在忙忙碌碌中从指缝溜走,往日的痕迹便再也寻不着了。
太子居然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那个胖乎乎的短腿小哭包,早就已经没办法抱在怀里了。
太子长大了,他是不是也老了?时间原来是这么催人命的东西吗?人生真是短暂……
大喜的日子,本不该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嬴政收起漫无边际的思绪,回归到这对新人身上。
太子和太子妃就在他面前,双双向亲长跪下去,华丽的衣摆蜿蜒在红色地毯上,隔着一点距离,却又咫尺可触。
丰容靓饰,仪态端庄,如珠如玉,如日如月。真的是很般配的一对。
如果华阳太后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很高兴。嬴政和李世民同步地想到这里,继而看向了芈夫人。
芈夫人欢欢喜喜地看过来,满眼都是笑意,却又热泪盈眶。
扶苏那边有几个幼小的弟妹哭得稀里哗啦,也不知道在哭什么。他手忙脚乱地安慰着,把孩子们拉到赤松子附近坐下来。
韩信埋头嚼嚼嚼,忽然边上多了好多人,满脸问号地抬起头。
“都哭什么?”赤松子爽快地喝着美酒,“这么大的喜事,该多喝几杯才是。”
吉庆的曲乐与贺词婉转动听,亦如春风拂面,吹起桃花朵朵,开遍咸阳宫。
李世民再一次与无忧同饮了合卺酒,虽然这辈子的酒里掺了不少水。
当然也可以说,是水里掺了一点酒。
“婚服的颜色和那时候不大一样。”私下里,他这样说道。
“那是青衣好看,还是玄纁好看?”她剪着红烛的灯花,回眸一笑。
落在他眼里,美丽到几乎圣洁而辉煌,犹如神女。
“你穿什么都好看。”
……
“桃之夭夭,桃之夭夭!”
翌日清晨,五彩的鹦鹉在架子上跳来跳去,蹦蹦跶跶。
“你就只会这么一句吗?”
“宜其室家,宜其室家!”
“当我没说。”
“你怎么跟鹦鹉都能吵起来?”无忧忍俊不禁,“还吵输了。”
“谁说我输了?”李世民不服气,呼叫外援,“青云——”
鹞鹰马上飞到鹦鹉旁边,用爪子教它作鸟。
“越发孩子气了。”她温柔嗔怪。
“……不想上朝怎么办?这么好的春光,就应该躺在床上睡觉才对。”
“那我就要被参了。”
“那我还是起来吧。”他一边起身,一边还要碎碎念,“到底什么时候能多一点休沐的日子,现在的假也太少了。我需要休沐!”
他需要假期!
大唐的假期,比大秦多得多了!
以后迟早要多增加点假期,记下来,这不能忘。
“莫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无忧顺口安慰,着衣洗漱。
晨光熹微,红烛复燃,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她抬起手为李世民整理发冠。因为他的个子很高,所以她不得不把手也抬高,因此那红色的袖子便慢慢滑落了下来,露出一截润白的手臂。
李世民也微微低头,方便她更方便地整理发冠,不知怎的,忽然一笑。
“笑什么?”
“你真好看。”
“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你每日都不一样,怎么会看够?”
“今日哪里不一样?”
“今日特别美。”
这一年的春天,也特别美。
姜启接手的律法修订完毕,灵渠也已完工,萧何失业在家带孩子读书,徐福在临淄哼哧哼哧炼着丹药。
越来越多的船只涌向大海,一个个去发现、标记与登陆那些岛屿,慢慢地、潜移默化地将其纳入大秦范围。
万物都在春日里萌芽复苏,一切都是新的、活的、向上的。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从这个已经存在了几百年的王国里钻出来,如雨后春笋,顶开所有陈旧腐朽的石头,拼命生长。
王国变成了帝国,而帝国的版图总是不嫌大。
就在秦军的粮草通过灵渠,源源不断供到前线去,而王贲也在与百越部族的初战中获得胜利,以一贯的沉稳率军推进时,北方的草原出了幺蛾子。
匈奴卷土重来,顽强得堪比小强。
太子蠢蠢欲动。
第189章
微雨乱,小荷翻,榴花开欲燃。[1]
黄色的猫咪在树下打盹,被路过的太子殿下顺手撸了两把。
于是等他到北辰殿的时候,就听到父亲大人嫌弃道:“一股猫味,你就不能不去碰那只猫吗?”
“这有点难。”李世民诚恳道。
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的猫,蓬松的毛发好像都充斥着那种热腾腾的干燥气息,吸饱了阳光和树叶、花朵和草地的味道,香香暖暖的,谁能忍住不去摸一把呢?
绝不是他的问题,而是猫在勾引他。
“匈奴那边什么情况?”太子正色。
“有几股匈奴骑兵袭扰上郡。”
嬴政把最新的军报递过去,眉心微皱,谈不上愤怒或者焦躁,就是有点烦,好像洗完澡躺床上关了灯正准备美美睡觉的时候,在安宁的黑暗中听到嗡嗡的蚊子叫。
但要是把灯打开,那蚊子又看不见,找不到了。
再关灯,蚊子又在耳边嗡嗡叫。
大秦的北方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问题。人的体量不可能打不过蚊子,但照样会受它困扰折腾。
“上郡是辛梧在守,比起云中的章邯,代郡的李牧,显然辛梧被当成了软柿子,故意挑衅试探了。”李世民并不意外。
嬴政颔首,沉吟:“匈奴出动的人并不多,也只能袭击上郡边境,攻城他们是没这个本事的。——所以修长城是有必要的。”
某人依然耿耿于怀。
长城不只是一道城墙,它是物资储备处,是军队驻扎点,是烽火传递的情报站,也是关门打狗的后背依仗。
草原太广袤了,如果没有这些优势,就只能看着匈奴人神出鬼没,时不时冒出来咬自己几口。要是不反击,他们就会一直咬下去;而要是反击,投入的成本那就太大了。
“长城一修,得动用五十万劳役,修上十年吧。”燕赵秦原本都有长城,一段一段的,嬴政想把这些长城全部连起来,那工程量可就不好说了。
嬴政不置可否。
“我不用五十万,给我十万军队,我能把草原上的匈奴杀绝。那就不用修长城了。”
嬴政无动于衷,冷漠得就跟没听到似的。“我欲派蒙恬去,收复河南地(河套平原),设郡控制,那里有一片不错的水土,可以种粮食。”
别问河南地原本是哪儿的,什么时候丢的,反正秦皇说“收复”就是“收复”,再多嘴就“伐不臣”。
“李牧不是离得更近吗?”李世民很遗憾刚刚嬴政没接他的话茬,只好乖乖讨论正事。
“他与章邯在侧方支援,以应对其他变动。”草原上的胡人很多,匈奴只是其中一支罢了。
李世民神色微妙,侧首望着嬴政。
“有话就说。”嬴政最讨厌他这种明明在腹诽,不隐藏好被他发现,偏又不说是为什么,引得嬴政狐疑猜测的表情了。
“阿父其实就是更喜欢和信任蒙恬吧?”李世民小声,“明明李牧就在代郡,但还是想派蒙恬。”
“你是在指责我任人唯亲吗?”嬴政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
“论亲的话,我跟阿父更亲,应该派我去。”太子明亮的眼睛殷切地看过来。
嬴政只觉得眼前一黑,深觉无力。
道理已经都说烂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纵也纵过,好不容易六国灭了,百越也说好不去的,安稳了这才几年?
又开始了。
“你去干什么?有什么是你能干,而蒙恬李牧干不了的?”嬴政质疑的同时,其实就已经想到了。
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太子的打法很难复刻,除了他,别人都做不到。
嬴政曾经问过王翦,也问过蒙恬,他甚至为此问过李牧。
王翦是回答得最干脆的:“臣不善于几日内千里奔袭,四面都是敌人,这不稳妥。”
蒙恬为难道:“臣勉强可以做到,但这也很容易出差错,若不慎撞上敌人的大军,陷入包围,孤立无援,可能会全军覆没……”
李牧摇头,只说了平淡的一句话:“陛下,臣不年轻了,这样的打法臣吃不消。”
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力足的呢?比如李信,他在楚国时打的就很猛,库库一顿往前冲,结果被人追了尾,险些被包了饺子。
嬴政虽然没有重罚李信,后面也照样用他,但是心里总归有了比较,觉得李信不够持重,没有王翦和蒙恬可靠。
嬴政意识到,他其实早就意识到,太子在战场上最厉害的是无与伦比的敏锐,直觉也好,天赋也罢,哪怕说是运气或者天命,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在那里,就是一面旗帜,且是胜利的旗帜。
他能统合己方所有的力量,组织所有的优势,全都往敌人身上攻去,来达到最大的战争效益,同时保证自己的消耗最小。
这一点,其他所有将军都做不到。
王翦百战百胜,但都需要大军出发,现在有百越战场在吞噬粮草,北方不可能再派大军了。
忽然之间,嬴政灵光一闪。
“你是不是想劝我过两年再打匈奴?”
李世民眨眼目移:“茶开了。”
蒙毅淡定地把茶壶拎下来,为他们各倒了一杯。
“都跟谁学的?绕这么大弯子。”嬴政不满。
“本来说好缓几年,等百越事了再处理草原,阿父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还不是最近冒出个谶语,说‘亡秦者胡’。”
“阿父又信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没信。”嬴政更恼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骗吗?”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嘀咕:不然呢?
他知道嬴政吃软不吃硬,便笑了笑,温和道:“多半只是些不死心的旧人,想散播谣言,骗大秦决策失误,白白消耗国力罢了。”
嬴政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和太子单独商量,没有直接开会。
凡是国家大事,皇帝总要和太子达成一致,至少要求同存异,商量着来。这个习惯,是太子四岁时,父子俩就形成的默契。
当然怎么形成的,就不必回忆了。
哇哇哭和平地摔,对两人来说,都是黑历史,不想提。
“如此妖言惑众,可杀否?”嬴政好整以暇地问。
“依旧法,可杀;依新法,也可杀。”
“那便传令云阳狱,把那个方士卢生就地格杀。”真是轻描淡写。
“原来阿父在这等着我呢。”李世民恍然大悟。
“跟你学的。”
嬴政哼笑,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方士什么的,送上门来一个,嬴政杀一个。
他没有召集一大堆方士炼丹求仙,但时下的风气就这样,生个病都要占卜问卦,孩子夜啼指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了,船只遇上风浪翻船是得罪了河神,还有日食月食地震……发生一切不寻常的事都跟神神鬼鬼有关。
在嬴政面前提及“亡秦”,焉有不死之理?
哦,太子除外。
他总是除外。
李世民表示赞成:“在我们忙着打百越的时候,故意把注意力往胡人那儿引,其心可诛。”
嬴政不止想到了胡人,他还想到了胡亥。想到胡亥,卢生就更该死了。
“你不打算把卢生也留下来炼你的丹药了?”嬴政阴阳怪气地斜睨太子。
“徐福还挺努力,改了点配方,说现在更稳定,火烧起来更大了,连鼎都能震飞。”李世民马上来了兴致。
“上次不是说他逃跑了吗?”
“被英布抓回来了。”
“父母双亡玩蹋鞠被笞四十的那个?”
嬴政真的很毒舌。
关键他说的还是精炼的实话,一个字都没错。
“你不就给他送了点钱和药吗?连面都没见,他就为你干活了。”
“这多正常!”
“你也不怕他和徐福勾结起来,一起蒙骗你?”
“不能因为怕,就不给他机会吧?”李世民笑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知道英布反骨,但反骨仔他见多了,好不好用,试了才知道。临淄又不是只有英布,这么好的机会摆在英布面前,对方要是抓不住,不好好表现,那就是自己活该,怨不了任何人。
其实徐福逃了不止一次,他真的真的不想再炼丹了。
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一不小心那罐子就炸了。
他也不想点火,不想实验,不想研究配方,不想知道那些鬼东西为什么放一起就能瞬间引起那么大的火焰,导致他心慌腿软,魂飞魄散。
徐福当然不想干,他从来就没有想干过。
他找机会就跑,都跑出临淄城了,被嘿嘿笑的英布抓回来了。
跑一回,抓一回;跑两回,抓两回。
英布发动了他的朋友圈,那些吃喝玩乐赛蹋鞠的小伙子们,个顶个的强壮,跑得比驴都快,围追堵截,比郡尉们反应都敏捷,摩拳擦掌,欢呼雀跃。
徐福被当成了蹋鞠,甚至被一群汉子追来追去,抢来抢去,何止是狼狈,那简直是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看着炼丹炉独叹息。
“诶,你下次什么时候跑?”英布眉飞色舞。
徐福披头散发,呆滞地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能配合你演个戏。”
“……”徐福僵硬地抬起头,“演什么?你帮我炼丹?”
“我可不会这个,烧死了可不划算,我还年轻呢。”英布笑嘻嘻,“你可以假装逃跑,我再假装抓你回来,这样我就能多得一袋钱了。”
“你拿我换钱?!”徐福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对呀,我帮郡尉抓你,能得不少钱呢。”英布美滋滋道,“比赛蹋鞠的时候故意输而得到的钱还多几倍。太子殿下真大方啊。”
“你这种混账,笞四十太便宜你了!”
“呦呵,你还评价上我了?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还想骗什么黄金珍宝童男童女,我呸!你要童男童女干什么?还不是用来糟蹋!不要脸的骗子!栽我手里,这叫报应。”
英布乐乐呵呵,干兼职干得爽极了,天天督促徐福干活,兴高采烈看大火冲天。
“你说这么大的火,能不能用来烤鸡呢?”
“那鸡就上天了。”站岗的郡尉低声接了一句。
“猪呢?烤猪,能烤熟吗?”
“熟不熟不知道,估计也得上天。”
“上天了不也得掉下来吗?还能被天上的神仙给吃了不成?”
“也可能会糊。”
“徐福都没糊。”
“徐福有腿,他那个引线可长,没烧到他。”
“这样看,他这人也挺精。”
“今日的火是不是大了点?地也动得厉害。”郡尉喃喃。
墨家弟子瞬移过来,刷刷记录,等烟和火都散了,慢吞吞靠近去查看现场,继续记录。
“那块黑炭是什么?”
“是徐福。”
“闻起来挺香。”
“吃人犯法。”郡尉淡然补充,“新法也犯。”
英布叽里咕噜骂了一句:“旧法我都***还没记住呢,怎么又**冒出新法来?”
墨家弟子见多识广,笑着安慰:“没事,新法比旧法宽松多了。”
墨家,一直默默地辛苦搞发明搞后勤的墨家,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融化在大秦的空气里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直到这个时候,才让人惊觉。
对啊,大秦还有这么一股力量,是绝对支持新法的。
不仅儒法冲突,墨法更冲突。
所以少府令必须得换人,这不仅是皇帝的意思,也是墨家的意愿。
太子不紧不慢地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讯息,悠悠而笑:“匈奴与百越不能同时打,不是打不赢,而是没有必要。蒙恬也好,李牧也罢,都有法子应对这种小股袭扰。现在还不到决战的时机。”
嬴政盘算着粮草问题:“三五年后,就差不多了。”
“三五年,新法也普及下去了。”李世民更挂念这个。
“到时候再把你的萧何提上来。”
“好。”
谈完正事,他俩总算能闲适地喝喝茶,聊点有趣的话题了。
“扶苏也到议婚的年纪了。你有什么好人选吗?”嬴政随口问。
鉴于太子的社交圈很广,先问问他准没错。
“人选嘛……”李世民迟疑了。
因为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人名,居然是吕雉。
第190章
这个想法虽然过于刁钻,但并非无迹可寻。
李世民的社交圈虽然广,但同龄的女子少得可怜,并没有多少思考的空间。
巴清的年纪比嬴政都大,把她纳入考虑范围,感觉对她和扶苏都不太礼貌。
除此之外,大概也就是李斯他们那些熟人的女儿,他见过两个,没什么印象。
之所以会突然想到吕雉,有两个普通又切于实际的理由:一:刘邦还没有和吕雉成亲;二:吕雉和扶苏一样大。
他犹豫不决的表情,落在嬴政眼里,就是有想法的意思了。
“你有人选?”
“我得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嬴政奇道,“既有人选,把人叫进宫来,与扶苏见见,看看合不合适,不就行了?”
虽然有点简单粗暴,但以嬴政的身份来说,除了太子妃是需要精挑细选,并且长年累月地观察,婚礼也需要他关切进度和亲自主持,其他的孩子们,自然优先考虑合不合适。
家世、年纪、相貌、人品……如果都挺合适,那就差不多可以定了。
李世民拿不定主意:“阿父容我想想。”
“也可问问太子妃。”
“自然是要问她的。”
现成的无忧在那里,哪有不问的道理?
他刚回立极殿,就被无忧招手唤过去:“你看这四股线,哪一股更贴近这块布?”
“啊?”李世民一阵茫然,定睛看去。
她手上捋着四股颜色很接近的丝线,都是黄棕色系,放在同色的纹绫上,一打眼看过去,没什么分别。
“你在问我?”
“你的眼力很好呀,百步穿杨呢。”
“其实我觉得都一样……”
“帮我选一个嘛。”
“那还是最上面那股吧,放在纱上隐没了。”
“这是绫,不是纱。”她便留下了他选的那股丝线,在有光和无光处都对比了一下,赞道,“确实是最接近的,你的眼光果然很好。”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他笑着坐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而问:“你有事要同我商量?”
“你怎么知道?”
“桌上的果子你看都没看一眼。”
“兴许我不饿。”
“那没有了?”她故意道。
“那还是有的。”李世民诚实道,“扶苏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该去问阿母吧。”无忧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适龄的女子,你认识的更多。说说看。”
无忧也开始犹豫了,这犹豫难道也会传染的吗?
“有一件事,我正要告诉你……吕雉现在就在太学,她和扶苏见过面了。”
“我怎么不知道?”他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落后了?
“你忙着大事,总要允许这些小事正在发生吧。”她微微一笑,“在你没注意的地方,大家都在各自生活。”
“也对。但是……”李世民感觉有点怪怪的,“那刘邦……”
“我们不插手,如何?”无忧气定神闲,语气稍稍上扬,带了点慧黠的意味,“花落谁家,各凭本事。”
李世民轻“嘶”了一口气,决定先静观其变。
婚姻对象的选择,很多时候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没有那么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吕雉也是沛县的,其父在当地颇有声望、也颇有钱,通常来说,她的对象应该也在沛县挑选。父亲看中什么样的,她就嫁给什么样的。
但时来运转,沛县立了个县学,有点文化的都想进去,吕雉顺利进入县学,第二年升到郡学,又选拔到太学。
两个哥哥都傻了眼,吕公曾劝道:“要不你把这个名额让给你两位兄长吧?他们也好凭借这个机会挣个官做。”
“父亲不是一直在挂心我的婚事吗?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到太学去,天下英才任我挑选,王孙贵胄亦可攀附。若能飞上青云,岂不比做小官来得方便?到时候,还怕家里没有富贵吗?”
吕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巧妙地说服了她的父亲。
很多时候人的想法,也是会被环境塑造和改变的。倘若她没有给哥哥代笔替考,她不会萌生去县学读书的想法,而要不是成功步步升上去,她也不会如此珍惜这个机遇,不肯再让给她的兄长们。
有些机会是不能让的,一让就是一辈子。
他们可以去咸阳,她难道就不想去吗?
他们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她要是错过这次,哪还有机会?她费尽心思把父亲哄住,只是为了把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她终于到了咸阳,才惊觉原来沛县是那么小的地方。难怪那么多人离开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来。
到太学的第二个月,她见到了公子扶苏。确切地说,是扶苏公子和他好几个弟弟妹妹。
听说扶苏公子的授业早就已经结束了,但不时会送更年少的弟妹过来,也会滞留片刻,看看风景,或者听听百家辩论等。
吕雉没有贸然接近他们,那也太功利了。
她安安稳稳地享受着太学的生活,很自然地就与一位公主熟识了。
“这个八宝糕好好吃啊,是在哪里买的?”
“是我自己做的。”
“哇!那你可以给我再做点吗?”南嘉连忙道,“我保证不白拿。”
吕雉有时候真羡慕公主的天真无邪,锦衣玉食地长大,没受过一点委屈,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莲子芯那么点。
而后顺理成章的,她与扶苏见了几次,说上了话。
最初不过是礼貌的客套话,三言两语,不知从哪天开始,忽然就近了起来。
似乎是一场大雨,打得树叶都噼里啪啦做响,她收拾书箱时,发现里面有只呼呼大睡的猫。
这猫被养得很胖,油光水滑的,茂密的毛毛都快凝成一瓣一瓣的了,不仅亲人,还不太聪明,主人都走了,它还躲别人书箱睡大觉。
她看看书,又看看猫,索性坐下来,安静地写字听雨。
两三刻钟后,扶苏折返,来取他家的猫。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你的猫在这里。”吕雉平静地应声。
“多谢!”
“不必客气。”她柔和地一笑,疑惑道,“只是一只猫而已,这么大的雨,公子怎么亲自来取?”
“说来话长。”
吕雉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但扶苏却把这“话长”真的说完了。
“这猫其实是我阿兄捡的,交给阿母来养,转眼十多年了。刚刚回到宫里发现它不见了,阿母很着急,又怕它出事,我安慰她不会有事的,也不放心,还是出来找找吧。”
吕雉的心轻微一动,为他这样纯良的人品。
她向边上退开,让他把猫抱出来。
“喵?”黄猫睡眼惺忪,从一个书箱换到了另一个书箱。
“对不住,耽误你了。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我有伞。”
“狂风暴雨,有伞也会湿透的吧?”
“那便多谢公子了。”
不过也就是这样一来一往,平平淡淡的对话,普普通通的往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回到住所时,吕雉的哥哥吕泽正在跟同乡喝酒,酒气正酣,滔滔不绝,聊得热火朝天。
“诶,你阿妹回来了。你是不是光顾着喝酒,忘了接她了?”
“她有带伞,离得也近,不用怕。”
“这雨声比马蹄声都大了,伞有个屁用,风能把人都带沟里去。”
“哪有那么夸张?前年沛县那么大雨,桥都被水淹了,牛车也陷在了路上,她都是自己蹚水回家的。”
吕雉低头看看自己只湿了一点鞋底的鞋子,这还是下了马车,穿过院子的青石板这点距离弄湿的。
她也想起了前年沛县的那场大雨。
那雨,真大呀。
车轮陷在了泥里,动都动不了。再过一座桥,她家就到了。
车夫回去报信了,但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河水已经快漫到了桥面。吕雉便不等了,拿着伞下了车。
“车不要了吗?”侍女忙撑伞跟上。
“人比较重要。此处地势低,雨再下下去,我们就走不了了。”
她冒着大雨往家赶。
伞被大风掀翻了,手根本抓不住,直接飞出去好几丈远,伞骨也折了。索性一丢,继续往家走。
远远的,只有她的母亲在焦急张望,欲迎出来。
“你就别出来了,还病着呢!”吕雉匆忙阻止她出来,加快速度,像只落汤鸡似的,急急地跑回了窝。
换掉湿透黏腻的衣服鞋袜,擦干水淋淋的头发,接过妹妹递来的热茶,她才问起车夫和其他人。
“你父饮酒宴客呢,说是要给你兄长谋个官。恰逢大雨,车夫都不够用,你的车夫一回来,就被派出去送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只是太忙了……”
“哦。我没有放在心上。”
“父兄他们都在家吗?”
“都在。”
都在,只是没有她而已。
以前如此,现在依然。
吕雉很贤惠地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和汤,为兄长和他的朋友又续了几杯酒。
她举着食案过去时,默不作声的,像一幅优美的仕女图。
“哟,好一个美人。”客人四仰八叉地斜歪着,看见她,姿势变了变,笑嘻嘻地起身坐问,“许婚了没有?”
“还没呢。”吕泽也笑,“怎么,你有意思?”
“我可不好意思,我比她大十来岁呢。”
“哈哈哈……还有你不好意思的事?”
吕雉做羞涩状,缓缓退了下去,没有再听他们后面说了什么。等雨停了,客人离开时,吕泽暗示她送一送,她没去。
等人上车走了,吕泽诧异道:“你怎么没去和刘邦多说几句话?”
“说什么?他的儿子几岁了?”吕雉淡声道。
“虽有了儿子,但刘邦还没有娶妻,这不是个好姻缘吗?我们都是沛县的,他为人豪爽,朋友众多,位居客卿,在沛县颇得人心,嫁给他,你日子过得也舒心。有什么不好呢?”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父的意思?”
“自然都有。”吕泽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点都不上心,“刘邦这个人挺好的,很适合你,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想再考虑考虑。”
吕雉不答,只是往后拖了拖。这一拖,就拖到了六月的花会。
“这个花帖送给你。”南嘉热情地坐她旁边,送上一封折叠的信笺,“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杏酪和梅子汤。”
“好耶!都是我最喜欢的。”
“孔师要讲《易》,现在可不能吃,他一贯到的早。”
“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吃还不许吃……”南嘉嘟嘟囔囔,“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来太学啊,五月的田假那么短,这么快就过去了……”
好让人羡慕的烦恼,这可是全天下学子争破了脑袋也要拼命卷进来的太学。
吕雉只是浅浅一笑,打开了花帖。这纸制的极为精细,拿在手里却又是舒展而有硬度的,素雅的花瓣是印在纸上的,清新秀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香气很淡,但她却很喜欢。
“风荷初举袂,愿与君一赏。”
自上而下写着这么一句邀请,字字皆美,落款盖了有太子妃名字的私章。
“这是太子妃亲笔吗?”吕雉轻声问。
“是哦,很漂亮吧?”南嘉左顾右盼,趁孔鲋还没来,偷偷摸摸尝了一口杏酪,然后再来一口,一口又一口。
吃了一半,老师来了。不仅被当场抓包,还被罚抄了十卦的《易》。
南嘉哭丧着脸,课后巴巴地去求助吕雉。
还没开口呢,吕雉就笑道:“不用担心,我帮你写。”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花会你一定要来哦,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太子阿兄亲自酿的葡萄酒,这可是很难喝到的。”
“好。”吕雉轻快地应下。
下午临别时,南嘉突然想起什么任务似的,忙道:“对了,为了让你能及时赶到,这个马车送给你。”
“我家中是有马车的。”
“那不一样。这是我二……是我特意挑的马,专程套了车送给你的,很干净,还没有人用过。车夫身手很好,可以保护你。你要是不满意,还可以换。”
吕雉便了然了:“这礼太重了。”
“不不不,我一直给你添麻烦,这是我应该送的。你一定要收哦。”
吕雉顿了顿,收下了这个礼物。
为了赴约,她提前向先生们请了假,却得知那日太学全都休息。
“太子殿下向陛下申请的旬假,每十日休一日,每月休三日。正好是那一天。”祭酒张良悠闲含笑,“总算有盼头了,天天过来,我都吃不消。”
“五月放了一个月呢。”浮丘伯随口道,“还不够多?”
“谁会嫌休假多呢?”张良笑吟吟。
“倒也是。”
吕雉放下心来。
及至赏花会那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在侍女的帮助下精心妆扮,对镜描摹,乘坐马车入宫赴宴。
吕泽站在门前,目送她缓缓上车。
“兄长不祝我此行顺遂吗?”她淡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