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萤火全部飞出来的场景,多漂亮啊。”太子努力狡辩。
呵呵。
“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嬴政不为所动。
那还是太子四岁的时侯,年纪小嘛,有干一切坏事的豁免权,而且刚在雍城受了重伤,还得娇生惯养呢。
就算他把咸阳宫拆了,华阳太后都得夸拆得好,孙孙真棒。
好像也是在七月,白天很长,晚上星星很多很亮,夜风凉爽,小孩就不愿意早早上床睡觉,而老想在外面玩。
“到你睡觉的时辰了。”嬴政提醒。
那时候猫猫还在,父子俩也还没有分殿睡。
“我可以晚一点睡吗?”圆头圆脸的矮年糕凑过来,扒拉嬴政的衣角,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巴巴地抬起眼睛。
从嬴政的角度看,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圆又亮,眨巴眨巴,笑起来眼里全是狡黠灵动的光彩。
让人很难拒绝。
但嬴政可不是一般人,他淡定地问:“晚多久?”
“一个时辰?”
“做梦。”
“半个时辰?”
“明早起得来?”
“起得来,我肯定不会赖床的。”小太子笃定地点点头。
“你有何事?”
“就是在秋千那里多玩一会,不会跑远的,很快就回来。”
“去吧。”嬴政不耐烦地答应道,再纠缠下去,他的正事就要处理不完了。
叽哩哇啦的小家伙烦得人头疼。
“谢谢阿父!”黏糊糊的小年糕啾地一口,亲上了嬴政的脸,然后丝滑地跳起来,吧嗒吧嗒就跑远了。
那么短的腿,怎么跑得那么快?
嬴政对着小孩的背影,诡异地发散思维,而后迅速收回来,继续看奏。
大约半个时辰,小孩兴冲冲地跑回来,手缩在袖子里,满头都是汗。
“阿父,我回来啦。”
“去沐浴。”嬴政头也不抬。
“好嘞。”嘴上答应着,实则冲到床边又捣鼓了一阵子。
嬴政习以为常,不得不放下公务,大步流星走过去,拎起小孩的后领,把他提溜起来,并因为是夏天,不太愿意把孩子抱怀里。
热乎乎的,一股小鸡崽子味,不想碰。
“啊……我的玩具还没有挑好。”
嬴政居高临下地蔑视他左手一只鸭,右手一条船,无视小鸡仔的扑腾扑腾,直接拎走,丢……放池子里。
丢是不可能丢的,但凡呛一口水,明天秦王就要被华阳太后念叨了。
接着就是漫长的玩水和玩玩具时间,嬴政也不知道那破木头鸭子放在船上或者船头船尾到底有什么区别,更想不通一直往船里舀水等船沉有何乐趣。
总之他沐浴更衣完毕,就会催促缩在水里吐泡泡假装自己是条鱼、实则更像青蛙的小崽子赶紧上来。
“哦。”答应得一向很乖,但多少要磨蹭一会。
洗干净了再伸手要抱抱,嬴政就不会拒绝了。
夏天孩子的限定赏味期,也就是晚上那点时间了。
他抱着孩子走近帏帐,侍女轻轻打开罗衾。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数不清的绿色发光虫子腾空而起,扑面而来。
“明明很漂亮。”如今的太子依然在强调,“我特意放进去,想给你个惊喜的。”
惊喜没有,惊吓倒是不少。
嬴政当即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要不是理智尚存,恨不得直接退殿外去。
“你放的?”他注视着欢呼雀跃的崽子。
小太子甚至在鼓掌喝彩,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还想越过他肩膀,小胖手抓啊抓,试图抓住飞来飞去的流萤。
“哇……好多星星,阿父阿父,看我给你抓的星星!”
星星没看见,嬴政只看见虫子。
“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嬴政冷漠地评价,“甚脏。”
“欸?”欢呼的崽子傻了眼。
“将萤虫全部逐出去,换掉寝具。”秦王毫不犹豫地下令。
猫猫才不管脏不脏,上蹿下跳地追着萤火虫,扑来扑去,玩得不亦乐乎。
“我也想去扑。”小太子不甘心。
“哼。”嬴政冷笑,根本不放他下来。
一下来孩子就飞没影了,到处乱跑,这澡等于白洗。
“喵~”猫猫还偷偷摸摸吃了一只。
“我也想……”
“你也想吃?”嬴政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唉……”小太子恋恋不舍,“我的星星飞走了。”
“不许再带萤虫进殿。”嬴政严肃警告。
“好的吧。”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溺爱孩子的长辈,第二天就给孩子做了水晶萤火灯,留他在长乐宫玩到很晚。
那些闪烁的萤火,被透明的水晶罩子罩在里面,想跑也跑不掉。微微的光汇聚起来,便真的像一盏灯了。
小太子爱不释手,趴在灯前看了很久。
嬴政差点以为他舍不得走,要留宿在华阳太后那里了。
“一、二、三……”两只胖乎乎的崽子头靠着头,挨挨挤挤地在那数。
芈夫人在旁边缝着他们贴身的小衣裳,笑语盈盈,一点也不在意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华阳太后更不在意,抱着小太子跟抱一只猫猫似的,一会捏捏小脸,一会揉揉小手,顺便再投喂几颗果子,再来几块甜点。
嬴政有理由怀疑,她是觉得自己把孩子养瘦了,见缝插针给太子补补。
“一百……一百后面是什么?”扶苏咬着脆脆的李子。
“是一百零一。”
“阿兄好聪明!这个好好吃,阿兄也吃。”扶苏把手里的那个李子送给哥哥,殷勤地请他吃。
一口还不够,非要让哥哥多咬两口。两小孩也不嫌弃彼此的口水。
好无聊的对话,嬴政看够了,也听腻了,他又看了看滴漏,早就过了孩子平常上床的时辰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玩够?秦王很无奈。
“两百……两百三十二只!”
两小只忽然又蹦又跳,好像数清楚了虫子的数量是大功一件,值得庆祝似的。
“戌时二刻了。”秦王淡淡开口。
小太子玩乐的心勉强收回一点,乖巧道:“那我们得回去了。”
“宿在这里也无妨。”华阳太后笑眯眯道,“我把这萤灯放你床头,你可以看很久。”
那这觉还睡吗?这孩子能玩到半夜。嬴政不赞同长辈这宠溺过度的做法。
但显然孩子心动了,星星眼闪个不停。
嬴政又看了看滴漏,决定不等了:“那太子便留在祖母这里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他一起身,小太子马上急了。
他刚走出一步,就被追上来抱住了手。孩子软软的小手加上胳膊,急切地缠绕过来,仿佛开花的藤蔓,又像猫猫的长尾巴,弯弯曲曲,勾勾搭搭。
“我……我跟阿父一起回去。阿父,抱抱!”
嬴政不大想抱他,低首问:“那你的萤灯呢?”
“放在祖母这里可以吗?”小太子眼巴巴地回头望。
“可以。”华阳太后从来舍不得拒绝他,“我帮你养着它们。”
“好养吗?会不会死掉?它们吃什么呢?”
一个孩子是怎么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的?
“若是不好养,便把它们放走,下次再抓给你玩儿。”华阳太后哄着他。
“去吧。”芈夫人柔声细语,“小童要多睡觉,才会长高的。扶苏也该睡了,我明日再带他过来。”
“好!”
最后到底有没有把孩子抱回去,嬴政已经记不清了。
那样的夜晚太多,太寻常,在过去这十几年里,重叠得太琐碎,不免模糊出重影,分不清是哪一夜了。
那时候老觉得孩子吵闹,异想天开,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天天不干正事,尽瞎折腾。
现在回想起来,居然觉得还挺轻松快乐的?
真是奇怪的很。
时间真是奇妙,能把那个小短腿倒腾着哇哇哭的小东西,变成他眼前这样优秀的储君。
如果没有在偷偷捉虫子的话,一定会显得更稳重些。
嬴政盯着李世民的手,缓缓道:“你又欲何为?”
“我在想,若只靠萤虫的光,能映出书上的字吗?”太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幼时不是试过?”
“那时候总是有月光,就像现在一样。”李世民抬头望天。
明月高悬,即便站在泰山的山顶上,也感觉不出自己离它更近了一点。
大秦的月亮和大唐的月亮是同一轮月亮,这样一想,又觉得好生玄妙。
就是这一轮月亮,隔着八百年的时光,照过嬴政,照过李世民,现在同时洒在他们身上。
更奇妙了。
李世民至今都不知道,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何样的缘法,把他送到这里。但他重来一世,欢乐的日子真的居多,便不必追究了。
嬴政甚至愿意和他继续这么幼稚无聊的话题。
“我不信你没有灭烛火去试过。”嬴政多了解他。
“兴许有水玉[1]剔透之故,才那么亮。”
嬴政真的不想聊虫子了,干脆道:“早点休息,明晨要日出时祭日主,丑时末就该准备好了。”
“知道啦。”李世民爽快道,“我可从来不迟到。”
他散步回去时,顺便去副帐看看韩信,张开手,把那只萤虫放出来给韩信看。
小韩信从《六韬》里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两秒,问:“可以吃吗?”
王离与他同帐,愣道:“不能吧?”
“哦。”这个可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小小的萤火虫飞啊飞,飞出了他们的帐子。
天亮了。
赤红的太阳犹如神灵,亘古不变地笼罩着这片土地。
这土地的统治者,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手举鬯酒,将郁金的香气灌于泰山之巅。
皇帝与太子依次灌鬯,焚香以祷。
燔柴燃烧的烟雾直直地升向天空,好似一条登天之梯,将人间帝王的祭文送到天上去。
祭完日主和泰山之神等神灵,再过一遍繁琐的流程,这一天又过去了。
第三天他们下山时,于山脚的小丘边祭地。上封于天,下禅于地,是谓“封禅”。
傍晚时,所有仪式结束,夕阳沉到了西边。
玉盘却显现在了正东边,清清皎皎。
日月同辉,正在此时。
虽然有生活经验又爱观察的人都知道,这是正常的天文现象,但出现在禅礼的最后,太阳与月亮遥遥相对,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依然令众人为之惊叹不已,心服口服。
嬴政很满意,除了那场突然出现的雨,这次泰山封禅圆满成功。
东巡便顺利继续。
既然来了齐地,如何能不去临淄看看?
而后按计划转到曾经的齐国都城,在那停留了几日,休整补给。
“陛下,有方士求见。”
“方士?”嬴政眉头一皱,他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感觉太子在他耳边说“你真好骗”。
“叫什么?”
“徐福。”
第182章
嬴政对方士的信任度,着实已经降得很低很低了。
“拉出去,杖……算了,交给太子处理。”
“唯。”
齐地的奏纷纷直接送到嬴政手里,其他各郡的重要事项报告也通过邮绎传递过来,如此加班加点忙了好几天,总算全部处理完了。
没问题的,发给丞相李斯过一遍,再分发下去。
有问题的,还得发到咸阳,看姜启王翦那边是什么建议,讨论好再传过来。
就跟在出门旅游的高铁上写ppt似的,效率再高,也不如在公司方便,实在有些折腾。
难得闲下来,嬴政忽然想到:“太子呢?怎么不见人影?”
蒙毅可算逮到机会回答问题了,毫无停顿道:“太子殿下,在看方士炼丹。”
“什么?”嬴政一惊,“他把徐福留下了?”
“是,不仅留下了,还每日都去看,一看就是好半天。”
蒙毅一脸严肃,绝没有趁机告状的意思。
“炼什么丹?”嬴政迷惑。
“这……臣不知,殿下不让臣靠近。”
“他不让你靠近,你就不靠近了?你该早点禀报朕的。”嬴政略有怨怪。
“臣知错。”蒙毅老老实实俯首。
“走,去看看,这小子又在干什么?”
这个“又”字,用的真的好频繁,好无奈,好习惯。
他们在临淄住的这个地方,就是从前齐王住的王宫,和咸阳宫的风格大不相同。
临淄位于淄水、系水之间,王宫台榭很高,布局灵活,散水环绕。
墙上有彩绘,瓦当有云纹,处处都彰显出精致奢华之风。
王宫外不远处,就有市集,人来人往,斗鸡走狗,弄乐蹋鞠,好不热闹。
嬴政没有禁止这些热闹,也没有阻止儒生们一窝蜂地跑去参观附近稷下学宫的旧舍。
临淄是个很有烟火味、人文气息也十分浓郁的地方。
但嬴政想要的,绝不是炼丹的烟火味!
皇帝陛下气势汹汹,决定莅临方士炼丹的宫殿,搞清楚太子究竟想什么。
他还没进去,就听到“轰隆”一声,里面炸了。
刹那间仿佛天动地摇,震耳欲聋,空气都被浓烟扭曲了。
嬴政脸色一变:“太子在不在里面?”
宫人战战兢兢:“太子殿下在里面。”
“那还不赶紧去救……”嬴政又气又急,正想往里走,被蒙毅拼命拦住。
“陛下莫急,臣去!”
卫尉们纷纷往里冲,义无反顾地……撞上了跑出来的太子。
“咳咳……”李世民用袖子扇了扇呛人的烟雾,突然很想念无忧的团扇。
早知道应该带两把扇子出来的。
嬴政匆忙止步,先迅速扫视太子一遍,见他没事,立刻怒斥:“你又在干什么?这是要把行宫烧了吗?”
“怎么会?我是在试验《丹经内伏硫黄法》。[1]”太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说人话。”嬴政更怒。
“哦,我想试试硫磺、硝石、碳等炼出来的伏火,能有多大威力。”李世民乖乖奉上“丹方”,给父亲大人查阅。
“伏火何物?”嬴政不解,“不是在炼丹?”
“就是在炼丹啊。”李世民神态自若,“阿父要不要同我进去看看?”
嬴政狐疑地看着面前滚滚的烟雾,冷漠拒绝:“不!你也不许进去,等这烟散了再说。”
“哦。”
没过一会,名为徐福的黑色生物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好像还没有驯服自己双腿似的,像海带一样飘摇了出来。
好黑,黑得像昆仑奴。
还好太子没有变成这样,不然这孩子不能要了。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嫌弃这被炸傻了的黑色海带精,让卫尉把他抓过来。
徐福呆滞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跪下:“陛下,太子殿下……”
“你自己炼的丹,怎么吓成这样?”嬴政好奇。
“臣……臣实在不知道这丹会乍燃……是太子殿下给的方子……”
嬴政将目光转回太子身上,丝毫不觉得意外,语气平平地问:“说说,你的想法。”
“就是炼丹,没有别的。”李世民一脸无辜。
“人家炼丹是用来吃的,你炼这丹用来何用?开山凿路、挖堤埋伏?”嬴政说着说着,脑回路奇异地和太子对上了。
“阿父也觉得兴许有用吧?”太子笑道,“当时王贲将军决堤淹大梁的时候,有这东西多半能更快些。”
李世民老是忍不住会捣鼓一些,这时代还没有,但大唐已经有了的东西,哪怕现在派上的用场不大,但也许以后会有用呢?
这炼丹的方子还是孙思邈造的呢,正好徐福来了,废物利用,炼着玩玩。
嬴政看看乌漆麻黑的徐福,又看看衣角微脏的太子,询问:“你早知道会燃?”
“当然。”李世民老神在在,“所以我没有靠得很近。”
嬴政余怒未消,依然冷冷地瞪他一眼。
别以为这么说就没问题了!
这倒霉孩子,还以为这两年变得沉稳了呢,几天没注意就又搞出点事来。
有嬴政虎视眈眈地看着,李世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允许靠近爆炸的区域外围。
“应该不会再燃了。”李世民嘀咕。
“应该?”嬴政冷笑。
谁跟他应该?
皇帝陛下派了三波人,依次去查看详情,徐福当然是第一波,他不去谁去?
硫磺的味道久久不散,萦绕在宫室内外。
“还挺好闻的。”李世民微笑。
嬴政不由侧目而视,不悦道:“明知会燃,还非要去看?”
“不看的话,我不确定它厉不厉害。”太子辩解了一句,“我离得很远,伤不到我的。”
徐福心有余悸,却又不得不重返战场,去而复返,向皇帝陛下汇报。
徐福炼丹是用鼎炼的,李世民给的方子里写明那几样东西要装在陶罐里,这一烧起来,陶罐的碎片炸得满天飞裂,宛如近距离的火箭四射。
强烈的热浪和震动把几步之外的徐福掀飞,火焰熊熊,浓烟疯起,吓得他魂飞魄散,到现在还惊魂未定。
“效果还不够好。”太子笑眯眯,转而对嬴政道,“可以继续让徐福炼丹吗?”
徐福腿还是软的,但是不敢拒绝,唯唯诺诺,感觉自己死期不远了。
“你不许再靠近。”嬴政严令。
“哦。”太子轻松地答应下来。
及至他们步行到水上亭台坐下,周围没有外人,嬴政才道:“我以为你会驱逐徐福。”
“他跟我说海外有仙岛,要带很多童男童女,坐船去寻找。[1]”李世民说着说着就乐了,乐不可支。
嬴政板着脸,总觉得太子在趁机嘲笑他。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徐福这个人,能不能派上点用场呢。”
李世民有点物尽其用的习惯,物是如此,人也一样。
嬴政幽幽道:“丢东海喂鱼,权当祭品了。”
“这不大好吧?那海边的鱼就不能吃了。”李世民玩笑。
“徐福这种东西,还能有何用?你所要之物,少府也能造。”
“的确。等徐福炼丹有所成效了,再换少府接手。”
徐福就算炸死了,李世民也不会心疼,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离徐福远一点,满嘴谎言的骗子。”嬴政最厌恶被骗。
“孩儿明白。”李世民宽慰地一笑,转移话题,“听说孔鲋他们上书,请求重修稷下学宫,阿父打算答应吗?”
嬴政微微颔首:“即便修成,也不过是个名气大些的郡学罢了。”
“用来聚拢人心,最好不过了。当年稷下学宫鼎盛之时,每日车马盈门,来往之众成百上千……”李世民露出些许怀念之色,轻声道,“荀先生当年还在这里做过祭酒呢。”
转眼间,荀子就离开他好几年了。
“你们去稷下学宫了?”嬴政并不意外。
太子是个很念旧的孩子,连旧得不能再旧的猫猫摆件都舍不得扔,何况曾经感情深厚的师长呢?
他甚至都不愿意遗忘。
“嗯,大家一起去的。”
到临淄的翌日,荀门就不约而同地互相问候邀约,连李斯都挤出时间来,一起去稷下学宫看了看。
“感觉如何?”嬴政问。
“好普通啊,跟我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李世民惋惜,“又破又旧,梁柱都长满菌了。”
“你没有去摘吧?”嬴政警惕道,并立刻回想这几天有没有吃到什么菌菇。
“韩信摘了很多,问我能不能吃,我说不清楚。几位师兄观察议论了一会,把那些菌都扔了。”
韩信当时垂头丧气地看着满地蘑菇,略有不甘,声若蚊呐。
“我感觉能吃的……”
李世民也觉得很可惜:“老师以前很喜欢用菌子炖鸡汤的。”
韩信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喃喃自语:“那肯定很好吃……”
“赤松子教的都什么学生?”嬴政受不了了,“别在外面乱捡,你想吃什么,庖厨都有。”
于是这天下午的哺食,太子和他的小师弟,就吃上了香喷喷的菌菇炖鸡。
除了徐福天天哼哧哼哧地埋头炼丹,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哪天横死,临淄这一行的其他人,都还算轻快。
嬴政忙是忙了点,但有太子帮忙的时候,就能稍微闲下来,听临淄的乐师奏一曲。
“阿父,我们明日出宫去看蹋鞠吧?”
“不去。”
“那后天呢?”
“你自己去就是。”
“两日后呢?”
“你好烦。”
“三日后有空吗?”李世民锲而不舍地问。
“没有。”
但是太子一点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干完手里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瞅着嬴政。
“为何非要叫上我?浮丘伯他们,你一叫就跟你走了。”
“我昨日看了一场非常精彩的蹋鞠赛,想分享给你。”
“我对蹋鞠并不感兴趣。”
“旁边就是卖鱼脍的店。大家都说,那女店主的手艺一绝,鱼片能切得晶莹透光,非常新鲜,吃起来很美味……”
“你还没去?”嬴政问。
“我想等你一起去。”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总是等我。”
“可是你这么忙,我怕你忙着忙着,就错过了。离开了这里,也许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鱼脍了。所有好的东西,我都想与你一起赏。”
太子的话说到这里,嬴政便很难拒绝了。
他总是很难拒绝爱。
临淄宫什么也不缺,嬴政挑剔,享用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他不觉得吵吵闹闹的蹋鞠有什么可看的,也不觉得坊市店里的鱼能好吃到让他和太子都惊艳的程度。
但是太子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比起蹋鞠或者鱼脍,更倾向于只是想拉嬴政出去玩。
不管出去玩什么,先出去再说。
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都没变,玩心还是这么大。
最后嬴政经不住他啰嗦,定了三日后,耳根是暂时清净了,也算给自己提前做了心里准备。
有了这几日缓冲,似乎就有了计划,嬴政就可以按计划出宫了。
“好像要下雨了。”事到临头,李世民反而踌躇了。
“不是你想去的吗?”嬴政向外走去。
“你向来爱干净,雨天总不免弄脏……”
“走吧,我答应了你的。”嬴政不愿失约。
“希望别下。不然蹋鞠可能看不了了。”李世民嘀嘀咕咕。
临淄的市集真的很热闹,比咸阳更上一层楼。咸阳到底是咸阳宫所在,几代秦王经营下来,就算太子再努力,那种秦国的底色和风味还是太浓。
宫殿是肃穆的,行人是拘束的,做生意的看到卫尉心里都一哆嗦,要是看到廷尉府来查什么,就算什么坏事也没干,都能吓得当场晕过去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因为三魂七魄得留一半下来,配合廷尉府调查,不然更糟糕。
当然现在比十几年前宽松许多了,咸阳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坊市的小贩也胆大了些,值得常去逛逛了。
然而临淄开放的风气,绝不是如今的咸阳可以比的。
夸张到什么程度呢?左边一个女子在表演抛珍珠,那几颗珠子上下翻飞,灵巧秀异,吸引了一群人观看;右边十几个人围成一大圈,呼喝叫喊,各自为自己押注的雄鸡喝彩,在鸡飞鸡跳中,决出胜负。
没走几步,就是一个乐台,乐师们拨动琴弦,琴瑟与笙竽,在这里不分彼此,都是为歌者作配的旋律。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2]
“听不懂。”韩信努力听啊听,还是听不出这口音在唱什么。
“是《齐风》。”嬴政居然回答他了。
韩信有点受宠若惊,但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了。
李世民就把这首诗,完整而缓慢地给他念了一遍,还补充道:“荀师说这诗写的是齐国女子成婚时的场景,毛亨师兄注释则写,这是在讽刺很多贵族成亲时,不去亲迎新妇,而派使者代劳。[3]”
韩信似懂非懂道:“可是这女子唱得很欢喜,并无讽刺。”
李世民失笑:“她只是把它当成歌儿来唱,也未尝不可啊。”
临淄就是这么松弛而洋溢着欢乐的地方。
甚至能看到妇人的发髻上同时插着鱼骨簪和鲜艳的紫薇花,惊呆了没见过世面的所有客人。
“那是鱼的骨头吧?!”韩信目瞪口呆。
“显然。”李世民给予肯定回答。
轺车在乐师和歌者的台下停留了许久,那悦耳悠扬的曲乐好像一贯如此,有没有齐王,都不影响歌者唱歌。
嬴政欣赏这乐曲,李世民喜欢这风气。
好心情的皇帝陛下打赏丰厚,乐得众人喜上眉梢,忙问道:“尊客可有什么想听的?”
“孔子当年在齐闻韶乐,曾言三月不知肉味。[4]可否一闻?”嬴政温和而刁钻地问。
他偶尔也会有这样“开朗”的时刻,除了李世民和蒙毅,少不得惊掉不少熟人的眼眶和下巴。
“韶乐?”乐师们面面相觑,有人弱弱道,“那是宫里的乐师才能演奏的,与(齐国的)国君祭祀朝会有关,我等身份卑微,奏不出……”
李世民笑吟吟地丢下一个敦实的锦囊,五铢钱哗哗啦啦的饱满声响落在乐师手边,清清脆脆,别提多好听了。
比所有曲乐都好听!
乐师们的眼睛大亮,就算瞎子都该复明了。
“我等亦有当过王宫乐师的,只是人数不够,没有钟磬来合,恐怕……”
又一个锦囊从蒙毅手里递出,经过太子的手,重重地落下。
“贵客请坐!请上座!我等马上演奏!”
一切困难迎刃而解。虽然差了点人和几种乐器,但嬴政并不介意。
那歌者着急忙慌地去请了个助兴的妇人,女店主带着她的鱼、盘子和各种调料就出现了,倒省得他们再多跑一趟。
临淄的商业极其繁荣,这市集分门别类,划为“九市”,井然有序,但根据客人需要,也会有这样串门的。
嬴政抱有一种“我倒要看看这坊肆的鱼脍能有多好吃”的挑剔心态,注视那妇人刀落生花。
轻薄的鱼片白里透粉,几乎透明,表面有细微的光泽,清爽洁净,如水玉做成的花瓣,一片片摆在白瓷盘子里,看起来赏心悦目。
酱料也多,摆了十几种出来,各有各的滋味。
“这鱼是今日刚送来的吗?”李世民好奇。
“回客人,是夜里在海边打捞,晨时河运送至的,都是新鲜的活鲈,有客才现切的。”女店主熟练地回答,看得出从前有很多客人问过。
海里的鱼吃起来仿佛比河里的要更鲜甜,没有一点腥味,李世民就着芍药酱和橙齑,吃了几箸。
“这个橙齑的味道也刚刚好,既不太酸,也不太甜。临淄一直有吃橙齑的习惯吗?”李世民放下箸,随口问。
“不,是这两年才有的,听说太子殿下喜欢。”女店主很自然地一笑。
“哪来的消息?”嬴政不动声色地询问。
“咸阳那边的商人回来说的,他也在咸阳开食肆。”她连忙回答,“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琢磨了好些时日,特地从南方过来的商人那里买的橘橙,真的配出了新的酱,其他人纷纷来吃,都说好,也跟着学,就这么做下来了。”
“其实橙齑是配蟹的。”李世民忍不住纠正道。
女店主一愣:“尊客是从咸阳而来?”
李世民点点头。
“那想来是传错了,我明日就买些蟹回来,看看如何搭配才更味美。”
这女店主生意做的真是没话说,蒙毅给足了钱,她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坊市版的韶乐缺了几分盛大雍容,但听在耳里也别有滋味,嬴政还算满意。
临走时,李世民低声问韩信:“吃得惯吗?”
韩信刚刚吃了一整盘,但是摸摸肚子,却诚实道:“虽然吃了很多,但总感觉没吃饱。”
“我也这么觉得。”李世民乐了。
于是他们换了一家面汤店,又吃了第二顿。
“生食与熟食不该一同入口的。”嬴政不赞同。
“隔了两刻钟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等到达观赏蹋鞠的地方,比赛早就开始了。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挤都挤不进去。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钞能力,靠着这个,就算迟到了很久,也照样坐到了最前排的最佳观赏位置,且伞盖桌案胡床茶点一应俱全。
挥洒汗水的少年们四处奔跑,在尘土飞扬中,争抢那一个飞来飞去的蹋鞠,玩得热火朝天。
四周的喝彩声如山呼海啸,排山倒海而来,观众席好几个骂骂咧咧,恨不得自己亲身上阵。
嬴政优雅地端起太子倒的茶,虽然没看出什么乐趣来,也觉得吵吵嚷嚷,但也没出声说要走。
韩信悄悄拽了拽李世民的衣袖,小声道:“那个蹋鞠,好像是黄牛皮做的。”
太子回道:“临淄归秦,才三年。秦法不追究过去的事。”不然那监狱里塞不下了。
“可是看起来好新……”韩信有点较真。
嬴政听到了,环顾全场,刚要让蒙毅去查一下,忽然看到了荀门一群人,窝在角落凑热闹。
李斯立即过来参见,韩非慢了两步,其他几个优哉游哉的,也跟了过来。
好不容易出来玩的李斯被大老板当场抓包,不得不苦命加班。
“等结束了再问吧。”李世民劝道,“牛皮已经成了蹋鞠了,这么多人都在看,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不太想打扰眼前的喧闹和欢乐,那也太扫兴了。
嬴政顿了顿,同意了。
“私自宰杀耕牛,是什么罪名来着?”浮丘伯左顾右盼,问两位法家大佬。
“黥……黥为……”
“黥为城旦,连坐。”
李世民忍不住扶额而叹。
韩信偷偷看他,很小声地问:“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与你无关。你既看得出来,自然也会有旁人看出来,如此多的人观赛,却用黄牛皮做蹋鞠,被发现报官,是迟早的事。”李世民宽慰道。
“可你不高兴。”韩信嗫嚅着,但很直白。
李世民怎么高兴得起来?他本来开开心心出来玩的,天上的乌云都跑远了,放出太阳,多么好的天气。
结果偏偏遇到这么个插曲,赛后把一群玩蹋鞠的少年一锅端了。
观众们不明所以,被迫离场,好多人一步三回头,还竖起耳朵想听听怎么回事,真是没遭受过廷尉府的毒打。——各种意义上的。
嬴政把这事丢给李斯,就准备走了,一头牛的事,不值得他耽误时间。但是李世民犹犹豫豫,想再耽搁一会。
“报上你的姓名与来历。”李斯直接上手,一边检查卫尉收缴上来的蹋鞠,一边问。
“我叫英布,生于六县,父母皆亡,过来投奔姨母的。”
李世民的脚步停顿了。
第183章
如果这个英布,是李世民所知道的那个英布的话,那还挺合理的。
英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能在受黥刑、被发配骊山修陵之后,率众越狱,聚啸为盗,也能从刑徒干到项羽手下第一猛将,还能叛楚归汉,最后再起兵造反,兵败生死。尸体被刘邦肢解,分葬多地。[1]
简而言之,波澜壮阔的反骨仔的一生。
“怎么?”嬴政不解。这种小事有什么可看的?
李世民低声与他说了一句:“阿父稍等,我听听是何缘故。”
李斯迅速地走完流程,把不相干的人先拨到一边,继续问:“这牛是你家私有的?”
“是我家的,不是官牛。大家都可以作证。”英布忙道。
“是啊是啊,是他家的。”有人附和。
“扰乱讯问,拉出去,笞十。”李斯眼都不眨,冷酷下令。
李世民欲言又止,有点看不下去,又不大好打扰李斯问案。
法家查案总是这样,过于严厉,仿佛都是先假设对方有罪,然后只要嫌疑对象不能证明自己无罪,那就是有罪的。
插话的人随即被拖出去笞打十下,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牛的主人是你吗?可有凭证?”
“……不是。是我姨夫,我是帮他放牛的。”英布不敢撒谎,“那天我……”
“噤声,未问之事,不需你作答。”李斯警告。
英布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牛的主人不是你,那这牛是如何死的,何时何地,死于何处,可有记录?”
“有的有的,我当时就报官了,都有记录……”
李斯传讯了相关的官吏,查阅了记录档案,然后呈给嬴政。
嬴政都懒得看,直接递给太子,简洁地问:“此人有罪否?”
李斯三言两语概括了一下前因后果。两月之前,英布牵牛上山的时候,在树下打盹。那牛在坡上吃草,不慎失足摔下沟去了,四脚朝天。
养过牛的都知道,牛一旦仰翻过去,自己陷进污泥起不来,翻不过身,很快就会因为压迫内脏血管而死。
快的话,甚至只需要两三刻钟。
“摔死的?”李世民问。
“臣不能断定。”李斯却道,“也有故意为之的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英布此人,轻薄游侠儿,常聚众玩乐饮酒,不是踏实干活的性子。”就这么一会,李斯已经飞快掌握了英布的情况,“他寄居在姨父家,也与家主发生过争吵,且曾经摔门而去。此黄牛之死,未必不是其蓄意报复。”
想想看,一个外地来的,妻子的外甥,年纪轻轻,不爱干活,就知道玩,整天在外面不务正业,吃的还多,还不听话,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呢?
在有矛盾、又贪玩的情况下,放牛把牛放死了,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确实有待商榷。
“有人证和凭据吗?”太子又问。
“暂且没有。”李斯摇头,“但可以把这些人一一分开,重新再问。”
“那便交由你处理。”嬴政素来相信李斯的能力,顺便把太子带走。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闷闷不乐,韩信也跟着怏怏,嬴政的耳朵清净了一路,幽然开口:“又在思量律法的事?”
“我只是在想,修律的事若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即便英布真的祸害了自家的牛,也不至于黥刑。”
黥在脸上或额头,打上一辈子的罪犯标记,就因为害死了自家的牛。
“那不是他的牛。”嬴政神色淡淡。
耕牛是非常重要的生产资料,为了防止偷盗和私自宰杀,秦律定的是很严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秦律普及到六国旧地是需要时间的,齐国是最后一个归秦的国家,临淄的风气向来散漫,才三年时间,难道能指望临淄人人都能了解秦律吗?
而且因为律法正要改动,这时候再普及旧法,又给人一种白白浪费功夫的感觉。在这些地方为官的郡守县令们也很难做。
李世民把这些顾虑都说给嬴政听,父亲大人沉吟了很久。
“先等李斯。私宰耕牛这个口子不能开,效仿者会甚众。”
因为牛肉真的太好吃了!不腥不膻没有刺,随便蒸煮烤炖,怎么做都好吃,馋牛肉的人当然是很多很多的。
一旦有人钻空子,偷摸弄死一头牛,而没有得到惩罚,就必然有人效仿。
他们没有等太久,第二天李斯就来汇报结果了。
“依然没有凭证,不能确定那牛是否意外失足。”
“没有用刑吗?”李世民问。
“不敢,岂能屈打成招?”李斯回答得很快。
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就得看断案的人想怎么断了。
“可有‘开剥’的文书?”嬴政问。
就算是自然死亡的自家的牛,也是要向官府申请开剥的,不然也犯法。
“没有。”
“临淄以前需要开剥文书吗?”李世民毫不间断地跟了一句。
“……不需要。”李斯如实道。
这看起来很小的一头牛的问题,但像这样的小问题,大概整个秦国每天都在发生。
“你想怎么处理?”嬴政看向太子。
“英布是没有权力处理整头牛的,他的姨父姨母怎么说?”
“他的姨母为他求情,说他们不知道自家的牛摔死了,还要去请求开剥,肉吃不完都分与邻里了,皮卖了大半,剩下的做了蹋鞠。就差了这一道文书,恳求从轻发落。
“他姨父什么也没说,只问会怎么处罚。”
“笞四十,罚一甲,不连坐他人。”嬴政自觉已经非常宽容了,“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李世民轻微地叹了口气。
一甲,就是一副铠甲的钱,大约相当于一个长工一两年的全部工钱。这钱不少,但按秦律一贯的轻罪重罚,又涉及耕牛,这确实是很宽容的处理方式了。
李世民没有插手更多,只是要了英布姨母家的住址,给了韩信一幅手画的地图和一包钱。
“你自己去,能找到吗?”
“我能的。”韩信连连点头,兴冲冲地带上肉干,边吃边走,好像在去郊游。
到那的时候,发现刘交也在。出来时,浮丘伯招呼韩信上车。
“不行,我得自己走回去。”
“殿下让你自己走的?”浮丘伯才不信呢。
“嗯。”韩信一本正经地点头。
“小毛孩,瞎说话。”
“我没有瞎说。”韩信很笃定,依然自个按路线走啊走。
毛亨递过去几个肉馒头,笑道:“还是热的。殿下没有说不能吃熟人给的馒头吧?”
韩信不好意思但很诚实地接了过来,顺便掏出几个钱,仰头送过去。
“这谁家的笨孩子?我们难不成缺你这点钱?”浮丘伯挥袖,“走走走,赶紧走。”
他们的马车走远了,但韩信心情很好,一点也不慌,咬着馒头接着步行。
忽然,韩信被墙角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裤脚。
“你的馒头能不能分我一个?我快饿死了。”这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遍体鳞伤,像只恶犬。
韩信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馒头。
“你……你是英布?”
“是呢,快饿死的英布。”
“你怎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一甲的钱,殿下已经帮你付了,你姨父不会打你的。”韩信认真地说。
“真的吗?”英布灰暗的眼睛里猛然亮起火光,“殿下?太子殿下吗?”
“大秦还有其他殿下吗?”韩信反问。
目前来说,殿下是太子的专称,大秦又没有皇后,便只有这一位殿下。
“太子殿下为何要帮我付?难道他看上我是个不世出的人才?”英布脸色衰败,但蓦然精神抖擞。
“玩蹋鞠的人才吗?”韩信歪头,心疼地数了数他有几个肉馒头,拿出一个递过去。
英布一把抢过去,大口吃起来,含糊道:“谢了啊。”
“那我走了。”韩信捂着剩下的馒头。
“你等会!”英布用力一扯,扯得自己伤口全身都痛,龇牙咧嘴,但死活不放手。
“一个馒头不够吗?”韩信真的好心疼。
“不是馒头的事。”英布脑子很活泛,“太子殿下来看我蹋鞠,是不是说明他对这个还挺感兴趣?咸阳宫有没有专门表演这个的?”
韩信飞快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英布傻眼,“你年纪这么丁点,就帮太子做事,还有卫尉跟着保护你,我以为你很有来历的。”
是的,这一路上都有太子卫尉悄咪咪跟着韩信,以防有人抢钱。
“我没什么来历,以前比你还穷。”韩信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奇妙经历。
英布羡慕极了:“命真好啊你,这都能遇到传说中的神仙道者黄石公,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命呢?”
韩信现在对自己神奇的老师的名气,有了管中窥豹般的迷思,时常觉得这些人感叹的“神仙”,真的是自己老师吗?
怎么感觉一点也不像呢?
但是他现在真的在太子身边待下来了,这样一想,他的老师确实挺神的。
英布三口把大肉馒头吃完了,巴巴地问:“你的馒头能再给我一个吗?”
这人明抢啊!韩信垮起小狗脸,不情不愿地又分出去一个,同时怕英布继续“抢”,赶紧也吃起来。
两人跟比赛似的,在这个墙角根,你一口我一口,争前恐后地啃着肉馒头。
一个衣衫整齐的路人看见了,怜悯地走过来,丢下了两个刀币。
英布和韩信都蒙了,齐刷刷地转头看他。
路人看看比乞丐还凄惨的英布,又看看打扮不错的韩信,有点疑惑,但没有追问,自顾自地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英布懵逼。
“他好像把你当乞讨的了。”韩信对这个有经验。
“什么?”英布怒道,“我怎么可能是乞讨的?我身高八尺大丈夫,哪里像乞讨的了?”
路人不答,加快脚步走远了。
“不要刀币!”英布大吼,“连半两钱都没有吗?刀币不让用了知不知道?”
韩信默默提醒:“人家好心给你钱,你这样很无礼。”
“我都这样了,还被人侮辱,你还说我无礼?你是儒家的?”
“不是。”
“不是儒家的,怎么一股儒家味?”
“呃……”这个一言难尽,可能是周围的儒家大佬们太多了,老是凑一起议论经典,睡得再快也能听到几句,无意识地就记住了。
韩信看看天色:“我得走了,殿下还在等我。”
“哎,你说,太子殿下身边缺不缺什么,是我能干的?”英布殷切地想出人头地。
韩信仔细想了想,只能摇头:“好像什么也不缺了。”
“卫尉呢?我身体很壮实,能撞飞好几个跟我抢蹋鞠的,等闲三五个汉子,要是没拿凶器,我能把他们都打趴下。”
“王离卫率也能的。”
“王离哪位?”
“王翦将军的孙子。”
“……”
去死吧!这个到处看关系的世界!
英布的脸都要扭曲了。
“我真的得走了。”韩信无奈,“你能放开我了吗?”
“放你走,我就没有前程了。”英布不甘心。
“拽着我,你就有前程了?”
“我要是就这么爬到王宫,殿下会不会很感动?”英布突发奇想。
“你可能会当成刺客抓起来。”韩信瞅瞅他满身的血。
英布骂骂咧咧了几句,脏话的含量太高,方言换了又换,无法用文字表述出来。
六县离淮阴县不太远,都是一个郡的,但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韩信勉强只听懂了几句。
无外乎骂天骂地,骂这个莫名其妙的律法,骂自己运气太差等等。
“浮丘先生他们,也给你家送了钱,你可以安心回去的。”韩信急于脱身,努力说服这个精神状态很不良好的英布。
“不去!回去也要被骂!寄人门下,俯仰由人,多吃两口饭都要被骂,好像我从来没给他家带过钱似的……”
韩信还挺能体会英布这种心情的,他也在别人家蹭过饭,也得到过别人的冷眼,脸皮要是再厚点兴许无所谓,偏偏脸皮还不够厚。
所以他很乐于帮太子的忙,哪怕是步行送钱这样邮驿的差事,干起来也很有成就感。
“那你想怎么办?”韩信只想回去。
但是英布力气太大,明明被打成这样,他拉着韩信衣服,韩信就是跑不了。
“你能不能帮我跟太子举荐一下?”英布摆出了最诚恳的脸色。
“我?举荐?”韩信指指自己。
“对啊!你是太子殿下近臣啊。”
“我是殿下近臣吗?”
“你不是吗?”
两人又拉扯一阵,英布求恳道:“你帮我说一句吧,我干什么都行。”
韩信很为难地点头:“我只负责告诉殿下,成不成另说哦。”
“好好好!多谢你,你去吧。”英布瞬间阴转晴,还讨好地给韩信抻平了皱巴巴的衣角。
那就是他抓的。
馒头也吃完了,韩信埋头赶路,路上一点也不敢耽搁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见了英布……”
韩信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停下行礼:“参见陛下。”
李世民拨弄着那铜方盘上的勺子,它旋转了好几圈,又回到了固定的方位,勺柄固执地指向南方。
他手欠地又要伸手去拨,被嬴政不轻不重地拍了手背。
“继续。”嬴政冷淡道。
韩信耸眉搭眼地回答:“英布被笞,不愿回家,就在路边同我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嬴政示意蒙毅把司南拿走。
“他想自荐到殿下身边当卫尉……或者蹋鞠之类,他都愿意。”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呢?英布的原话是这样吗?
李世民还在琢磨哪里怪,嬴政已经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他当太子是什么人都要呢?”
太子本人倒是接受良好,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我们不会在临淄停留很久,行程也不能泄露,英布有伤在身,没有办法一路跟随吧?等他伤愈,我们早已经走得很远了。”
“你还真想过收他?”嬴政微讶,“此人有何过人之处吗?”
手里武将太多的皇帝陛下,不太看得上这种还没冒头的野路子。
“人才嘛,多多益善。”李世民笑眯眯地看了看韩信。
韩信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垂手而立。
“我看此人颇为桀骜,不是个忠诚可靠的。”嬴政皱眉。
他不喜欢不可控的将领,那不如不用。看蒙家和王家就知道,嬴政喜欢什么风格的将军了。
“阿父看人很准。”太子赞叹。
“那这个英布,你还要吗?”
“看他的诚意。”
英布不是萧何,不是李世民现在急需、日后也不可替代的丞相预备,所以他没有一口答应。
只是离开临淄的前一天,李世民再次让韩信去给英布递了包治外伤的药膏。
“我们要启程了,殿下说带不了你。”
英布的心都要碎了,扒拉扒拉那个包,看到了很贵的药,想来想去,拉住韩信:“你能把太子殿下原话说给我听吗?一个字都别错漏,我总感觉你没说完。”
“哦。”韩信把原话复述一遍。
英布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殿下特意来看我蹋鞠,肯定是欣赏我!”
“你拍我干什么?”韩信抗议。
“我腿拍不了,借你腿用用。”
“腿还能借的?”
“你等会,我借点笔墨来,给殿下写封信。”
小信使就这么一来一回,临走前,还把英布丑了吧唧的信,送到了李世民手里。
太子收下了这封错别字好几个的信,而后跟随嬴政一路向东,到达琅琊。
一望无际的海洋,近在咫尺。
嬴政凝望着这大海,沉思了很久。
“阿父在想什么?”
“海的那边,会是什么?”
第184章
在大秦统一天下之前,秦人都几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没办法,都不靠海,想什么?所有靠海的地方,都在别国手里,想也没用。
关于海,嬴政真正开始上心,是当年太子提起徐福是骗子的时候。
“海外有岛,但不是仙岛;岛上有人,但也不是仙人。”
李世民的认知要比这个时代好一些,因为在大唐,海外的岛屿会送信、也会派使节过来。
他看过信,收过贡品,也见过遣唐使犬上……犬上什么来着?一个怪里怪气好像用脚起的名字。
哦对,犬上三田耜,没什么出奇的,矮矮小小的一个人,态度还挺恭敬的,会写字,也会说官话。
虽然字写得不咋地,说话也有口音,但李世民见过的其他民族国家的人太多了,也习惯了。
嬴政问得更仔细了些:“何样的岛和人?”
李世民想了想,开始画图。韩信手快,比蒙毅还勤,马上帮忙磨墨铺纸。
蒙毅便让他表现,微微而笑,退至两步外。
一代君主有一代君主的小秘书,蒙毅好像也有接班的了。
太子起手,先把大秦的轮廓画出来。然后估算着距离和大小,在不同的方位圈出几个或大或小的圆来。
“以后百越到手了,从百越的南边,这个位置……”李世民用笔点了点那个名字都还没起的、也不存在的港口,重点标记,“东南方向,各有诸岛,可译通、开市、使其岁贡。”
“岛上有何物?”嬴政比较关心这个。
“一岁两熟三熟的水稻、象牙、犀角、珍珠、琉璃、宝石、金银、种子、药材、香料、珍禽异兽……”
李世民一一列举着,好多珍宝他都收到过。西域岭南和海外诸岛可喜欢向他进贡了。
懂不懂天可汗的含金量?
“气候湿热,厥土沃壤,田种随人,也有不少是适宜居住的地方,和百越不一样。”
“兵将如何?”
不愧是鞭策天下的始皇陛下,这刚知道岛屿们的大概位置,就已经开始琢磨对面的战斗力了。
“不太清楚,但应该比我们大秦要弱得多。”以李世民的身份经历来说,做出这个评价,绝没有瞧不起这些岛国的意思。
实话实说而已。
讨论正事的时候,嬴政从不怀疑太子的判断,他垂眸注视那草图的尺寸,蠢蠢欲动:“几日可至?”
“不好说。”李世民标注了两个地点,“像这个流求,居海岛之中,从会稽郡南出发,水行五日可达,[1]这个算快的。而像倭国,离得更远,海上风浪大,可能要数十天。”
嬴政端详许久,把这个图收走,记在心里,并不急着表态。
反而是李世民,等到出海的时候,好奇地问:“阿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真是稀奇了,也有他抓耳挠腮受不了来问嬴政的时候。
“我想派人出海。”嬴政淡淡表示。
“我们现在就在出海。”
“别打岔。”嬴政睨他一眼。
“哦。”太子瞬间正襟危坐。
韩信在不远处默默地也坐直了,好像被训的是他一样。
“由近及远,先派船队去寻觅这些岛屿,记下方位,画出航图,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嬴政没有张口就来,说这些地方他都想要。
国土嘛,当然越大越好,因为越大才越有安全感,边境一直往外扩,才不用担心随时有蛮族入侵关中。
一旦做了标记,立了碑,纳入本朝史册,留下记录,那以后就可以“自古以来”了。
更别提这些地方还有那么多好东西。
私心里,嬴政巴不得大秦的疆域再翻个倍,但这急不得,得慢慢来。
“阿父真是深谋远虑。”太子赞道,顺口建议,“除了官船,也可以用钱吸引渔民出海,有功者大赏。他们靠海吃海,本就熟悉航船与水性,船沉了说不准都能游上岸。”
“可。”嬴政颔首。
“司南正好派上用场。”李世民笑言。
父子俩对这个计划都很满意,迅速达成一致。
风平浪静时,他们在舱室外看海。湛蓝的天空和水面在远方重叠,水天一色,不分彼此。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没什么风,可以钓鱼了。钓鱼佬会刷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这个地方有鱼。
而我们空军……呸,什么空军,我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莅临疆域的最东面,在海上抛出了长长的钓竿。
为了海钓,他还特地准备了不止一套崭新的钓竿、钓线、好几种新鲜且不同口味的鱼饵,端坐华丽伞盖下,一副沙场点兵的肃穆架势。
小半个时辰后,韩信悄声问他看书的师兄:“这海里是没有鱼吗?”
太子以书卷遮掩,头偏过去,忍俊不禁:“你看这海里像没鱼的样子吗?这些出海的渔船,几乎都满载而回,我们在临淄吃的鱼,都是这边运过去的。鱼多得就差跳起来打脸了。”
“那陛下怎么钓不到?”
“嘘……”
不能再说了,再说父亲大人就要恼羞成怒了。
又过两刻钟,李世民都教会韩信下围棋了,那边的空军佬终于有动静了。
钓线被大鱼疯狂拉扯,上下抖动,嬴政不慌不忙,熟练地收线提竿,准备将这来之不易的大鱼收入囊中,给太子瞧瞧。
漂亮的大鱼被鱼饵勾着,跃出水面。
它的身姿是那么优美,水花四溅,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有几十斤。
然后它就被一吨巨型生物给吞了。
嬴政:“?”
李世民把书卷往案上一丢,急速掠至嬴政身边,好奇而疑惑道:“什么东西抢了阿父的鱼?好不容易才钓到的呢,那么大一条,肯定很好吃。”
太子不开口还好,他一添油加醋,火上加油,皇帝陛下更气了。
愤怒的皇帝要来了弓弩,冷声命令道:“齐射!”
霎那间,千箭齐发,臂张弩射出的箭雨在水面炸开了大大小小的浪花,鲜血在水中疯狂翻涌。
巨鱼试图逃跑,秦皇不讲武德,随即下令追击,并用出了连弩和床弩。
韩信人都看傻了,满脸写着惊叹,忍不住嘟囔:“这船上居然还装备了床弩!”
“毕竟是天子的船。”李世民眉眼舒悦,深觉好笑。他拼命忍着笑,与韩信道,“差点还装了转射机。”
“那不是攻城守城用的吗?”韩信目瞪口呆。
“墨家说这东西太大,在船上不如连弩灵巧,就作罢了。毕竟只是巡游,不是要跟人作战。”
太子说话间,那不长眼的巨鱼,已经半死不活地漂出了水面,沉甸甸的,像一座鱼肉做的小山。
“哇!”所有没见过这么大世面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
“家里的人鱼膏又可以用好多年了。”李世民淡定评价,“但我感觉这肉不好吃。”
“不好吃吗?这么大的鱼。”韩信双眼放光。
“大成这样,没法吃了。膏流九顷,鱼骨为矜,用来做灯油和武器,倒是不错。可惜了阿父好不容易钓上的大鱼,被这东西给吃了。”
太子似乎很惋惜。
嬴政瞥了他一眼,很不服气,让副船的卫尉们去捕捉和处理这超大的鲸鱼,而后等船只开离这片血腥味太重的区域,净手焚香,敛衣挽袖,继续端坐钓鱼。
蒙恬一脸严肃,目不斜视,护卫在侧。
钓个鱼而已,那么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要祭祀呢。
李世民忍了又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能笑,笑了就要被迁怒了。
空军皇帝的愤怒,包括但不限于一吨胖鱼。再空下去,皇帝就要问责这海里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海神了。
不知道蒙毅记录时,会不会润色成这巨鱼兴风作浪,是海里的凶妖,被慧眼如炬英明果决的帝王给灭了之类的。
李世民故作不经意地走过蒙毅身后,用余光瞄了两眼。
蒙毅正奋笔疾书呢,忽然背后一激灵,猛然回头,太子若无其事、目不斜视地路过,继续下棋去了。
仗着围棋刚刚问世,规则是李世民定的,所以太子好好地享受了一番大杀四方的乐趣。
来一个秒一个,无比快乐。
李斯心不在焉,一边下棋一边往孤独的嬴政那里看了好几回。
“别看了,再看你又要下错位置了。”
李斯踌躇着低声道:“实在不行,找个水性嘉的,偷偷下水挂鱼吧……”
“还是你有主意。”李世民大乐。
“还可以这样?”韩信剥着烤熟的松子和榛子,放在碗里,送给李世民。
“你自己吃吧。”太子神清气爽,又赢一局。
韩信便分出一半来,不好意思全吃掉。
“可行吗?”李斯声音更低。
“最好不要。万一被发现了,你只是受一句斥责,潜水挂鱼的那个人,可能会被当成刺客,伤亡于弩箭之下。——这不妥当。”李世民摇摇头。
李斯便放弃了。
蒙毅往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有没有记下来。
当然最后船上的人还是吃到了鱼,毕竟渔网的效果还是蛮好的,一抛下去,就是几百条活鱼,还有不少其他水产品。
他们没有在海上走得很远,那不安全,不过半日就返航了。
自此之后,会有更多大秦的船只出海远航,这些船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到扩展大秦的边疆。
海上边疆,怎么不算边疆呢?
嬴政照例在琅琊刻碑,颇有种划定界碑的微妙感。
再过些年,界碑也会长腿跑,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海边的。
李世民对此很有经验。
“我们何时回程?”
“本想再停留两日,如今却停不得了。”嬴政从最新的奏疏里抬起眼,冷静道,“王绾上书,告萧何谋反。”
第185章
王绾,萧何。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这样一句话里,就已经是大秦朝堂不亚于地震的一件事了。
在李斯升职之前,王绾是前任左相,仅仅比右相姜启略逊那么一筹。
李斯太受嬴政重用,诏书经常由他拟定,出入北辰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除了几乎把那当办公地点的蒙毅,文官里就数李斯称得上帝王心腹了。
更别说李斯还是太子师兄,荀子和赤松子在的时候,太子去他家那叫一个勤快,李斯本人没回来,都不妨碍太子串门。
李斯升任左相后,王绾就调到乐府令这个闲职上养老去了。
不曾想,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有凭据吗?”李世民不急着护他的萧何,先从容地问了一句。
“加急送来的,你先看看。”
嬴政静若寒潭,看不出任何愠怒之色,只把涉及萧何的奏全都放在太子面前。
一卷都不少。
分别是姜启、萧何、冯去疾、王绾和姚贾的。光看涉及的奏之多,就知道有点麻烦了。
李世民立即打开姜启的奏,先一目十行滑一遍,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仔细地从头看起,斟酌每句话。
“阿父吓我一跳!”他看完了,偷摸抱怨道,“萧何明明是被连坐波及的。”
“都一样。”
“不一样。”
“律法还没有改动之前,就都一样。”嬴政无动于衷。
按姜启的报告,整件事大概是这样:姚贾当年在郭开那里得到了一笔丰厚遗产,吐出了一半给嬴政,剩下的藏在其他地方了。
如果仅仅是金银财宝,倒也不算什么,最多算贪污。但郭开喜欢收藏刀剑铠甲,有一整个密室专门藏这些,其中有一些还是名家出品,诸如欧冶子、干将、徐夫人之类。
姚贾舍不得,一直藏着没有上交。
他要是能藏一辈子,也就算了。偏偏嬴政去年颁布了新的法令,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处理。本是为了削弱六国的反动势力,但吓到了姚贾。
他急于把这些收藏出手,趁自己出使的时候,联络同西戎做生意的乌氏倮,想通过商人乌氏倮,中间倒卖一笔,赚取大量钱财,然后像吕不韦一样及时退休,安心享乐去。
这个倮,是乌氏县人,很擅长做生意,一般活跃在秦国西部,与戎族交换物品,赚到钱后,再将买来的丝绸等物进献给戎王,得到了十倍价值的牲畜作为回报,积累了巨额财富。[1]
细究起来,这事跟无忧也有一点关系,因为乌氏倮买的丝绸就是无忧的铺子里进的货。
姚贾没有一次性把名刀抛空,而是分批次,藏在其他物品一块,慢慢地置换给乌氏倮。
乌氏倮所在的地方,是秦国西北边境,有很多戎族混居,不通新的诏令也很正常,只要能成功把刀剑卖完,姚贾就放心了。
但乌氏倮主动揭发了此事,并到咸阳自首了。
向谁自首?向廷尉萧何。
这事从头到尾跟萧何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就是,姚贾是萧何的邻居,中间隔了三户人家。
萧何立刻从法官,变成了涉案人员,不得不申请避嫌。
姜启临时让王绾接手廷尉府,火速上奏。
与此同时,御史大夫冯去疾飞速出击,怒斥姚贾私藏兵器,勾结戎王,有不臣之心,萧何知法犯法,包庇同党,亦有谋反之嫌……
“没有人参无忧吗?”李世民奇道。
“如果再参她,波及王翦和你,此事就闹得太大了。”嬴政看得很清楚。
“还不够大吗?”李世民冷笑,“这明摆着是冲我来的。”
“不。”嬴政却严肃地否定了这句话,“没人敢冲你来,幕后之人只是想除掉萧何。”
这个局设置得并不算多么巧妙,但很有用。
自证清白是很难的,姚贾本就是八面玲珑、好社交送礼的人,萧何不可能跟他一点交往都没有。那么这个时候,所有过往都可能成为“罪证”。
就算嬴政和李世民一眼就能看出萧何是冤枉的,但按秦法,还是得罢他的官,保他的人。
这就是明晃晃地在剪除太子的羽翼了。
“他们明知道,是我想修秦法。”李世民很不高兴。
嬴政按住了太子的手,像在按住一只哈气的猫的爪子。
“莫急,姜启控得住局面,何况还有王翦。我们即日回程。不必担心,没有任何人,敢越过你我,处置大秦的廷尉。”
姜启处事很稳,他能稳稳当当当了十几年文官一把手,没出过一点问题,就足以令嬴政放心出行了。
王翦更不用说了,嬴政卡着他的退休报告不给过,就是为了带太子在外时,咸阳稳如泰山。
朝中无论是谁,都得给王翦十分尊重,一分都不能少。
所以嬴政其实一点也不着急,只是看太子气呼呼的,安慰安慰他,选择早点回程。
反正这一趟想干的事都干完了。
回去的路上,太子闷闷不乐的,不明所以的浮丘伯逗了几次,都没成功,不由诧异:“你是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