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高血压的秦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炉子里烧掉。
从此再不提废除谥法,什么二世不二世的事了。
毕竟“二世而亡”,真的太不吉利了!
李世民倒不是想劝谏嬴政什么,毕竟这些举措集中了君主的权力,废分封行郡县,完善三公九卿的官僚体系,统一货币文字度量衡,修驰道直道等等,都是非常有利于巩固统一的。
但涉及到他自己,比如未来被称为“秦二世”之类的,他坚决不要!
嬴政要是坚持,他就以后再改,这个时候没必要争执,都不是大事。
好在嬴政被那四个字刺激到了,不再提起了。
忙忙碌碌中,自然有拍马屁的臣子送来一些表示祥瑞的好东西,以讨皇帝欢心。
什么双头并生又饱满的麦穗,白色的老虎或者犀牛,形状像龙凤或玄鸟的异石,几乎成人型的人参,大颗大颗的圆润珍珠,并蒂的莲花……
“这麦穗不错,哪个郡呈上来的?”李世民关心这个。
“自己看。”嬴政从来不介意太子动奏疏,只要别没经过他的允许,就弄得乱七八糟。
太子顺势坐下来,抽出了地方郡守的贺表,漫声念出来:“砀郡……砀郡是原先大梁那一片吧?”
“嗯。”
“砀郡的麦子都长得这么好了。”李世民感叹,“不知道石磨够不够用?”
当初被洪水淹没的大梁,在推行石磨和小麦之后,总算迎来了一个丰收年。虽然郡守有邀功迎上之嫌,但他治下的地方如果真的是丰收,也值得表彰。
李世民像拉片一样逐帧研究这封贺表,凭经验判断这人有没有说谎,夸大其词,谎报数据。
“全郡的小麦收成共计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内史郡是多少?”他自言自语着,小心地找出内史郡郡守、治粟内史和萧何的奏,放一起比对。
咸阳就属于内史郡,虽然郡守没啥存在感,全郡都是由咸阳辐射管理的。但自从李世民十几年前就在咸阳宫搞代田法,草木灰和耕牛耧车等率先普及内史郡,加上土地气候水利都方便,内史郡的收成向来是全国数一数二的。
“两百三十万石。”嬴政顺口回答。
“那好像合理。”李世民着重看了萧何的奏,更确定了这一点。
“你想降低赋税?”嬴政放下了手中的那份,专注地看向他。
每当嬴政想和太子商讨重要之事时,就会这样注视他的眼睛,问得很清楚,听得也很专心。
“泰半之赋[1],委实太重了。”
泰半之赋,意思是收田地产量的三分之二作为田赋。
三分之二是什么概念?类比一下,工资三千,交两千的税,到手不到一千块。
为什么不到一千块?因为不止这一种税赋。还有人头税、刍稿税、户赋……以及兵役和劳役。
长此以往,赋敛愈重,戍徭无已,谁能承受得了?
法家的核心政策就是疲民,让他们除了种地打仗,埋头吃苦之外,没有一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干别的。
秦以耕战立国,才会养出好战又善战的秦军。但现在时局变了。
时局变了,政策必须也跟着变,商鞅变法的时候,可没有倡导让后人一条路走到黑。那才是违背了法家的原则了。
所以李世民笑眯眯去询问两位法家代表的时候,明知他要改律法,韩非和李斯还是一一回答他了。
违心吗?违心。
违法(法家的法)吗?恰恰相反。死守着秦法不肯变革,才是违背了法家的准则。
“你欲降至多少?”嬴政沉静地与他商量,“一半,还是少半(三分之一)?”
李世民试探着给了个数字:“三十分一。”[2]
“多少?”嬴政一震。
“三十分一。”李世民咬字更清晰了些,生怕嬴政听漏了。
秦王,啊不,大秦的皇帝陛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仿佛有人在气球上挤柠檬汁,那个数字像汁水一样滴下来,然后大脑就像气球似的爆炸了。
“其实我本来想说四十税一的。”李世民用遗憾的口气说道,“但你以后想打百越,那还是得多备点粮。”
嬴政没有第一时间就斥责太子荒谬,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嬴政了。
养这孩子的过程,他简直像把自己打碎重组了一遍,被气得半死不是一回两回,三回五回了,所以他现在居然很冷静。
“三十……”嬴政兀自出神,犹如灵魂出窍,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又莫名其妙盘在云层之上,被太阳晒着,蒸干了水汽,人也快化了。
“阿父?”李世民小声唤他,快赶上叫魂的了。
嬴政勉强回了回神:“……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低的税。”
“听起来很低,其实加上其他的税,还有买盐买铁,黔首的支出已经不小了,还要参加劳役。”
盐铁都是官营,买的过程中本就要交税。
打仗运粮要人,挖河要人,修驰道要人,修陵墓要人,修长城要人,建宫殿要人……干什么大工程不要人?
这些人力,都是劳役。
所以非必要的劳役,李世民一直在尽力减掉。他参战,不仅为了秦国能速嬴,为了救下那些前线的将士,也是为了减少劳役。
那些辛辛苦苦、默默无闻、风里来雨里去,在每一次的战争里都被忽略的黔首,低贱如蝼蚁,卑微如草芥,很多人看不到他们。
但李世民看到了。
李牧其实是为此折服的,刘邦也是为此震惊的。
他的出身尊贵成什么样了,为什么能看到那么低微的尘土?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
嬴政沉默了太久,久到李世民都不安了:“要不我们下次再议论?如果你觉得太低,十五税一,或者十税一,也不是不行……”
他讪讪地笑了一笑,真是难得如此忐忑。
“你等等,先别动。我们来算一笔账。”嬴政沉吟许久,出乎意料地平静,铺开空白的卷轴,敛袖提笔,“大秦目前的存粮,如果要打百越,够不够?”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无数的数字如宇宙中正在跑酷的星球,千倍旋转,似乎永不停歇。
“这取决于阿父你要派谁去,派我的话,所有支出可以减半,再减半。”
“没你什么事,百越瘴气四起,蛭虫盈路,毒草蔓生。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嬴政瞬间严厉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太子偷摸干什么都要严厉。
李世民清楚,嬴政大约是觉得他跟“毒”相克。百越在楚国边上,本就是个遍地蛇虫的陌生地带,简直自带蛮荒、危险与恐怖滤镜。
在嬴政心里,那大概是个土著人人都可能养蛇吃蛇、林子里全是虫子、连河水与空气说不定都有毒、被蚊子叮了一口可能都会死的诡谲地方。
太子要是敢偷偷去百越,嬴政真的能连夜派人去追,连发十二道诏令,真的会打断他的腿。
百越跟六国,完全不一样。
“我打算从蒙恬和王贲里选一个去。”这是嬴政反复思量后,敲定的人选。
太子告诉过他,屠睢带五十万大军打百越,粮道被断,主帅战死,几乎全军覆没,所以这人不考虑了。
后来派的任嚣和赵佗,虽然完成了任务,但任嚣病死,临死前还要嘱咐赵佗自立,隔绝中原,而后赵佗果真在秦末的乱世里自立为王,再不管秦国的死活,自己乐逍遥了。
虽然站在赵佗的角度可以理解,但嬴政凭什么站他的角度?
不够忠诚的人,不配得到嬴政的信任。
“阿父舍得蒙恬?”太子玩笑道。
“百越太远,而蒙恬绝不会背叛。”嬴政百分百确定。
很多时候君主任用将领,忠诚度是要高于能力的,能力再强有什么用,说叛就叛了,那怎么放心?
脾气太硬、自己主意太多、不听诏令的将军,就算能力拔尖,多半也难逃横死。
“至于王贲……”嬴政写下了他的名字,还在考量,“你可有担忧过外戚的问题?”
“没有。”李世民无比自信,“阿父担心吗?”
“王翦已然告老,他很知进退。王家的家风很好,女儿也很好,如此,王贲也不是不能接着用。”
嬴政对王家的这几位,一直还是很满意的。
说退就退,安静谨慎,绝不惹是生非,军功再盛,兵权交得也飞快,指哪打哪,既不邀功也不争宠,唯一索要豪宅田亩那次,还是为了让嬴政放心。
御史为此攻讦王翦,王翦正好上奏退休养老。
这行云流水般的君臣默契,双方都很满意。
“修灵渠需要三四年,灵渠修好,粮草运输就快了很多。”李世民道,“这期间可以继续储备粮食,加上现在的存粮……五到十年后,够二十万大军打上三年。”
“若加上入粟拜爵(百姓纳粮可获爵位)、移民屯田呢?”嬴政边问边算。
“那自然可以缩短准备的时间,且打得久些。”
父子俩在这算啊算,顺便把治粟内史及均输官叫过来一起算。
李世民又看到了萧何,笑眯眯地向他点头。
萧何行礼跪坐,不需要笏板和奏疏,各种数据信手拈来,准确无误,堪比一个人形计算机,在上司卡壳并苦思冥想的时候,轻声给出标准答案。
嬴政随机抽查核对了一下,萧何对整个秦国范围内,所有郡县的收成及赋税缴纳情况一清二楚,再问及粮食的存储和去向,更是如数家珍。
但凡跟他职责相关,嬴政无论问什么,萧何都答得出来,且挑不出丝毫谬误。
还不仅仅如此。
嬴政大为欣赏,微笑问道:“听说你最近还在帮太子修律法?这么说,你也觉得现行的秦法太严苛了?”
不经意间,就来了一个关乎职业生涯的刁钻问题。
萧何严阵以待。
第172章
萧何连忙俯首:“臣不敢,臣只是听命行事。”
嬴政故意道:“那朕若告诉你,朕不同意修改律法,你还会与太子往来吗?”
“陛下的诏令自然至高无上,若有制诏,臣绝不敢相违。”萧何回答得很小心,恭谨有加。
“你是不敢,太子却敢。”嬴政哼了声。
“陛下的意志,自然就是秦国的意志,太子殿下是陛下一手培养出来的,亲密无间,又如何会真的违背陛下的诏令呢?”萧何拜道,“若是因此让陛下不悦,皆是臣的过错。”
这话说的,已经恭敬到不能再恭敬了。
嬴政奇道:“你错在何处?”
“臣错在未能体察上意,令陛下满意。”
“这倒没有,朕对你很满意,方才不过是玩笑罢了。”嬴政轻描淡写,“只是你,忙得过来吗?”
“太子有所需,臣自当在职责之外,倾力相助。”
“若因此出了纰漏……”
“但凭陛下处置。”
嬴政颔首:“去吧,回去写封奏,关于秦攻百越所需委积,越详尽越好。”
“唯。”萧何低头行礼退步,一直退了很远,才转身,跟在隗状后面离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直视过嬴政。
“萧何好像挺喜欢你。”嬴政随口道。
“这不是很正常吗?”李世民微微得意,“谁能不喜欢我?”
“你尾巴快翘上天了。”
“我要是有尾巴,阿父你也有。”聊正事的间隙,太子在没外人时换了个懒散的坐姿,开始胡说八道,放松心情。“而且肯定是超长的龙尾巴。”
嬴政真的不想理他,但不知怎的却接了一句:“为何是龙?”
“嗯?”李世民一阵茫然,“当然是龙啊。”
嬴政也茫然:“从何说起?”
李世民认真想了想,琢磨道:“那大概得从司马迁说起,他说你是‘祖龙’。”
“此人在哪?可用否?”
“用不了,还没出生。”
嬴政白了他一眼,把刚刚的对话扔进垃圾桶,扭转话题:“来看看玉玺。”
“这有什么可看的?”李世民还真不感兴趣。
这玩意儿他都看了几十年了,一模一样的老物件,还能有什么新奇感?他上辈子用的那个,就是从秦朝传下来的,熟得不能再熟了。
夸张点说,他甚至能自己模仿复刻一个,最大的难度甚至是李斯的字。
但为了给父亲大人提供情绪价值,太子还是凑过去欣赏了一下这个崭新崭新的玉玺。
雪白的蓝田玉,四寸见方,螭虎钮,李斯写的小篆,加上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就是传国玉玺了。[1]
李世民赞叹了一下:“真好看。”
“只有好看吗?”嬴政觉得他反应一点也不热烈。
“玉雕刻的印章而已,除了好看,还有什么出奇吗?”
“它象征皇帝之权。”
“象征皇帝之权的不是阿父你吗?”李世民失笑,“这石头的威势,是你赋予它的。换一块石头,你照样号令天下。”
嬴政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天底下除了他的太子,再也不会第二个人会如此漫不经心地看待玉玺了。
“李斯的字写得是真好。你要升他做丞相吗?”
“再等等。”
日子在繁忙中过得很快,好像前两天还能听见蝉鸣,怎么路过池边时连残荷都枯尽了。
秦国的将领们陆续回朝,吕不韦也带着骆驼和鹦鹉回来了。
“哇——”太子给了非常热烈的真实反应,兴致勃勃地绕着骆驼转悠了两圈,“它睫毛好长,驼峰肯定很好吃!”
嬴政:“?”
这上句和下句之间,有哪怕一点点关联吗?
“臣幸不辱命。”吕不韦露出风尘仆仆的笑容,人黑了些,但精神头儿还不错,还好没给人一种嬴政在虐待老人的感觉。
以他的年纪和经历来说,也可以退休养老了,但嬴政卡着王翦的退休没给过,也卡着吕不韦的。
吕不韦真的很想退休了,每次回来都要委婉提一次,这次也不例外。
等太子如愿吃上这时代的珍馐驼峰炙的时候,吕不韦趁机叹了口气。
李世民正用小刀切割烤好的肉片,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这肉烤得刚刚好,琥珀色的外皮切开,油脂的焦香味散得更浓郁,来自西域与本土的香料把它腌制过,又在火焰炙烤中逼去些许脂肪,滋滋地冒油,还在滚烫的温度中颤动着。
咬碎外层的焦壳,里面的肉更嫩,吃不出什么腥膻味,只觉得很香,眼睛和舌头都觉得心满意足。
“阿父觉得如何?”他忙着吃,还不忘搭话。
“尚可。”
在矜持的皇帝陛下那里,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一口驼峰炙,一口葡萄酒,再听五彩的鹦鹉称颂:“陛下万年!大秦万年!”这心情,怎么能不好呢?
不得不说,论讨好上意,吕不韦真的很会。
关键他送的这些礼,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想模仿那比登天还难。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太子竟还挑剔上了,问鹦鹉,“会不会唱歌念诗?”
“这个臣还没教。”吕不韦猝不及防。
嬴政悠悠道:“你是在期待鹦鹉念出‘昔我往矣’吗?”
吕不韦面色一变,忙道:“臣不敢。”
“吕侯因何叹息?”嬴政问。
“臣……臣到底年迈,迢迢千里之路,也无法一直走下去,恳请王……陛下垂怜,容臣归去吧。”
吕不韦离席而拜,长叹而垂泪,五体投地,久久不起。
嬴政沉吟着,与太子对了对眼神,不必言语,交换了一波看法。
太子起身将吕不韦扶起来,笑着宽慰:“功臣自当荣养,父皇只是忧虑,像吕侯这样使于四方,处事得宜,处处周旋有度,又能长我大秦威风的典客,终究不好找。吕侯一退,这典客之位,谁来接任呢?”
就是因为这个,嬴政才迟迟没有让吕不韦回老家。
出使草原搞外交做生意的人选,还是很重要的。不如吕不韦的,嬴政看不上。
“臣听说去年察举,雍丘举荐了个叫‘郦食其’的,有纵横之风,不比姚贾逊色……能不能……”吕不韦连忙回答。
郦食其,是个张仪一般的ssr,虽作儒生打扮,但那行事作风,言谈举止,活脱脱就是纵横家。
在每个县必须举荐两名人选,并且咸阳要考核,而这考核结果关乎县令政绩的情况下,雍丘县推荐了郦食其,把他打包到了咸阳。
嬴政对这个人才像大鲤鱼一样,会主动从河面上跳到他鱼篓里的现状,十分满意,王贲吓唬齐王的时候,就把郦食其丢出去出使齐国了。
果然表现不错,口舌伶俐,八面玲珑,谈笑之间纵横捭阖,特别适合当使者。
吕不韦也是真着急,一回来就巴巴地到处打听谁能接任他。
“吕侯当真不能再坚持两年吗?”嬴政遗憾。
吕不韦听出他松了口,赶紧拜道:“臣实在是有心无力,求陛下恩典。看在老臣当年……”
李世民离得近,本在扶他起来,闻言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吕不韦的手臂。
别提当年了!你当你是华阳太后呢?再啰嗦,小心变成燕丹!
真是的,看不出来嬴政不想提当年吗?
吕不韦马上改口:“当年认识陛下的时候,臣还年轻,现在头发都快白光了。岁月不饶人,陛下风采却更盛了。臣能得见大秦统一天下,陛下君临四海,真是臣的福气啊!还望陛下怜悯。”
这还差不多。
嬴政总算答应下来,看在这十年西域互市确实赚了不少的份上,许诺吕不韦只要带郦食其出使一次,熟悉熟悉路线,就放他辞官归乡。
吕不韦的眼泪是真的流下来了,这次没有任何做戏的成分,心情复杂,既喜且悲,连连拜谢。
“回乡之后,莫要招摇,才能平安终老。”吕不韦离开咸阳宫时,李世民嘱咐他,“我就不送你了,吕侯得习惯寂寞。”
吕不韦感激不尽:“能得善终,已经是我最大的追求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呢?”
“以吕侯之家资,只要不沾是非,顺遂安乐,还是没问题的。”
“我哪敢啊?”吕不韦苦着脸,一句抱怨都不敢有。
吕不韦和郦食其的交接,并没有在朝中引起太大风波,因为好多将军们都回来了,咸阳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秋高气爽,太子随机在外溜达,有时候下午饿了,他就在附近找个熟人的府邸,去蹭一顿饭。
经常蹭的,是李信。他跟李信什么关系呀?对吧,那还用客气?
李信很高兴他来,每次都聊得热火朝天,还会提前注意他的动向,准备他喜欢的吃食。
为此,有些重臣颇有微词。
某日下朝,退不了休的王翦将军,连连给儿子眼神示意,王贲连忙上前:“殿下。”
“怎么了?”太子不解,“将军有事找我?”
“殿下这个时间出去,在宫外用饭吗?”王贲委婉地问。
“正是。”太子点头,“昨天和李信约好了,他今天请我吃螃蟹!”
“我们府上也有螃蟹。”王贲马上道,“刚运进来的,个头很大,蟹黄肥美,而且府上的庖厨是会稽郡的,非常擅长处理鱼虾和蟹。殿下不如来尝尝?天天去李信那里,都吃一样的口味,多腻啊。”
李世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犹豫道:“但我已经和李信约好了……”
“无妨,李将军就在那里,我父亲会跟他说的。”王贲飞快地把太子拐走,留下赶来的李信和王翦大眼瞪小眼。
王翦笑眯眯:“李将军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李信:“……”他敢有意见吗?
王家,李世民那可太熟了,他要是在咸阳,一个月总是要跑上几趟的。尤其最近,他会把写完的东西带给无忧看,听听她的意见。
有时候留在她那里校对,过几天再去取。
他去王家跟回自己家一样,比王离还自在,一会跟王翦王贲在书房聊聊怎么打百越,一会和他们去演武场骑马射箭,再过一会和无忧闲谈律法。
王离反而局促地跟在他后面,转来转去。
“这是你家,你怎么一副做客的样子?”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我有职责在身。”王离严肃脸。
“你的职责是什么?”
“保护太子的安全。”王离义正词严。
“你要不看看周围都是谁?”李世民大笑。
王翦放下了兵书,笑眯眯。王贲擦着剑,瞅了王离一眼。无忧在屏风后,把手稿粘到空白的卷轴上,微微笑开。
王离:“……”为什么感觉他好多余?
这真的是他自己家吧?
“真是难得人这么齐。”白夫人送茶点过来,笑得合不拢嘴,“总算可以吃一顿所有人都在的家宴了。”
可惜无忧的母亲去年冬天病逝了,王家老中青三代当时全在战场上,没有一个人能赶回来。
白夫人哀伤时,无忧却安慰她生死有命,节哀顺变,与她一起办完了整个葬礼。
“你不怕吗?”白夫人当时在寒夜里问她,“你的祖父、父亲、兄弟,还有太子,都无音讯。”
无忧不忧不惧,淡然处之:“我不怕。”
“为何?”白夫人疑惑。
“因为我知道,太子会平安凯旋,那么家里人都会平安回来。”无忧笃定。
他们真的平安回来了,一个都不少,白夫人不能不为之欣喜。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一家团聚是多么可贵的时光,所有人都很珍惜。
李世民笑道:“若阿父也在,那差不多就齐了。”
“陛下如今很少出宫吧?”王翦道,“从前太子年幼,总爱出来玩,到了哺食还不回去,陛下就要传讯了。传讯再不回,可就要亲自登门了。”
“似乎来过两次。”王贲回想。
“我记得陛下爱吃鱼。”白夫人笑道。
“对,但他不吃鱼刺,有一点刺他就不吃了。”李世民在背后蛐蛐他家父亲大人,“他这个人挑剔的很。”
“所以当时做的是鱼丸汤。”白夫人记得很清楚,“多亏太子告知,才把陛下哄住,留下来用了顿便饭。”
“这有什么难的?”李世民得意洋洋,“今天也可以。”
众人为之侧目,王翦不确定道:“今日也可以吗?陛下很忙的。”
“看我的。”李世民很自信。
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哄嬴政。
第173章
李世民太了解嬴政了,嬴政其实很像猫,不是说外貌之类,而是那种更深层次的心理。
嬴政今日没有出门的计划,那么不管是谁邀请,因何事邀请,他都会本能地拒绝。
这种拒绝,无关他到底愿不愿意,但他就是会先拒绝。
所以李世民吹着竹哨,把鹞鹰唤下来,先给嬴政写了个邀约的手书。
“阿父,展信舒颜,天朗气清,秋风和畅,王翦将军备好了宴席,可否赏光?”
他放飞了鹞鹰,胸有成竹地等着。
果然,不到一刻钟,就收到了简短的回复。“否。”
就一个字,多一点都没有了。
李世民意料之中,第二封信早就写好了,继续飞出去。
“有很鲜美的鱼虾和蟹,鲇鱼细嫩柔韧,做成鱼丸最合适不过了,汤汁雪白,浓郁鲜香,你肯定会喜欢的。还有活蹦乱跳的鲂鱼和青虾,蒸则清甜,煎则焦脆,蒸煮时鱼刺都清除得干干净净,吃起来很方便的。”
回信只有一句话:“宫里都有。”
李世民继续写:“可是宫里没有我啊。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走走吗?一直忙于案牍,都喘不过气了,骨头都会僵硬的。外面的菊桂都开了,满城都是花香,街市上还有卖花的货郎,卖橘柚的小贩,很热闹的。”
“不去,没空。”
“你一个人用食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
王翦就这么看着鹞鹰飞来飞去,陛下和太子一来一往地写着信。
“比信鸽快。”王贲判断。
王家的这座宅子,虽然没有蒙家离咸阳宫那么近,但也不远,不是老家那个坐车要坐一天的老宅。鹞鹰一会一趟,一会又一趟。
“陛下不会觉得太子殿下烦扰吗?”王贲疑惑。
王翦:“不会。”
王离:“不会吧?我感觉陛下很喜欢收到太子的信……”
他不是个心思很灵透的人,但常常跟在太子身边,也算见得多了,所以比王贲更了解秦皇父子俩的相处模式。
王翦那就不用说了,能被嬴政和李世民同时撒娇的待遇,他可是独一份的。
王贲微微吃惊:“哪怕陛下这么忙?”
“哪怕陛下再忙。”王翦想起那个十五明亮的月光和月光下冒出来的兔耳朵,忍不住笑了。
“差不多了。”太子愉快地起身,“你们准备吧,最多一个时辰,我把阿父带出宫。”
“若陛下有要事,还是不要勉强。”无忧叮嘱。
“他回复的特别快,而且没有很烦,应该没有要事。”太子猜测着,笑眯眯地回宫请人去了。
“阿父!”
嬴政刚把满桌的奏清空,舒了口气,就看到他乐颠颠地行礼。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你不是要在王家连吃两顿吗?”
“悠闲的时候,想到你还在忙,觉得不好意思,就回来看看你。”
“你的书卷给萧何了?”嬴政瞥了眼太子那个空空荡荡的桌案。
“大多给他了。”
“他一人定忙不过来,朝中博士众多,皆可由你召集编撰。”
“多谢阿父。”李世民灿然一笑。
因为对彼此太了解,所以嬴政知道太子已经搞定了他自己那部分,定下了框架与基调,那么详细的内容,就可以交由专业研究律法的慢慢填充了。
“那我可以建个文学馆吗?专门腾出地方和人手,找十几个博学的文士,编修律法。”
这是李世民一直想干的事,只是从前战事的重要性排在前面,就搁置到现在了。
“置于宫内还是宫外?”嬴政先问地点。
“阿父觉得呢?”李世民把选择权交给他。
“就放立极殿如何?省得你整日往宫外跑。”
“都听阿父的。”他做乖巧状。
“可有人选?”嬴政耐心地问。
“我想要韩非李斯姜启萧何……”
“你想要谁?”嬴政侧目,脱口而出,“你怎么不要商君?”
“那也得要得着才行。”李世民被他逗乐了,眉飞色舞道,“不过我最近确实梦到商君来着,他在一个全是竹简的屋子里,手里还拿着一卷,一条一条地和我详谈律令。这条是来自商还是周,是沿用了先例还是修改过的,为何要修改……”
嬴政沉静地聆听着,等他叽里呱啦说完,才不免好奇道:“你梦里的商君同意你修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同意。”
嬴政竟微微笑了:“我信。”
李世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三川郡守的奏里道,‘赏百户’的政令下达后,不过两日,就已经超出百户人家主动配合郡县行事,甚至帮忙传达政令和历法,殷殷切切,堪比官吏。如今刚过一个月,不少启蒙的孩童都开始学小篆了。”
三川郡离得近,经贸繁荣,反馈得也最快。
“那可有点难学。”
“别打岔。”嬴政的好心情不想被打断。
“他们是想要郡学、太学和举官的名额。”
“自然。”嬴政颔首。
不是所有人都能靠军功一路升上去,尤其现在不再是乱世了。那么,当官的机会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县学优者进郡学,郡学的俊杰推荐入太学,或者直接举荐入咸阳参与官员选拔考试。
这个上升通道向全天下读书人放开,只要家世清白知识渊博,都可以试试。
不论出身,不论背景,管你原本是哪国的,现在都是秦国人,都有这个资格。——前提是积极响应秦国的政令,不要违法乱纪,并会使用小篆,因为所有的考试都得写小篆。
多亏太学铺垫了十年,很多饱学之士早就会写了。
宇宙的尽头是考公,谁能禁得住考公的诱惑呢?
嬴政神清气爽,很乐于看到他的宏伟蓝图稳步推进,便有了多余的闲心,道:“你去玩吧,我都忙完了,不需你再帮忙。”
“既如此,阿父与我一起吧?”李世民过来拉他的手,“一直待宫里多闷,偶尔出去透透气,看看你治下的人间,也算体察民情了。”
嬴政下意识想拒绝:“今日便算了。”
“你还有事要忙?”
嬴政想了想,颇有些迟疑。他其实没有事要处理了,只是本来可以安静待着的时间,要被太子拉出去玩,就扰乱了他的计划了。
“那就一起去吧,好不好?”李世民再接再厉。
他这次没怎么用力,但嬴政顺着他的手就起身了,不情不愿却又半推半就的。
“你跟王家走得是不是有点近了?”
这话要是换一对父子讲,太子估计得跪下请罪了,但李世民非常随意而淡定道:“那过两天去蒙家转转?蒙武也是很久不见了,好难得,大家都在。”
嬴政也觉得很难得,尤其他在出宫后,路上还遇到了杨端和。
好生奇妙,这些年仿佛只存在于军报奏疏上的将军们,居然也有这样平平常常擦身而过的时候。
没有声势浩大的皇帝车架,便离人间更近了些。
马车慢吞吞地行使着,李世民掀起了车帘,向外看去。
杨端和带着妻儿在老翁的担子处买豆腐,那豆腐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一块一块地分割下来,被人装走。
嬴政瞄了一眼,更觉微妙,因为他竟然记得那个卖豆腐的老翁,叫“洗”,不远处那个卖甑糕的是“暑”。
暑的两个儿子都在杨端和手下为卒,杨端和回来了,不知他们回来没有?
这样的人,嬴政本不会在意;这样的想法,嬴政本也不会有。
可他出现在了这里,认出了这些人,甚至会想这种以前从来不会想的问题。
“阿父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李世民按捺不住了。
嬴政只嗯了一声,看着那金色的锦缎从太子手中落下,慢悠悠荡回原位,挡住了车外的世界。
他迟疑着,刚要伸出手,蒙毅就道:“陛下可要看看太子殿下?”
嬴政没有反对,那金黄的帘子就来到了蒙毅手中,轻轻掀起一角,太子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过来。
“好巧啊遇见你,我正想买豆腐呢。这豆腐是旁边的好吃,还是中间的好吃呢?”
杨端和行礼行到一半,被拦住了,便道:“我觉得是旁边的,更有嚼劲,但家妇喜欢中间的,说是更嫩。”
他的妻子补充道:“中间的拌葱酱,旁边的煨鱼汤,滋味最美。”
“那我要两块,都尝尝。”
“太……有空来我府上坐坐,家妇做的腊肉特别香,是巴蜀那边才能吃到的味道。”
“贵夫人是巴蜀的?”
“是呢,蜀郡的。”
“蜀郡好啊,稻谷很润,咸阳种不出那样的稻谷。这两年收成都不错吧?有没有地动?”
“承君之幸,有水车之后,能多收几石,只是收得再多也留不住,总会花出去……”
杨端和连忙咳嗽了声,截断妻子的话,后者讪讪地停下。
李世民毫不介意,笑吟吟地和他们叙话,还给杨端和的小女儿送了糖。而后是卖豆腐、卖甑糕的、卖菊花的,走到哪聊到哪,等他回到马车的时候,车上就多了两块热豆腐,几份不同口味的甑糕和一束金灿灿的秋菊。
在这过程中,嬴政已经听到暑的儿子战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回来了,军功升了四级,家里分到了钱和更多的田地,他想多赚些供孙子读书。
“进县学了吗?”太子温和地问。
“进了,花了不老少钱备束脩呢,本来有点舍不得,但里长都来劝我说,以后没有仗打了,孙子总得有个出路。种地看天吃饭,忙活了一年,累死累活的,到时候连税都交不起……识点字,以后给人抄书,都比种地强……”
暑黝黑的一张脸,絮絮叨叨的,却不愿意多收一点钱,把李世民多给的钱都还了回去,憨厚地笑道:“您这样的贵人,能不嫌弃我脏,来吃小老儿做的甑糕,就已经是我的福分啦。每次你来,我都会回去跟家里人炫耀呢。”
“这么好吃的糕点,怎么会脏呢?”
“很多贵人都会嫌弃的。”
“我可不嫌弃。”
……
这苇叶包裹的、实在谈不上精致好看的糕点,被不起眼的小贩包好,沾了李世民的手,就可以送到这天下身份最尊贵的皇帝面前了。
“要不要尝一口?”太子问。
嬴政凝视着他手中的甑糕,沉默许久,忽然道:“五税一,如何?”
第174章
嬴政终于看到了这人间。
李世民为此努力了十四年。在他还是路都走不稳的小小幼儿的时候,他在嬴政怀里路过这些街道,当时就觉得,这世道不太好,不如他的大唐。
虽然那时他懵懂得连大唐都没想起来。
可从那之后,李世民就一直没闲着。他想要将这天下变得更好,那自然不仅仅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况且他上面还有一个大权在握、鞭策天下的父亲。
嬴政待他极好,好到李世民不忍去做会伤害对方的事,那么,就只能潜移默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变秦王。
功夫不负有心人。
“五税一吗?”李世民的眼睛噌地亮起来,连声道,“好啊好啊,五税一也挺好的,天下初定,还是需要养很多兵马的。这就够了,天下的黔首都会感谢阿父的。”
他想要的其实就是降低赋税,哪怕是从泰半降到少半,他也会很高兴的,提出三十税一,只不过是为了让嬴政还价罢了。
想要开窗就得先要把屋顶掀了,这一招总是很好用。
况且,过些年时局安定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再往下减嘛。
李世民欢欢喜喜地给嬴政送上甑糕,秦皇这次终于给面子尝了一口。
枣泥的软糯香甜,混着糯米的本味,普普通通,聊胜于无。
从泰半之赋,到五税一,黔首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好几倍。就冲着这个,民间发生造反的概率都会大大减少的。
虽然还有杂七杂八其他的税,但只要能活下去,这片土地上的黔首,向来是很能吃苦的。只要给他们看到一点希望,而不是一味地敲骨吸髓,杀鸡取卵。
李世民很欣慰,接下来的所有日子里心情都很好。
王家的鱼丸汤很鲜美,Q弹Q弹的丸子雪白如玉,吃到嘴里仿佛还是活的,嫩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虾在釜里四处蹦跳,转眼由青变红,弯曲成月牙状,摆在盘子里,红彤彤的,赏心悦目。
蟹依然有多种吃法,嬴政不爱动手,李世民自告奋勇帮他拆蟹,一边乐呵呵,一边拿折下来的蟹腿戳肉。
“殿下何故欣喜?”
萧何从案牍里抬起头,纳闷了一下午了。
“王翦家的鱼虾特别好吃。”太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比宫中更甚?”
“宫里吃不出这个味道。”
萧何整理着这一卷又一卷的稿子,委婉道:“亦有王家书香浓郁之故?”
王家哪来的书香,一家子武将味多到快溢出来了,看门的猎犬都一股子敢咬狼的勇猛劲儿,唯一的特例,就是无忧了。
“她校对得如何?”
“殿下写得好,贵女校得也好。”萧何在自己的工作做完后,每天下午还要来立极殿,做他的兼职。
两份工作都很重要,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显然,他更喜欢他的兼职,来得早,走得晚,但下次还是自愿来得很早。
姜启这段期间不能提供太多帮助,至少表面上要显得中立些,好为日后做打算。
修律法的事,总算在朝会上过了明路,不少人脸色剧变,等着韩非或李斯强烈反对,跟太子大战三百回合,但两人竟然都毫无动静。
那些暗戳戳想反对的人,目前就只能白费口舌。
这一年冬天,秦皇大封群臣,王翦被封为武成侯,王贲被封为通武侯,蒙毅拜为上卿,李斯晋为左相,萧何擢为廷尉……
“修律法之事,以后便由廷尉萧何全权负责。”嬴政一锤定音。
“臣领命。”
这何止是领命?直接卖命了。廷尉的人选一换,参萧何的人马上就多了起来。李斯轻巧地从这浑水里抽离,而萧何深陷沼泽。
“你小心,别把脑袋折进去,也来个五马分尸,拼都不好拼。”刘邦懒洋洋地提醒,“这风向可不太对。”
“无妨,殿下早就同我说过。”萧何淡定自若,没有因为皇帝插手而惊慌过一瞬。
“这就叫上‘殿下’啦?”刘邦戏谑。
“不然学你,叫‘仲父’吗?”萧何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单看这表情,绝想不到萧何是在开这么损的玩笑。
所以说能跟刘邦交好,多少还是有点子恶趣味的。
“呸!”刘邦叫起来,“多少年的事儿了,你还提!”
“哦,我没有在你孩儿他母面前,提‘野有蔓草’,就不错了。”萧何依然口吻淡淡。
“诶诶诶,你这人,自从来了咸阳,就再也不正经了。”
“是谁举荐我来咸阳的?”
“是乃公我!行了吧?”
萧何哼笑一声,权当没听见刘邦在嘴皮子上逞能,占他便宜。
他依旧不急不缓,按部就班地上朝、回廷尉府、去立极殿,每过一天,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工作量,就少了一点点,一点点,再一点点。
如同在爬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路很难走,但只要愿意走,总归是能到达山顶的。
萧何愿意去走这条路,爬这座山,且他知道,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攀登。
太子也在,且会一直在。
这一年的岁末,连李牧都在代郡挂上了灯。
边塞的风如刀如剑,割在脸上,糊了满身雪色。但那晕黄的灯悬在门口,成双成对,虽是冰冷的铁框架,但蒙上了粗麻布,透出的光便多了几分暖意。
“将军,我们也过秦……也过正月初一的岁首吗?”赵地的士卒小声问。
“你想过吗?”李牧平和地看向他们。
曾经的赵人们一阵骚动,看了看灯,又看了看雪,窃窃私语:“有何习俗吗?”
“吃点好的,做点衣裳,把家里打扫打扫,装饰装饰,弄个市集,热闹热闹……节日,大多都如此吧?”李牧想了想,“代郡不比咸阳,那样的灯会怕是办不起来了,太冷。”
“听说咸阳的灯会很好看,灯比星星还多,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牧微微而笑。
便有羡慕又向往的喧哗之声,在风雪中响起。这苦寒的边塞,也点起一些温暖的灯来,现成的冰,一盏一盏,零零散散,奇形怪状的,放在冰柱上,倒也是一番奇特的风景。
“李牧的奏那么有趣吗?你看了一刻钟了。”嬴政奇道,“代郡与雁门,应无风波吧?”
“没有,很安宁。”李世民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把李牧的奏疏呈上去。
嬴政与他交换了一下手中的奏,随口道:“河内郡温县的县令许望,生了个颇奇的女儿。”
“许望?”李世民接过来一看,顿时恍然,“许负吗?”
“你知道她?”嬴政来了兴趣。
讲故事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讲到的,许负这种和嬴政几乎不相干的,就没有出现在李世民的故事里。
“我先看看许望是怎么上报的。”李世民一目十行,忍俊不禁,“出生的时候手里就握着美玉,玉上还刻着八卦?哈哈……”
他觉得这事好搞笑,但嬴政一点也没笑。
“出生百日,能断吉凶,见人哭则其人凶,见人笑则其人吉,无不应验,人皆奇之,莫敢不信……”
李世民看乐了,啧啧感叹:“真会吹啊。”
“你不信?”嬴政盯他。
“你信了?”李世民大惊。
“我以为是祥瑞之兆,可赏赐黄金百两。”嬴政板着脸。
太子愕然:“这种鬼话你也信?你的钱真好骗。”
“瞎说什么?”嬴政瞪他。
“只要我愿意,咸阳城随便找一个要临盆的产妇,给稳婆塞点钱,别说八卦图的玉了,你要太极图、大秦江山图,都轻而易举。到时候让婴儿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你要还嫌不够的话,嘴巴里还能含一个。”李世民无奈地絮絮叨叨,“你怎么能这么好骗呢?黄金百两,还不如给我。”
“我缺你钱了?”始皇不悦。
“马上要岁首了,我得给你准备礼物啊。”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嬴政被这句话哽住,竟然一时无话可以反驳。
父子俩互相送礼物,在每一年的岁首岁终,都是彼此颇为期待的事情。
李世民的生辰是腊月,嬴政的生辰是正月,隔得很近。
太子刚封太子那年,秦王手把手教他练过几回字,大手包着小手,轻轻一捏,软乎乎的全是肉肉,根本感觉不到骨头。
“寿字怎么写?”小小的孩子坐在他怀里,抬起圆圆的脸,眨眨眼睛。
“你准备写给华阳太后吗?”因之前提起过让小孩给曾祖母送字,所以秦王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一点。
小朋友笑而不语,甜甜地问:“阿父教我好不好?”
“好。”
他握着面团似的小圆手,一笔一画地写出了大篆的“寿”字。
“这也太难了吧?”小太子夸张地叫道。
“这有什么难?你写两遍就会了。”
“才不是呢,好难写,弯弯曲曲的,看着就迷路了。”那迷宫似的字,惹得孩子嘀嘀咕咕吐槽了很久。
嬴政耐心地带他又写了一遍,而后看孩子自己描摹,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在跳舞。
“好好写,你又在玩。”
“嘻嘻。”
正月初一那天,小太子送给秦王一幅手写的百寿图。
一百个小寿字,组成了一个篆体的大寿字,虽因年幼而气力不足,但端正圆融,内秀外逸,已然有大家之风。
秦王爱不释手,让人挂在麒麟殿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议事的朝臣都能一眼瞧见,情商高的自然就会夸赞道:“好字,秀丽工整,这是谁写的?”
秦王就会神色淡淡地矜持道:“小儿涂鸦罢了。”
臣子们马上就会道:“太子真乃神童。”“王上真是教子有方”“恭贺王上”云云。
秦王一高兴,多批了一百斤竹简的奏。
那还是个竹简盛行的时代呢,不像现在,桌案上的奏疏很少再看见竹简了。
嬴政给李世民送东西,不怎么需要费心,不知道送什么的时候,就送弓箭或好马,准错不了。
反过来就不一样了,太子喜欢准备惊喜,每年都要琢磨琢磨,送点不一样的。
今年画了一幅非常威武霸气的龙,盘踞在超前更新的地图上,上面包括了阴山,下面包括了百越,看得嬴政心旷神怡。
“百越与阴山,都尚未打下来。”
“迟早的事。”
父亲大人越看这画越满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打算封禅泰山,你去不去?”
“封禅泰山?”
“对。”
“我……”李世民的理智和情感开始疯狂搏斗,像两个发疯的袋鼠,互相揍得对方鼻青脸肿。
理智上他知道他应该反对封禅的,因为太劳民伤财了。
从咸阳到泰山,一千六百多里的距离,为了让皇帝能平安到达,动用的车骑就多达上万,沿途的道路行宫都得修缮,官员都得接驾,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在消耗。
“不大好吧?这一路上耗费的也太多了。”李世民心里挣扎着,先劝了一句,“千里之遥,必然加重劳役……”
嬴政很淡漠地听着,只是道:“抛去这些,你想不想去?”
想啊!他当然想!他上辈子心动了好几次的,最终还是没去。
一方面他接的摊子太烂,人口在杨广手里折损了一半还多,几乎到三分之二了,百废俱兴,天下萧条,又穷又苦,那两年还有突厥时刻想趁虚而入,还连遭了三年天灾,百姓们流离失所。
最惨的时候,李世民不得不让旱灾地区的百姓自行流亡,去其他地方讨生活。
最恨的时候,他甚至生吞蝗虫,只希望那铺天盖地的蝗灾能因此停止。
贞观一朝所有的臣子,都记得隋末乱世是何种光景,所以哪怕后来大唐四夷宾服,海晏河清,有人提出可以封禅的时候,也会有更多人表示反对。
最大的理由无非一个:劳师动众,耗资巨大。
所以不管后来李世民多么心动,也一次又一次地按捺住了这种心动,听魏征那帮人哄他“陛下有这样伟大的功绩,不需要封禅来证明。若务虚名而损实利,得不偿失。[1]”云云。
于是他就克制了再克制,眼巴巴的,终究还是没有去封禅。
李世民的心动都快从眼睛里飞出来了,星星眼亮啊亮,嬴政都不需要瞄上第二眼,就知道他很期待。
“又或者,你愿意留在咸阳监国?”嬴政故意问道。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而降,浇灭了李世民暗搓搓的惊喜。一瞬间,星星全都灭了,不亮了。
“监国……”一点也不小的小猫垮起脸,努力把理智抓回来安在脑袋里,勉为其难道,“我是应该留下来监国的,朝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律法和灵渠都还在修……”
无论他们父子多么雷厉风行,政令颁布得堪比闪电,但是修订律法要一个字一个字编撰,开凿灵渠也要一铲子一铲子挖,三五年的工程,不是几天就能干完的。
何况皇帝不在咸阳,太子总该留下来稳定人心。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他还是觉得闷闷不乐,不存在的尾巴好像都垂下去了,沮丧道:“如果阿父非要去的话,那我留下来吧。”
嬴政也不全是在逗他玩,确实也在考虑,到底是带上太子,还是不带?
带上太子,就意味着咸阳有点太空虚了,一旦发生什么大事,只能往路上送,没有送去咸阳及时。
而有太子坐镇咸阳,就算嬴政出行一年不回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太子为人理政的能力,已经不需要讨论了。
但是不带上太子,总觉得有些缺憾,不是很圆满。
封禅那么隆重的事,嬴政这辈子也只干这一次,昭告天地,强调秦之受命于天,是正统的天命所归,震慑那些有异心的六国之人,比如齐鲁大地的儒生。
那帮人最喜欢抱团,明里暗里蛐蛐秦国和法家,动不动就“复古尊周”,开口闭口都是礼。
嬴政知道儒家有儒家的用处,但对这些人,他真的很不喜欢。泰山封禅这么大的事,若是让那帮齐鲁儒生参与,肯定处处不合嬴政心意;但若是不让他们参与,又必然引起分歧和矛盾。
嬴政不在乎,但他清楚,太子在乎。太子也算半个儒家弟子,把太子带上,那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就算这些理由都不论,私心里,嬴政也很想带上他的太子,有一种炫耀给天地神灵看的意思在里面。
天下终于一统,他还有这么优秀的继承人,就算天上真的有神,也得为此赐福消灾,保佑大秦风调雨顺,祥瑞频出。
“你想去吗?”嬴政又问了一次。
这跟拿着猫条猫罐罐和逗猫棒,诱哄一只饥饿的猫咪有什么区别?
第175章
李世民很坚强地抵抗着这送到嘴边的诱惑,虽然心动得不得了。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都想劝阿父你不要去的,真的损耗太大……”
“我带你去。”
“!”
李世民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带上你?”嬴政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
“可是咸阳……”
“有王翦和姜启。”
“律法……”
“你不是很信赖萧何?”
“灵渠那边……”
“让王贲去监督,顺便探路,了解敌情,训练水师,熟悉水土,早些渗透,准备日后拿下百越。”
“北地……”
“你是不放心章邯,还是不放心李牧?”嬴政不厌其烦地打断他。
太子唯唯诺诺,心虚但又雀跃,把该问的都问了一圈,忐忑道:“我真的可以去吗?”
“可以。”嬴政干脆果断,“你去不去,我都是要去的,只是多带了一个你而已。”
时代不同,处境不同,嬴政封禅,确实有他开天辟地的政治意义在,宣扬正统和君权天授,顺便威慑蠢蠢欲动的反动势力,跟后世没什么功绩还要东施效颦的某些人不一样。
只是李世民心好虚,嘀咕道:“我把私库里的钱都拿出来,分发给劳役,能不能弥补一些?”
“不需要你出钱,够用了。”嬴政不以为意。
“过几年再去会更好,得缓一缓。”
“过几年,就迟了。”嬴政冷静道,“驰道本就在修,你若介意,我们便只带万人出发,早去早回。”
“哪里有行宫就住哪里,不建新的?”李世民瞅他。
“亦无不可。”
李世民纠结了很久,他将来继位后是不可能去封禅的,那么两辈子唯一的机会就是蹭嬴政这次了。
嬴政是必然要去的,谁劝都没用,除了太子也没人敢劝。大秦完全是嬴政的一言堂,所以太子纠结着,纠结着,也只是把封禅的时间往后拖了两年。
不能更多了,再多皇帝陛下就不等了,说走就走。
又是一年二三月,交代完咸阳这边的事后,嬴政准备出发了。
李世民跑前跑后,一天能跑八个地方,同一堆人告别,罗里吧嗦,叮嘱这个,叮嘱那个。
“阿母保重,这一路上我会保护阿父的,不用担心。”
“陛下身边卫尉众多,何须你保护?”芈夫人叹道,亲手给他准备了衣服锦囊,甚至还做了不少能放得久些的吃食,给他当零嘴。“你要好好吃饭,晚上不要贪玩,也不要写字写得太久,对眼睛不好……”
做母亲的,面对要远行的孩子,那话是说不尽的。
越说越多,越说越愁,说着说着那眼泪就落下来了。
李世民手足无措地安慰她:“我只是跟着阿父去游玩而已,没有什么危险的,路上走得也慢,侍从也多,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话虽如此,你自幼就娇弱……”
谁?谁娇弱?这两个字有哪一个和天策上将有半毛钱关系吗?
别说李世民,连扶苏都听愣了,本来有些伤感和不舍,突然就哭笑不得了。
父母对孩子的滤镜,大概比海还深。
不过李世民在她面前素来很乖,她说一句,他就应一句,哄得她不哭了,才和扶苏单独叙话。
“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费心,照顾一下阿母。”
“阿兄放心,这本就是我应尽的孝道。”扶苏一口答应下来。
这一年一年的,扶苏也长成了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衬得起他这么好听的名字,模样好,品性也好。
“若再有多余的时间,顺便照拂弟妹。”
“我会的。”
“如果出了什么你应付不了的事,你有两个人可以求助。”李世民低声道,“王家的无忧与廷尉萧何。”
“我记住了。”扶苏用力点头。
“若还不行,传信给我。”
“唯!”
“跟我说什么‘唯’?”李世民失笑,摸摸他的头。
而后去王家溜达溜达,去蒙家蹭顿饭,再骚扰一下韩非。
“你、你又来作甚?”
“师兄这说的什么话?身为荀门的家长,我想你的时候来看看你,不是很寻常吗?”
“谁……谁是荀门家长?”韩非不可思议。
“我啊。”某只太子大大方方,趾高气昂。
“……”可惜韩非修养太好,不能把口水呸他脸上。
“我这个月才来三回,而且你家大侄儿现在再也不敢过来扰你了,师兄不该感谢我吗?”
“今日……初六。”韩非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个事实。
“哈哈,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太子手一挥,“师兄你得让庖厨多备些吃食。”
“不、不够你吃的?”韩非纳闷。
“我的是够了,不过嘛~”
“通古!这么巧,你也这个时辰到?”浮丘伯的大嗓门从外面传进来,边走边聊,“文成得慢一点,他爱打扮。难得一聚,我们等会饮酒对诗吧?非兄——”
浮丘伯看到了韩非,笑道,“真是奇了,非兄头一次送帖,宴请大家。我把那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还以为是我认错……”
浮丘伯的笑容,在韩非的呆若木鸡中,逐渐消失。
“真的是我认错了?”
李斯已经明白过来了,停下脚步:“太子有礼,这请帖其实是太子送的吧?”
“你能看出是假的吗?”李世民好奇。
“不太确定。虽不符合非兄的性子,但最近太子常来常往,臣又觉得有太子在,发生什么都很合理,就没有细想。”李斯解释道。
“今日算家宴,就别称臣了。”李世民笑开,引众人进去,扶起默默行礼的毛亨,赞道,“师兄的诗注得特别好,太学无人不夸。不知道几位师兄愿不愿意出一趟远门?”
毛亨愣住了:“出远门?”
浮丘伯随口道:“去干嘛?”
李斯下意识看了一眼韩非,而韩非也正看向他。
李世民笑眯眯:“去吵群架。”
“吵架?跟谁吵架?”张苍衣带当风,风姿翩翩地走过来,连忙接话,“有人欺负我们太子吗?”
“没人欺负我,但有人会欺负我阿父。”李世民认真脸。
众人集体失声:“……”
谁敢欺负渊渟岳峙、号令天下的皇帝陛下?
鸦雀无声了片刻,胆大又嘴快的闲人浮丘伯悄声道:“容我问一下,太子只有一个父亲吧?”
所有人刷刷转头看浮丘伯,他着急忙慌地改口:“我脑袋撞墙了,瞎说的,你们就当没听见。”
李斯对太子的劲爆发言已经习惯,顺着这个意思琢磨着:“太子是担心齐鲁那帮儒生?”
“那帮贱儒?”浮丘伯脱口而出。
这次没有人看他了,在场所有荀门弟子,都对这个说法习以为常。
“齐鲁之地,儒风盛行,儒家八门,几乎都有传承,尤其子张之儒、乐正之儒、漆雕开之儒、子思之儒[1]……”李斯分析着。
韩非严肃地点头同意。
“几位师兄们都在,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不太喜欢那帮唧唧歪歪的儒生,但我又不能让他们在封禅的时候碍事。”李世民坦白,“我需要他们闭嘴,且心服口服地捧场。”
韩非哼了一声,李斯凝重地皱眉,毛亨安静听着,张苍若有所思,浮丘伯挽起了袖子。
“能动手吗?算不算私斗?”
李斯侧目而视,然后前任廷尉继续思考刚才那个问题。
“这、这与我无关。”韩非很不合群,固执道,“这是你们……儒家的事。”
浮丘伯恼了,还没开口,太子就大惊:“师兄你在说什么?这怎么会是儒家的事?这是荀师的事,是阿父的事,是我的事,还是学派之争,怎么能跟你无关呢?你可是法家表率,太学祭酒啊!”
韩非怔了怔,狐疑道:“陛下封、封禅,礼仪不是由……由通古负责吗?”
“李斯师兄一个人,怎么敌得过齐鲁那——么多儒生?”李世民夸张地拖长声音,以彰显“敌军”数量很多。
“是这个理。”浮丘伯积极道,“不管他们去不去,我跟你去。我早就看那帮贱儒不顺眼了,荀师要是在,肯定亲自去骂他们,有皮无骨,徒具衣冠,故弄幽隐,整天不干正事。”
“那太好了!”李世民就等他这句话了,忙握住浮丘伯的手上下晃晃,“多谢师兄援手。”
“跟我客气什么,我本来就想骂他们。”浮丘伯嗤笑,“正愁找不到机会呢。”
张苍现在不仅在太学任教,也在做御史,不过主要是掌管图书档案的,韩非和萧何会在金匮石室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