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情于理,张苍都乐意帮忙。
“若陛下同意我随行,那我自然不能错过这个热闹。”
毛亨并不爱吵架,也素来不出风头,但每次团建活动,他都没有错过。不管是上林苑看太子爬橘子树,还是太学围观太子逃课被大鹅追,亦或者那个温馨的螃蟹宴,其实毛亨都在。
他喜欢和同门一起活动,哪怕不怎么说话。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而且毛亨从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意愿。
“那已经齐了!”荀门最小的弟子欢呼道,“真不错。”
韩非满头问号:“怎么……怎么就齐了?”
“刘交向来听话,随便就可以带上一起走了。”李世民满不在乎地回答。
韩非的眼睛都快睁圆了:“我、我并未同意。”
“我可以把韩非绑过去。”浮丘伯大大咧咧地对太子说,“只是需要你跟陛下说一声,他不在咸阳的时候,太学祭酒得找人顶一下。”
“我……你们……”韩非火冒三寸。
“没必要,师兄很乐意去的。”李世民朗声道。
“谁、谁乐意……”
“师兄!”李世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韩非的手,惊得韩非一激灵,本能想抽回双手,但奈何反应慢,力气也不敌,就跟当年在云阳狱一样,被笑嘻嘻的太子吃得死死的。
“师兄你想,齐鲁那帮儒生平常肯定没少骂你,好不容易有这机会,你怎么能不骂回去呢?那也那吃亏了。”太子十分真诚。
韩非微愣,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封禅礼仪这么大的事,凭什么让他们儒生商定?这可是要写进史册的,法家难道就这么旁观吗?”
韩非看了一眼李斯,迟疑了。
学派与学派之间的厮杀,又何逊于战场?太子要改革律法这件事,已然是动摇了法家的根基,因为更改后的律法和法家倡导的重刑完全相悖,核心观点明显是接近儒家的。
然“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韩非虽然矛盾,却也没有强烈反对。
相对来说,“尊古”的那帮腐儒,确实更讨厌。
“已经有……有如此多人,便、便不差我……”
韩非的话还没说完,在这种时候他的话总是没机会说完,因为知道他要说什么,往往就被抢白。
“就差你一个。”李世民斩钉截铁,“差你一个,便不圆满了。诸位师兄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哼。”
“然也。”
“的确如此。”
“非兄一起去吧,权当出去游学了。”毛亨笑道,“荀师故去后,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出行了。”
李世民忙道:“是我疏忽了,我应该组织大家一起出去玩的。”
他真的很习惯把自己摆在组织者的位置上,哪怕在座的人里,他年岁最小。
韩非便沉默了,没有再坚持。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大家都知道。
李世民笑如春风,在韩非家乐呵呵吃完饭,继续他的访客计划。
“哟,怎么有空往我这儿来了?”
“借你弟一用,聚会的时候忘记通知他了。他在吗?”
“在的在的。”刘交连忙应声,迎客行礼,“先生告知我了,不巧我脚扭了,便跟先生告假,今日未至祭酒家中做客,实在失礼,还望殿下和祭酒宽宥。”
李世民瞅了瞅他这一瘸一拐的,随口道:“那泰山之行,你还能去吗?”
“他去!他一定去!”刘邦不假思索,“只要还有一口气能喘,保证让他去。是吧,交儿?”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若得允许,我自然要去的。”刘交乖巧道。
“那行了。”李世民茶都没喝,就要赶往下一家。
“急什么,让人传信不就得了?你何苦跑来跑去?”刘邦一把拉住他,“坐下来歇歇,看看我抓的蟋蟀,老大一个,跳得可高了。”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回见。”
太子刷地冒出来,又刷地消失了,只剩下马车格灵格灵的声音。
刘交呆呆地看看还没煮开的茶,感叹道:“太子殿下好忙啊。”
“诶,我蟋蟀呢?”刘邦大惊失色,到处找,最后在沸腾的茶水里找到了。
“……交儿你说,这么贵的茶,烫熟的蟋蟀能吃吗?”
“……”
“子房~”
张良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书,卷起来:“真是稀客,太子殿下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韩非师兄不在的时候,子房愿意代一下他的职责吗?”
“我?”张良讶异,“咸阳人才济济,怎么想起我来?”
“因为你既不是法家,也不是儒家,勉强算个局外人。现在的太学,换个外人上去,‘无为而治’一阵子,反而是好事。”
既能给韩非代班,也能给萧何那边降降压力,再加上张良是韩国人,韩地离咸阳最近,韩成最怂最识趣,绝不惹事,还很怕事。综合来说,张良的确很合适。
“皇帝陛下知道么?”
“当然。”李世民笑了。
虽然他好像干过很多冒险的事,但涉及政务,只要不是在自己权力之内,他都会一一和嬴政汇报及讨论,事无巨细,绝不擅作主张。
即便是自己权力之内,也会列出章程,呈给嬴政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恭敬不如从命。”张良微笑着,看在韩非的面子上,接下了这个任务。
“好极了。”
李世民就这样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天快跑遍了咸阳城。
“姜丞相!”
“臣在这里。”姜启用声音回应了他,随即有五色的雀鸟被突然惊飞,好像才发现树下有个人。
圆滚滚的彩虹花团子,从一棵树飞到了另一棵树上,斑斓多姿。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臣等候多时了。这雀子可好看?”
“确实好看,比鹦鹉更像花。”
他在姜启那耽搁的时间要更久些,踩着黄昏的霞光回了立极殿,萧何还没走,也在等他。
“你多辛苦,我把韩非和李斯都带走,你的压力也许会小点,但也或许会变得更大,因为我也不在咸阳。”李世民低声,略有担忧。
“太子只是随陛下去巡游,又不是不回来了,臣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萧何看着他,从容而笑,“殿下回来时,臣若是能完成十之二三,便没有辜负殿下的爱重了。”
“那也太少了吧。”李世民佯装抱怨,“如果是十之七八,那我会更高兴的。”
“那恐怕有点难。”萧何哑然自笑。
“我相信你。”李世民坦然道,“静候佳音。”
三月,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奉常精挑细选了个日子,浩浩荡荡的皇帝车架从咸阳出发,经三川郡、砀郡、薛郡,一路祭祀名山大川,最终到泰山。
这一路上不能说风平浪静吧,那也可以说是风不平还浪不静,甚至刚出咸阳不久,就遇到了一场小风浪。
李世民甚至还在黄河渡口捡到了一个小孩。
对此,所有人觉得很离谱,包括他自己。
第176章
既然是沿途祭祀山川,那一出咸阳,自然要祭渭水。沿渭水向东至潼关,出关中则进入中原。
这期间,有水路也有陆路。相对来说,如果水路畅通的话,没有人愿意走陆路,因为实在太慢了。
奉常观测了这个黄河渡口,占卜了老半天,为难道:“似乎有逆风,又似乎没有。”
“何意?”嬴政问。
“臣不能笃定。”奉常老老实实道。
嬴政看了看天色,晴空万里,再看了看水面,这一处渡口还是比较平缓的,看不出有起风的迹象。
“陛下,有客称其为太子师,能解陛下之惑。”卫尉匆忙来报。
“赤松子?”嬴政神色一缓,“人呢?刚好,让他也来算算。”
“他说想让太子殿下先去见他,他有事相商。”卫尉低首。
“好大的谱。”嬴政微微不悦,但也习惯了。
那骗吃骗喝的老头子,到底还是派上过用场的,就冲着这一点,嬴政也就无视了对方的神神叨叨。
“我先去看看,阿父稍等。”李世民兴致勃勃地去找老师玩了。
“老师~”
“快跪下,叫师兄。”
“见过师兄。”
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世民面前,灰扑扑的衣服看不出本色,带着一股子豁出去了、却又窝窝囊囊的奇特气质,脸色爆红,显得脸皮不够厚,跪得仿佛是要伸脑袋给别人斩首。
太子原地起跳,一脸懵逼:“哪来的孩子?”
“路边捡的。”
“啊?”
“没父没母没人要,钓鱼钓不上来,打架打不过,被一群人欺负得哇哇哭,饿得咕咕叫,我就捡走了。”
“没有哇哇哭……”那孩子脸红得快滴血了,羞愧难当,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抓了抓他自己的衣服。
“然后就收为弟子了?”李世民定了定神,仔细端详这小孩。
长得还是不错的,家境很差的样子,头发毛糙发黄,但眉眼之间透出股韧劲,感觉像个犟种。
“我观了观面相,算了算他的命,你猜怎么着,嘿,是个很出挑的将星,就拎船上,带过来给你瞧瞧。”赤松子漫不经心地抠抠耳朵,笑道,“看看,你能养不?”
“给我养?”李世民吃惊道,“但我现在得跟阿父去巡游……要不把他送到咸阳去?内史郡设了扶教鳏寡孤独的地方,供给衣食,等他长大些,可选进卫尉……[1]”
“你先等会。”赤松子轻轻踢一下还跪着的孩子的脚,“告诉你师兄,你叫什么?”
“韩信,我名韩信。”这孩子连忙回答,怕身份尊贵的师兄听不清,还重复了一遍。
“韩信?”李世民愕然,“哪儿冒出来的?”
“都说了是捡的,跟你捡那只小黄猫一样。”赤松子老神在在,“我就是四处游山玩水,走到哪就吃到哪,那天到了淮阴县,闲来无事,就摘几片叶子一扔,算算该往哪走。走着走着就饿了,掏出胡麻饼在那吃——这玩意儿比一般蒸饼卖得贵一倍,你能不能管管这价格?”
“物稀则贵,胡麻才普及到哪,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李世民接了一句,把孩子扶起来,好奇道,“然后呢?”
“我就这么吃着,瞥见这小孩挨欺负,被人嘲笑戏弄,又一个人缩在河边哭,瞧着怪可怜的,就分了他一块饼。然后他就缠上我了。”
赤松子仿佛有点无奈,摊了摊手。
小韩信不安地道歉:“对不住……”
小孩嘛,似乎有那种天生的雷达,凡是聪明些的,都知道要赖上心软的人,才有口饭吃。
赤松子看起来不着调,但总不至于眼看着半大的孩子一边流眼泪,一边流口水,狼狈得像无家可归的小奶狗。
李世民微妙地想着,因为张良好端端地待在咸阳,所以不捡张良,改捡韩信了吗?这到底是大运气还是真本事?
“老师你随行吗?”
“我可不去。”赤松子摇头晃脑,“我又不是你家奉常,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句话说的不投你父胃口,就凶巴巴地望着我。这种不自在的日子,我可过不下去。”
“那这孩子……”
“他很好养的,给口吃的就行,什么都不挑。”赤松子推销道。
李世民迟疑地低头,看向忐忑不安的韩信:“你愿意跟谁走?”
韩信偷偷瞅着赤松子,抿了抿唇,露出些许犹豫来。
赤松子用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劝道:“跟他去吧,你师兄是当今太子,除了皇帝陛下,没有比他身份更贵重的了。而且他性子好,你跟了他,一辈子不愁吃喝。”
听到吃喝两个字,韩信的眼睛像灯泡似的亮了起来,但还是踌躇不定:“那兵法,我还没有学完……”
“都教到兵法啦?”李世民啧啧称奇,“同行了很久吗?”
“也没多久,也就两月。”赤松子随意道,“本来想送到咸阳给你,半路上算算,你要路过这里,就迎了一下。嘿,你还别说,这孩子真聪明,一教就会,一点就通,除了你,我没见过这么聪明的。”
毕竟是韩信,不奇怪。
赤松子转而推了推局促的孩子,笑道:“去吧,我能教你的,你师兄都能教。跟着他,你不会后悔的,再也不会挨饿,也没人能欺负你。”
韩信便鼓足了勇气,再度拜下来:“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李世民又把他拉起来。
这孩子很轻,提溜起来像捏着小狗的后脖颈,一不小心就四肢离地了。
李世民放轻力道,把韩信往地上放了放,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像在拍他那一堆弟弟妹妹,问赤松子:“老师不跟我见父皇吗?”
“虽然我不大想见,但还是得见。”赤松子叹气,愁眉苦脸,“走吧,我们得拜见这天下之主。”
韩信显而易见地更紧张了,甚至有点战战兢兢。李世民自然地垂下了手,对方那哆嗦的小手不敢牵上去,缩在大腿侧,握成了拳。
嬴政这些年的威势越来越强了,初见他的人被吓住那很正常,何况一个孩子。
赤松子带韩信过去,大礼参拜,老老实实回答嬴政的问题。
“今日可宜出行?”
“兴许有一段逆风,但不妨碍行船。”
“那便出发。”嬴政兴致盎然,不愿在岸边过多停留。
“臣告退。”赤松子溜了溜了。
李世民让人给他塞了个满满的钱袋,在韩信眼巴巴的眼神里,做老师的潇洒挥手告别。
把小弟子丢给大弟子带,多省事儿!
嬴政没有挽留,上船时只注意太子的动向,上船后也只扫了一眼太子在干嘛。
大秦的水上力量一直不错,嬴政和李世民都很重视这方面,收编整合了楚地的水师之后,战船海船运输船更是应有尽有。
大型楼船高十余丈,卫尉披坚执锐,各个角落都悬挂着旄旗,仪仗俱全,伞盖华丽,玄金与赤红交织,肃穆端华,凛然不可逼视。
蒙毅抱着几卷三川郡就近递交的奏表,送至巨大的伞盖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嬴政奇道。
“太子殿下……”
“他又怎么了?”嬴政平淡的语气马上发生了起伏,侧首去看不远处的太子,终于在重重人群之外,发现多了一只小孩。
可能是个子矮,人也瘦,才一直被嬴政给忽略了。
“过来!”皇帝下令。
太子拉着慌乱的小师弟,笑容满面,落落大方地走过来:“阿父看,我现在有师弟啦。”
“哪来的?”嬴政问。
“老师刚刚给我的,他新收的弟子,很有天赋的。”李世民煞有介事。
他刚松开手,韩信就给嬴政跪了,跪得还挺瓷实,重重脆脆的一声,简直让人怀疑这孩子膝盖骨疼不疼。
嬴政回忆了下,赤松子身边刚才是有个孩子,他以为是童子之类,根本没多看一眼,结果就这么一疏忽,孩子易主了。
“什么天赋?”嬴政不以为然。
再有天赋还能比得过太子?那可是一岁就能看懂《竹书纪年》的神童,嬴政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心中的震惊。
“带兵的天赋。”李世民在嬴政旁边坐下来,认认真真,绝不夸大其词。
“带兵?他?”直到现在,嬴政才正眼瞧了那孩子一次。
“对啊,老师说他长大之后,说不定堪比白起李牧王翦将军。”
此言一出,不仅是嬴政,蒙恬和李斯也纷纷把目光投过来,好奇地审视着小韩信。
“哦?”嬴政的爱才之心和比较之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神色缓和了些,饶有兴趣地问,“那比起你呢?”
“不好比吧?”李世民遗憾道,“后人会把我和这些将军们放在一起比较吗?”
“那不可能。”嬴政一口否决,“你是太子,以后入太庙,与将军们有什么好比?”
看吧,这就是身份的问题了。
李世民的身份,真的严重影响了所有人对他的感觉和评价,甚至于出去打猎遇到一头野猪,都有一群人大呼小叫,生怕那野猪把他给伤着。
呵呵,这是要笑死谁?
他瞬间拔剑就把野猪砍死了,就那么轻而易举。但是你猜怎么着,下次那帮人还是担心。
“你带?”嬴政用肯定的口吻表达了若有若无的疑惑。
“应该好带吧。”李世民也不确定。
“麻烦的话,现在用小船送回去还来得及。”嬴政冷淡地瞥那孩子一眼。
他可没耐心照看别人家的孩子,自家这一个就养得够够的了,看见这个年纪的小孩只会觉得厌烦。
十岁孩子狗都嫌!
发自内心的烦,谁养过孩子谁知道。
韩信的头更深地低了下去,仿佛要哭了,但连哭都不敢,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艰难地调动唇舌。
他想:我得说点什么,让皇帝陛下留下我。
第177章
“陛下……”十岁的韩信小声开口,“小人可以干活,不会给太子殿下添麻烦的。”
“你会做什么?”嬴政给了他表现的机会。
“小人会画地图。”
“画来看看。”嬴政命令。
于是在身边全是大佬的情况下,瘦巴巴的小韩信趴在地上,铺平大大的硬黄纸。
时人画地图,多是分幅绘制,然后拼接成大图,但因为太子起手就喜欢画完整的大图,所以出门在外,也就带了幅宽很长的大纸。
嬴政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孩,起手那么像太子,直接从边境开始画,眼都不眨就先描摹出了如今整个秦国的疆域,然后确定咸阳的位置,接下来一个个分割郡的大小,并填充郡里的县。
“你教的?”嬴政忍不住问李世民。
“认识不到一个时辰,还没机会教呢。”李世民乐了,眼里都是笑意,“天才可不是教出来的。”
山川河流都在小韩信笔下出现,他几乎毫不停顿,像画了千百次一样,胸有成竹。
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穷困毛糙,也看不出一点点自卑紧张,信手拈来,自信到甚至看得出将来的锋锐。
李斯看了半天,没看出一点错漏来。蒙恬已然赞道:“天赋奇才,不过如是。”
蒙毅取了太子画过的地图,等韩信画好了,展开比对。
除了字写得差太远之外,光看这图,竟然差不多。
“如何?”李世民小声问。
嬴政心里有数了,淡然道:“那就带着吧。”
韩信轻微地松了口气,像渡过了一场劫难,后背都是汗,恭恭敬敬退到一边。
没过多久,就有侍从领他去洗澡换衣服,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再送回太子身边。
李世民和颜悦色:“来坐,我这次带的书不多,兵法也就只有《孙子》和《六韬》,还有我们国尉写的兵书,我叫它《尉缭子》,你将就着先看,不懂的来问我。”
韩信受宠若惊,欣喜非常,忙道:“我会很小心,不弄脏弄坏的。”
“无妨,我有很多备份,这不是古籍手稿,不必担心。”李世民给他手里塞了一份《孙子》,自己半坐半靠,颇为随性,“你的字得从头练,你想学谁的?”
“我想学谁的?”小韩信听傻了,“这还可以挑?”
“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你看看。”李世民找了几份内容都不是什么机密的书卷出来,打开用镇纸压住边边角角。
“李斯的,不用说了,小篆许他写得最好看,谁都比不了。”
小韩信试探地伸出手,李世民以为他要拿去看,但他却帮忙把其他的边角都一一压好,抻平褶皱,动作细致,很爱惜纸张。
是了,在小小的韩信眼里,笔墨纸砚都是珍稀之物。
这大约也是赤松子要把他丢在这儿的最大理由,不是怕他跟着自己流浪吃苦,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小孩,而是教育资源不够。
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也能学字,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天才,也得有天才生长和展露的土壤。
“这是蒙毅的,很端方的字体,看久了也不会腻味。
“这个呢,是蒙恬的,你知道蒙恬是谁吧?”李世民笑问。
“我听说当年嫪毐之乱,是蒙将军平定的;殿下奔袭云中时,蒙将军在侧;灭赵时,蒙将军也立了大功。”韩信偷偷看他。
“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老师告诉过我,要结合秦灭六国的过程,来知悉兵法的运用。兵法是活的,人也是活的。”韩信得了鼓励,说得更多了些。
“不错,说的很好。蒙恬的字,稳重妥当,学起来容易。”李世民的手慢慢移动,从一张点到另一张,跟演示PPT似的,给足了韩信观察的时间。
等韩信看完,他再拿出几卷,继续摆好。
“韩非的,像山水画;张苍的,字如仕女;浮丘伯,好像被风吹走的猫毛,每个字都是动的;毛亨与他相反,字很静……我看看还有谁……还有萧何,他的篆书和隶书都很庄重,挂在牌匾上都无可挑剔,但也不死板,有他自己的风格……”
李世民把手边的字都介绍了一遍,韩信默不作声地听完了,看似唯唯诺诺,却很有想法地问:“殿下你的字呢?”
“你在地图上不都看到了?”李世民打趣他玩。
韩信便低下了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仿佛觉得自己冒犯,但敏锐地想为自己争取真正想要的东西。
孩子说:“我可以要一份殿下的手书,细细欣赏吗?”
李世民笑道:“可以。”
他就把自己最近写的诗赋给韩信看了,不知道对方只是想看看,还是想学一点。
不过以韩信目前表露出来的性格看,就算学,也不会模仿得一模一样,多半是学习字体笔触,最后变成韩信自个的风格。
小韩信的到来,弥补了船上没有猫猫狗狗的遗憾。
到了饭点,他一个半大孩子,能造三大碗肉馄饨,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那碗底干净得都快反光了。
李世民怕他没吃饱,又怕他吃多了积食不舒服,把他放身边观察了半天,见他没什么不良反应,才给他送几包肉脯之类的零嘴,让他自己加餐。
“睡前别吃太多,会睡不着觉的。”
“小人明白。”
“听着怪怪的,你好歹是我师弟,叫声‘师兄’来听听?”
“小……韩信不敢。陛下会不高兴的。”
呦,他还知道嬴政会不高兴。
因跟其他人不熟,韩信每日都跟随在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到哪,他就跟到哪,宛如在缀在身后的小狗狗。
唯独靠近嬴政时,韩信会离得远些,缩小自身的存在感。
“他还挺黏你。”嬴政注意到了。
“我小时候也这么黏阿父吗?”李世民笑眯眯。
“你小时候,可比这烦人多了。”嬴政嫌弃道,“没见过比你还爱哭的孩子。”
一阵西风过境,风浪忽然大了起来,嬴政平静地望着水面,任由这风拂起衣角袖口,巍然不动。
“若爬泰山的时候下雨呢?”李世民忽而问。
“那便让它下。”嬴政毫不在意,“即便它下上一个月,朕也要封禅。”
就是这么头铁,这么硬气,管你多大的风多急的雨,都绝不可能阻碍皇帝的脚步。
天上的风雨尚且不能,人心的风雨自然更不能。
泰山原属于齐国,齐国降秦后,便设了齐郡,治所在临淄,而附近的鲁地属于薛郡,这两处地方儒生特别多。
泰山还没到呢,这架就已经吵起来了。
具体吵什么呢?无非是所谓封禅的流程和礼仪,到底应该怎么办,听谁的。
按嬴政的观点,他是皇帝,自然按他的想法来,秦国自有祭祀的流程,凭什么要听这帮儒生的?
但在这些儒生看来,他们希望封禅能融入齐鲁的儒家传统,甚至想用所谓“古礼”约束“新帝”。
这掺杂着中央与地方、旧与新、分封与郡县、六国与秦的多层次矛盾。
嬴政冷笑,丢出了太子和他的同门。
一场轰轰烈烈的辩论,由此而生。
浮丘伯撸起了袖子,拿着竹简,冲在了第一线:“在下浮丘伯,师从荀子,论礼,也略知一二。不知诸位可有愿意讨教讨教的?”
小只的韩信疑惑地问:“他为何要拿竹简?”
李世民戏谑道:“方便扔出去砸对方脑袋上。纸没有这分量,加了卷轴也不够重,打起来没有杀伤力。”
竹简多好多趁手啊,礼仪之邦嘛,砸脑袋上,梆梆梆梆,不是很合理吗?
韩非重重地咳了一声,不赞同道:“莫、莫要乱说,私斗犯法。”
“鄙人淳于越。”有人越众而出,发起攻击,“今我等聚众在此,是想议论,这泰山可祭否?”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在屏风后旁听着,这局面还没到他出声的时候,荀门应该应付的来。
“哦?泰山是否可祭,还需要议论?”浮丘伯惊讶道,“这战国纷乱数百年,终于得以统一,如此功绩,还不足以封禅泰山,昭告天地?”
“功虽够,德却未必。”淳于越道,“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1]皆为远古先贤;而后黄帝一统中原,告祭东海,及于岱宗[2];舜帝东巡,柴望秩于此[3];禹帝治水,封于泰山……及至周天子有国祚,八百年来,泰山之祭非比寻常,怎能不议呢?”
他在质疑嬴政封禅的正统性。
真是好大的胆子。
“淳于兄的意思是,六国之地还不够大,没有把中原包括在内?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韩魏故地的出身?可赞成这个说法吗?”浮丘伯呵呵一笑,“黄帝可祭,而我们陛下祭不得?”
嬴政要是能亲耳听到这种维护,估计心里要乐开花了,这辈子浮丘伯不管嘴上多没把门,都能安稳一生了。
不过这种场合,嬴政亲自下场未免太掉档次,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时候,也没叫上编草帽的刘备,让他参与进来。
不过,蒙毅倒是在这,安静记录,想来嬴政也都看得到,况且还有太子,他能把这热闹原模原样地复述一遍,保证绘声绘色,让嬴政身临其境。
“黄帝功盖宇内,合炎帝,破蚩尤,定诸夏,教民耕织,造文字舟车,制音律医药,立礼仪典章,万民皆赖其恩泽[4],岂是谁都能比较的?”淳于越愤愤。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陛下的功德不足以与黄帝相提并论?”浮丘伯追问。
“当然不足。”淳于越不假思索。
蒙毅的手顿了顿,表情一变,李世民却微微一笑,捧起了茶杯。
“既如此,那么周成王、历代周天子,甚至于鲁国国君们,都祭祀过泰山[4],他们又凭什么和德传千秋的黄帝相提并论呢?”浮丘伯冷笑,“怎么,是个人就能祭祀泰山,我们陛下反而祭不得?”
比知识储备和言辞犀利是吧?谁怕谁?
真当荀门个个都是韩非呢?
第178章
“此非同等礼仪!”淳于越马上辩驳,“周成王乃是举行封禅的最后一位天子,此后的周天子不过是巡狩而已,封禅与巡狩,绝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请问,周成王,有何大功大德?”浮丘伯揪住这一点问。
“周成王平定三监之乱,镇抚东方诸侯,制礼作乐,明确典章,延续周公之策,推行分封,才使天下大治,成康之际,刑措四十余年不用[1],如此治世,当今天子,做到了吗?”
淳于越激动道,“秦法严苛,世人皆知,行郡县而废分封,弃先王之制而标新异,恐怕祸乱难弭,不思安民就急着封禅,如此急功近利,怎么配与历代先贤相比?”
“你提到的两件事,我们一一分说。”浮丘伯的竹简在手上敲了敲,辩论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第一,秦法严苛,这个我不否认……”
“等、等等。”韩非忍不住插了一句。
浮丘伯停下来,等他说话。
韩非在心里酝酿好了,尽力出口别太结巴:“这位淳于兄,你所谓秦法严、严苛,具体指、指哪些?”
淳于越回答:“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2]而秦法,却连这等区别都做不到!”
李世民听到这里,就知道淳于越必输无疑。这个话题如果他来辩,绝不会说出这句话,也不会拿这种不痛不痒甚至容易被攻讦的句子,来给对方机会。
明明周朝量罪定刑,比秦法轻罪重罚要合理得多,淳于越偏偏要提什么“刑不上大夫”,这不是正好撞韩非手里吗?
果然,韩非立即驳道:“我以为,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太、太子犯法,都当与庶民同……同罪,何况于大夫?[3]当、当年……”
韩非什么都好,就是这吞吞吐吐的,实在是听得人心痒,耳朵也痒,恨不得替他说。
李斯很自然地接下去:“当年秦惠文王为太子时,犯了法,因身份特殊,没有受刑,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公子虔被处劓刑(割鼻)、公孙贾被处黥刑(刺面),秦之法度从此严明。[4]
“足下难道是想说,大夫就有权逃避律法的惩处吗?若人人皆如此轻视律法,自以为自己身份高贵,就漠视法度,肆意妄为,难不成就有‘礼’了吗?”
这波法家配合得极好,淳于越明显抵抗不住,脸涨得通红:“我非此意!”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秦法之苛,可不在于刑是否上大夫。”儒生之中,有人振袖,加入了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足下何人?”浮丘伯问。
“某为伏胜,诸君有礼。”这人比淳于越要友好一些,不紧不慢道,“秦法之重刑与连坐,岂不比周法要残酷得多?”
“乱世用重典,若非这般,秦如何能变法图强,一跃而成诸国之中最强之国呢?”李斯反应极快。
“那某可否问一下,当今还是乱世吗?”伏胜平淡地问。
“当然不是。”浮丘伯回答,“不过改动律法非一日两日可以做到的,此事已过朝议,陛下有诏,廷尉与诸博士在文学馆,夜以继日,忙碌有加,莫非足下没听说过?”
伏胜略一顿首,竟谦和道:“某治《尚书》,潜心修文,不闻新诏,若真有此事,那便是我的过错。”
诶?这话一出,跟一拳头打在了云彩上似的,什么也打不中了。
不仅淳于越有点傻眼,法家这边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世民噙着笑,听得津津有味,顺便标记了一下这个伏胜。
不错不错,不是个死杠精。
因为荀门的儒生已经够多了,且占据了最好的生态位,所以齐鲁很多儒生都没有入朝。
儒家八门内斗非常凶,嬴政觉得朝中的儒生太多,太子都被儒家腌入味了,也就不在意还有一大波在外。
像淳于越与伏胜,目前都还在野。嬴政来了,纡尊降贵地给儒家表现的机会,才有了这场辩论。
浮丘伯便略过这个插曲,继续道:“其二,关于郡县与分封——”
“我来吧。”李斯像在接力赛跑似的,顺畅地接过了他擅长的领域。
“听足下之意,你崇尚分封?”
“自三皇五帝起,至周天子而有天下,无不是广封子弟群臣,天子为干,封君为枝,既有血亲之藩屏,亦可安稳社稷,周室因而得传八百年,此非谓正道乎?”
浮丘伯吐槽道:“八百年里一半时间,几百个诸侯国都在打生打死,周天子是谁,都没人在乎了。”
淳于越的脸色刷地难看起来,怒道:“礼乐崩坏,正是由此而已!”
李斯无视了他的愤怒,依然按自己的节奏来,心平气和地论述道:“那看来足下很喜欢楚国了。七国之中,除了楚国,再没有任何一国,是完全的分封了。”
楚国自己都自诩“蛮夷”,行事作风离儒家推崇的王道,也差得太远了。
“但除了秦国之外,也没有哪个国家是完全的郡县!”淳于越呛声道。
楚国几乎是完全的分封,而秦国全部都是郡县,其他几国则存在既有分封又有郡县的情况。
“楚国因何而弱,诸位可想得明白?”李斯淡然而笑,环顾四周,“楚国,疆域万里,地广物博,人才精粹,本该是天下最强之国,却如盈亏之月,逐渐衰败。在座诸生皆饱读诗书,可有人能告诉我,到底为何?”
“皆因分封之故。”出乎意料的,对面阵营又冒出一个接话的。
荀门惊奇地望过去,对这个时刻有人跳反的现状,摸不着头脑。
“叔孙通!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淳于越气急败坏。
“无论我是哪边的,都没有睁眼说瞎话的道理。”叔孙通穿着一丝不苟,瞧着像个老古板,但出口却如针锐利,“或者淳于兄以为楚国不是因此衰亡的,也请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否则便是欺惑愚众。”[4]
这人读过荀子的书?荀门马上意识到,因为最后这句话,明显化用自荀子。
这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撇清了,简直就是在扇淳于越巴掌,然后大大咧咧道:“我跟这货不是一个队的,麻烦不要误伤。”
儒家八门,果然乱得一塌糊涂,内部本身就达不成共识,才会在这种需要团结的时候,也团结不起来。
“正是如此。分封者,大臣太重,封君太众。长此以往,则上逼主而下虐民,必然贫国弱兵。[5]楚国衰亡的教训还不够吗?竟有人想重提分封?天下才刚刚安定,就想回到诸侯混战、几百年不得安宁的纷乱之中了?”
李斯言之凿凿,清晰明了,很是震慑了一些举棋不定的人。
“大、大概儒家喜欢……战争吧。”韩非冷幽默了一下,补了一刀。
“郡县也不见得没有缺点吧?”比起淳于越的脸红脖子粗,伏胜要情绪稳定得多,只淡淡地回了两句,“上令急如火,下应疲于命,一旦君失其道,主弱臣强,关中孤悬,外郡无藩卫之助,顷刻便能起兵反叛,彼时外族入侵,叛军四起,亡国也会更快些。”
这个话太重,李斯有点不好接,接了仿佛也不吉利。
但李世民无所谓,他朗声道:“君失其道,则国该亡,与分封或郡县,亦或郡国并行,有何相干呢?”
其实还是相干的,但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前面,也无人再去纠缠。
因为太子怡然起身,施施然从内室的屏风后面转到中间的厅堂中来了。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6]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太子,纷纷低首。
“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弃而不用。诚可畏也。[7]”太子笑道,“说直白点,但凡君主对臣民好一点,都没那么容易亡国。即便时运不济,接手了烂摊子无力回天,也照样会有人助他、念他、替他惋惜,千百年后依然缅怀。而如今,六国既灭,诸位可有怀念的君主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
六国的君主是什么样子,还需要一个一个列举吗?有什么可怀念的?
怀念谁?怀念韩王怂,还是怀念齐王蠢?要不然怀念赵王是怎么宠信奸佞诛杀自家大将的?
“六国有这样无能的君主,我大秦统一天下,终结乱世,车同轨书同文,致使分裂的国家与人心重新聚起,算不算伟大的功绩?”李世民温和地看向儒生们,尤其伏胜和叔孙通。
“算。”叔孙通点了点头。
“有这样的功绩,不足以封禅吗?”李世民再问。
“光有功是不够的。”淳于越硬邦邦道,“当年齐桓公在葵丘会盟后,也试图封禅泰山以彰显功绩,但被管仲劝阻。
“管仲言,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祥瑞与德行都不足,不能封禅,打消了齐桓公的念头。[8]当今天子,虽然功高,却何来足以封禅的德行?”
“也就是说,你承认父皇陛下的功是无可置疑的。对吧?”太子微笑。
“……对。”淳于越咬了咬牙。
“好,那么这一点,就不用再讨论了。包括分封郡县,也不是议论的重点。凤凰与麒麟,谁也没见过,嘉谷到处都是,这样玄之又玄的说法,我们也略过。在座诸位有所质疑的,是天子的德行。是吗?”
又是一个问句,太子很喜欢用问句,一句一句引导众人的思路,把话题的走向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有聪明人发现了,但没有反驳。
“是。”淳于越肯定。
好极了,德行,两辈子加起来他修了几十年德行了,要是不能堂堂正正地辩过这帮儒生,他这些年就白干那么多事了。
仁慈的名声,就是该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第179章
今夜的宫宴算是别开生面,摄政王走下主座,亲自给主张新政的功臣们斟酒。自首倡者至附议者,他皆纡尊降贵的俯身为他们酒杯里注酒,又温厚的赞许并勉励两句,肯定他们在田税变法中做出的功绩。
年轻文臣们无不激动的面色薄红。
“为生民立命乃为臣之本分!”他们齐齐举杯敬王驾,“臣等愿沥血叩心,护我黎民福泽绵长,佑我国朝永固长安!”
摄政王连声喝彩,举杯敬功臣。
双方相敬,满饮此杯。
随之摄政王面向在座众卿,疏旷豪爽的笑说,让他们都随意些,该敬酒就敬酒,该行令就行令,权当他不存在。还玩笑说,想划拳的也不妨尽情施展十八般武艺,也好让他一并开开眼界。
闻此最开怀的当属武将们。
有大将当场就拍着胸膛,嗓门响亮的吆喝,谁想划拳尽管提着酒壶来找他。保证来一个他干倒一个,来一列他干倒一列!不服的尽可来试试。
席间顿时哄笑四起,宴会气氛前所未有之热烈。
等摄政王走到主座,笑着挥手让他们自便,在座公卿就放开了束缚,跃跃欲试的开始相互敬酒。
陈今昭几乎第一时间抓起酒杯起身,拔腿窜到沈砚跟前。
容不得她不动作迅速,否则待会来敬酒的人不是将她湮没就是将沈砚围住,那会可就没机会与对方单独吃杯酒了。
沈砚余光扫见她疾奔而来的身影,也端了酒杯起身。
只是当久别重逢的旧友面对面而站时,双方心里却没有见故交的喜悦。反而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心里都冷不丁咯噔了下,莫名产生了种欠债的感觉。
沈砚最先扶额苦笑,“说实话朝宴,我现在见到你,端着杯的手都有些发抖。像是欠你金山银山,下辈子都还不清。”
陈今昭摸把额头莫名沁出的冷汗,“有这般夸张?我还觉得欠了你几座粮山,哪怕几辈子吃糠咽菜都还不上。”
两人各自拍胸缓了好一会,看到彼此的窘态,又不免相视大笑。
“这些年真是让你催怕了啊,朝宴。”
“谁说不是呢泊简兄,见到你的来信,我都觉得是在催命。”
想起这近三年来两人互相的折磨,这会过了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倒都觉得有些好笑了。可在当时,每每接到对方来信时,那字里行间的咆哮催命之态,真是看的他们掐死对方的心都有。
两人笑过一阵后,这才有空打量起对方。
陈今昭也是这会才发现,对方竟好一个清减沧桑,也不知这几年经历了什么风霜雨打,眼角都出现纹路了。
不由惊道,“泊简兄,你可千万得注意养身啊。别尚未娶妇,容色就开始衰减了,这哪成啊。男子的姿容也是很重要的,你可莫要不当回事,现在人家闺阁千金,可都是爱俏的。”
沈砚本从未将自己容貌当回事,但此刻听陈今昭形容的自己似是未老先衰,不由也稍微有些紧张了。
他摸下自个的脸,忙问,“与从前差别还挺大?”
陈今昭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确是不及往日的风采了,不过现在保养还来得及。”说着她调侃一笑,“想想咱三这太初三杰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泊简兄如何也得维持住这身风采啊,万不可堕了咱三的威名。”
沈砚知她是玩笑话,无奈看她一眼。
“我瞧着朝宴你倒是风华依旧,看来外头的日子是比京中的好过,不必如我这般心力交瘁,劳心费神。”
“怎么可能好过!我在外头都快愁到头秃了!你瞧我,头发是不是少了,人是不是黑了瘦了?虽看起来没老,那是精气神撑着!说起来还是你们家里头好过,不必在外头风吹日晒,来回奔波。”
沈砚遂示意她回头去看看她的工部同僚们,“你可小点声说,我可不想等会过去帮你拉架。”
陈今昭就回头望去,然后就惊见她那些工部同僚们,有一个算一个,皆好一个形容憔悴之态。区区三年未见,她却看他们都似老了不少,尤其是她那上官,连头发都花白了一半。
这会正好一个工部同僚正端着酒杯朝她这个方向过来,不期与她的视线对上,几乎在刹那的功夫,他的身体就硬生生扭转了个方向,迅速挪动脚步躲着她走。
见陈今昭呆住的模样,沈砚轻咳声忍笑解释道,“你可莫要忘了,这些年你何止是写信催户部,你催工部的信也是一封接着一封。工部的同僚们被你的来信催得头大如斗,我听闻有一日你那上官在拆开信没过多会,就直接举着信倒下了。这事当时在京中传的可是轰动,别说工部和户部,就连其他六部的同僚们,都有些畏你如虎了。”
陈今昭目瞪口呆。
“有这般,这般夸张?”
她也就是去信到工部催催农具,催催水车,顺便催催她上官赶紧去户部要账而已,就能将人逼到那份上?
沈砚点头:“想想我跟你要粮时候的情景,当时你比之我,那可是不遑多让啊。”
这般一说,陈今昭就多少能共情工部同僚们当时的感受了。不过想想当时那情境,眼见要春耕了,农具迟迟未发下来,水车也迟迟没影,她不急得上火才怪。粮草充足与否直接关乎此战的胜败,这般大的帽子时刻压在她头顶,她哪里还淡定的起来。
所以哪个环节要掉链子,她是真的暴躁的要吃人的。
故而哪里还顾得上催账的语气。
两人唏嘘的谈了会这近三年来的不易,说起如今功成后的论功行赏,陈今昭眼神瞄了下四周后,压低声音凑近他说,“我听闻户部尚书要告老还乡了,此回你很有望升上去啊。泊简兄,日后怕得唤你一声尚书大人了。”
沈砚并未否认,却是亦压低声音道,“京中有消息,工部左侍郎要调往他部,你那上官有意平调过去。日后见你,怕要唤声右侍郎了。”
这事陈今昭还真不知。不过闻言心中欢喜就是。
陈今昭抬手:“恭喜恭喜。”
沈砚抬袖回礼:“同喜同喜。”
不同于他们的其他同年们,本身官阶低,此番立了大功大概能连跳几阶,他俩这般的朝廷大员每往上走上一步都万分艰难,所以此回能登上一整阶,二人皆很是满足。
两人面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沈砚又低叹道,“户部事务冗杂,这几年来实在忙得我心力交瘁,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怀念在詹事府时的清闲日子。”
陈今昭闻言暗暗撇了下嘴角,心里暗骂了句德性。
“对了朝宴,鹿衡玉来信说他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下月初就能回来了。他让我转达你,让你提前在大酒楼订好桌,等他回京后好好款待他。”
闻言她喜形于色。
“到时候泊简兄一道来,咱三也好长时间未聚了!多年未见,也不知鹿衡玉模样变没变。”
“想来衡玉应是风采依旧,不似吾等这般憔悴沧桑。”
陈今昭想想也是,鹿衡玉那般注重仪容之人,肯定护他的脸跟护什么似的。
她又与沈砚谈了会相聚之后的事,就举杯,谢过他这些年来对她家里的关照。
却也不多说,莫逆之交,一切尽在酒杯中。
两人举杯相敬,各自饮尽。
二人刚饮完酒,在旁等候依旧的同年们从四周窜了过来,将他俩围的水泄不通。
“我来敬泊简兄!”
“我来敬朝宴兄!”
“来来,吾要敬二位兄长,祝吾等同年之谊天长日久!”
“吾等同年并肩作战,也算刎颈之交了罢!今夜咱们不妨痛饮,将情谊寄托杯中酒,历久弥香!”
“来,咱们敬知交,满饮此杯罢!”
“满饮此杯!”
“饮尽!”
同年们七嘴八舌的说话,陈今昭与沈砚压根插不上话去,只被拥簇着一杯一杯的喝酒。杯底刚空,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酒壶给及时倾注满一杯,吵吵嚷嚷的庆祝词后,就伴着“满饮此杯”的劝酒声中,又饮一杯。
陈今昭在连喝五六杯后,赶紧寻了个空隙挤了出来,毫不讲道义的留下那沈砚单独面对那群热情似火的同年们。
她刚从人群中出来,冷不丁就瞧见了孤立在人群外的罗行舟。见到他孤零零的身影,她莫名有种心虚与亏心感,正想上前解释下稚鱼的事并劝慰一番,哪成想对方一见着她,顿时将脸一撇,扭头走了。
陈今昭心底的那点愧疚感刹那烟消云散。
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她有何可心虚的,有何可亏心的!
当即也昂着头转身走了,他不理睬她,她还不理睬他呢。
还没回到自个位上,就有同僚陆续到她跟前庆贺她此番功成。她笑盈盈的端杯与人寒暄周旋,推杯换盏,好生自在。
姬寅礼倚在主座上,举杯慢饮,整场宴会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看她左右逢源,意气风发,不时开怀大笑的模样,他的眉目间也不由流露出柔和的笑意来。
夜宴直至过了子时方散。
散场时,在场朝臣们大多东倒西歪,相互搀扶而去。
陈今昭勉强爬上自家马车上,就脑袋一沉,闭眼香甜的睡了。
但这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最多的就是自己成了一叶扁舟,飘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时而被惊涛推远,时而又被海浪卷起,她欲转动方向挣脱这股吃人般的旋涡,但谁知浪涌愈疾,铺天盖地的滚滚浪涛似滚烫的岩浆将她缠裹,融化,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清晨,陈今昭是被阵挞伐的力道给摇晃醒的。
意识朦胧间,她还未彻底从昨夜光怪陆离的梦里挣脱出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还是那叶扁舟,被热浪忽疾忽缓的推。
有滚烫的水滴打落下来,滴落在她脖颈上,身子上。
她睡眼惺忪的撑开眼皮,朦朦胧胧的视线中,伏她身上的是具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肩背宽挺,胸腹肌肉硬实。他半眯着眸低喘着行事,下颌线条收紧,颈侧青筋隐现。汗珠自他额上流下,随他动作滴落下来。
陈今昭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梦里的哪里是岩浆,热浪啊。
又一尽数重压,她浑身滚烫如火烧般,身子激颤的厉害,忍不住软着双手挣扎的推他,拼命要挣脱开来。却被他一把箍了手腕,强按在枕边。
“好了,就要好了。”
他呼吸都似带着火,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浸足了欲态。
狠弓下腰的瞬息,他听到她受不住的深喘,但这个时候的他是何等的郎心似铁,面对那双水汪汪眸子里晃动的薄泪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硬着心肠恣心纵欲。
陈今昭再次清醒时,外头已日上三竿。
缓了好生一会,她才勉强缓过浑身上下那股酸痛劲。
环顾一周,帷帐拢的严实,但他人却不知何处去了。摸摸旁边的位置,尚带些余温,应是才起身离开不久。
隐约察觉手上的异样,她狐疑的举过双手至眼前,借着外间透过帷帐而来的微弱光线,眯着眼仔细查看。
下一刻,她就惊呆的看见,她的手背上布满了吮出来的红痕,那极深的颜色,足矣见证施为者的力道。还有她手指上,也有不少被细细啮咬的齿痕,那般突兀的显露在她本来白皙干净的细指上,让她有几瞬都似不大认识自己的这双手。
她呆呆的看着,脑袋都似空了。
他这是干什么,昨个夜里是疯了吗。
直到坐在餐桌前,陈今昭还在想,自己可是何处招惹刺激到他。可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啊,她自入京起,不是一直都本分着吗。
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应是他自己的问题。
看向在桌旁将膳食摆上桌的刘顺,她问,“殿下呢?”
刘顺就朝偏殿的方向示意了下,“公孙先生来找殿下商议些事,这会正在东偏殿那议事呢。”
陈今昭点头示意知晓了,又看向他笑问,“大监这几年来可好?”
“好着呢,托您的福,如何能不好?”刘顺甚是开怀的躬身笑应着,“不过听闻大人您在外面风餐露宿,甚是不易,奴才在京听着都觉得心揪的慌。”
“那会忙起来,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苦日子可算都过去了。以后等着您与殿下的,都是好日子。”
看着笑眯眯的刘顺,陈今昭倒没再吭声。
直待对方摆完膳退下了,她才吸着气去揉自个快断成两截的腰,若往后都是这种‘好日子’,那少点也成,哪怕是让她多过段时日的苦日子也无妨。
刘顺刚退出去不久,殿门就被人推开。
姬寅礼踏步而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面上笑容宽和温柔,丝毫不见榻间那会不留情的强硬。
“御膳房送来了几道研究的新菜品,听说源自蒙兀那边,你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他直接走到她旁边落座,伸手自然揽过她腰身替她轻揉着,抬抬下巴示意那道新菜,“据说也甚是滋补,要吃得惯你也多用几口。”
见他选择性失忆忘了昨夜的事,她便也不开口问了,只是在举筷夹菜时,特意将手举到正契合他视野的角度,并慢动作夹菜,得以让他看个清楚。
姬寅礼的视线在那红痕交错的手背上流连几许,方移开。
偏眸看她绷着白璧般的脸儿,端坐如松、目不斜视,似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声,“要控诉就直接举我眼皮底下便是,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我少不得以为你在撩拨我。”
陈今昭被他说的都有些绷不住冷面,气急怒视他一眼,伸手过去想将他推远。
“殿下该去念念《金刚经》,六根太不清净了。”
“我要那般清净作甚。”他啼笑皆非,顺势握住她的手摩挲,“我是凡夫俗子,又不是佛子。当然你若是善心大发,肯花费力气念念佛经渡我一番,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说着还故意凑她耳边细语低声,尽说些六根不净的话,话语说起来可谓是百无禁忌,直说得她耳珠发红的似滴血。
好好的早膳,不,是午膳,硬是被他拥着缠磨了好一番,她才得以用上了正经的膳。
用完了膳,两人对坐着喝了会清茶,闲聊的说起了昨夜宴会的事。
听她提到工部同僚们畏她如虎之事,姬寅礼也忍俊不禁起来,“日后,你陈大人三字,于你这工部怕也有小儿止啼之效。”
陈今昭双手捂着茶碗,闻言也颇为无奈,“快别笑话我了,我正愁着该如何来缓和关系呢。”
姬寅礼摇头失笑,又提了宴会时与罗行舟的那段小插曲。
“你俩近些年不是关系缓和些了,怎么瞧着似又反目了。”
提起此事,陈今昭的气就有些不顺,理了理思绪后,就将事情的原委尽数道来。从罗行舟与她妹妹的渊源说起,直至如今她妹妹相看好了人家。
“我也是回家了才知稚鱼的事情。不过稚鱼的事他挑不上理,都几年的光景呢,还期望谁能一直停留原地?”她皱了皱眉,道,“况济州府他临行前我都说明白了,我是不阻拦,但是要看缘分啊。他与稚鱼就是没缘分,这能怪得了谁呢?”
陈今昭深呼吸口气,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对方的心态,“这世间哪来这么多圆满,遗憾难道不是常有之态?有些缘分就是天注定的啊,他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怎的好似还怪上我来着!殿下你说,他是不是无理取闹,毫无道理?”
她想,那罗行舟就是太小心眼,自己看不开,似乎是非要找个人来怪罪一番,可能心中才能稍稍过得去。
心中暗骂了会对方后,她端起茶碗正待喝口茶解解火气,突然察觉她对面之人异常安静。
诧异抬眸,就见他正半阖着眼皮坐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抚着茶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来。
“殿下?”
她不明所以,迟疑唤了声。
姬寅礼撩起眼皮看她,莫名轻笑了笑,“无事,就是想起了一事。喝会茶罢,待会困了就去歇着,好好养足精神。”
陈今昭便也不多怀疑,端起茶碗来吹了吹就小口喝着。
姬寅礼眸光柔情的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如何都看不够。
刚才他只是在想,若他置于那罗行舟的处境,会如何做?
他眸里隐现抹晦暗。还能如何,要他认命是不可能的,他会去争去抢,就算上天注定不给他这份圆满,他也会拼命硬生生争夺出圆满出来。
否则,要他此生能如何甘心。
隔着茶桌,他伸手给她拭去唇边的水迹,屈指在她颊边轻点下,嗓音柔软的打趣,“花脸猫。”
第180章
“当今天子,十三继位,韬光养晦,二十二岁诛嫪毐,平昌平君之乱,执掌秦国,厉兵秣马,夙兴夜寐,一日所批奏疏多达百斤,如今堪堪三十有六,便已一统六国,怎能不值得惊叹?”
太子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夸夸他父亲,言语之间的骄傲,表露无遗。
“但这依然只是功。”头铁的淳于越强调。
“那诸位听说过茅焦劝谏的故事吗?”太子言笑晏晏。
当年他可劲劝嬴政,就是为了打造一个好的名声啊。这不就用上了?
儒生那边静默了几秒,伏胜应道:“我曾经听往咸阳游学的友人提起过。太后参与谋反,秦王甚怒,迁宫而离之。茅焦劝谏秦王要事亲以孝,以君王之尊,为天下表率,彰显孝义。
“秦王知错就改,即刻启程,带着太子亲自去迎接太后回来。母子俩和好如初,茅焦受封加赏,甚赞秦王。”
“既如此,天子孝义有加,善于纳谏,竟不算厚德载物吗?”太子讶异道。
淳于越一时语塞。
“我以为是算的。”伏胜的语气越加和缓,“听闻太子当年尚幼,长伴君侧,从头至尾见证了此事。”
“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李世民对这人的好感也是噌噌上涨,笑意更浓,“如君所言,天子爱惜人才,不论国家,招贤之心,四海皆知。
“文有我们丞相李斯,武有国尉僚,水利有韩国送来的间者郑国,甚至赵国的降将庞煖李牧,都能在大秦得到重用。不论出身,一视同仁。这等胸怀,六国之主谁人能比?”
“封禅,与六国之主有何关系?”有儒生插话道,“当比的是先贤圣君。”
“儒家讲究仁德,推崇王道。平心而论,任人唯贤,虚心纳谏,孝敬亲长,哪一项还不够王道?”
李世民从容相问,“何况,还有太学。太学亦有许多儒生,他们可不像某些人一样,只知道‘尊古’,除了‘复兴周礼’,好像就没别的可说了。儒家之精义,难道不是仁义、礼治、王道与德化吗?”
伏胜与叔孙通同时点头,点了又点,可见是非常赞成了。
散装儒家,瞬间分崩离析。
伏胜和颜悦色道:“我对天子有所偏见,只见其鞭策天下,未见其兼修德行。来的路上听闻新的政令,明年起赋税由泰半降至五分一,请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世民心花怒放,知道这局已经嬴了。
果然,伏胜礼貌地作揖俯首,笑着倒戈:“吾观太子,有如日月,允迪厥德,谟明弼谐,[1]鄙人不才,封禅之行,欲求随往,不知太子可否允准?”
“贤者随行,焉能推却?”太子乐了,“诸位但凡有意,皆可同行。只是这封禅的礼仪嘛……”
叔孙通积极道:“封禅之礼,极为繁琐。上一次封禅,还是在八百年前。时移世易,周不用商礼,那秦又何必非得循周礼呢?”
伏胜咳嗽了一声,显然对这句话有不同看法,但是欲言又止,没有跳出来反对。
李斯激赏道:“正是!秦自有秦礼。”
“周礼之中,适用的部分还是可取的。”伏胜低声。
“这个可以慢慢讨论。”李世民神清气爽,“诸位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写下来,与我们丞相和奉常,一一沟通。哪天上山,用什么车,着什么衣,牺牲何物,祭词如何,是刻碑还是燔柴,先燃香还是倒酒……都可以议。”
除了某些脸成猪肝色的激进分子,两边都勉强达成了共识,开始商讨各种流程和细节。
论着论着,就有跑题的了。
“你治尚书?我研诗的。”
“我读过你注的诗,确实很好,字义明晰,我还拿来给弟子发蒙的。”
“荣幸之至。”毛亨谦虚地一笑,“我从荀师那里习的《尚书》,但后来在金匮石室里看到了两种不同的版本,差得很多,便有点茫然,不知哪种更好了。”
“那太学的儒生学的是哪种呢?”伏胜关切道,“我这里也有,你何时有空,我们比对一下。”
“有乐经吗?”张苍悠然地凑着热闹,“越全越好。”
“乐经我收集的不多……”
“我有。”淳于越左边传来一个声音,还往前挪了挪。
“你是?”
“孔鲋。”孔子的八世孙。
“久仰大名。”
“我有孔夫子的手书。”孔鲋淡定微笑。
“什么?”荀门这边儒家的部分纷纷侧目,连太子都不免好奇,追问道,“真的是孔子亲笔吗?”
“太子殿下若有疑问,何不亲自鉴别一番?”孔鲋悠悠道,“寒舍离此不远,自孔夫子而下,诸多贤生的笔墨,家中都有珍藏。殿下及荀门诸君若有意,寒舍愿开蓬门,扫尘相迎。”
“这……”李世民犹豫了一秒钟。
“诗书礼乐春秋,兼而有之。”孔鲋补充道。
毛亨和张苍心动不已,试探道:“可以抄录带走吗?”
“当然。”孔鲋笑道,“不仅可以带走,诸君有任何疑惑,我都可以帮诸位答疑解惑。家中藏书,皆可观之。”
这是在互相引诱,互相倒戈吗?
不仅长辈们如此,连晚辈们也不知不觉混一起去了。
“你是谁的弟子?”
“我师浮丘。”
“你呢?”有人问到了韩信头上。
小韩信眨巴眨巴眼睛,如实道:“我是跟着太子来的。”
“可你的装扮,并不像从者……”
太子没有把小师弟当预备侍卫看待,而是跟带学生似的,名义上是师弟,实际上就是徒弟,收拾得很齐整。
“我的老师是赤松子,兴许你没有听说过。”韩信小声。
“赤松子?那位能断吉凶生死的神仙道者黄石公?”对方的声音马上提高了许多。
韩信不明白这人在激动什么,听得一愣一愣的:“想来是的。”
“黄石公在何处?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请他老人家算算。”此人十分殷切地问。
“儒家不是不语,怪、力、乱、神吗?”韩信一字一顿,疑惑道。
“咳……”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碌。
双方就这么古古怪怪地交流了一整天,分开的时候,韩非手里多了几十份自荐书和介绍信。
吵归吵,争归争,和法家吵得脸红脖子粗,不妨碍他们偷偷摸摸、若无其事地为自家弟子争取进入太学的机会。
诸子百家之中,儒家向来是最重功名、最渴望世俗化的。不能接近王,还谈什么“王道”呢?
李世民对此乐见其成。拉一批打一批,分化对手,是他惯用的手段。
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2]任何时候,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等蒙毅和李斯回君前汇报的时候,太子又不见踪影了。
“太子呢?”嬴政问。
出门的时候一起走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少了?他那么大一只太子呢?
“去孔鲋家做客了。”蒙毅老老实实地回答。
嬴政面无表情地交代:“派人催太子早点回来,莫要在别人家过夜。”
“唯。”
皇帝陛下的行程,在薛郡耽误了很多天。
一拨人在吐沫横飞地敲定礼仪,另一拨人天天跑孔家做客。
不是所有儒者都跟大鹅似的,梗着脖子见谁拧谁,也有像毛亨伏胜这样潜心搞学问的,他们轻声交流学术的时候,浮丘伯就会把刘交丢过去,让同类型的弟子去旁听。
韩信试着听了一个时辰,睡得很香。
“太子以为,以法治国,以德治国,以礼治国,究竟哪一种更好呢?”孔鲋观察几日,问出了口。
伏胜与叔孙通皆闻声望过来。
李世民委婉道:“这应该去问陛下。”
“陛下自然是重用法家的,何必再问?太学有儒家的学子,朝中也有儒家的博士,但丞相与太学祭酒都是法家,这偏向已然无疑了。”孔鲋叹道。
“所以你们寄希望在我身上?”
“太子殿下所做所为,让我等看到了希望。”孔鲋诚恳回答。
儒家派系林立,有淳于越那样一天到晚支持分封和复古的,有伏胜这样看重“德治”的,有叔孙通这种不介意变革、比较务实致用的,也有孔鲋这样还在坚持老祖宗的梦想,期待天降仁君,推行仁政礼治的……
“先师主张礼法结合,我亦如此,日后律法宽仁了,要想约束人心,靠的就是道德了。”李世民笑眯眯,“诸位若是真的在意,还是得入朝,无论是进太学授业,还是做御史博士,都比在这观望来得有用。
“陛下都到泰山来了,你们儒家是不是得表现出一些诚意?高谈危行,可是救不了国的。”
儒者们心领神会,接下来的礼仪讨论推进得飞快,无关痛痒的细节说过就过。
奉常算了又算,把上山的日子定在了立秋那天。
七月流火,山上树木葱茏,人烟稀少,体感的温度比山下更低,越往上走越凉爽。
“这次应该不会下雨了吧?这么好的太阳。”李世民不时抬头看看天。
灿烂的金乌抖抖羽毛,骄傲地洒落遍地金花。
然后就下起了大雨。
李世民:“?”
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