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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人 烟猫与酒 18939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漆星来月经了。

她在漆洋心里一直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儿, 其实漆洋自己对月经这档子事儿也不清楚,他只对女生生理期有基本的概念,知道每个月总会有几天出血, 具体多大会来,他从来都没研究过。

甚至在看到这团血渍之前, 他压根儿没实实在在的想过,漆星也是个女生, 迟早有一天会长大,会发育。

会和他有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别。

害怕自己判断错误,漆洋专门去主卧看了眼。

邹美竹的被子果然一夜都没打开,他掀开漆星的被窝, 床单上同样出现了一小团血迹。

“你……”

漆洋转过身, 漆星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面对床上的血色毫无反应,平静又自然。

漆洋心里有些乱, 还有点儿说不来的怅然。

他蹲下来,刮了刮漆星的鼻子, 轻声问:“疼吗?”

漆星不说话, 眼睫毛扑棱扑棱,到处看。

漆洋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看见邹美竹的卫生巾,他把漆星反锁在卧室, 袜子都没来及穿, 拽着外套跑到小区门口的小超市。

等他回来,漆星已经坐在桌子前又开始摆弄她那些本子贴画。

漆洋对着卫生巾包装袋研究一会儿,翻出一条漆星干净的内裤,照着样子在裆底贴了一张。

然后他把漆星领到卫生间, 将内裤递给她。

“进去尿尿,然后换这个新裤衩。”漆洋交代漆星,“把身上穿的裤子都脱下来,就像每次洗完澡一样。”

漆星接过内裤,像撕贴画一样去撕裤底的卫生巾。

“这个不撕。”漆洋尴尬得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用了你不难受。”

连哄带教地比划半天,等漆星换好裤衩出来,漆洋带她刷完牙洗完脸,就把小孩塞回到自己被窝里坐着,然后去扯漆星弄脏的床单,跟她换下来的裤子一起泡进洗衣盆。

折腾完这一切,他给邹美竹打电话让她赶紧回来,又去熬了一锅米粥,专门给漆星多煮了一个鸡蛋。

邹美竹昨晚应该是赢钱了,拎着一兜油条和两屉包子回到家,两只眼睛都冒红血丝了还滴溜溜的放光。

“哎呀冻死了。”她喜气洋洋地招呼漆洋来接早点,“回来晚了,妈今儿手气可好了……星星呢?”

漆洋咬着烟从厨房出来,什么都没说,将早上去买的卫生巾拿出来,递给她。

邹美竹看到后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漆洋的意思:“……她来了?”

“嗯。”漆洋简单答应,“刚给她贴了一张直接换了裤子。你教教她怎么用,我不方便。”

邹美竹刚才还溢在脸上的喜悦,肉眼可见的暗淡下去。

捏了捏漆洋买的卫生巾,她低声咕哝一句:“买厚了。”

去漆洋卧室看了会儿漆星,她又轻轻叹气:“怕什么来什么。”

漆洋起初没明白邹美竹的意思,直到漆星的经血又染上第二张床单,和第三条内裤。

包括被漆星坐过的板凳。

经血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一张卫生巾能垫好几个小时,有时候邹美竹偷懒,两个小时没去检查漆星的内裤,就蹭得到处都是。

连着两天,家里什么事儿都顾不上,光忙着盯漆星的屁股,和洗东西。

邹美竹第二天晚上麻将瘾上来了,出门前专门给漆星的卫生巾上多垫了一层纸巾,半夜她输了牌匆匆赶回来,摸到漆星屁股下又被洇湿的床单,突然爆发出已经压制很多年的尖叫。

“你没感觉吗?”她拽着漆星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质问,“感觉湿乎乎的你就去换啊!像你撕贴画一样揭掉,自己再垫一张!教你那么多遍了很难吗?!”

漆星被邹美竹吓到了,穿着脏内裤坐在床上,抱着脑袋和邹美竹对着叫。

漆洋从睡梦中被吵醒,皱着眉开门进来,把漆星抱起来,塞进自己被窝。

给漆星垫好卫生巾,让她换上新的内裤停止尖叫,漆洋才冷冷地去问邹美竹:“你的麻将少打一天能怎么样?”

“这不是打麻将的事儿!”

邹美竹猩红着双眼,眼泪崩溃着往下滑。

“这只是刚开始,往后她一辈子都得这样!一辈子!你明白我意思吗漆洋?!”

“我养她到现在十几年,我刚五十啊,就绝经了!我还能活多少年?”

“哪怕我再照顾她二十年,等我死了她怎么办?你是她哥!你一个男的!能像我天天这么给她换裤子给她洗澡吗?”

“啊?!”

“我心疼你啊儿子!”

老居民楼隔音效果差,伴随着漆星和邹美竹连番的尖叫,传来的是楼上楼下邻居难听的怒骂,和跺地板的声响。

漆洋站在主卧门口静静的看着邹美竹,好半天,他在这十年来第一次主动靠过去,揽住邹美竹的肩膀,在她背上安抚地捋了捋。

邹美竹放声大哭。

“没事,妈。”

漆洋疲惫地垂着眼皮,低声说。

“会好的。”

那一晚漆洋没有睡。

他靠坐在床头翻手机,查了很多资料,给漆星买了一箱安睡裤。

年假开始的那天,漆洋主动给牧一丛打了个电话。

“你那天推荐的医院,”拒绝完人再开口,漆洋有点儿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想去看看。”

“好。”牧一丛对于漆洋的改口似乎毫不意外,“我安排。”

人家答应这么快,漆洋反倒更加不好意思。

但寒暄的客气话他又说不出口,让人帮忙后就挂电话也太不是个人。关键牧一丛也不说别的,不挂电话,耐着性子等他。

憋了半天,漆洋还是找话题开口问了句:“你干嘛呢。”

“接电话之前吗,”牧一丛想了想,“在算你什么时候会找我。”

“好好说话。”漆洋抿起嘴。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牧一丛说,“你是好哥哥,漆洋。”

漆洋这人有点儿毛病,恶劣的态度和刺耳的话他百毒不侵,上学时跟他针锋相对的牧一丛他越战越勇。

可现在的牧一丛变样儿了,一整说点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还夸他,他就绷着脸接不住话。

“年后大概什么时间?”憋了几秒钟,他还是选择直奔主题。

“不用等年后。”牧一丛的口吻也正经起来,“帮你联系了,最近就能过去一趟,但不是去医院,可以先去找医生问问情况,等年后再带孩子去正经看诊。”

“好。”漆洋算一下时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这两天就能走。”

这话一说出来,牧一丛的态度又变得微妙。

“走我的关系,”他问漆洋,“我不在,你敲得开门吗?”

“什么意思?”漆洋提防着他要扯报答之类的浑话。

“明后天我有时间。”牧一丛说,“带你去,正好我也要处理些事。”

漆洋认真地思考一会儿,应了下来:“谢了。”

牧一丛笑笑,把电话挂了。

邹美竹知道漆洋要出门,简直如同得知他要去打仗,立马如临大敌。

“去哪啊?”她在漆洋房间转来转去,看他收拾东西,“怎么还要带行李?”

“医院,在外地。”漆洋简单向她解释,“两天就回来。”

“两天……”邹美竹踏实了些,“那还行,能赶上过年。带星星去啊?”

“先不带她。”漆洋去取了漆星以往的病例,“路上远,她坐不住,天也冷。”

邹美竹不说话了,在床沿坐一会儿,她虚虚地抬起眼皮扫着漆洋的脸,试探着问:“你不能跟漆大海一样,走了就不回来吧?”

漆洋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转脸看着邹美竹,发现她是真的老了。

就算平时再怎么臭美,五十岁的人了仍然整天穿红戴绿,化了妆的面孔上,还是不复年轻时的精致,皱纹和松弛的眉眼挡也挡不住。

最主要的是眼神。

被生活搓磨到自暴自弃,又谨慎小心、害怕被再度抛弃的眼神。

“说什么呢。”漆洋故意放轻松语调,跟她开了个玩笑,“不管你了我也得管漆星。”

“臭小子!”邹美竹放下心来,拍了漆洋一巴掌,“妈你也得管!”

邹美竹这边好安抚,她能听懂人话。

到了要出门的时候,真正难以理解的人还是漆星。

她对于漆洋的行李包有种条件反射的厌恶,像是知道每次哥哥拎着大包或箱子,就是要带她去人很多的地方,漆星拧着身子直往卧室里躲。

发觉漆洋没有要带她的意思,她又一言不发地走出来,死死攥着漆洋的手。

“哥出门给你买贴画。”漆洋只能耐着性子哄她,“明天晚上就回来。”

漆星能听懂贴画,眨巴两下眼,松手了。

牧一丛在小区外面等他,这次换了辆越野车,直接开过去。

漆洋坐进副驾,两人对视一眼,漆洋盯着他问:“看什么。”

“憔悴了。”牧一丛抬抬下巴,“安全带。”

漆洋回想着前几天洗的那些床单裤衩,什么都没解释,拽过安全带扣上。

前面的十几公里,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等出了收费站,漆洋拿出手机开始搜地址:“这趟谢谢你。晚上的住宿我来定。”

“不用。”牧一丛说,“我在那边有个房子。”

“也行。”漆洋点点头,只定自己要住的地方还便宜点儿,找个小旅馆就行。

牧一丛伸手抽掉了他的手机。

“你和我住。”他通知漆洋。

漆洋愣了下才转头看向他:“什么?”

第32章

牧一丛这话听在漆洋耳朵里, 他第一反应只有一个:就知道这孙子没憋好屁,攒着劲儿等他“报答”呢。

一个同性恋邀请一个男人和自己同住,意图跟直接写在脸上有什么区别?

漆洋黑着脸不说话, 牧一丛等他一会儿,扫一眼漆洋的神色, 像逗小孩成功似的弯了弯眼睛。

“在想什么。”他故意问漆洋。

“你在想什么?”漆洋盯着车窗外不看他。

“我在想如果堵车严重,该走哪条小路。”牧一丛说。

漆洋的脸色缓和些许,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紧跟着又告诉自己这个牧一丛不可不防。

开车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倒是真没发生什么。

年前的路况果然到处堵车,牧一丛提前规划好了路线, 原本七八个小时的车程没有延误太久, 漆洋和他交换着开车, 上午十点出发,在晚上八点到了地方。

漆洋从车上下来, 看着面前的独栋小别墅,轻轻抿起嘴角。

“进来吧。”牧一丛拎着漆洋的行李包开门往里走, 给他介绍, “家里买了放在我名下,偶尔来度假住。挺多年没用了,提前联系保洁做了卫生。”

漆洋在别墅门口,拽住了自己的包带。

“你在这住。”他对牧一丛说, “我出去找个地方。”

“怎么了。”牧一丛看着他, “怕我真对你做什么?”

“有完没完?”漆洋都不明白这人怎么嘴一张就能说出这些话,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边离医生家近。”牧一丛拨开他的手,径自进屋,“你现在再去找地方, 明天我还得专门去接你。”

“累一天了,别折腾。”

话说到这份上,漆洋再不领情,自己都觉得矫情。

只是欠人情这种事儿实在让人不自在,听着大门在身后关合,漆洋笔挺地站在原地打量着这栋别墅内部,开始思考晚上该怎么睡。

牧一丛像是把他的心理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看一眼房子里的卫生,将灯都打开,他直接带着漆洋上二楼,推开一扇房门:“晚上你住这。”

这间房应该是别墅里的主卧,宽敞,洁净,有独立的卫浴和硕大的观景阳台,床单被子也都是刚换的新品。

漆洋进去看了一圈,将阳台的推拉门和窗帘一起拉上,回过头,牧一丛倚靠在门边,在看他。

“你呢?”漆洋问。

他是在问牧一丛晚上睡哪,牧一丛却没直接回答。

“我饿了。”牧一丛抬起手腕看时间,对漆洋说,“你想出去吃,还是订餐?”

漆洋在车上坐了一天,也懒得再动。

两人商量一下,决定在家吃。

等漆洋洗了个澡,缓解了一身的疲乏下楼,晚餐正好送到,摆了半桌子。

牧一丛在楼下的浴室也冲了澡,套了件浴袍,正在酒柜前选酒。

漆洋刚在主卧的浴室里也看到了浴袍,他没穿,换了自己带来的睡衣。

——浴袍这东西,漆洋一直觉得骚包且华而不实,穿着不方便,动作大点儿就容易坦胸露乳。

之前刘达蒙陪他去出差办事时,在酒店穿过一回,浴袍带子拴在已经隐隐想要发福的肚皮上,没走两步路就露出个滚圆的肚脐眼,看得人直辣眼。

但牧一丛闲适自然的模样,跟刘达蒙穿在身上就完全是两种视觉效果。

牧一丛身上自带一种贵气,上学时漆洋就有这种感受,只不过他心里不爱承认。

同样的衬衫,同龄人穿起来像个服务生,牧一丛就显得高挑清爽;校服更是暴露身条儿与气质的一大检验;包括同学聚会时的西装大衣,差不多的款型,任维套在身上简直就是司仪,牧一丛就能穿出超模的即视感。

漆洋看着走回餐桌前的牧一丛,默默将眼前的他,与记忆中在牧一丛家住宿那晚,还在发育中的少年身型进行比较。

腰高腿长的衣服架子,穿浴袍这种东西也不让人感到猥琐。

就是在这环境里,怎么都有点儿卖弄风骚的嫌疑。

注意到漆洋的目光,牧一丛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开口解释:“知道你不喝酒,就没给你拿。喝水吧。”

“嗯。”漆洋收回视线,没跟牧一丛扯虚的,拎起筷子就开吃。

填饱了肚子,他向后靠着椅背,从烟盒弹出根烟,眯着眼叼进嘴里。

牧一丛望着他,抿了一口酒。

“你不在家,漆星会不会不习惯。”他问漆洋。

“会。”漆洋能想象到漆星在家转圈的模样。

漆星有一套自己的时间标准,她的一天从漆洋出门上班时开始,到漆洋下班回到家结束,上下误差不能超过三个小时。

小孩儿越长大越离不开他,邹美竹可以一整宿不在家,漆星不会找。

漆洋该回家的时候不到家,她就会着急。

“等会儿就该打电话了。”漆洋看眼时间,将手机搁在桌边等着,“现在好得多,以前她时间掐得死,到了该看见我的时候见不到,就扯着嗓子开始叫。”

“烦过吗?”牧一丛又问。

“烦啊。”漆洋仰头枕在椅背上,歪了歪脖子跟牧一丛对视,笑了下。

“小时候就烦。动不动尿裤子,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谁都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烦也没办法。”他抬起胳膊,往餐盒盖子上弹烟灰,“认了。”

空旷宽敞的别墅餐厅里,两人一烟一酒,聊着漆星,或许是因为都有些疲惫,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独处时气氛这么和谐。

牧一丛看了漆洋很久,久到漆洋又开始敏锐。

“看什么。”他迎着牧一丛的目光盯回去。

“你聊到漆星的时候,话会变多。”牧一丛说,“也会笑了。”

漆洋定定地看他一会儿,重新耷拉下眼皮,又抽了口烟。

“你的话倒是变多了。”他冲牧一丛吐个烟圈,“上学的时候跟我没这么多话。”

“更喜欢哪个。”牧一丛又倒了杯酒。

“什么?”漆洋问。

“我。”牧一丛说。

更?

漆洋陷入了沉思。

“哪个都不喜欢。”他毫不客气地回答。

牧一丛拨在脑后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从额角落下两缕,松松散散地挡住一点儿眉眼,也挡住了他看向漆洋时,眼底那点儿说不上来的东西。

漆洋突然又想问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了。不是带有情绪的,不是烦躁与嘲讽,是真正的好奇。

人的接受能力真是不可估量。

他喉头旋转着这个问题,默默地想。

明明没过多长时间,他已经能坦然接受自己被一个男人喜欢过。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牧一丛已经开了口,坦言告诉他:“我喜欢以前的你。”

这不是牧一丛第一次表达,可今天的漆洋听在耳朵里,抽烟的动作还是缓了一下。

他低头拍拍落在腿上的烟灰,心里冒出一股古怪的不爽。

“谁问你了?”再抬头,他眼里又带上了刺。

微信的视频铃声在这时响起来,果然是邹美竹。

漆洋接通视频,屏幕上直接跳出漆星的眼睛,距离近到把漆洋吓一跳。

“拿远点儿。”他好笑地提醒漆星,“离这么近还能看见哥吗。”

漆星看见漆洋的脸,眼神又开始飘忽,也不说话。

邹美竹把手机拿过去,开始询问漆洋怎么样,一切顺不顺利,吃饭了没有。

他们母子视频,牧一丛没出声,在一旁安静地看。

漆洋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牧一丛旁边坐下,将镜头对准两人:“这是我……朋友。这次来这边,就是他帮的忙。”

“哟,这大帅哥。”邹美竹没想到还有外人,愣了下,忙开始和牧一丛打招呼,“你是洋洋的朋友啊?谢谢你啦!”

“您客气了。”牧一丛礼貌地回应。

两个大人在视频里寒暄,漆星在屏幕边又露出眼睛,看了牧一丛几秒,眨了眨眼。

“她记得你。”漆洋说。

牧一丛温柔地笑了笑,喊漆星的名字,漆星不应声,又把眼睛转一边去了。

这个视频没打多长时间,邹美竹就是给漆星看一眼漆洋,不然她不睡觉。

视频一挂断,漆洋攥着手机就要起身。凑在一起打视频离得太近了,他想坐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

然而屁股还没离开凳沿,牧一丛抬抬手腕,扣住了他的胳膊。

“吃醋了?”他问漆洋。

“什么?”漆洋听得驴唇不对马嘴,一时间都对应不上牧一丛在问什么,“吃什么醋,我对你吃醋?”

“现在的你。”牧一丛的视线像刀子,擅自剖析着漆洋的反应,“对以前的你。”

漆洋定定地愣在原地,想起接视频前,牧一丛那句“我喜欢以前的你”。

“明明好奇我喜欢你什么,每次听我说喜欢的是之前的你,又跟我闹脾气。”

牧一丛扣在漆洋胳膊上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正好处于能压住漆洋,却也能被他轻松甩开的范围。

“你是在吃自己的醋吗,漆洋?”

漆洋应该是要觉得可笑的。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应该笑话这个牧一丛真是孔雀开屏,笑话他以为自己真拿他口中那不知真假、不明缘由的喜欢当回事。

可近距离看着牧一丛这双黑到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感受到手臂上的热度,他一时间却什么动作都没做出来。

就在这几秒钟的迟疑之间,牧一丛又向他靠近了些许。

“喜欢以前的你是真的。”

牧一丛几乎抵上漆洋的额头,他的目光与带着淡淡酒香的呼吸,一同扫过漆洋发紧的嘴角。

“想睡现在的你也是真的。”

漆洋听不得牧一丛低沉着嗓子,说想睡他这种话。

那晚想到牧一丛而释放的感受自身体里汹涌的倒扑上来,他呼吸一窒,整个后背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开水,让他猛地挣开胳膊。

牧一丛没等他挣,依然保持着几乎与漆洋相贴的距离,直接松手了。

漆洋又是一愣。

“数到三。”牧一丛说,“一,三。”

“三”字落地,牧一丛捏起漆洋的下颌,在他没来及起身之前,咬了咬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人人一作弊!

第33章

牧一丛这一咬, 换来了漆洋直砸面门的一拳头。

指骨擦过颧骨与鼻梁,一瞬间的锐疼搓得他整只手都酸麻,漆洋没管牧一丛这一拳头挨得重不重, 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拿起手机上楼了。

回到卧室他直接拽过自己的行李包, 把换下来的衣服团成团直接往里塞,拎着就准备出门去找旅店住。

都走到楼梯口了, 想想,他又把包扔了回去。

凭什么啊。

明明是这个牧一丛跟鬼上身似的冲他来这么一出,凭什么自己要跟个受了屈的大姑娘一样往外走。

扯破大天了今晚的事儿也是他牧一丛不当人。

帮个忙还真想占上便宜了。

漆洋在房间拆了包新烟,连着闷了三根,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视掉嘴上依然残存的酥麻, 与心里麻绳一样的古怪刺挠, 认真的沉思半天。

三根烟结束,他走出卧室, 下楼找牧一丛。

牧一丛还在餐桌前,但没继续吃东西, 也没喝酒, 他在接电话。

漆洋拽开椅子坐在他斜对面,牧一丛撩起眼皮扫他一下,对电话里说:“先这么安排,等我回去再说。”

说完, 他挂掉电话, 姿态还是那么闲适,很自然地面对漆洋。

自然得像是刚才两个人什么都没发生。

“聊聊吧。”漆洋说。

“你说。”牧一丛把他的烟盒扔过去。

漆洋又抽出一根咬着,但没点火,刚连着三根烟的劲儿还没下去。

“你到底想怎么着。”他就这么咬着烟, 直白地质问牧一丛。

牧一丛看了他一会儿才回答:“你指哪方面。”

“别扯犊子。”漆洋冷着脸,“找你帮这个忙是我欠你人情,该多少钱,你把路上的油费,住你家你给折成酒店费,包括这桌子菜。”

他在桌腿上踢了一脚。

“你全算成钱,该多少我给你多少。”

“但你要是觉得帮了我这个忙,就真能让我还你些别的什么玩意儿,趁早算我没找过你。”

跟人掰着事儿算钱,这种话其实挺没脸,尤其是面对一个实打实给自己提供了帮助的人。

漆洋是个要面子的人,能跟他玩到一起的人也都是不计较这些的性格——如果刘达蒙是那种今天漆洋帮他打一架,他转天就拎东西拿钱来千恩万谢,他俩玩不到一起。

哪怕最落魄的时候,漆洋自认为在待人处世上也没差过事儿,和谁都是有来有往,帮助了他的人他不会做小伏低,只记在心里,找机会给人还回去。

可如今的牧一丛实在太不按章法出牌了,事儿和喜恶全混在一起,漆洋心乱,应对不来。

“一码归一码,能明白我意思吗?”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再次向牧一丛强调,“你那些喜欢不喜欢的跟我一点儿关系没有。”

“把话说透吧。”漆洋咬了咬烟,眼也不眨地对牧一丛说,“你想要床上那些东西我给不了。”

这话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远比被牧一丛咬嘴还让他别扭。

牧一丛每次和漆洋见面时,对他的冷嘲热讽没有过什么反应。

被漆洋挥了一拳也没看出有什么不爽。

但此刻听完漆洋说这些话,他整个人从神态到气场,一点一点的,又变成了漆洋记忆中,那个对他总是表现出不屑与嘲讽的牧一丛。

“可能是我的表达让你产生了歧义。”牧一丛捏起酒杯,在桌上轻轻碰了碰,“少说这种辱没自己的话。”

说完,他放下酒杯起身去了三楼,继续拨打他的电话,一个眼神都没回头再给漆洋。

这天晚上漆洋没有睡好。

心里惦记着看医生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晚上他和牧一丛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不断在头脑里回放。

关了灯的房间放大身体的感官记忆,崭新的床具味道不断提醒他,自己正托着牧一丛的关系,睡在牧一丛手里某栋房子的某张床上。

牧一丛把他的嘴给咬了。

咬完还让自己别多想,别说辱没自己的话。

漆洋上次接吻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第一次亲嘴时也没有这么让他总回想起来,浑身别扭过。

操。

翻来覆去到三点半,他捞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张蚕蛹。

都他妈什么跟什么。

第二天被牧一丛敲房门的动静惊醒,漆洋坐在床上缓了半天神,一看时间刚过九点。

昨晚几点睡的他已经记不住了,只觉得脑仁儿晕。

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牧一丛已经收拾妥当,人五人六地坐在沙发上摁手机,餐桌上摆了早点。

“你吃过了?”漆洋坐下来,看牧一丛没有要过来吃饭的意思,僵着嗓子问他。

牧一丛“嗯”一声,头都不抬。

漆洋就没管他,掐着时间垫巴一口,两人出门去拜访医生。

那位专家的住址距离牧一丛的别墅确实不远,人也算随和。

看了病例,又听漆洋介绍了些漆星的状况,他跟漆洋聊了些自己的判断,又介绍了几个与漆星程度相仿的患者,在他手下有显著好转的例子。

但和以往看过的所有医生一样,说到最后,他们都会强调一句:根据目前医学界对于自闭症的研究与治疗水平,家长要做好孩子终生症状伴随的准备。

“您说的这些我明白。”漆洋点点头,毫不意外这个回答,“我只想尽量让她接近正常人,不奢求别的,能够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就可以。”

“根据你所提供的状态,孩子的病况算是相对轻微的。”专家斟酌了一下,“就是年龄有些耽误,如果小时候发现症状就及时进行科学干预,效果会好得多。”

漆洋没解释什么,微微笑一下,表示明白。

“但只是追求生活自理,还是有希望的。”专家拿了两本书给漆洋,“拿回去看看,根据书上的建议,结合自身孩子的生活习惯对她进行干预和指导。”

“这些孩子啊,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对错。”

“很多家长痛苦的根源,就在于执着地想要孩子按照我们正常人的生活标准来生活。”

“既然病情不可逆,不如多根据孩子的习惯来改变,构建一套他们能够理解并且实施的生活技能。”

漆洋接过书向医生道谢,认可地点点头。

“我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专家最后鼓励他,“年后带孩子到医院做个系统的检查,我们再商定她的治疗计划。”

这么些年跑了那么多地方,无外乎就是想听一句“有希望”。

漆洋抓住机会又具体询问了几个棘手的问题,比如如何教漆星建立生理期的认知,得到相应的指导方向后,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起身告别道谢。

他们对话的过程,牧一丛全程在一旁安静的听。

等到漆洋结束问询,他把车钥匙递给漆洋,示意他先出去等着,自己要单独和专家说些事。

漆洋没有直接上车,他站在车旁平复了会儿心情,这种有希望解决掉某个棘手问题的感觉非常好。

——对于现在的漆洋来说就是如此,他不奢望一切会变好,只要不会变得更坏,就等于希望。

他在车外抽了根烟,掏出手机往家里打视频。

漆洋不在家,邹美竹就会靠谱不少,这两天都在家看着漆星没去打麻将,不过视频接通后她举着手机不给漆星,自己倒豆子似的跟诉了一箩筐苦,说儿子不在可把她累死了。

漆洋这会儿心情好,耐心听着她絮叨完,又安慰两句,才提醒她换漆星来接视频。

挂掉电话,漆洋回过头,发现牧一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伫立在单元楼前正盯着他看。

“今天……”漆洋想说今天谢谢你。

但他刚开了个头,牧一丛就自然地移开视线,过来拿过车钥匙,径直上车。

一句话也没多说。

漆洋站在车外看他一会儿,也把话咽回肚子里。

按照原定的计划,看完专家,两人就可以往回赶了。漆洋的行李包早上已经收拾好,塞在牧一丛车里。

他上前敲敲车窗,示意牧一丛开尾门。

“怎么了。”牧一丛问。

“你不是来办事儿吗。”漆洋打开手机买车票,“今天谢谢你,你去忙吧,我买张车票回去。”

“办完了。”牧一丛轻描淡写,“上车。”

“不用。”漆洋看他这样就莫名上火。

“出了城你开车。”牧一丛没有情绪地看他,“我补觉。”

隔着车窗僵持一会儿,漆洋点点头,揣起手机坐进车里。

来的路上两人就算没怎么聊天,回去的路上却比来时更加沉默。

漆洋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牧一丛,提防着牧一丛又主动撩闲跟他扯些乱七八糟的。

结果一路无话。

晚上十点,越野开回到漆洋家小区外,漆洋拎着包下车,站在路边又看了牧一丛一眼。

“这两天麻烦你了。”不管怎么说,该道的谢还是得道,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僵硬,清清嗓子说,“过两天我请你……”

“不用。”牧一丛又是这句。

又是没等漆洋说完就打断他,还直接伸手拉上了车门。

漆洋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被他这个态度彻底点燃。

他一把拽开门,直勾勾地盯着牧一丛问:“你又犯什么毛病?”

第34章

面对着漆洋的种种情绪永远能够表现得毫无反应, 有情绪也被压到看不出来,是牧一丛的能力。

迎着路边昏黄的灯光,漆洋真在这一瞬间感觉, 又见到了上学时的牧一丛。

还是他鬼迷心窍,摸黑坐在牧一丛家楼道等他那天的牧一丛。

“怎么了?”牧一丛还反问他。

漆洋想都没想就回话:“你说呢?装傻有意思吗?”

他真是搞不懂牧一丛究竟在想什么。

十年前是一个样, 十年后刚见面是一个样,明明是自己毫无防备的被咬一口, 他都没说什么,牧一丛又不冷不热地变了个样。

漆洋现在不像小时候那么浑了,看人待物不再只凭第一印象的单纯好恶。

他明白牧一丛是个值得交的……算是朋友吧,如果牧一丛能正常起来跟他好好相处。

漆洋真的不想欠人情, 尤其是欠牧一丛。

这么给自己捋了一圈思路, 漆洋主动又坐回到车上, 关上车门,试图平心静气好好跟他聊聊。

“咱俩犯不着装傻, 你什么毛病我什么脾气,也都算了解。”他点上根烟问牧一丛, “你跟我好好说, 是因为我昨儿揍你那一拳?还是……”

还是因为我挑明了告诉你不可能发生床上那些事儿。

这话漆洋只能在昨天情绪顶脑门儿的时候说一遍,第二遍都开不了口。

但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他俩这所谓的“朋友”,也确实没什么好做的。

“因为我发现, 你确实也就那么回事。”

在漆洋还满脑袋头绪时, 牧一丛开了口。

不紧不慢,漫不经心。

漆洋猛地抬起脸看他。

“我对你感兴趣和帮漆星的忙,是两回事。”

牧一丛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丝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你非要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 觉得我帮了你就是为了和你发生些什么,想从你这儿要什么报答。是你自己把自己看低了。”

“也是我把你看高了。”

很难得的,牧一丛这次一口气跟他说话的字数,从小到大,都是少有的密度。

把漆洋听得一耳朵血,从后脑勺冒出一股股的不爽和难堪,难堪到他太阳穴都发紧。

牧一丛说完这些,有意等了漆洋一会儿。

见他只是盯着自己没有反应,牧一丛又挑起一边眉毛。

“你现在挺没劲的。“他告诉漆洋,“我说明白了吗?”

挺没劲的。

过完年漆洋就二十九了,直奔三十的年龄,在他小三十年的人生经历中,第一次有人用“挺没劲的”来形容他。

用以前漆洋用来评判别人的词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感那么强。

可能是他从小到大就没服过输,没觉得自己低谁一头。可能在漆大海出事的这十年间,他就活了一口劲,没有这股劲顶着,他早被家里给赘趴下了。

可能单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牧一丛。

“啊。”漆洋被气血充了一头,反倒冷静了,故意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冲牧一丛乐了一下。

“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这人就是挺没劲的。”

牧一丛长久的沉默,最后懒散地垂下眼帘,冲副驾的门扬扬下巴,示意漆洋下车吧。

漆洋没有直接回家,他去小超市随便给漆星买了些贴纸本子,出发前答应小孩儿的。

然后他来到平时抽烟的花坛,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年二十八了,夜里将近十一点的时间,空气冷得让人呼吸道都冰凉,连遛狗的人都不在外面闲逛。

老居民区依然住着许多人,黑夜间的楼层闪烁着一格格的灯光,是一户户生活平淡又正常温馨的家庭。

第四根烟头落地,头顶的歪脖子景观灯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声,“啪”地熄灭了。

漆洋在一团混沌的黑暗中,看了会儿花坛里残存的火星,起身踢了脚雪,全部掩灭。

和专家约定去面诊的时间在大年初九。年初三,刘达蒙带着媳妇儿从老丈人家回来,漆洋给他打个电话,请他吃饭。

刘达蒙和以往每次去见岳母娘一样,回来就满肚子牢骚,向漆洋倾诉他是真害怕那老两口子,证儿都领两三年了,每次过去还跟受审似的,生怕哪一块表现不佳,岳父岳母就要给他判个人品有待考察,把他媳妇儿给回收回去。

“大活人还能用‘回收’这词儿啊?”漆洋听笑了。

“哎,就一个比方。”刘达蒙点名想吃涮羊肉,进到店里坐下就没停过筷子。

漆洋没什么胃口,靠在沙发椅里一下下咬着烟嘴,看着雾气飘渺的铜锅出神。

“琢磨什么呢?”刘达蒙往他碗里舀了一大勺肉,“不吃干瞪眼,肉点多了心疼钱啊?”

“滚蛋。”漆洋没精神跟他贫嘴,抄起筷子吃两口。

“你烟抽得是越来越多了,没吃饭呢就点。”刘达蒙打量着他的神色,以为漆星又出了状况,“我星星大小姐最近怎么样?”

漆洋跟刘达蒙一向没什么好掖着的。他简单地告诉刘达蒙漆星年前经历了第一次生理期,小女孩儿毫无概念,他和邹美竹那几天是怎么手忙脚乱。

“哎哟我。”刘达蒙看着餐桌上那碟红腐乳,举着筷子呲牙咧嘴。

漆洋把腐乳碟子给他换掉。

“那你和我姨也不能一直这么盯着孩子屁股啊,以后咋整呢?”刘达蒙是真替这一家发愁。

“牧一丛给联系了一家医院,”漆洋眯着眼闷烟,“年前我去咨询了,挺靠谱,过几天带漆星去看看。”

“谁?”刘达蒙以为自己听岔劈了。

漆洋跟他对个眼神,含糊地回应:“嗯。”

从小玩到大的两个人,漆洋对刘达蒙唯一的隐瞒,就是他和牧一丛高中最后那段时间的经历,以及这阵子两人的相处模式。

所以在刘达蒙的印象里,这俩少爷一直就是个势不两立、王不见王的状态。

当然了,一个是真少爷,另一个早就开启了地狱模式。

“咋你送他回趟家,你俩还送出感情了啊?”刘达蒙努力回想着他们那场同学聚会,怎么都想不出这俩人能和平共处的画面来。

不怪他想不出来,漆洋现在想到牧一丛这个名字,都感觉整个人不自在。

“问你个事儿,大蒙。”他闷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灭进烟灰缸里。

“你说。”刘达蒙平复好状态继续大吃羊肉。

“就比如,你如果帮了个人。”漆洋放慢语速琢磨着措辞,怕刘达蒙猜出什么,还是强调了一下,“帮了一个女生。会不会想从她身上图点儿什么?”

“那得看帮什么事儿。”刘达蒙想了想,“要是人就借个充电宝,顺路捎一段车,还扯什么图不图的。”

“大事儿呢?”漆洋看着他。

“什么大事,”刘达蒙一愣,“你往出借钱了啊?”

“问你呢。”漆洋在桌子底下蹬他一脚。

刘达蒙就这点好,没什么脑子,心里也没那么多七七八八的,漆洋问他什么他就琢磨什么,不瞎发散。

“那要是大事儿,”他认真思考一会儿,露出有些猥琐的笑,“要是我还单身,肯定是图点儿什么。”

“图什么?”漆洋问。

“能图什么?现在一个个都房贷车贷活得紧巴巴的,不是实在亲戚实在朋友,谁有心思多管闲事啊。”刘达蒙说,“你也没说是什么关系的女生,要是没亲没故的,我帮人个大忙肯定是图我喜欢她呗。”

“也不是图她怎么回报我。”刘达蒙补充道,“说到底就是喜欢这个人,所以愿意帮她。”

漆洋沉默了。

顿了顿,他又问:“就当是你喜欢过的女生。如果她觉得你帮忙是想和她上床呢?”

“埋汰谁呢?”

刘达蒙“啧”一声。

“埋汰她自个儿还是埋汰我的心意啊,啊我看上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真缺个上床的我直接花钱去点小姐不完了,还省得耽误我时间。”

刘达蒙话糙理不糙,漆洋听完先是想乐,嘴角扯了一下,又实在扯不上去。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刘达蒙说完,研究着漆洋的神色开始怪笑,“同学聚会跟咱班哪个女生暧昧上了啊?高中也没见你对谁有意思啊。”

“吃你的吧。”漆洋把腐乳碟子给他推回去。

和刘达蒙这段对话,让漆洋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他自己没实心实意地喜欢过谁,心思都扑在漆星身上了,其实不太能真正从“喜欢”这个角度去想明白事儿。

但刘达蒙那些糙话,他试着代入一下自己,突然就有点儿能明白牧一丛突然的冷漠。

确实挺没劲的。

这个思绪一捋出来,漆洋直不是滋味。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去看牧一丛的聊天框,他们上次联系还是去外地找专家那天,回来后再也没说过话。

年初五车粒年假结束,正式上班。

下午漆洋还在收拾东西,任维突然过来了。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过来找漆洋打个招呼,车也不看,就掏出两份合同。

“之前说租车的事儿,咱们今天就给落实了吧。”任维指着合同上标明的车型,“这些,月底之前能全部到位吗?”

漆洋先扫了眼合同,没什么问题。

按照流程,他现在就可以安排人去调度,双方把字一签,这桩事就算谈成了。

可余光看着任维在桌上不断敲击的指甲,漆洋只感觉整个人从里往外,冒出一阵强过一阵的烦躁。

任维还没感受到漆洋的情绪,他一向没什么眼色,正勾着脖子打量车粒内部的装潢,以一种高人一等的口吻进行点评。

“牧一丛呢?”漆洋把合同推回去,打断任维的絮叨。

“啊?”任维愣了愣,上下扫视漆洋几眼,才清清嗓子回答,“一丛把这个事儿交给我办了,你有什么问题和我聊就行。”

“我和你没话聊。”漆洋起身离开,“老板之前打过招呼,我只负责和他对接。你让他过来。”

第35章

任维或许是被漆洋这句理直气壮的“你让他过来”, 给唬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漆洋关门离开,坐在会议室半天都没动。

平复了会儿心情, 他长长地呼出口气,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 心底溢出复杂的情绪。

任维上学的时候就不喜欢漆洋。

这种不喜欢不是基于厌恶,而是少年时代那种微妙的自卑。

任维小时候的爱好不多, 最喜欢做的小消遣,是各种性格测试题。

从星座分析,到各种小网站上布满广告的批八字,再到后来流行的四个字母人格测试。

他在课余时间沉迷于这些研究, 不断地将自己分类, 主动为自己烙上种种标签, 为自己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告诉自己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叶子,也从来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他任维也是独一无二的。

可不管怎么暗示,在与他截然相反的人面前, 那种想要避让的畏缩感都会冒出黏腻的泡, 如影随形。

他不喜欢过分张扬有性格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好像天生不怕事儿,明明都是同龄人,却总有人在人群里就会发光、什么都不用做, 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在附中第一眼看见漆洋和牧一丛, 任维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真像家长和老师所言,学习成绩才是评定学生优劣的唯一标准,那么即便抛开外表、身高、家境种种不谈,牧一丛能够符合这条标准。

——漆洋又如何解释呢?

任维曾经一度很想和漆洋玩在一起, 知道自己外表达不到天生的优越,他就好好学习,竞选班委,下意识讨好老师、笼络同学。

可不管怎么使劲儿,融不进去的圈子就是融不进去。

他开学主动打招呼,换来崔伍的嘲笑。

他主动提出帮脚伤的漆洋拎书包,顺便搭乘一下他们的车,被刘达蒙当着全班的面大喊占便宜。

这些没轻没重的评价,像尖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而一切尖锐的最终走向,却让他无视掉其他人的嘲讽,只莫名对漆洋这个人感到畏惧。

尽管漆洋从没真正对他做过什么。

所以后来能和牧一丛分到一个班,任维近乎提防地提醒牧一丛,少和漆洋来往。

得知漆洋家里出事,他甚至有种隐秘的快意。

这种快意,在十年后与漆洋重逢那天达到顶峰。

曾经学校里最张狂的漆洋又怎么样呢,现在不过也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要靠下班开网约车挣生活,要老老实实地把他送到目的地,对他说感谢乘车拿好东西。

普通到牧一丛可以帮自己在M&K找个职位,却根本不会想到去帮漆洋。

普通到现在的漆洋,要以乙方的身份来为他服务。

这才是对的。

本来是应该如此的。

可凭什么已经这么落魄了,漆洋还是能这么颐指气使的和他任维说话?

还“你让他过来”。

这个漆洋到底哪来的优越感?

任维用了足足五分钟来梳理自己的心情,越梳理越不忿。

在心里衡量半天,他挺了挺脖子,起身去找漆洋。

漆洋正在办公室抽烟,继续没整完的工作。

听见敲门声,他冲着电脑眼都没抬地应了声:“进。”

“洋子。”任维笑模笑样地走进来,又改了称呼,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漆洋看他一眼,拽了瓶水抛过去。

“一丛他确实有事,我问他了,现在过不来。”任维接住水放在桌边,又把合同掏出来,“你有什么问题真的直接和我说就行,我会转达公司。都是老同学,我也会尽量帮你争取最大的利益。”

漆洋根本没听他后半句在扯什么皮。

他盯着任维问:“他说现在过不来?”

“真有事。”任维做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模棱两可,“我也就是给一丛打工的,没必要骗你是不是?”

漆洋一句都不跟他多说,拿过自己的手机,直接给牧一丛拨了过去。

任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听着漆洋手机里隐约传来的响铃声,又把嘴闭上了。

牧一丛接电话确实用了点儿时间,声音也比较低,问漆洋:“怎么了?”

“过来一趟。”漆洋一点弯子都不绕,“这个合同我只跟你谈。”

“我在开会。”牧一丛说。

“那别谈了。”漆洋说。

过了几秒,牧一丛松了口:“等我半小时。”

挂掉电话,漆洋转两下手机,盯着任维。

任维的眼珠子到处瞎转,脸色不太好看,看向一旁摸了摸鼻梁。

和M&K的合同其实没什么好谈的,牧一丛提前跟下面打过招呼,租金上给到车粒市场价的最高标准。

他过来后,和漆洋对视一眼,就直接让任维打开合同,在上面签了字。

车粒和M&K的第一次合作,就这么达成了。

“一丛,”任维讪笑着想解释,“漆洋他……”

“你回去忙吧。”牧一丛打断他。

任维愣愣,看看牧一丛,又看看假模假式研究合同的漆洋,终于有了些眼力见儿:“啊,你们还要谈事是吧,那我等你一会儿?”

“不用。”牧一丛扣上钢笔盖,发出“咔”的声响。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漆洋才收起合同,重新看向牧一丛。

“要和我谈什么。”牧一丛没有要走,也知道漆洋不只是要和他谈合同,稳稳地坐下来。

“吃个饭。”漆洋掏出手机定餐馆,“日料行吗?”

“不饿。”牧一丛望着他。

“我饿了。”漆洋根本不管他怎么说。

签完这个大单,店里就没什么事还需要漆洋盯着,他和小刘交代一声,出门开车。

牧一丛也是开车来的,站在停车场想了想,他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漆洋车里。

原本漆洋是打算找个安静的店,要个包厢,平心静气地和牧一丛沟通。

但一看到人,他所有繁杂的情绪都压不住地往外冒。

“你那天说的话,我听懂了。”车一开上路,漆洋就忍不住开口。

牧一丛没接话。

“我明白你是好意,”漆洋瞥他一眼,“但你的好意不成立。”

当然不能成立。

刘达蒙的回答带给漆洋很多思考,他把自己和牧一丛代入进去,确实自己那种谨慎的拒绝,显得又俗又物化。

按照牧一丛的话来说,就是没劲。

“问题在于,你也不是那么纯粹的好意。”漆洋说。

牧一丛打从进了车粒门,就一直保持的淡然态度,有了些许变动。

他也朝漆洋望过去,漆洋接住他的目光,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熟悉的挑衅。

“联系专家确实你帮我了,好人让你做了,可不要脸的事儿你也干了。”

漆洋说。

“换成是我呢?刚帮个忙就放些不三不四的屁,还耍流氓冲你嘴上来一口,你能不能多想?”

“自己整了那么一出,掉头又开始摆清高,觉得我辱没自己。”

“好赖话都让你说了。牧一丛,你糊弄小孩儿呢?”

能把心事都琢磨开,并且直接向牧一丛表达出来,这种感觉非常好。

好到漆洋说这些时甚至都没带着什么火气,而是一阵神清气爽。

牧一丛也终于一改这些天的冷漠,他没被漆洋的质问冒犯到,正相反,他又露出了对漆洋饶有兴趣的眼神。

“我现在就想问你一件事。”漆洋踩着秒越过路口的红灯,已经能看到前方日料店的招牌。

牧一丛“嗯”一声:“你说。”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啊?”漆洋点了点刹车,扭脸直视着牧一丛,问他。

刚刚初五,饭店基本都开业了,出来吃饭的顾客却没多少。

日料店的招待见到有客过来,立马过来帮忙泊车,引着二人走进预约好的包厢。

漆洋懒得跟牧一丛互相让,他直接圈了份双人套餐,就让服务员带上门出去。

然后他点上根烟,继续质问牧一丛:“问你呢。”

牧一丛会抽烟,但很克制,没在漆洋面前抽过。

这会儿他扫了眼漆洋的烟盒,修长的手指一拖,也取了一根点上。

“可能是。”这是牧一丛的回答。

漆洋定定地看他一会儿,心口猛地一弹,他两条胳膊向后支撑,靠在坐椅上。

他执着于这个回答,是因为刘达蒙说的那些话——漆洋必须有一个答案,牧一丛究竟是出于喜欢,还是没事儿耍他玩。

结果这狗东西,还真他妈敢回答。

“那你之前说喜欢‘过’是什么意思?”他没忍住追问。

“十年没见了,漆洋。”牧一丛这时候才有了久别重逢后,正常的问询味道,“谁也不知道互相变没变。”

漆洋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牧一丛就开始反问。

“为什么问这个,”他打量着漆洋,“对你很重要吗。”

“啊。”漆洋回过神,弹了弹烟灰,“问清楚了,起码我能明白你到底是在琢磨什么。”

“然后呢。”牧一丛又问,“知道我还喜欢你,你能做什么?”

漆洋还真不知道。

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直男,不排斥同性恋是一回事,这事儿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恶心?

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

可是想起高中被牧一丛怼着的的触感,以及那晚嘴上粗鲁的麻意,漆洋心里又一阵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