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了什么。”他认真告诉牧一丛,“随你怎么想吧,你帮忙我感谢你,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是同性恋。”
牧一丛笑了。
“笑什么?”漆洋看他这高深莫测的模样就闹心。
“我也还是那句话。”牧一丛不拿自己这边的烟灰缸,伸过手往漆洋手边的缸里轻轻一弹,“你没你想像中那么了解自己。”
包厢的拉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和服的服务员跪坐着上菜。
漆洋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聊这些,他眯缝一下眼,掐断手里的香烟。
“找时间去把那场电影看了吧。”牧一丛主动开口,“你欠我的。”
第36章
既非赶上什么好片上映, 也不是有着特殊的情况,两个男人一块儿去看电影,在如今的漆洋看来, 属实是有点儿……暧昧。
但牧一丛能好好说话,把“你欠我的”四个字摆出来, 漆洋就连个回绝的理由都没了。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十分奇妙。
原本在二人重逢后,牧一丛的所有言行, 带给漆洋最多的感受都是烦躁;牧一丛应该也是一样,对现在这个不了解的漆洋总是或多或少带有试探。
可两人今天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却都感受到不同于前几日的轻松。
至少漆洋不用再去多想牧一丛的意图,究竟是为了报复还是戏弄。
虽然被中学同学喜欢过, 现在可能也依然喜欢着, 还是个同性, 无论如何也还是让他觉得古怪。
“‘欠’字都用上了。”他端起水杯抿一口,“至不至于。”
算算时间, 他认真神色告诉牧一丛:“这几天不行,初九要带漆星去医院, 回来再说吧。”
牧一丛没有为难他, 话锋一转,问漆洋要去几天。
“三五天,不超过一个星期。”漆洋聊起漆星就像变了个人,果决又沉稳。
“够吗?”牧一丛看着他。
“不够也没办法, 班还得上。”漆洋敛着眼皮夹菜, “她这个病本身也没办法根治,都是按疗程。先去试试,有效果的话,后面再安排。”
如果漆星是个男孩, 漆洋可能真就不怎么管他的病了。
至少不会再天南海北的奔走,能自己吃饭睡觉,锁在家里养着。
干干净净一个小姑娘,他还是舍不得让漆星一辈子就像个动物一样度过。
牧一丛没说什么,拿起手机,给漆洋发了一串数字。
“什么东西?”漆洋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愣了愣。
“别墅密码。”牧一丛简单回答,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漆洋看他一会儿,这一瞬间他想到很多:那边宾馆食宿的物价、医院的收费、来回的路费……都是现实到让人乏力恶心,又不得不考虑的花销。
不着痕迹地咬了咬颊肉,他还是语气生硬地回绝:“谢谢,不用。”
牧一丛不用猜就知道漆洋会拒绝,无所谓地笑了下。
“把你的钱和面子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上。”他口吻淡淡的,“要让漆星跟你住旅店,还是跟你吃一周的苍蝇馆子?”
“没那么娇气。”漆洋往嘴里夹了一整块寿司,耷拉着眼帘,嘴巴抿紧了嚼。
“你看着安排。”牧一丛没有再劝,“房子一直空着。”
这顿饭的后半截,两人没有再多聊别的。
准备离席时,漆洋望着桌上剩下的两块鳗鱼寿司和三只甜虾,有些犹豫值不值当打包。
毕竟不是和刘达蒙一起吃饭,在牧一丛面前,他还是想顾及一点儿尊严。
正打算付账走人,牧一丛很自然地冲服务员示意:“帮我包起来。”
服务员应声去拿打包盒,漆洋猛地扭过头看他。
“看什么。”牧一丛没接他眼神,耷着眼帘整理袖口,“我带着路上吃。”
牧一丛当然不会在路上吃剩虾,漆洋把他送回车粒停车场,他推门下去,打包盒自然地遗忘在漆洋车上。
回到家,邹美竹美滋滋地把寿司吃了,喊漆星出来吃虾时又偷吃了一只。
漆洋在厨房给她们娘俩儿做晚饭,不受控制的出神。
“洋洋,”邹美竹给自己冲了一大杯绿茶,吸吸溜溜地吹着杯沿过来喊他,“你上次说几号带你妹妹去看病?”
“初九。”漆洋回过神,继续拿起锅铲翻炒,“怎么了?”
“我和你一起去。”邹美竹喜气洋洋地通知,“我也好多年没出远门了。”
漆洋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对这没谱的妈越来越没脾气。
“你当去旅游呢?”他头都懒得回,让邹美竹给他递个盘子,“不是说再也不跟我出门了吗。”
“要不是看她长大点儿了,出门应该不那么折腾人,我才不跟着去呢。”邹美竹瞪起眼,“再说她现在又不是之前,到时候身上又来了,弄一屁股血,你给她收拾?”
以前确实不用考虑这个。
以前带漆星出远门看病,除了路上和晚上睡觉是个大难题,多数时候漆洋都能把她控制好。
他沉默下来,算了算日子,问邹美竹:“女生不都是一个月一次吗?”
漆星上次来月经,也就刚过去大半个月。
“哪有这么准成。”邹美竹经验丰富地撇撇嘴,“早几天晚几天的,她又不会记日子。”
漆洋往客厅看,漆星干干净净的坐在桌前小口吃虾,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年初七上完班,把最近要紧的合作都安排明白,漆洋提前给孔粒打了个电话请假。
孔粒知道漆洋有个生病的妹妹,具体什么病不清楚,漆洋没说过,她也不问,只在每次漆洋请假时非常痛快地同意。
这次拿到M&K的生意,她心情大好,直接给了漆洋十天假,又给他转了笔大红包。
“钱不用,粒姐。”漆洋看着转来的数字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从你提成里提前拨的,别废话。”孔粒一如既往的飒爽,“有能帮上忙的跟姐说,孩子的事儿要紧。”
漆洋笑了笑,没再推诿。如果真要在那边看病,需要的开支绝不是个小数目。
一切安排妥当,漆洋收拾行李时,专门让邹美竹多拿了几包安睡裤,给她做了两天心理准备。
然而真到了初九出门,还是状况一大堆。
漆星有着所有自闭症儿童的通病,也就是专家所说的:她有一套自己的规律体系。
这种规律表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饭时固定的碗筷,自己的贴纸本子分别要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一旦这些规律被打乱,比如每次漆洋带她去康复班,她离开熟悉的环境就会开始焦虑。
焦虑严重的表现,就是无休止尖叫。
经历过在火车上彻夜难以安抚的尖叫,后来不管去哪里的医院、多远的路,漆洋都只选择开车前往。
邹美竹收拾行李时兴致勃勃,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她就开始呻唤,一会儿腰酸了一会儿胸闷了,还试图让不安漆星去副驾坐,她要在后排躺着睡一会儿。
漆洋独自开了八个小时的车,期间还要不时观察后排的动静,等到了预定好的旅馆,累得一句话都懒得说。
旅馆的前台给三人登记时确认了两遍:“三个人一间双人床?”
“问什么呀,”邹美竹拧着眉毛顶回前台探询的目光,“当妈的带俩孩子住双人房怎么了?能不能开?”
前台努了努嘴,将房卡递过来。
虽然已经到了年末,超一线城市的客流量也不少。
安排给他们的双人间明显是刚被退房,只简单的打扫了一下,一进门就有股尚未消散的烟味,狭小的房间里塞了两张狭小的床,卫生间的台面和马桶还水淋淋的。
“哎哟。”邹美竹进来就开始抱怨,扇着鼻子去开窗,“出门也不能光想着便宜,这怎么住人呢?”
漆洋看着在床缝间乱转的漆星,去找前台换了一间,新房间的环境也不尽人意。
环境可以克服,真正麻烦的开始,是漆星睡觉的时间。
漆星每晚十点准时上床,睡之前一定要把她那些宝贝手帐捋一遍。
熟悉的卧室和小桌没了,尽管漆洋把她做手帐的东西都捡了一些带来,她却越来越不安,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转,捏着她的贴纸往墙角里拱。
“怎么了?”漆洋把她揽过来安抚,“不开心是不是?哥在呢,妈也在呢。”
“真是个祖宗。”邹美竹歪在靠墙的床上玩斗地主,乜斜着眼睛叹气。
漆星在漆洋怀里挣了几下,爆发出尖叫。
被相邻房间第三次捶墙时,前台上来了。
“怎么回事啊?”她大声拍门,“扰民了啊!小孩有情况我们是要报警的!”
砸抢拍门的动静加剧了漆星的不安,她开始抱脑袋撞墙,一边尖叫一边在自己脖颈胳膊上挠出一片血痕,声嘶力竭到浑身痉挛。
漆洋抿起嘴,拽下外套拢在漆星脑袋上,把她打横抱了出去。
在街区花园安静的角落安抚了漆星半天,小孩平静下来,没事人一样掏兜里的贴画。
漆洋把她带回旅馆,刚进门,漆星垂下脑袋左右乱看,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嘶响。
这样无尽的循环,在以往漆洋每次带着漆星出门看病时,发生过无数次。
漆星症状最严重的一次,他抱着漆星在公园长椅上坐过一整夜。
但邹美竹遭不了这个罪。
邹美竹心底里对于带漆星出远门看病,是恐惧的。在家里照顾漆星已经让她觉得折磨不堪,一旦离开家,这小孩儿一切异于常人的毛病更加无止境的放大。
这么些年里,她只在漆洋前两次带着漆星去看病时跟着去过,两次后就发誓再也不管了。
“怎么越长大越犯毛病呢。”她蓬着头发坐在床沿上,对漆洋说,“妈出钱,咱们换个好点儿的地方住。”
已经交过的房钱退不回来,漆洋换了一家高档些的连锁酒店,提前向前台说明漆星的情况,要了楼层首尾、隔壁没客的房间。
稍大的空间让漆星的状况好了些许,虽然半磨砂的卫生间让漆洋有些尴尬,出门在外也顾不上许多。
但等把漆星哄好,漆洋好容易闭眼没多大会儿,又被邹美竹突然打开的床头灯,与窸窸窣窣的抱怨惊醒。
漆星尿床了。
漆洋满眼血丝,疲倦地看了会儿天花板,将床头充电的手机够过来。
凌晨四点三十五。
第二天上午,漆洋给牧一丛发了条消息:别墅我住几天,按照酒店的价格折算给你。
牧一丛在十分钟后发来回复:冰箱里有菜,找人提前买好了。
第37章
漆洋盯着这条消息, 在医院的候诊区看了起码有五分钟。
广播屏叫到漆星的号,他收拢心神,带着漆星进去。
专家给漆星做了全面的检查, 得出的结论与之前专家的判断大同小异。
邹美竹自己出去逛着玩了,漆洋熟练地带着她穿梭在各个诊室之间, 对这样的环境已经接受到麻木。
在医院开了一个疗程的康复课,和专家确认好接下来的行程, 漆洋联系邹美竹回去收拾东西,等会儿他直接领着漆星回酒店退房。
“换哪住啊洋洋?”
邹美竹头天累得够呛也没耽误她逛得兴致勃勃,在酒店大堂和漆洋一碰头,她还喜洋洋地向漆洋展示她的战利品:“看妈买的这条丝巾, 等春天就能戴了。”
漆洋懒得跟她多说, 只简单回答朋友家。
邹美竹把自己的日子过到自暴自弃, 对俩孩子不上心,接人待物上到底还算个体面人。
一听说要去朋友家打扰, 她举着手机整理头发,自言自语了一路, 一会儿问漆洋在这还有朋友呢?一会儿嘀咕着那人家里能不嫌麻烦吗, 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儿。
眼见着网约车拐进一片豪华的别墅区,她音量都低了下来,朝漆洋肩膀上拍两巴掌,说他不懂事, 就这么空着手上门, 也没想着拎点儿东西。
漆洋对着牧一丛之前发来的密码开门锁时,她眼都瞪圆了:“你干嘛呢?”
“朋友的空房子。”漆洋摁下最后一个按钮,听着房门“嗡”一声解锁,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邹美竹刚才的谨慎瞬间一扫而空, 面对着宽敞高档的屋子,惊喜地叫出了声。
漆洋牵着漆星在玄关换鞋,听着邹美竹在别墅里四处赞叹,抬头观察漆星的状态。
并不是给漆星住了好房子,她就不会犯毛病。
漆洋只是需要一个就算漆星尖叫、尿床,也不会干扰到其他人的环境,隔绝掉外人看怪物一样看着漆星的眼神。
主要还有一点,小孩儿现在长大了,虽然她没意识,但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上厕所换裤子,就算邹美竹不觉得有什么,漆洋也感到别扭。
小女孩没有这些概念,她这两天频繁更换熟悉的环境,今天还在医院折腾半天,虽然不会表达,但也能从五官上看出倦意。
扎成揪的头发散了很多碎毛下来,她一手死死攥着漆洋,另一只手在脑门上胡乱地抹,像只紧张的动物,眼珠在鞋柜和地毯之间快速乱转。
“在这里你就有桌子能玩贴画了。”漆洋拉着她往别墅里走,一处处给她介绍。
换个鞋的功夫,邹美竹已经跑到了三楼。
一片房门开关声伴随着赞叹,她从楼梯上探出脑袋,小孩儿似的喊:“这房子也太好看了儿子,你哪个朋友啊?大蒙过个年发财了?”
漆洋先把漆星安置好,去给她拿了瓶水喝,等到漆星情绪平稳,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溜达,才泄力地坐进沙发里。
“哪个朋友啊?”邹美竹“噔噔噔”地跑下楼,两眼直冒光,又来问。
“你不认识。”漆洋掏出手机,“厨房有菜。别人家里的东西别乱动。”
“妈知道妈知道。”邹美竹又往厨房跑。
上午给牧一丛发的那句谢谢,牧一丛没再回复。
看了会儿对话框,漆洋在输入栏打了几个字,想想,又全部删掉,起身去阳台,打了个电话。
“过去了?”牧一丛那边有些嘈杂,应该是在忙,接起电话就问。
“嗯。”漆洋生硬地应了声,“谢谢你。这几天的水电燃气,你回头算出数来告诉我。”
“住着吧。”牧一丛又问,“漆星怎么样?”
“还行。”漆洋点了根烟,咬着烟嘴说话有些模糊,“专家说比他预想中程度好得多。”
“少抽点。”牧一丛说。
漆洋叼着烟沉默了,牧一丛那边也没说话。
邹美竹又在厨房喊“洋洋”,嗓门扯得老大。漆洋下意识扣住手机,拍了拍掉在胸口的烟灰。
“怎么了?”他硬着嗓子问。
牧一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让漆洋先去忙,把电话挂了。
住进牧一丛家别墅的这一晚,是漆洋这几天来,睡得第一个踏实觉。
邹美竹环境好了心情就好,难得像个亲妈,主动牵着漆星领她在别墅里转悠。她要带着漆星去三楼住,漆洋就去上次牧一丛安排给他的卧室,晚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后面三天都要带漆星去医院,邹美竹连街都不去逛了,在朋友圈发了好几张在别墅各个角落的自拍。
漆洋每天带漆星回来,她都精神饱满,变着花样做饭,也不嚷嚷干家务累,把牧一丛的别墅当自己家一样细心收拾。
“你爸如果没出事,我也轮不着住个像样的房子都开心成这样。”
晚上坐在餐桌前,她还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扫视一圈别墅阔气的挑高,目光落在漆星脸上,无声地叹气。
漆洋没接话。
漆大海现在在他心里就是个名字,跟“爸”这个字沾不上关系。
“儿子,你看妈像不像古堡贵妇。”邹美竹自己给自己哄好,又端起酒杯让漆洋给她拍照。
如果是外人,漆洋是有些不屑于这种住了个好房子就拍个没完的行为。
可看着眼里又冒出光的邹美竹,他翘翘嘴角接过手机,心里只觉得发涩。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邹美竹去和她的老姐妹打视频,漆洋洗个澡,陪漆星玩手帐。
“还记得上次的哥哥吗?”他轻声问漆星,拿起一张贴纸,往漆星的本子上贴。
漆星盯着她哥贴的位置看了半天,用指甲一点点扣下来,又贴回到离型纸上。
漆洋笑着搓了把她的脑袋。
密码锁被摁响的“滴滴”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漆洋朝大门看一眼,警觉地起身往玄关走。
正要摁墙上的可视器,门板被拉开,牧一丛带着夜晚凛冽的寒气,出现在门口。
“怎么在这站着。”他看到杵在玄关的漆洋,微微扬起眉毛。
“你怎么……”漆洋愣了。
“嗯?”牧一丛面色悠然,注视着他,“想见你,就过来了。”
这句话与先前牧一丛放过的厥词与做过的行为相比,实在算不上出格,却让漆洋从身心深处涌出一股复杂的洋流,倒灌进混乱的头脑里,四处冲撞。
“呀。”邹美竹听见声响下楼,看见牧一丛,惊讶地喊了一声,“这是你朋友吗洋洋?”
在牧一丛面前被喊这个小名,漆洋后背心都发紧。
“妈。”他有些不爽地回过头,向邹美竹介绍,“牧一丛,这就是他的房子。”
“啊,你就是洋洋的朋友!”邹美竹连忙过来招呼,“快进来孩子,这大冷天还跑一趟。”
“阿姨。”牧一丛开口打招呼,似笑非笑的又看向漆洋,“我可以进来吗,洋洋?”
这声“洋洋”尾音上挑,不论从称呼、语气,到漆洋忍不住多想的歧义,都让他眼皮想蹦。
暗含警告地盯了牧一丛一眼,他转身回到客厅,去牵漆星。
邹美竹像这房子的主人一样,热情中带着感谢,忙着给牧一丛倒水。
“不用麻烦,阿姨。”牧一丛脱下外套走过来,看见漆星,捏了捏她的鼻子。
漆星对牧一丛还有印象,转着眼睛从他脸上扫了几下,松开漆洋的手,接着回桌前玩自己的。
“你是洋洋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邹美竹对牧一丛十分好奇,招呼着牧一丛坐下,打量人的表情里满是喜欢和欣赏,“之前没听他说过你。”
“我见过您一面。”牧一丛说。
“不可能。”邹美竹笃定地摇头,“这么优秀的孩子,这大高个儿明星脸的,要是见过阿姨肯定有印象。”
漆洋在靠近漆星的那边沙发上坐下,在扶手上支起手臂,无语地杵着脸。
“我高中骨裂,就是他干的。”他提醒邹美竹。
邹美竹又“啊”一声,上下看了牧一丛三四番儿,终于在落灰的记忆中翻找出零星画面。
“那个在医院自己扎吊瓶的孩子吧?”她敲敲桌子,“阿姨想起来了!阿姨当时看你就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邹美竹这种老一套家长式的夸赞,听在漆洋耳朵里都尴尬得没边了。
他不想说话,牧一丛倒是挺有修养,笑容都比平时多,礼貌地应和着邹美竹。
“哎哟都十点了,漆星!”邹美竹客气一会儿,还算心里有数,起身招呼漆星去睡觉。
“你们俩聊,”她笑盈盈地拉着漆星上楼,“洋洋好好谢谢人家,这一趟真亏得有你这个朋友。”
漆洋端起杯子喝水,牧一丛目送着母女俩消失在楼梯上,才将视线转回到漆洋脸上。
“阿姨这么客气,这趟不顺利?”他低声问。
“还好。”漆洋吹着杯沿不看他,直接揭邹美竹的底,“她喜欢大房子,住你这高兴。”
“你呢。”牧一丛说。
漆洋喝水的动作暂停下来。
“我怎么了?”他预感到牧一丛又要开始了。
“打算怎么谢谢我。”
牧一丛不喝邹美竹给他倒的水,伸手从漆洋手里拿过杯子,眼睛停留在漆洋脸上,轻轻抿了一口。
第38章
一个人的底线真的是可以被无限拉低。
这是漆洋在听到牧一丛这句话后, 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不用太久,就搁在年前,他还会对牧一丛这种不知真假的话如临大敌, 谨慎又反复地去推敲他到底什么意思。
在被咬嘴之后,现在牧一丛这种口头上的挑衅, 漆洋甚至有点儿不痛不痒。
不过盯着牧一丛的嘴看了一眼,他还是把自己的杯子夺了回来。
“别人杯子里的水甜?”漆洋把杯子转了个圈, 避开牧一丛喝过的位置。
“怎么了,”牧一丛叠起腿,不紧不慢地问,“你嘴上镶金, 喝过的水别人不能喝。”
漆洋愣了愣, 望着牧一丛幽黑眼珠里的浅淡笑意, 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操。”他低头摸了摸鼻梁,“这是我说过的话吧?”
牧一丛细细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才应声:“我以为你都忘了。”
哪能真的说忘就忘。
漆洋回忆着高中去牧一丛家抄作业的那个下午, 赶走任维、穿牧一丛的拖鞋、喝牧一丛的水。
那时候的牧一丛还成天眼高于顶,不屑与自己有往来, 看着漆洋无比自然的拿起自己的杯子喝水, 少年牧一丛还硬声硬气地提醒,那是他喝过的。
当时漆洋的回答,就是牧一丛刚刚那句“你嘴上镶金”。
漆洋前些年看到过一句话: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仔细想想,真是如此。
如今的他和牧一丛, 似乎和小时候调了个个儿, 都被时间冲刷成了不同的样子。
“你那时候跟现在可真不一样。”漆洋杵着脸找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忍不住回忆,“那会儿你多能装啊,一身规矩, 动不动就不高兴。”
“有吗。”牧一丛带着淡笑看他。
“有。”漆洋肯定地点点头,“我那会儿是真烦你。”
“我也是。”牧一丛说。
互相厌烦的态度,十年前两人就通过行为举止,表露过无数次。
但今天,此时此刻,漆洋看着面前在冬日晚上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牧一丛,在干净温暖的别墅内听着外面隐约的寒风,喝着温暖的茶,却一点儿负面情绪都升腾不起来。
甚至他觉得,这是两人阔别重逢后,第一次真正的拉近距离。
“有多烦?”他饶有兴致地问,“也是第一眼看见我就烦?”
“刚进教室就把球扔你脸上,放学又毫无缘由的堵门,换做是你也烦。”牧一丛说,“你太能找事了。”
“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不是在教室。”漆洋认真地重温了一翻回忆。
牧一丛“嗯?”一声。
“是在学校门口。”漆洋扯了扯沙发垫上的流苏,告诉牧一丛,“你那白衬衫太扎眼了,一下车我就看见了。”
“放学就变成烂抹布了。”牧一丛说。
漆洋有些愧歉地抿抿嘴,伸手跟牧一丛面前的水杯碰了碰。
“刘达蒙和崔伍,那天聚会时说的是真心话,虽然口头上的道歉没什么意义。”
喝了口水,漆洋重新开口。
“不过我一直挺奇怪。”
“你也不是打不过我,也不怕事儿。上学的时候他们对你干那些烂事儿,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直接打回去?”
这个问题漆洋真的一直想不通。
哪怕只凭牧一丛的家底,虽然这人很低调,但真要是在学校发个少爷脾气,刘达蒙他们绝对没好日子过。
结果这小子闷屁不吭,光他妈找机会逮着自己一个人揍。
牧一丛打从进了别墅,视线基本一直锚在漆洋脸上。
这会儿漆洋问到他自己,牧一丛却敛了敛眼皮,神色也重归平淡,看不出情绪。
“老爷子那会儿仕途紧。”他淡淡道。
只回答这一句,牧一丛就没有再继续多聊这个话题的意思。
漆洋眉梢动动,大概能猜想到这之间的联系——走仕途的,位置越高越怕别人拿自己孩子做文章,都千叮万嘱小孩低调少惹事,哪怕遭点儿罪,也别整出“我爸是李刚”这种吓人行为。
“看来大少爷也不好当啊。”漆洋点了根烟,故意调侃。
牧一丛端起面前的杯子,向他举了举:“现在好当了。”
“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漆洋突然问。
他还是好奇这个问题。
之前是好奇牧一丛怎么就能喜欢过他,现在开始好奇牧一丛取向的开发经过。
好奇是否多多少少,跟他漆洋有那么一点儿关系。
“忘了。”牧一丛轮到自己的事儿就回答得简单又没劲,还反过来问漆洋,“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人?”
漆洋一愣。
这玩意儿用发现吗?到年龄了不就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他本想这么回答牧一丛,但真要说出来,就显得自己上面那个问题直冒傻气。
而且细想想,他对于异性,似乎也没有过强烈的向往。每天照顾漆星照顾得什么七情六欲都像退化了似的,上次发泄还是因为……
漆洋的自我解析猛地暂停,迎着牧一丛的目光,他整个人又烦躁起来。
“跟你聊天就没劲。”他把烟抽到烟屁股,弹进烟灰缸里,起身上楼,“睡觉。”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问牧一丛:“你晚上怎么睡?”
牧一丛看一眼时间,起身拎过自己的外套。
“要走?”漆洋愣了愣,也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我还有事。”牧一丛边穿外套向玄关走,“不和阿姨打招呼了。”
“这么晚还有事?”漆洋过去送他,想到牧一丛刚进来时那句“想见你就过来了”,萌生出一股诡异的不爽。
没一句实在话。
“怎么了?”牧一丛在玄关站停,研究漆洋的表情,“不想我走?”
漆洋佩服这人的脸皮,险些被逗笑了:“快滚吧。”
牧一丛看他几秒,突然上前一步。
漆洋下意识想后撤,又觉得这样没面子,跟怕事儿似的,就挺在原地绷紧肩膀,预防牧一丛再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确实有事。”
牧一丛在他耳边微微一侧首,鼻梁从漆洋太阳穴擦过,很轻的碰了碰。
“想见你也是真的。”
低声说完,他没管漆洋的反应,直接开门走了。
漆洋在原地站了半天,抬手用力搓搓太阳穴,连带着也搓了把充血的耳朵,在心里暗骂一句脑子有病。
邹美竹第二天睡醒,下楼张罗着要准备早饭。
看见漆洋已经在厨房煮粥,她扎起头发过去小声问:“你朋友呢儿子,还睡着呢?”
“走了。”漆洋说。
“啊?”邹美竹不满地瞪起眼,“饭都没吃就走了?你倒是拦一下呀,人帮咱们这么大忙。”
漆洋将锅里的鸡蛋捞到盆里过凉,没跟邹美竹多说。
今天是这阶段最后一节康复课,下午就要回去了,他得抓紧带漆星洗漱出门去医院。
一个阶段的课程看不出什么效果,漆星虽然在后面这两天情绪稳定不少,但也难说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别墅。
唯一让漆洋庆幸些的,是回去的路上她表现比来时要好,没怎么闹人。
倒是邹美竹产生了巨大的戒断反应。
“妈都不舍得走了。”她无比真切地怀念着牧一丛的别墅,一路上倚着车窗出神,感慨了三四轮,“那大房子才是妈妈该住的地方。”
漆洋听得好笑:“能别再做贵妇梦了吗?”
“下次治疗什么时候啊儿子?”邹美竹自行规划着,“妈还过来照顾你们俩。”
和专家商定的疗程是一个月四节课,其实每周都去上课是最好的,但外地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漆洋只能把时间压缩到按月份计算,每个月挤出几天赶过去。
如果邹美竹是个靠谱的妈,在那边租上半年房子,让邹美竹带漆星去上课,漆洋能省心不少。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玩贴画的漆星。
可漆星离不开他。邹美竹也离不开他。
漆星不向往大别墅,回到熟悉的小家,她迅速恢复了日常的状态,按时起床睡觉,按时做她心爱的手帐。
就是到家的第二天,她第二次月经就到来了。
她依然懵懵懂懂,在月经到来时毫无概念,染了一屁股血,但学会了主动拉着漆洋去看床单。
邹美竹唉声叹气地给她拆安全裤,嘟嘟囔囔着抱怨:“大了大了又穿上纸尿裤了。”
安睡裤对于漆星来说,确实比卫生巾要好用。
邹美竹终于不用总盯着她的裤衩,虽然还是洗了两次床单,但比起上个月全家人的兵荒马乱,总体状态要好得多。
漆洋按照专家的建议,耐着性子给她建立生理期认知,做好了要打持久仗的准备。
这么几天耽误下来,等漆星的生理期过去,漆洋晚上睡觉前拿起手机,发现牧一丛又有好几天没联系他。
躺在床上琢磨了半个钟,他根据酒店的定价算出那几天大概的房租,加上吃喝电费等等杂七杂八的开销,估了个数字,再次给牧一丛主动打了个电话。
这次响铃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漆洋想着大概是时间有点晚,都准备挂断了,牧一丛才接起来。
“怎么了?”他问漆洋。
“上周住你别墅……”漆洋清清嗓子正要开口,电话那头突然冒出一声“哥”。
张扬,青涩,带着刚刚结束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一道少年的声音。
牧一丛离手机远了些,漆洋听见他回应这个男声:“嗯?”
“跟谁打电话呢?”那个男声问,语调里是自然的熟悉与亲昵,“赶紧过来啊。”
“等一下。”牧一丛将手机贴回到耳边,重新问漆洋,“刚才说什么?”
漆洋突然没了想说话的欲望。
他没开灯,从床头摸了根烟,在黑暗里点燃:“没什么。你先忙吧。”
第39章
这天晚上的漆洋有点儿失眠。
只是有点儿, 只是比平时该入睡的时间晚了两三个钟头。
但在那两三个钟头里,他跟中邪了似的,满脑子除了那道青春张扬的男声, 想的全是牧一丛那句“我喜欢过你”。
“过”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概念呢。
刚辍学的那几个月,漆洋并没有时间去为自己伤感, 他甚至对于自己的家、自己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没有具体的概念。
——前十八年的漆洋, 被不靠谱的爹妈养得张狂又浑不吝,浑身没有一块骨头是顺着长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逆境,即便有逆境,心高气傲的少年也毫不怀疑自己能好好的过下去。
在邹美竹第三次闹自杀的时候, 他看着那个离开了丈夫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十分疲倦冰冷地想:就这么死了, 对她而言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至少身为她儿子的自己会轻松。
坐在地上尿裤子的漆星过来碰到漆洋的腿,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漆星太小了, 必须要有个妈妈。
所以当时漆洋最大并且唯一的任务,就是看好邹美竹。
青春是在砸完校长室走出校门时结束的。但让漆洋真切意识到, 自己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那年六月八号,他们家外面那大半条街,为了高考挂满横幅禁止喧哗的时候。
那天漆洋抱着漆星下楼去买饭,看着一群群与他年龄相仿的学生, 在家长的伴随下从面前经过, 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的丧失了一些什么。
那时候的感触也没有特别强烈,毕竟他本身就是个不学习的混子,哪怕漆大海还在, 拿钱给他砸开了中学的关系,大学也砸不出来。
他不是牧一丛,就算没有辍学参加了高考,他也考不出什么来。
漆洋与满街学生背道而驰时,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刘达蒙和崔伍拿着他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带着终于从高三解脱的心情,来请漆洋吃饭那天。
刘达蒙跟着漆洋翘课打架,傻玩了六年,竟然也考上了专科。崔伍的底子比刘达蒙好,是个三本。
他俩那会儿也是没什么情商,受到青春时代电视剧和小说的影响,刘达蒙与崔伍摆出稚嫩的豪迈模样,一人举着一支啤酒瓶跟漆洋碰杯,大声安慰着漆洋“上不上学没意义,洋子你才是真男人”之类的话。
漆洋做无所谓状,他真的以为自己无所谓,一仰脖灌完了那瓶啤酒。
吃完饭,他拒绝掉刘达蒙要请他去网吧通宵的邀请,打包了剩下的烧烤往家走。
漆洋那时还是喝一瓶菠萝啤都心跳加速的酒量,他太阳穴嗡鸣着走到小区楼下,扶着那会儿还没歪脖子的路灯吐到直不起腰。
到家后,他看了眼已经熟睡的漆星,和没作妖的邹美竹,澡都没冲,关门回到卧室,把自己脸朝下砸在床上。
枕头闷住了呼吸,也无声地吸收掉漆洋冒出的眼泪。
为什么会哭呢。
少年漆洋很纳闷。
明明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对于高考只会是无所谓和麻木。
十年前没有得出答案的眼泪,在这个有点儿失眠的晚上,漆洋眯着眼抽着烟,思索着牧一丛那个“过”字,突然有了回答。
因为人在拥有权利的时候不会珍惜,只会在被迫失去权利时不甘心。
因为高考真的是普通小孩的分水岭。
这道分水岭不单代表学历,而是他从此永久的、彻底的、不可逆的,与所有同龄的的同学朋友,成为了两种层面的人。
漆洋自强,自尊,他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硬是扛下了这个破烂一样的家,现在还能攒点钱给漆星治病。
可那份一直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巨大落差,或者说高中肄业带来的自卑——漆洋看不起这个词,他从不允许自己冒出这种念头——也在十八岁那一年,彻底烙在了他的人生里。
一切都过去了。
牧一丛喜欢的那个张扬的漆洋,早就死在了十八岁。
最后一根烟的火星在黑暗里熄灭,漆洋捏捏烟屁股,戳进堆出了小小弧度的烟灰缸里。
他第一次平静的直面自己,直面那个藏在内心深处的微薄自卑。
真邪性。
漆洋想。
对着自己开店做了老板的刘达蒙、混入了公务员队伍的崔伍、人模狗样的任维、光鲜阔绰的牧一丛,都没有冒过头的这点儿自卑,竟然在今晚听到牧一丛身边那个青春的男声时,拥有了答案。
漆洋把算好的钱直接转到牧一丛的微信,牧一丛没回复,漆洋知道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转完钱,他扯过被子闭眼睡觉。
还现在“有可能”仍喜欢着自己。
一个同性恋,大晚上和另一个男人那么亲密的呆在一起,还能是什么关系。
牧一丛这孙子就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童癖。
自尊也好自卑也好,一切午夜翻涌的情绪都会在第二天睡醒时清零。
漆洋没那个闲工夫沉浸在过往的怅然里,牧一丛的喜欢与否也跟他没有关系,年假后又请了一周的假,他该去上班了。
正月十五就像炎炎夏日之后的第一场秋雨,这日子一过,天气就迅速的开始变温。
新一年春天的第一个好消息来自于刘达蒙,他媳妇儿成功怀孕了。
这小子乐到走路都蹦高儿,老婆肚子都没显怀,他就招呼了漆洋崔伍,还有几个亲密的哥们儿朋友出来吃饭。
“先说好,我家领导和肚子里的小领导在这呢。”刘达蒙满面红光地端着杯子吆喝,“哥几个酒品都不错,敞开肚皮喝。但今天谁要是敢点烟,可别怪大蒙我撂脸啊!”
刘达蒙的媳妇儿叫马佳佳,也带了两个小姐妹来。
加上崔伍和其他人的女朋友,一桌人起哄,打趣这么不靠谱的刘达蒙当了爹都变得有觉悟。
“长了张嘴就会说漂亮话。”马佳佳嗔笑着打了刘达蒙一下,“不是你半夜躲阳台偷偷抽烟的时候了?”
漆洋对于组建家庭和拥有自己的后代毫无兴趣。但看着刘达蒙这模样,也是发自心底为他高兴,笑着用水杯磕了一下他伸过来的酒杯。
这顿饭吃得热闹,桌上基本都是已经成家有着落的,话题全绕着备孕和家长里短转。
漆洋在这种场合一向话少,他听着这些人唠嗑既不喝酒也不怎么接茬,在座的基本都知道他,没人多心,气氛十分和谐。
不过几圈杯碰下来,他就感觉到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生,有意无意的总朝他这边看。
“女生”是漆洋对于所有年纪相仿的异性统一的称呼,这习惯也是上学时留下来的。实际上一大桌子人都是三十左右的年龄,最小的也有二十七。
那女生是马佳佳的朋友,之前没见过,黑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弛的髻,高鼻梁深眼窝,挺有气质。
扫了漆洋几眼,她侧过头掩住嘴,在马佳佳耳边嘀咕了几句。
马佳佳听着她说话,眼皮一眨一眨的,也跟着往漆洋这边瞅,又去跟刘达蒙嘀咕。
刘达蒙听着听着就咧起了嘴,拍拍他媳妇儿的腿,冲漆洋一阵挤眉弄眼。
漆洋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他装没看见,靠在座椅里懒洋洋地抱着胳膊,继续听桌上其他人唠嗑。
吃完饭准备转场去唱歌时,刘达蒙过来了。
“小苏,怎么样?”他专门把漆洋拉到KTV的走廊里,给漆洋递了根烟。
“谁?”走廊也隔绝不掉包厢里的鬼哭狼嚎,漆洋微微垂下头,将耳朵贴近刘达蒙。
“小陈!”刘达蒙嚷了一嗓子,“我媳妇儿朋友,刚坐她旁边那个!”
“挺好的。”漆洋看他,“怎么了?”
“看上你了!还怎么了。”刘达蒙说,“人想认识你。我本来不想我媳妇儿来唱歌,乌烟瘴气的,她为了小苏跟咱们呆得自在,这不是闹着跟来了。”
漆洋知道刘达蒙是真心希望他处个对象有个家,但他真心没有这个念头。
“看上我什么了,”他点上烟,似笑非笑地盯着刘达蒙,“看上我家里有个天天打麻将的妈,还是有个要伺候一辈子的妹妹。”
“哎呀。”
刘达蒙隔着包厢的玻璃窗往里瞅了眼,把漆洋又拉远一些。
“这不得你俩认识了慢慢了解吗?小苏性格挺洒脱的,关键是什么吧,人离过婚,领证刚一年就离了。”
漆洋感觉这人备个孕真是把脑子备出坑了。
“离婚怎么了。”他看着刘达蒙,“离个婚就得找我这样的家庭?”
“不是那个,你听我说完啊!”刘达蒙杵了他一肘子,“她离婚是因为她丁克,人就不想要孩子,她前夫一开始答应挺好,结了婚就翻脸,跟她老婆婆一块儿催她,还偷偷往避孕套上戳孔……”
包厢里有人出来上厕所,刘达蒙闭上嘴,跟人扯着嗓子打了个招呼,等那人走远了又继续扒拉漆洋。
“这姑娘也是有刚儿,发现自己怀上直接就去打了,上午打完,下午就写离婚协议书。”他也给自己点根烟,“要不是她丁克,我媳妇儿还不舍得把她小姐妹介绍给你呢。”
刘达蒙是好意,故意这么说话激漆洋,漆洋能听明白。
“别操心了。”他在刘达蒙肩上拍一下,“我得回去,漆星太晚看不见我又要闹。给你媳妇儿也送家去吧,怀着孕,炸不炸耳朵。”
“那正好!”刘达蒙一把扯住他,“我喝酒了,你直接把我们仨送回去。小苏搭我们车来的,总不好再让人自己打车回去。”
漆洋咬着烟想了想,如果刘达蒙没说这些,帮着送朋友没什么说的。
但听刘达蒙说完,他就不太想帮忙。
“行就这么说!”刘达蒙不等他拒绝,直接灭了烟去包厢喊人。
漆洋在心里无声地叹口气,拿下嘴里的烟碾进垃圾桶。
小苏和马佳佳挽着胳膊先出来,刘达蒙还在包厢里交代他们先唱着,自己送完媳妇儿就赶回来。
“麻烦你了啊洋子。”马佳佳冲漆洋弯起眼。
漆洋很淡地笑了下。
马佳佳戳戳小苏,小苏也很大方,直接对漆洋说:“谢谢你,我叫苏嘉。”
“我俩同音不同字,”马佳佳帮着介绍,“她是嘉奖的嘉。”
漆洋向她点一下头:“漆洋。”
出KTV的时候一切正常,走到停车区,马佳佳突然嚷嚷口渴要喝水,拉着刘达蒙去买水。
车前就剩下漆洋和苏嘉两个人。
“你先进去吧。”漆洋把副驾门拉开。初春的天还冷,苏嘉已经穿上了漏脚背的鞋,冻得原地踩脚。
“你呢?”苏嘉问他。
漆洋举了举手里的烟盒。
“那我也不进去。”苏嘉笑着歪了歪头,冲他伸出两根手指,表示自己也会抽。
漆洋正想把烟盒抛过去,一辆眼熟的宾利从面前经过,停在他们对面的车位里,摁了摁喇叭。
牧一丛开门下车,看着靠坐在车头的漆洋,微微挑起了眉。
第40章
那晚给牧一丛发的房费他没收, 在24小时后自动退回了漆洋的账户。
一笔钱来回转挺傻的,漆洋没再给他发,等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再给。
不过那晚之后, 最近二人也没有联系。
这会儿冷不丁碰上面,漆洋不由在心里感慨, 这个城市还是太小了。
“你朋友?”苏嘉比他先反应过来,小声问漆洋。
漆洋收回跟牧一丛对视的目光, 继续刚才的动作,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再抬手把整个烟盒抛给苏嘉,才回答:“嗯。”
“怎么在这。”牧一丛走过来, 站在漆洋旁边, 打量一眼苏嘉。
“你好。”苏嘉说。
牧一丛礼貌地点一下头。
漆洋现在对牧一丛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对于和牧一丛的见面没有了先前的抵触, 但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偶然在路上碰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不惊喜也不惊讶, 是一种十分平静的疏远感。
所以他低头点火,呼出一口烟气, 才用夹着烟的手朝上指了指。
上面就是KTV的门店。漆洋甚至不太想跟牧一丛有太多对话上的交流, 也不好奇他为什么这个点会出现在这里,商务还是约会。
苏嘉很有边界感,主动开口:“我去看看佳佳和刘达蒙,买瓶水半天回不来。你们聊。”
“不用。”漆洋看向她的鞋, “不冷吗。”
“我也得买点儿东西。”苏嘉笑着摇了摇他的烟盒, “我拿走了。”
伴随着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走出停车区,漆洋才转脸看向牧一丛。
牧一丛正目光微妙地盯着他看。
“女朋友?”牧一丛问。
“刘达蒙朋友。”漆洋说。
“聚会呢。”牧一丛又问。
“嗯。”漆洋说。
然后就无话了。
牧一丛应该是感受到了漆洋的变化,抬脚又靠近一步,开口道:“你……”
没等他说完, 漆洋从兜里掏出手机摁了几下,牧一丛的手机相应地在兜里传来震动。
他拿出来看,漆洋给他发了一笔转账,还是上次没收的数目。
“不需要。”牧一丛明白这是什么钱,准备点击退还。
“下个月带漆星过去,可能还得借你的房子。”漆洋说,“你不收的话就不麻烦你了。”
牧一丛看了他一会儿,动动手指,把钱收下了。
“你和刘达蒙也这样?”他又问。
漆洋看着他。
“算这么清楚。”牧一丛晃了下手机。
和刘达蒙当然不这样。
刘达蒙是自己人。
“谢了。”漆洋不想跟他扯那么多,继续抽烟。
刘达蒙拎着一兜饮料零嘴回来,远远地就朝漆洋骂:“死直男,让你和小苏等一会儿,这么冷的天把人支出去找人啊?哪个朋友来了来我看看!”
“不是。”苏嘉和马佳佳跟在后面说悄悄话,笑盈盈地扬声解释,“能别跟帅哥埋汰我吗?”
“你别看他帅就帮他说话,”刘达蒙有意撮合他俩,继续扯嗓门,“这要是和他在一起了还不得天天受气啊?”
牧一丛转头望过去,两人一打照面,刘达蒙的脚步慢了下来。
“啊,牧总。”他阴阳怪气地打了个招呼,“这么巧呢?”
刘达蒙对牧一丛的歉意,真的在同学聚会那天,被牧一丛那句“爬过来,漆洋”,给气得一丁点儿不剩。
“谁呀?”马佳佳拽拽他衣服,小声问。
“高中同学。”刘达蒙故意说,“就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牧一丛并不在意,看眼时间,他对漆洋说:“我还有事,回头联系你。”
漆洋朝地上弹弹烟灰,眼神都懒得给:“嗯。”
等牧一丛进电梯离开,漆洋朝走到面前的刘达蒙踢了一脚,好笑地问:“幼不幼稚。”
“看他我就来气。”刘达蒙拉开后车门,让两个女生先坐进去,“他怎么在这?”
“不知道。”漆洋在车外抽完手上的烟,还是告诉刘达蒙,“没必要那样,漆星的医院还是他帮着联系的。”
“操。”刘达蒙拍拍脑门,“忘了这茬了。”
从KTV到刘达蒙家有点儿距离,夫妻俩路上一唱一和,张罗着让漆洋先送他们,再单独送苏嘉,话里话外暗示着俩人挺合适。
漆洋基本没接话,只是默默开车。
等刘达蒙两口子到地方,刘达蒙还张罗着让苏嘉坐到前排,又拍着漆洋让他一定好好把人送到家楼下。
漆洋问了苏嘉的地址,调头往她家小区开,车里就从刚才的热闹变成诡异的安静。
“加个微信吗?”苏嘉拿出手机,主动问漆洋。
“刘达蒙的话你别放心上。”漆洋没动,目视前方开着车,在心里琢磨如何比较体面的婉拒苏嘉,“他没什么谱儿。”
“我觉得挺好的啊。”苏嘉真的是个聪明人,立马明白了漆洋的意思,直接打直球,“你也挺好的,是我会想认识的类型。”
漆洋在红灯前停下,转脸望了眼苏嘉,笑了笑。
“我高中没上完,妹妹有病,现在和我妈一起照顾她。”他不紧不慢地自述,“需要照顾一辈子的那种病。”
苏嘉愣愣。
“大蒙和我从小就认识,他替我着急,急昏头了,没告诉你这些。”
“你挺好的,”漆洋说,“没必要在我这耽误时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漆洋拿出来看,竟然是牧一丛发来的消息。
牧一丛: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漆洋没回,把手机锁上屏,扔进车斗里。
“还真没跟我说这么细。”苏嘉开口了,“佳佳只告诉我你挺不容易的,父母离婚早,你和妈妈照顾妹妹,但人真的很好。”
漆洋有些意外。
他和马佳佳没见过几面,不算熟,看来刘达蒙没少在他媳妇儿面前给自己说好话。
“妹妹是什么病?”苏嘉好奇地问。
“自闭症。”漆洋说。
苏嘉“啊”一声,转了转手机。
“我没觉得有什么,你倒是先拒绝我了。”眼见着红灯要跳黄,她笑着又把手机递过来,“谢谢你的坦诚,佳佳说得没错,你人真挺好的。”
“起码加个微信,先做朋友。别让我这个女生没面子。”
这话就没什么好拒绝的了。
漆洋解开手机锁,扫了她的好友。
把苏嘉送回到小区门口,苏嘉下车后在包里翻了翻,抛给漆洋一盒清口糖。
“谢谢你的烟。”她落落大方地挥挥手,“这是回礼。”
“进去吧。”漆洋没拒绝,看苏嘉进了小区,开车回家。
刚开出一个路口,刘达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给人送回去了?”他兴冲冲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挺好一姑娘。”
“消息这么灵通呢。”漆洋说,“刚下车没五分钟。”
“人都给我媳妇儿打电话说到家了,我媳妇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刘达蒙又拐回到KTV,背景音一片嘈杂,“苏嘉对你印象挺好的,你也是,刚认识就把家底儿抖那么清楚。”
刘达蒙这人做哥们儿没的说,护短又认死理,认到一根筋的程度。
漆洋在他心里是个非常好的人,是铁瓷儿,他就跟他媳妇儿也这么说;觉得漆洋就应该有个好姑娘当女朋友,就张罗着给他介绍苏嘉。
上次漆洋让他代入自己女儿时的对话,又被他全扔到脑后了。
“苏嘉是挺好的。”漆洋只能这么直白地回答他,“所以以后别给我介绍了。”
“我对成家真没兴趣,大蒙。”
“累。”
刘达蒙在电话那头又是啧嘴又是叹气,最后给漆洋下了个结论:“你是活活给折磨成婚姻恐惧症了。”
什么症也没有漆星的自闭症大。
邹美竹在家等漆洋回来看孩子,她好去打麻将,等得在客厅直转圈。
漆洋钥匙刚插进锁孔,门板直接被推开,邹美竹连鞋都换好了,夹着小包三步并俩飞奔下楼:“妈去玩了啊儿子!”
漆洋无奈地又习惯地关进进家,去跟漆星说几句话,看看小孩儿今天做的手帐。
闻到自己身上的烟酒气,他拍拍漆星的脑袋,拿了睡衣去洗澡。
等收拾完自己,把漆星在床上也安置好,漆洋回到卧室,躺下后才发现苏嘉在一小时前给他发了条消息。
苏嘉:到家了吗?
想想,漆洋给她回了几个字:到了,刚看手机。
苏嘉的回复很快发了过来:看来咱们两家离得挺远,我都卸完妆敷好面膜了。
苏嘉的每一句话都有技巧,她看似闲聊,但总会在对话中留出下一个话题的余地。
情商高,长得漂亮,会聊天。
如果谈恋爱,确实会是个很好的对象。
可漆洋从心底里无感。
偏偏苏嘉加好友时说的是做个朋友,半生不熟的朋友,他也不好生硬地结束对话。
正三言两语地简单聊天,牧一丛的消息突然从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牧一丛:还没到家?
漆洋点开他的对话框,牧一丛上面那句到家打个电话,他还没理。
他给牧一丛回了个问号。
半分钟后,牧一丛的电话打了过来。
漆洋并不想接。
不是之前那种带有抵触情绪的不想,是在彻底想通二人身处两个世界后,那种连多余的交集也懒得拥有的懒得对话。
不过想到之后还要用人家的别墅,漆洋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怎么了?”他问牧一丛。
“没怎么。”牧一丛说,“问问你在哪。”
“家。”漆洋说。
“没去约会?”牧一丛又问。
漆洋真感觉这个人莫名其妙。
是在以什么身份问自己?
“你有什么事。”他提醒牧一丛,“没事我睡了。”
“没什么事。”牧一丛语调慢悠悠的,“欠我的电影,是不是该看了。”
漆洋拿下手机把电话挂了。
他给牧一丛转了四十块钱,打了几个字:自己买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