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辈子还是几辈子都没区别。
这世界上就是有什么都不做, 稀里糊涂混日子也能活得很好的人,老话叫“傻人有傻福”。
相应的,就总要有人替他们扛下人生重大节点的每一项选择, 这种人叫“欠他们的”。
漆洋觉得牧一丛能想到这个角度很奇妙,他自己都没想到, 毕竟十年来已经习惯了。
“心疼我啊?”他故意问。
“嗯。”牧一丛毫不遮掩,“自私一些会不会轻松很多。”
漆洋收回视线, 低头想了会儿,无所谓地拨拨烟头。
“其实已经很自私了。”他语调里带着自嘲,“我对我妈说的那些话,你没听到。”
“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在他们和漆星之间选择漆星, 对我来说已经是更轻松的选择。”
牧一丛没接他的话, 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乐什么呢?”漆洋感觉他眼里带笑。
“真能不管他们吗。”牧一丛问。
“在他们像漆星一样, 没办法独立生活之前,”漆洋闷进最后一口烟, 心里拥有明确的判断标准,“不管了。”
牧一丛抬手, 按着漆洋的后脑勺拨了一把:“心疼你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示点儿弱。”
感受到对方的心情, 和听着对方直白地表达出来,感受可太不一样了。
漆洋明白这阵子牧一丛待他的情谊,却依然不能很自然的应对。
“搬过来之后请你吃饭。”他半天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牧一丛办事的效率很快,前后拢共没用几天的功夫, 就安排了四位很专业的保姆来让他选择。
漆洋直接把漆星带过去, 看她们与漆星相处的状态,选了其中看起来最自然的一位阿姨。
他本以为雇佣费会很高,结果合同上的金额意外的平价。
“这是你们公司正常的报价吗?”漆洋私下里问阿姨。
“是的先生。”阿姨回答得落落大方,并且肯定, 还给了漆洋一段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因为工作强度不算太高,如果要照顾幼儿和老人,工资会相应的有提升。”
漆洋觉得挺合理,没再多问,先和阿姨签了一个月的试用。
保险起见,他又买了个家用监视器,大大方方安装在客厅,告诉阿姨自己妹妹状况特殊,理解一下。阿姨专业素养很高,点头表示“当然”。
正式接漆星搬过来住的前一天,漆洋拎了两盒燕窝,到刘达蒙家去了一趟。
“干嘛呢?”刘达蒙一看他拎来的东西愣了愣,“你带星儿躲避原生家庭要直接躲国外去了?”
“滚。”漆洋懒得理他,跟迎出来的马佳佳打个招呼,“快生了?”
“你先别管我生不生,我可还记你的仇呢漆洋。”马佳佳半真半假的双手叉上肚子,“我们苏嘉哪点儿配不上你了?”
“真介绍给我才是把你姐妹往火坑里推。”漆洋说。
“拎两把香蕉得了呗。”刘达蒙当场掏出手机搜燕窝价格,帮着打岔,“钱多烧起来了。”
漆洋过来没什么事,保姆的事牧一丛帮忙,房子和最近邹美竹的电话,也没少麻烦刘达蒙。
哥们儿之间感情不挂在嘴上,但心里得有。
他跟刘达蒙两口子不需要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坐在一块儿闲聊几句,漆洋发现刘达蒙家跟之前的布置比起来,已经大变样了。
之前还全是小两口过日子的时髦装修,现在桌角门框,一切尖锐的地方全都包了防撞,储物柜上堆满提前备好的尿不湿,阳台晒着刚洗完的婴儿服,还有一辆米白色的婴儿车。
刘达蒙自己爱喝饮料,年轻人没有那些泡茶招待的繁琐规矩,他直接从冰箱给自己和漆洋一人拿了一瓶麦茶,但给马佳佳专门烧了温开水。
马佳佳让他弄点水果,他屁股刚挨着沙发沿,跟个指令机器人似的,一句话恨不得直接弹射到厨房,给漆洋扔了个苹果,给媳妇儿切了个精巧的小果盘。
“还真是不一样了。”漆洋调侃他。
“可不,”马佳佳现在也不否认刘达蒙的改变,眼角眉梢的幸福感几乎能溢出来,“你们男人就是要当爹了才能学会疼人。”
漆洋想到漆大海,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刘达蒙没跟马佳佳说太多漆洋家里的事,怕她孕期听着闹心,漆洋也没有聊自己家事的习惯,话题就绕着马佳佳的肚子转。
两口子正说到晚上要留漆洋在家吃饭,漆洋手机进来一个电话,他起身去阳台接,对面吵吵嚷嚷,说要给漆洋送东西,问他这会儿方不方便上门。
“什么东西?”漆洋以为是自己买的床垫到了。
“按摩椅!”对面大着嗓子跟他确认,报了一遍漆洋租房的地址,“现在在家吗?”
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牧一丛,都不用想第二个人。
想想,他让派送员把东西放在家门口,然后给牧一丛发消息:你买的?
牧一丛估计是怕他又不收,直接回复:给漆星。
漆星用个锤子的按摩椅。
漆洋还在给他打字,刘达蒙从身后过来,撞一下漆洋的肩膀:“忙什么呢?晚上想吃点啥。”
“不在这吃了。”漆洋给手机锁上屏回头,“明天搬家,晚上早点回去收拾收拾。”
“啊。”刘达蒙的视线正好从他手机上掠过,挠着脑袋想想,没再多留,“成,那改天去你租的新房子里聚。”
又说了会儿话,漆洋起身和马佳佳道别,刘达蒙跟着换鞋,说要送送他。
漆洋知道他肯定还要问问自己家里的事,也没推辞,拎着车钥匙率先下楼。
两人没有溜达太远,下了地下车库,漆洋站在车旁点烟,听刘达蒙和他说邹美竹那天又打电话的事儿。
这些漆洋都知道,没太应声,照旧让刘达蒙不用管。
刘达蒙看着他想了想,又问:“漆星自己在家得找人看着吧?能联系上合适的保姆吗?”
“嗯。”漆洋点点头,“牧一丛帮忙介绍了一个,正规家政公司,证件经验都齐全,挺稳重。”
“洋子你……”刘达蒙轻轻“嘶”一声,欲言又止。
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天在漆洋办公室和牧一丛碰面时,刘达蒙就露出过一次。
上次打电话让他帮忙找房子,刘达蒙突然问牧一丛是不是没对象,问完又笑着说没什么,也是这种口吻。
“想说什么,直说吧。”漆洋咬着烟嘴看他。
“那我直接问了啊。”刘达蒙也没再含糊,一口气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和牧一丛你俩,最近是不是走太近了?上次你穿那衣服也是他的吧?”
刘达蒙不是傻子。
他不了解牧一丛,但是太了解漆洋了。
自己就帮忙发几个房源,没出钱没出人的,漆洋都得专门拎两盒燕窝过来,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承牧一丛那么多人情。
如果俩人以前关系好就算了,关键就是以前打得跟什么似的,还隔了十年没见面,牧一丛怎么就突然又是帮忙联系医院,又是帮这个帮那个?
刘达蒙刚开始没多想,只是有些惊讶牧一丛人竟然不错。
可这一码接着一码的,根本由不得他不多想。
十年没见,同学会上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不对啊,当时不还让漆洋当众爬呢吗。
还是俩人其实本身关系就没那么差?
也不对啊,现在都不是差不差,是属于友好过头了。
刘达蒙陷入头脑风暴的怪圈,他这几天总忍不住琢磨这些事,有个模糊的念头在头脑里隐隐冲撞,但始终抓不到根儿,感觉太朦胧太遥远了。
刚才无意间看到漆洋又在和牧一丛发消息,他不由得又开始寻思。
“……咱们上学的时候,你是因为什么说他性取向有问题来着?”刘达蒙面色古怪,突然问。
不说这个漆洋还没想起来,听刘达蒙这么一提,他突然想起,好像挺久没听到任维的消息了。
不过这显现不是问题的重点。
“忘了。”漆洋不知道为什么,看刘达蒙这样不仅没紧张,还有些想笑。
“你到底要问什么?”他让刘达蒙有话直说。
刘达蒙都快给他那头皮挠破皮了,漆洋有些嫌弃地踢他一脚:“头皮屑飞我脸上了。”
“洋子。”刘达蒙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你不能是被他给包了吧,我操。”
漆洋想过刘达蒙发现他和牧一丛走得太近,会怀疑两人的关系,但怎么都没想到他的逻辑能这么异于常人。
“不是咱再困难也不能干这档子事儿啊!”刘达蒙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半笑半试探,死死盯着漆洋。
“我知道有那些老爷们儿喜欢包男人,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啊?”
漆洋直接骂了他一句,让他滚蛋。
刘达蒙笑了几声重新正经神色,这次彻底不用遮掩了,无比直白地问:“你俩是不是有事儿?”
漆洋没想过他和牧一丛这段“试试”的关系,有一天会被人真切的捕捉到。
但听着刘达蒙真的问了出来,他却很神奇的没有感到惊慌。
第62章
这问题如果是他们高中那会儿, 漆洋总往牧一丛那个租房里窜,被刘达蒙这么审问一通,他也许会问了面子极力否认, 觉得跟自己仇人玩到一块儿是个挺尴尬的事儿。
不过那会儿漆洋没认真琢磨过性取向的问题。
刘达蒙也没现在这个脑子。
现在细想想,漆洋其实从一开始就没觉得男人对男人有反应, 有多不得了。
不然当时他就得跟牧一丛拉开距离。
同学聚会那天送牧一丛回家时,听牧一丛坦然告诉自己他的性取向, 漆洋也没太多吃惊的反应,接受得异常顺利。
顺利过头了,都把自己搭进去“试试”了。
两人算有事儿吗?
绝对算。
不过也不属于正儿八经的有关系。毕竟只是试试。
这种文字游戏真要跟刘达蒙玩儿,漆洋一句话就能圆回来。
可望着刘达蒙那掩在玩笑语气下小心翼翼的认真, 漆洋虽然不慌乱,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靠你别不说话啊!你跟我闹呢还是吓我呢?”
刘达蒙还等着漆洋给他一脚, 像平时斗嘴一样开个玩笑,然后拉开车门直接走人。
问这种问题可不怕挨揍, 就怕沉默。
“你这样,哥们儿换个问法。”旁边有车经过, 刘达蒙扯着漆洋往角落里又走走, 含着嗓子问,“你先说牧一丛是不是同性恋?”
牧一丛是板上钉钉的同性恋,这个跑不了。
但那毕竟是人家的隐私,漆洋不想当个稀罕事儿似的拿出来跟刘达蒙聊。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靠在车上搪塞一句, “他是不是也不会对你动主意。”
“动你的也不行啊!”刘达蒙这会儿脑子都炸成浆糊了, “你要说你也是,那你俩随便,反正你也跟吃了秤砣似的铁心不成家。你要不是,那你俩到底……”
捋到最后他都有点儿急了, 掏出漆洋的烟盒自己也要点一根:“是不是我想多了啊?”
是同性恋吗?
这问题不管什么时候想,漆洋心里都只有一个答案:自己不是。
如果不是和牧一丛这种种的机缘巧合,他根本不会对任何同性产生兴趣,更别提别其他人发展到试一试了。
他和牧一丛也没什么正经关系。
在心里再一次明确这个概念,漆洋从刘达蒙手里夺回烟盒,开口回答:“我不是。别瞎琢磨了。”
“他妈吓死我了!”刘达蒙对漆洋的信任说一不二,立马长舒一口气。
“不是你跟我在这装神秘,跟个皇帝似的。”舒完气,他又作势要勾漆洋的脖子,“我都开始思考你俩要真搞一起,我得管牧一丛喊什么了。”
能喊什么,嫂子?
这称呼在脑子里一蹦出来,漆洋自己都有点儿遭不住。他压着嘴角拽车门上车,冲刘达蒙抬抬下巴:“上去吧。”
“有事儿说话啊!”刘达蒙拍拍车门,“哥们儿没牧一丛那么有钱,但你有事哥们儿真上。”
所以人的幸运和不幸,该怎么界定呢。
漆洋今天心情不错,往租房开车的路上,他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的景象不由得思考——他从没觉得自己有多大的不幸,起码不缺胳膊不少腿,生活里的大部分问题,只要挣钱还是能解决。
不过这次和家里的风波,有刘达蒙这样的朋友,以及牧一丛,绝对是幸运的。
就是刘达蒙的情好还,牧一丛那边一欠就是个大的。
看着租房门口那个庞大的木架箱时,漆洋试着推了推,挺沉,租房里也没有拆箱需要的工具。
他抬手拍张照片,给牧一丛发过去。
牧一丛:没让人搬进去拆?
漆洋给他回复:刚在刘达蒙那。都说了让你别送贵东西。
漆洋:让物流来给退了吧,上门费我出。
牧一丛不紧不慢地打字:没花钱,公司年会的奖品。
牧一丛:跟我家风格不搭,先放你那。
漆洋看乐了:哪国公司啊,今年刚过一半就年会了?
牧一丛:嗯。
牧一丛:自家公司,我说了算。
把送东西说成暂放,就没了不能接受的理由。
漆洋知道这是牧一丛善意的谎言,他没有过多推拒,重新掏些跑腿费联系物流来拆箱,挺大气一个按摩椅,比商场里见到的款式漂亮得多。
在客厅研究一圈,他选中沙发旁靠近阳台的空地,正好把按摩椅安置进去。
收拾好一切,漆洋又拍了张按摩椅的照片发给牧一丛。
牧一丛回了他一句话:你新生活的开篇留下了我的痕迹。
当时漆洋已经关了灯,在玄关开门准备回去。
牧一丛这句话让他在原地顿了好一会儿,回到客厅,又看了会儿这架按摩椅,伸手轻轻拍了两下。
邹美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她在得知漆洋要带着漆星搬走时哭哭闹闹,软硬兼施地作了好几天。
等漆洋一切准备完成,真牵着漆星迈出家门时,她似乎明白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反倒没反应了。
兄妹俩带走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足有四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袋。
漆洋一次拿不完,让漆星在车里坐好,自己上下楼两三趟,邹美竹臭着脸躺在沙发上玩斗地主,不说话,头都不转一下,“炸弹”和“不要”的音效连着点。
最后一趟,漆洋拎着箱子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了,妈。”他对邹美竹说,“你喊他回来吧。”
“炸弹!”邹美竹一拱身子,背对着他朝墙转过去了。
漆洋专门请了一天假搬家,时间很充裕。
他一路上向漆星介绍着,这条路往新家走、这个超市可以买东西买菜、这是我们新家小区、这是新家的门。
漆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但她今天状态不错——自从漆洋那两天没回家,小孩儿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是放松的,出门都没之前那么焦虑。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好不好,合不合适。”
漆洋看她在新房子里到处转悠,牵着她去看已经布置好的,独属于她、不用和邹美竹挤在一起睡的卧室,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以后就要在这里住了。开心吗?”
漆星房间的窗被封死了,只能通风,不能推开。
这是漆洋和房东商量之后,专门找师傅来做得设计,以后如果退租还能拆卸,恢复成原样。
漆星不明白这一切,她在明亮的窗台上摸了摸,又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摸了摸,小声喊:“啊。”
是开心的语气。
漆洋靠在门框上看她毛茸茸的头顶,笑了一下。
整理行李感觉是个轻松的活儿,真做起来也耽误功夫。
漆洋用了半天时间先把漆星的东西都收拾好,衣服按照季节分门别类收进衣柜,剩下大半箱鸡零狗碎的文具本子之类,让她自己慢慢整。
他自己的行李反而没那么复杂,除了衣服和两个火机,没什么娱乐。
连着搬家带收拾,中间吃了顿饭,又带漆星去超市买菜回来,时间竟然就忙忙叨叨到了下午四点半。
漆洋歇了会儿,捞过手机给牧一丛打电话,之前约好了搬家这天喊他来吃饭。
拨打键刚点出去,家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快不慢。
新家的地址只有牧一丛知道,具体门牌号连刘达蒙都还没告诉。
漆洋眉心一动,过去拉开房门,迎到眼前的是一把长长的花束。
真的是一把,花枝都没怎么修剪,用报纸和丝带绑着,看起来有种路过花店一时兴起,下车去挑选几支的松散随性。
“乔迁之喜。”牧一丛把花抛到漆洋怀里,举了举另一只手上拿的酒盒。
“这么讲究?”漆洋挺喜欢这种花束,他的性格本身就喜欢随性,觉得这种花比那种一本正经的巨大花团要好看。
“本来只准备了酒。”牧一丛自然地迈进玄关,将车钥匙和酒盒随手搁在玄关柜上,“看到你们小区门口的花店不错,就想买给你。”
花好,漆洋今天的心情也好。
他刚想说话,漆星听见外面的动静,推开卧室门出来看。
见到漆洋手里的花,她过来摸了摸,又摸摸牧一丛的衣服。
“你对我固定打招呼的方式吗,小女孩。”牧一丛扬着嘴角,刮刮漆星的鼻梁。
人到了就该做饭了。
漆洋把花递给漆星,招呼牧一丛自己拿拖鞋换,进厨房后又探身出来指了指:“你的按摩椅。”
“试了吗,怎么样。”牧一丛问。
“没顾上。”漆洋打量着下午刚塞满的冰箱,回忆今天本来打算做什么吃。
“这么忙啊。”牧一丛走到他身后,扶上漆洋的腰,亲亲他的脖子,“那你可以考虑试试别的。”
这话不论从内容和语气上,都带着十足的暧昧。
漆洋脖子根牵着耳朵根一阵发痒,狗蹬毛似的抬手搓了搓耳朵,他转身盯着牧一丛打量。
“试你?”他直白地挑衅回去。
“我不介意。”牧一丛把他推到冰箱上,盯着漆洋的嘴再次亲吻上来。
搬新家的愉悦感也好,那一束顺眼的花也好,单纯见到牧一丛心情不错也好。
漆洋懒得去给自己找理由,他今天心情实打实地挺好,索性也随心而动,回应了牧一丛的吻。
亲着亲着,他突然往牧一丛屁股上甩了一巴掌。
十年未见的重逢后,牧一丛难得在漆洋面前顿了一下。
“今天这么兴奋。”他松开漆洋,抵着脑门一下下啄吻鼻梁。
“不是让我试试你。”漆洋说,“挺弹手。”
“反了吧。”牧一丛笑了,毫不客气地掐回去。
漆洋脑子一热拍人家屁股,轮到自己被掐又受不了,差点儿原地打了个鲤鱼挺,一把扣住牧一丛的手。
“那天刘达蒙问我了。”他突然想起这茬,觉得有必要和牧一丛说一声。
“问什么。”牧一丛不逼紧,向后靠了一步,配合漆洋转移话题。
“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漆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想到哪说哪,“觉得咱俩最近走太近了,从他的角度感觉挺怪异,问咱俩是不是有事儿。”
牧一丛的反应和漆洋想的一样,并不刻意隐瞒自己的取向,完全不在乎刘达蒙的怀疑。
听漆洋说完,他好像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又揽上漆洋的腰,低声问他:“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漆洋把菜扔水池里,“唰”地抬起水龙头,“没什么关系。”
新房子的水龙头很通透,水流也大,水花猛地打在菜上,溅得到处都是。
漆洋眯着眼调整,拍拍裤子习惯性地想掏烟,拍到了牧一丛的胳膊上。他低头拽拽牧一丛的手臂,刚想说撒开,牧一丛却在他开口前,主动撤回了手。
“溅着你了?”漆洋搓着火机回头看。
牧一丛深黑色的瞳孔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两秒,露出无所谓的淡笑:“没有。”
第63章
这顿饭吃得很平和。
漆洋弄了顿鱼火锅, 这菜在他的做饭体系里不费工夫,把鱼煎熟,其他豆腐豆皮之类的配菜往锅里一扔, 跟着煮就行。
就是有点儿白瞎牧一丛的酒。
新房子里也没准备酒杯和醒酒器,要喝的话还得用碗端。
“收着吧。”牧一丛见漆洋在厨房里翻杯子, 开口说,“不用非得今天喝。”
“也行。”漆洋本身也不太舍得拆。
虽然只是租房, 但牧一丛又是花又是酒,硬生生整出了暖锅底的架势,像是漆洋已经买了新房。
这酒就留着,等他以后真买房的时候再开吧。
漆星一如既往吃猫食, 动几筷子就跑。
客厅只剩下漆洋和牧一丛俩人, 他们以水代酒碰了下杯, 漆洋这会儿有功夫说话,详细地跟牧一丛描述了一遍刘达蒙那些话。
看着刘达蒙听他说话时没觉得有什么, 这会儿当着牧一丛的面一回忆,漆洋突然想, 如果那会儿真回答得是相反的答案, 真不知道刘达蒙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真得缓一阵儿。
如果让他这会儿得知刘达蒙喜欢男的,再铁的兄弟,他也会觉得太戏剧了。
牧一丛对于刘达蒙是真的没兴趣,除了刚才在厨房回应了漆洋一句, 在饭桌上再听这些, 他反应淡淡的,只是看着漆洋,一句都没再多问。
等有关刘达蒙的话题结束,他放下筷子问漆洋:“下次去看病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最近搬家有点儿耽误。”漆洋看他, “你要去吗?”
“需要我去吗。”牧一丛反问。
能有个人帮忙肯定会轻松很多。
可牧一丛不欠他的。
“那不用。”漆洋把锅转了转,将菜多的那一面转到牧一丛面前,随口答,“现在路线熟悉了,漆星也没之前那么不适应,我应付得过来。”
牧一丛又不说话了,继续盯着漆洋看一会儿,他点点头:“好。”
饭后牧一丛没在漆洋的新家久待,接了个电话就起身道别:“我先走了。”
“这会儿还有事?”漆洋有些意外,看看时间,也就平时正常吃饭的点。
牧一丛没回答,低头在手机上摁几下,“嗯”一声。
漆星对于牧一丛的告别和打招呼一样,依然是伸手往人衣服上摸。
漆洋要送他下楼,牧一丛示意不用,摁着漆星的脑袋揉了揉,直接进电梯了。
进电梯后他也没抬头,依然垂眼在手机上打字,整个人像是换了个状态。
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电梯跟家门呈90度,漆洋靠着门框歪了歪脖子,望着上面的楼层显示停在负一,轻轻咬了咬颊侧。
漆星在无力晃悠一圈,见她哥哥还在门口,过来看他。
“嗯?”漆洋心里有种微妙的怪异,低头看眼漆星,也拍了拍她的脑袋,“玩去吧。”
之后的一周两人没什么联系,漆洋带着漆星去医院,她的康复课已经进入新的阶段,需要花费更多精力。
兄妹俩每天回到别墅都懒洋洋的,一个做手帐,一个往沙发上一躺,翻开购物车选东西。
“这个好看吗?”漆洋选了两款墨镜,把手机举到漆星面前让她看。
漆星日常生活方面不行,但对于好看的东西,有她自己的审美。
漆洋划拉着两张图片让她选,她还真像模像样地眨着眼看,最后手指一戳,指住价格更贵的那款。
“还挺会挑。”漆洋笑了。
然后不再犹豫,直接点击下单。
墨镜是买给牧一丛的,他那件衬衫的牌子,比香水贵上差不多小一千。
这钱如果花给自己,漆洋肯定肉疼。
但想象这东西架在牧一丛脸上,他只觉得合适。
墨镜是在漆洋返程那天上午到的,漆洋晚上十点多到家,第二天下班时取回来,打开看一眼,是他满意的质感。
将礼盒原样封好,他给牧一丛发消息:忙不忙。
等了十分钟也没收到回复,漆洋扔下手机去洗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重新看手机,倒是有一条新消息,不过不是牧一丛的。
刘达蒙:洋子你说刘加马这个名字怎么样?
漆洋不知道是因为洗澡水太烫,还是牧一丛那石沉大海的消息框,他心里有点儿莫名的烦躁,去拧了瓶冰水边灌边给刘达蒙回复:是不是虎?
刘达蒙:寓意不好吗?我和马佳佳加一起,多恩爱啊!
漆洋都要被他气乐了:刘加佳不行吗。
刘达蒙:我媳妇儿也选这个,我觉得有点儿普通呢?
漆洋:听你媳妇儿的。
刘达蒙发了一串狗表情包。
刘达蒙:单身狗还挺有章程。
一页新的备选名字发了过来,漆洋刚要点开看,牧一丛的回复终于在屏幕上方弹出来,他直接把对话框切了过去。
牧一丛:在吃饭。
漆洋顺气了:挺忙。
漆洋: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
牧一丛应该真是在饭桌上,又隔了好一会儿才给他回复:有事吗。
有事吗?
漆洋的目光钉在这三个字上,终于明白刚才那股烦躁从何而来了。
牧一丛的状态不对。
不仅仅是今晚不对,上次在他这儿吃完鱼肉火锅离开之后,牧一丛一直没主动联系他,漆洋这阵子就隐隐感觉到不对。
但他忙着带漆星看病,没顾上多想。
现在看着这毫无感情的三个字,那种隐约的不爽终于是破了土。
不过也不能这么判断。
漆洋一口口把剩下半瓶水喝完,起身去点了根烟。
牧一丛在微信上一直这样,字少,话也少,乍一看像个AI似的。
这么想着,他也不绕弯子了,大大方方对牧一丛摊牌:给你买了个东西,什么时候有空拿给你。
牧一丛这次的回复快了些,问漆洋:为什么给我买东西。
漆洋心里想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买就买了。
但这话直接打出来显得太随意,他还是认真打字回答:最近挺多事麻烦你。
牧一丛再次沉默了。
好半天,他只回过来一句:谢谢,先放你那。
这一放就又放了一星期。
连带着带漆星去医院的那一周,足足有半个月,牧一丛一次都没有主动找漆洋。
第八天依然没动静,漆洋开始心烦了。
同一件事面对不同的对象,感觉完全不一样。
漆洋和刘达蒙平时没事儿的时候也不联系,平时十天半个月能说几句废话算好的了,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一定能在微信上说几句话。
成年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像小时候那么总需要聚在一起才能彰显感情。
漆洋原想着他确实在忙,可明明前段时间牧一丛在外地,他们也有好一阵子没联系,那次和这次的情况也完全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漆洋说不上来。
他只是明确地意识到,牧一丛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三棍子闷不出个屁的人。
将两人上次的聊天记录重新翻一遍,漆洋看着牧一丛那简单的几句话,觉得牧一丛像是有那么股子,想要和自己拉开距离的意思。
得出这个结论,漆洋就不等了。
盯着漆星刷完牙洗完脸,关灯在床上躺好,他去看一眼电视柜上的墨镜礼盒,摁着手机去阳台打电话。
晚上十点来钟,绝不会是牧一丛平时入睡的时间,漆洋耐心听着铃声,半天对面才接起来,传来的却不是牧一丛的声音。
“喂你好。”任维一个电话接得手忙脚乱,像是拿下手机二次确认了一下姓名,有些疑惑地喊,“漆洋?”
漆洋本来就烦,一听他这嗓子更烦了。
“牧一丛呢?”他不跟任维寒暄,上来就问。
“牧总……一丛和我刚参加完应酬,身体不太舒服。”任维装模作样地清嗓子,“你这么晚有事吗?”
“怎么不舒服。”漆洋拧了拧眉毛。
任维还在吭吭哧哧想说辞,牧一丛的声音终于传来,低声说:“给我。”
“你闭眼歇一会儿呗?”任维压着嗓子劝,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牧一丛没理他,接过手机喊了漆洋一声:“怎么了?”
漆洋听到那边车门关合的声响,猜测任维应该是在送牧一丛回家。
“你不舒服啊?”他问牧一丛。
“没有。”牧一丛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有点儿低烧。”
“回家的路上?”漆洋向他确认。
听到牧一丛“嗯”完,他只说一句“我等会儿过去”,就挂断了电话。
带着漆星出来住,损失的不仅仅是牧一丛提过的闲暇时间。
眼下漆洋准备出门,也得临时给保姆李姐打电话,问她方不方便过来加班两个小时,在客厅沙发休息,看着漆星别跑出去就行,工资按小时算。
“没问题。”李姐很痛快,她上岗一周多,对漆星的状况已经了解了,“不用单独算,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谢谢。”漆洋挂掉电话,去卧室换衣服。
李姐家离他们这不远,二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漆洋简单向她再道个谢,像交接了一个夜班,拎着墨镜礼盒就走进电梯。
开出小区被夜风一吹,他心口的烦躁被吹散了不少,踩着油门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儿疯,有点儿小题大做。
——怎么牧一丛一变回小时候,自己也跟着变成那个半夜收到迟来的短信,穿着睡衣就往人家里跑的小孩儿了。
第64章
漆洋留下一句“我等会儿过去”就潇洒地掐掉电话, 牧一丛拿下手机看一会儿,抿着嘴角又靠在后座上。
“我就说你今天不用过来。”任维在副驾回头看他,借着路边闪过的灯光打量牧一丛的脸色, “城建那帮人就是越捧毛病越多,我和项目组多磨一磨也就差不多了。”
“磨多久了?”牧一丛没睁眼, 语气里也没有责备,淡淡地问。
任维不吱声了, 扭脸瞥了眼司机,尴尬地坐回去。
其实任维说得没错,今晚这种场合还用不着他出面。
牧一丛就是有点儿心烦——他最近都挺烦,干脆把精力全放在公司里, 给自己找些事打发时间。
“喝水吗一丛?”任维安静了没半分钟, 又抻着脖子转过来问, “我给你准备了布洛芬。”
牧一丛没接话,继续闭着眼。
“睡着了。”任维讪讪地笑一下, 提醒司机,“慢点儿开。”
牧一丛确实有些低烧, 不过也没烧到闭个眼就能睡着的地步。
他在想漆洋。
想漆洋今晚的这通电话, 和话语间的态度。
种种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打转,牧一丛无声地睁开眼,结果又被任维从后视镜里捕捉到,转头喊他:“一丛?”
牧一丛转转有些发烫的眼珠, 望向他。
任维重复了一遍喝不喝水, 被牧一丛拒绝后,放低声音问了句废话:“刚是漆洋电话啊?”
漆洋对任维一直看不上眼。
上学的时候牧一丛就能感觉出来。
甚至不用感觉,漆洋很有意思,他看谁都带着些不耐烦的劲儿, 尤其对他牧一丛,格外能找茬。
可面对他真正打心眼里瞧不上的人,漆洋反倒很有距离感。
不挑人毛病,不背后使绊子,连刘达蒙崔伍他们针对任维时,他也不会表现什么。
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无视。
“你好像很关注他。”牧一丛看着任维,“十年了,还要说让我远离他的话?”
“啊?”任维一愣,没想到牧一丛会这么直白,连忙找补,“那没有,咱们跟车粒不是有合作吗,我想着这么晚突然打给你,别是合作上有什么问题。就问问。”
牧一丛本来没兴趣接这个话题,打量任维一会儿,突然问:“你对漆洋怎么看。”
那可太讨厌了。
任维这辈子都忘不掉重新再见面,漆洋直接问他是不是做了鼻子的表情。
这份带着莫名畏惧的讨厌历史悠久,叠加着重逢后漆洋在同学聚会上的态度,在他拒绝和自己谈合同那天达到顶峰。
但现在任维对于漆洋的厌烦里,更多的是不解。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漆洋和牧一丛的距离,却依然有种不同于其他人的亲近。
明明这些年是他任维一直努力和牧一丛保持着联系,为什么牧一丛却总是为了漆洋做让步,赶走自己。
和上学时一模一样。
这世上会产生出不解和嫉妒的情感,远远不止恋爱,友情与职场有时候更甚。
“我对漆洋啊?”
想归那么想,如今的任维也成熟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么愚蠢,直接对牧一丛表达自己的意思。
“挺好的吧。”
“挺自强不息的。”
他揣摩着牧一丛这问题的意图,细细观察着牧一丛的眼神,谨慎地回答。
牧一丛看他一会儿,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非常浅淡的弧度。浅到任维都没来及辨认其中的嘲讽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牧一丛就面向窗外,重新闭上眼睛。
也许就是因为任维这种人太多了。
牧一丛想。
这么些年,从小到大,围绕在身边的总是带着阿谀和讨好的面孔,所以他兜兜转转了十年,记忆里始终留着漆洋的影子,再见面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被漆洋吸引。
真挺烦人的。
不论漆洋,还是如今这个状态的他自己。
漆洋将车停到牧一丛家楼下,打了个喷嚏。
病号还没见到就隔空传染了?
他甩甩脑袋,拎着礼盒下车,心里飞快闪过一系列牧一丛传染他,他再传染漆星,三个人全红着鼻头流鼻涕的画面。
电梯到达楼层后,他走进外玄关又突然想到,也不知道牧一丛家里有没有备药,刚才在路上应该再打个电话问一声。
他摁下墙上的可视门铃,等待开门的过程,朝猫眼上研究一眼。
牧一丛接通门禁器,就看见漆洋用手撑着门墙,弯腰凑近的眼睛。
他只比漆洋早到家十分钟,进门刚喝完药,衣服都还没换,盯着门外的漆洋看了两秒,又转身看看落地镜里的自己,才摁下门锁。
“发烧了?”时隔半个月再见面,漆洋开口第一句就是挑着眉毛确认。
不止口头,他无比自然的伸出手,拨开牧一丛的额发摸了摸。
是有点儿烫。
不过看气色不算严重。
牧一丛没躲,由着漆洋捂着脑门,几秒后才拿下他的手。
“怎么真过来了。”他问。
“不然呢,大晚上逗你玩?”漆洋把手上的盒子递过去,换好鞋推开他进屋,四处看了一圈,“任维没送你回来啊?”
“没让他上来。”牧一丛在身后关上门,拆开礼盒看一眼,又看向漆洋的背影。
漆洋在听到任维接电话的那一刻,已经预想到如果让他见到自己这个时间去看牧一丛,会摆出怎样探究的眼神,并且试探着问东问西;也已经想好该如何应对他那些招人烦的文化和寒暄。
不用碰面当然更好,他一回生二回熟,不用牧一丛招呼,自己去接了杯水喝。
“低烧就别喝酒了。”端着杯子走到牧一丛身前,他抽着鼻子闻了闻,今天酒味儿还挺重。
“药吃了?”他掀起眼皮,盯着牧一丛的眼睛问。
以往这个距离,牧一丛就该直接做点儿什么了。
但今天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也可以说几乎是毫无情绪,只低低地“嗯”一声,然后举了举手里的礼盒。
“谢谢。”他向漆洋道谢,随后将礼盒放在桌上,“退了吧。你最近用钱的地方多。”
说完,他越过漆洋朝卧室走,径自解扣子准备换睡衣。
如果来之前,对于牧一丛似乎在疏远只是一种猜想,那么此刻,漆洋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这人不对劲。
“牧一丛。”漆洋没有跟去卧室,他斜斜靠着椅背,弹了弹桌上的墨镜盒,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你来,我有事儿问你。”
牧一丛刚脱掉上衣,还没来及抖开睡衣,想想,直接光着膀子出去了。
这人的身材比想像中好。
漆洋不由得扫了一眼,肩是肩腰是腰的,皮肤紧实饱满,偏偏脸上透着淡淡的疏离。
“你是不是有意见?”漆洋也不绕弯子,那不是他性格,开口就问。
“哪方面?”牧一丛走到他面前,抽出一张椅子坐下,反问漆洋。
“我如果知道就不过来问你了。”漆洋跟着拽开椅子,动静挺大,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直接给椅子调了个个儿,面对着牧一丛。整个过程里,视线都没从牧一丛眼睛上移开。
“都是成年人,也都不是傻子。”
漆洋坐姿很松散,一条胳膊向后搭在椅背上,拉出胸腔和腰部大开大合的线条,直盯着牧一丛。
“你像和一个人保持距离的态度太明显了,连个过度都没有,连着半个月给我整这不冷不热的出儿。”
“怎么想的你可以直说。”
“觉得你那谈恋爱小试验没意思了?”
漆洋这话说得太坦荡,听在牧一丛耳朵里,反倒有些想笑。
他叠起一条腿,迎着漆洋的目光看回去,同样坦荡的回答:“有点儿。”
话是漆洋问的,牧一丛真给出这么个答案,他却一下顿住了。
一梯一户的高楼大平层在夜晚显得无比静谧,沉默像海水一样,无声地倒灌在屋子里,漆洋从动作到表情分毫不变,久久地注视着牧一丛。
“那结束呗。”几秒钟后,他无所谓地扯起嘴角。
牧一丛即便光着膀子,整个人从姿态到气质,也释放着有钱人天然的优雅。
他与漆洋对视,微微一点下巴:“可以。”
按照漆洋的性格,这时候他一句话都不会再多说,像与任何一位前任分手一样,意思明确了,所有的缘由和解释就全都没有意义,他完全不会浪费时间纠结。
学着牧一丛那样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给出最后一句“墨镜你留着吧”,就是最有品的分手画面。
算分手吗?
他在这幻想画面中电光石火地想到。
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是“结束”,连潜意识都明白,“试试”的关系,连分手这两个字都用不上,像无字合同,顶多就是结束。
脑海里设想的画面这会儿都该走到地下车库了,可漆洋本人却依然坐在椅子上没动。
“你是不是有毛病?”
他不知道心里沉压压泛起来的烦躁是出于什么,可能是对于牧一丛莫名的变化和随意的态度,也可能是该走不走、毫不洒脱的自己。
“试试是你提的,”他只能将火气全部投回给牧一丛,继续质问他,“好么生的跟我闹什么?”
牧一丛今晚喝得比平时要多,酒精和低烧共同炙烤着眼窝,让他的眼睛漆黑到有点儿骇人。
他没说话,没回答漆洋的问题,只是站起身靠近一步,从上往下托起漆洋的下巴,垂眼看了几秒,然后俯身吻上去。
与这个带着热度的吻同时覆盖的,是他落在漆洋身上,另一只发烫的掌心。
要害被攫取,漆洋连瞳孔都放大了,他条件反射地用力一拧头,将牧一丛的手腕猛地打下去。
“你他……”漆洋本来就在莫名其妙,被这一下偷袭整得火气更大,开口差点儿骂出来。
然而对上牧一丛格外冷静的目光,他愣了愣,没说完的话一下卡在嗓子里。
“你是同性恋吗,漆洋?”
牧一丛笔挺高大地站在漆洋面前,拨了拨他的头发,像漆洋答应他“试试”那晚一样。
漆洋张张嘴,说不出话。
“试试确实没意思。”牧一丛继续说,“我以为足够消磨我对你的种种欲望,但是事情跟我想得并不一样。”
“你没办法改变,我也是。”
“我们没什么关系,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平静地说完这些话,牧一丛去酒柜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再给漆洋多余的眼神。
“墨镜我留下。”他下了个体面的逐客令,“太晚了,漆星还在家。”
漆洋有点儿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走出牧一丛的家,怎么到车库开车,又是怎么一路开回来。
小区门岗的升降器抬起,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到家了,一路上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想,但又一直在想牧一丛那几句话。
纯粹的想。
翻来覆去一遍遍重复,每个字,每个语气,不带有思考的回忆。
李姐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玩手机,听见家门开合,起身迎过来:“回来了?”
“啊。”漆洋应一声,变换鞋边往漆星房门口看。
“睡着呢,没出来。”李姐说。
“麻烦你了。”漆洋过去推开门缝瞅了眼,冲李姐点点头。
李姐离开像过来时一样利索,漆洋回家也和去牧一丛那儿一样利索。
区别在于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李姐这里什么都没发生,漆洋和牧一丛之间似乎发生了重大变化,细想想,又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回到了两人正常的人生轨迹而已。
像漆洋之前希望的那样,互不干扰,毫无关系。
他点上一根烟,倒在沙发里,望着灯出神。
在漆洋的行事逻辑里,所有事情的走向只有两种:有结果,没有结果。
没有好与坏,优与劣,合理或离谱之分:一个盘子拿来装菜是一种结果,失手掉在地上打碎是另一种结果。
合同签成是一种结果,没签成是另一种结果。
接受漆大海回来是一种结果,带着漆星搬出来是另一种结果。
和牧一丛结束试试是一种结果,没有另一种结果。
他去找牧一丛就是为了问问最近为什么变淡了,牧一丛提出结束,这就是结果。漆洋习惯得到结果,没有探究结果由来的习惯。
从上学的时候就是,他喜欢能直接抄答案的作业,不喜欢那些需要思考与推演的过程。
确实没意思。
一根烟的功夫,漆洋脑子里呼啦啦的乱转,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牧一丛这半年的经历像做了个梦,开始得毫无道理,结束得莫名其妙。牧一丛真是个生意人,快刀斩乱麻,毫不拖拉。
过长的烟灰落在胸口,他坐起来拍了拍。
拍着拍着,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出神的呆在原地。
妈的。
为什么会有种被甩了的感觉。
还这么不爽。
第65章
漆洋这晚没有回卧室睡, 懒得动。
第二天一早被漆星拍醒,他像是坠空一般脚底猛地一抽,坐起来又感觉后脑勺牵着脖颈窝得生疼, 皱着眉毛好一通揉。
“啊。”漆星学着她哥搓脑袋,估计是挺奇怪漆洋在这躺着, 拉着漆洋要把他往卧室拽,让他回去睡。
阳台外天色大亮, 漆洋摆摆手,示意不睡了。
漆星眨两下眼,不管他了,自己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缓了会儿神, 想起昨晚的事, 他搓搓脸捞过手机, 点开牧一丛的聊天框。
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把手机扔一边,目光又落在牧一丛送的按摩椅上。
你新生活的开篇留下了我的痕迹。
牧一丛送按摩椅那天发的消息, 漆洋还能清楚地记住每一个字,包括当时的心情。
痕迹个屁。
他伸伸腿往按摩椅上蹬了一脚, 感觉力道大了, 又凑近检查着摸了摸。
人生赋予漆洋最大的技能,大概就是在成年后,拥有了将心情与生活区分处理的能力。
牧一丛那晚的话像一根刺,不轻不重的扎在喉咙口, 漆洋上班忙起来时感受不到, 稍微一有闲暇,就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触感分明。
如鲠在喉。
他知道这个成语,怕自己理解错,还在网上搜了一下这词儿的意思, 挺符合他目前的心情。
他总觉得牧一丛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可又总结不出来。
于是牧一丛的影子完全没有像之前分手一样,随着关系结束而消失,反而在每次吃饭时、上下班的路上、回到家无所事事守着漆星的时间里,反复出现。
习惯这东西很离谱,明明他一直以来就是这种生活,明明就算在和牧一丛试试的时候,两人也没有总在手机上联系,现在同样是不联系,漆洋却感觉身边发空。
他突然想,知道一个人就在那里,不管当下有没有聊天,都拥有随时能找他说话、不用考虑合不合适会不会打扰,或许是一种特权。
两人是同学时拥有这个特权。
试试时也拥有这个特权。
结束了却要全部清零,连“老同学”这个身份都不复存在。
这个认知让漆洋有点儿恼火。
恼火牧一丛自说自话,说试试就试试说结束就结束,也恼火自己都被甩了,还在这想七想八的。
他躺在按摩椅里给漆星的手帐P图,发作品,P着P着鬼使神差又切到微信,不知道第多少次点开牧一丛的聊天框,这次戳进了转账界面,还能看到实名的尾字,牧一丛没删他。
都结束了还留着干嘛?
漆洋盯着他的头像,非常不爽地点了点。
我拍了拍“牧一丛”
我操。
漆洋头皮一麻,直接把手机扔了。
漆星从卧室拎着本子出来,冲漆洋啊啊叫,正好看到手机飞到沙发上的过程,她的眼睛跟着抛物线在空中转了个弧。
“怎么了?”漆洋搓着脸问她。
手机脸朝下扣在沙发上,同时传来消息声,他立马欠身过去拿起来看,牧一丛回了他同样的三个字:怎么了?
这一瞬间的感受怎么说呢,漆洋刚才一瞬间的尴尬,以及这段时间积攒起来的不爽,好像一个气球被扎了个眼,突然有了释放的气口。
等意识到自己嘴角扯起来时,漆洋已经手快地打出回复:都结束了还秒回?
牧一丛又沉默了。
等了一会儿,漆洋揽过漆星的脑袋搓了一大把,去她卧室找了张贴纸,撕开贴在她脑门上。
漆星两个大眼珠都要翻成斗鸡眼了,努力向上看,捂着脑门去卫生间照镜子。
这一晚牧一丛虽然没有再回复,但漆洋的心情却完全敞亮起来。
——都是男人,他太明白牧一丛的性格了,真要是一点儿都不想有联系,那句“怎么了”根本就不会问。
这份好心情的转变过于明显,明显到第二天李姐过来上班时,看到漆洋都笑着说:“您今天心情不错。”
“嗯?”漆洋正盯着漆星喝粥,有些意外地转脸看她,“有吗?”
“是啊。”李姐习惯在过来的路上买好每天要做的菜,边整理菜兜子边又打量一眼漆洋,“前几天脸色都阴沉着,今天气色好。”
漆洋不知道说什么,他不习惯和外人聊自己的事,礼貌性地笑了下,并起两指推推漆星的碗:“快吃。”
凡事有一就有二,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漆洋隔三差五,时不常就给牧一丛发个消息。
没什么意义的发言,有时候问他在干嘛,有时候是个1,牧一丛有时候回,有时候理都不理。
次数多了,牧一丛大概也被漆洋烦够呛,有一次挺认真地打出漆洋的名字,问他什么意思。
漆洋给他回复:没什么意思。
漆洋:试试你什么时候删我。
屏幕顶部的状态栏显示了一下“正在输入中”,很快又变回牧一丛的名字。
漆洋转着手机等。
隔了一会儿,牧一丛回他一句:没必要。
漆洋:没必要试试还是没必要删我啊?
他是故意的。
牧一丛又不理他了。
这种半来半往、爱答不理的聊天对话,像是真把时间拉回到十四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
不过今年八月初气温最高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挺大的事,马佳佳生孩子了。
那天漆洋在车粒加了会儿班,到家比平时晚两个小时,冲了个澡坐下吃饭,顺手点开抖音,看了看给漆星发手帐的那个号。
刘达蒙这个给漆星做账号的主意,漆洋没有真当回事。流量饭如果连漆星这种小傻子都能吃到,那也太轻松了。
起初的几个作品根本没人看,漆洋无聊时想起来才发一下,浏览量有时候个位数有时候二三十,渐渐的零星收到几个点赞,他就觉得也挺有意思。
今天倒是不错,上次发的作品甚至出现了几条评论,有夸有骂,还有那种看着像人机的无意义表情。
漆洋意外地点进去看了几眼,刚想去后台研究哪来的流量,刘达蒙的电话急头狗脑地打过来,一接通就是两道大喘气:“洋子,我媳妇儿要生了!”
马佳佳的预产期是七月底,漆洋前阵子还算着日子,最近注意力搁在牧一丛身上,没顾上问,没想到说生就生了。
“好事儿,你别急。”他迅速吃了两口饭,问刘达蒙,“哪个医院?”
刘达蒙报出医院名字,逼着自己做深呼吸:“我紧张我操!她比预产期晚,昨天就开始疼,疼得嗷呜乱喊……”
“你旁边有谁?”漆洋问。
“我丈母娘和我爸妈。”刘达蒙就是心慌想找人说说话,“你有空吗现在?过来陪我唠会儿。”
“有。”漆洋看眼时间,“等我半小时。”
他把刚离开没一会儿的李姐喊回来,匆匆交代一句,拎着车钥匙往医院赶。
结果这一去就待了一整晚。
漆洋对于孕妇生产的唯一了解,就是他妈生漆星的时候,喊得鬼哭狼嚎,过程倒是奇顺无比。
马佳佳的状况他不清楚,只感觉比他妈那会儿生得困难。看刘达蒙急得坐立不安,也不好多问,过去打声招呼,去外面给两边的老人买了些便当和功能饮料,剩下的时间就是单纯的陪着。
这个过程其实有些尴尬,当着别人一家子的面,漆洋这个外人的存在多少显得突兀。
两边老人也担心马佳佳,不过到底生活经验丰富,显得更平静,刘达蒙的丈母娘还很客气地来问这是哪位,刘达蒙的妈认识漆洋,笑着说这是大蒙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
“搞得跟你替佳佳进产房似的。”刘达蒙老妈拍拍刘达蒙,“还把人洋子喊来干什么。”
“我真巴不得替她进去。”刘达蒙眼巴眼望瞅着产室的门,嘴角一晚上就冒了个大水泡。
一直等到天色擦亮,护士出来喊母子平安,漆洋看着刘达蒙瞬间猩红的眼眶,在心里跟着松了口气。
家属热热闹闹地过去看孕妇看孩子,漆洋没去凑热闹,给刘达蒙发个消息,捏捏脖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