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周建恒最后还是配合地坐下来接受问询。 宋……
周建恒最后还是配合地坐下来接受问询。
宋魁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倾向他,展现出一种倾听、恳切的姿态,告诉他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开始。
周建恒端起一次性纸杯抿了口水,“那……我就先从为什么会联系到江老师说起吧。”
他望一眼江鹭:“我母亲王春萍,你可能没听过她的名字,但三十年前,她也在邶西电力工作过,与你母亲张月秋同是财务部门的同事。你母亲出事后……”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征询道:“江老师,宋局,这件事我方便提吧?”
宋魁遂关切地看向江鹭,见她面色如常地点头,便示意周建恒继续。
“当时你母亲因为实名检举景洪波职务侵占等行为遭到威胁、出事以后,公司这些员工,尤其是财务部门的员工,不仅是害怕、惶恐,实际上也都受到了上级领导不同程度的压力。我母亲与你母亲当年在单位里的关系最要好,因此这件事也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创伤、痛苦和内疚。
“这之后的十几年里,她一直在景洪波手下工作,甚至景洪波从邶西电力离开,成立新的公司以后,她也被作为元老员工提拔了过去当财务经理,一直干到前些年退休。
“这期间,她一直在做你母亲没有完成的工作,除了当年收集的景洪波行贿、伪造合同等相关材料外,还包括后来在梧桐半岛这个项目上,他是如何借壳盛江和耿祈年的朔正地产,通过虚构招标、围标、捏造金额骗取政府补贴、套空拆迁补偿及投资人资金,又如何通过资金的多道转手洗白、中饱私囊,这些证据都被她保管起来,等着有合适的机会了交给警方。也许与你母亲的无畏无惧不同,她选择这种卧薪尝胆的方式,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去,微带了些沙哑,“我本来是不清楚她做的这些事情的。前年,她查出来肠癌晚期,我去照顾她,临终前她才告诉我,希望我能把这些材料递出去,帮她完成这个遗愿。江老师,你的情况她也一直在默默关注,她说如果我联系到你,想让我替她表达她的愧疚,希望你能理解她当年没有站出来为你母亲发声的懦弱和无奈。”
周建恒说完这些,接待室的空气鸦雀无声,每个人的面上都是一片凝重。
江鹭的心更是在酸涩、苦楚中翻江倒海。
陈年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三十年时间积蓄的厚重情感,悲伤与刺痛,不甘并哀怨,愤懑兼仇恨,仿佛也随着周建恒的一字一句揭开封条般倾泻出来,在胸中激烈回荡,久久不能平息。
宋魁转头见她眼圈有些发红,似乎在克制着不让自己抽噎,便从桌下安抚地攥紧她的手,轻柔摩挲着,也像要抚平她心上的沟壑和褶皱。
待她轻轻摇头说没事,他才重新看向周建恒:“你母亲收集的这些证据材料你都看过没有?是否保存完整?”
他却摇头:“材料都在保险柜里锁着,保险柜我还没有打开过。”
宋魁大为疑惑:“没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不由你保管吗?怎么会从来没有打开过?”
“我最初操办母亲的丧事,无暇顾及这个,母亲去世后,我的心情和精神状态也很差,看到她的遗物只想回避,更别说想着去打开了。一直到去年初,情绪恢复了一些,又在手机上偶然刷到关于梧桐半岛的最新情况,我才再度想起来这件事。但是后来我用贴在钥匙上的密码试了,一直打不开。”
宋魁视线聚焦在他面上:“密码是错的?”
他再度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我母亲写错了,也许是我听错了、或者记错了,总而言之我试了很多次都不对。所以我才想到江老师,以为她看到钥匙就会明白它的用途和上面贴的数字的含义。”
一直旁听没有出声的江鹭这才开口问:“为什么?”
周建恒一讶:“因为这个保险柜就是你家的啊。”
江鹭哑然。
周建恒见她一脸意外,“江老师,你完全没印象了吗?这个保险柜是你母亲出事之前不几天暂放在我母亲这里保管的,后来你也知道,因为警方在这个案子上的所作所为,我母亲当然也就没有将保险柜和里边的材料交出去。她提到过,这个密码她没有改,一直沿用你母亲最开始用的那个。我还以为你会对自己家的保险柜钥匙很熟悉呢。”
江鹭有些无奈:“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怎么可能只因为一把钥匙就感到熟悉?”
“那钥匙上贴的密码,你也完全没想起来什么吗?也许是你母亲的生日、你的生日、一些重要的日子之类的……”
“要不是听你说,我甚至都没有把那串数字往密码这方面联想过。”
周建恒只得道:“好吧,那也许是我太主观了。”
宋魁问:“保险箱现在在哪?方便的话我们的人过去取一趟。”
“就在我母亲的老房子。”
李卫平很快安排于驰将保险箱取了回来,暂送到市局刑侦技术研究中心。刑技中心的主任庞博、设备技术处的骨干孔海涛也在宋魁的通知下赶了过来。
保险箱是三十多年前生产制造的,孔海涛初步看了一下,告知宋魁情况:“固安这个牌子大概十几年前就停产了,厂子都倒闭不存在了,再找他们派人来恢复初始密码肯定不现实。我们还得再仔细研究一下,才能确定怎么破解。”
庞博道:“这种老式的、采用组合锁加密的保险箱比较难破解,尤其是厂家不在了,没法了解它的结构设计。之前办的一个案子里也遇到过,不论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还是开锁专家遇上了都挠头,最后是省厅协助上了套电子信号检测设备才把密码给分析出来。但这个设备紧俏得很,用一次也贵得很,要多次、反复检测验证、推断,这一轮下来得半个多月,还得给厅上说好话让人家给加急。”
宋魁觉着这事是有些棘手,瞅江鹭:“鹭,要不你想想有可能的密码,咱们先试试看能不能打开?”
江鹭点头,问:“原先的密码就是写在标签纸上,贴在钥匙柄上的那串数字对吧?”
周建恒应是。
拿出钥匙,江鹭再次看到那组圆珠笔写下的数字:89-06-08。
从数字组合来看,年月日的排列,的确像是以生日设置的。她于是让宋魁先试了自己的生日,两人凑在保险柜跟前,宋魁蹲着拧密码盘,江鹭站在后边儿指挥,这夫妻俩像自成一个小世界似的,倒是给后边的下属们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们分别试了江鹭的生日、江鹭母亲的生日,但两次都失败了。
宋魁怀疑是自己操作得不对,转头问孔海涛:“海涛,这个是这样拧吧?”
孔海涛紧忙点头:“是这样,您操作得是对的。”
江鹭拍拍他肩,让他稍安勿躁,“再试一遍。”
这次不仅试过了江鹭和母亲的生日,又尝试了外婆、外公的生日,但拧动钥匙,锁舌仍然没有丝毫弹开的迹象,依旧是纹丝不动。
周建恒小心翼翼地开口,提出一种可能:“我之前也试过很多次了,它会不会就像咱们银行取款似的,输入密码错误太多,被锁定了,所以哪怕密码是对的,也打不开?”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孔海涛,等他这个专家的解答。
孔海涛便道:“这种机械的转盘锁没有电子锁的‘试错锁定’功能,它主要是依靠物理齿轮和转盘组合的机械结构实现加密。所以理论来说,不存在错得多了再试不顶用的情形,但是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就是由于它使用次数太多,老化、磨损,导致机械部件不精确、无法对齐,那么即使是拧到了正确的位置,可能也会打不开。这也是这类保险柜破解的一个难题。”
李卫平问:“实在打不开的话,强制破拆可不可行?”
“不好盲目硬拆,因为里面毕竟还有重要的资料。”
众人束手无策,宋魁便站出来主持局面:“这样,咱们多条腿走路。卫平,这个案子管辖在你们青湖,那你们回去就着手走流程、向庞主任申请技术支持。庞主任,你这面该向省厅要人要人、该要设备要设备,如果省厅卡你,我来出面做省厅的工作。”
两人点头应是,他又道:“卫平,省厅这个设备虽然先进,但还是可能耽误比较长的时间,不能就光指望它了。现在到底是机械问题还是密码错误,大家都拿不准,既然不存在多次试错锁定的情况,那咱们自己也可以再试试。即使密码有错误,我觉得也不至于三组都错。可能只是其中的一组、或者一个数字错了,这样排列组合,也不是没有用穷举法试出来的可能性。”
李卫平附和道:“好,没问题,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调查方向暂定下来,回程途中,江鹭一直在思索密码的问题。
母亲以前总是怕自己健忘,习惯把一些重要的数字、事情写下来,她的遗物中有一本工作时留下的工作笔记,还有一本日记,或许这些文字之中能找到些许线索呢?
她让宋魁绕道去趟老房子,翻箱倒柜地将两本压在箱底多年的笔记翻了出来,带回了家。
傍晚进门,她换完衣服就带着两个笔记本钻进了书房,宋魁跟过去道:“这就一刻也不停地研究上了?”
“这不是重要紧急嘛。”
他拍拍她,“也没那么紧急,慢慢来。中午凑合的外卖,我看你也没怎么吃,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江鹭倒是真有点饿了,望望他:“秋秋也不在家,咱俩就别那么复杂了。要不把速冻饺子煮了吧?”
“跟她在不在家有啥关系?她不在家我也不能拿速冻饺子糊弄你啊。”
“我不是怕你辛苦、麻烦嘛。”
宋魁催促,“快点儿点菜,我上超市买去。”
江鹭笑:“那我想吃老宋招牌酸辣土豆丝。”
“好。”宋魁揉她头,“我去了。”
第 82 章、 宋魁出门后,江鹭将注意力收回来,放在面前两本已经泛黄、……
宋魁出门后,江鹭将注意力收回来,放在面前两本已经泛黄、发脆的笔记上。她已经多年没有碰过母亲的遗物,母亲去世后,她也从来没有翻开过哪怕一次。
这些遗物是后来由外婆整理、收纳起来的,归置在老房子书柜的一个角落,也久久地被她锁在心里最深处的角落。
那时这些东西她是看也看不得一眼的,甚至连书房都不愿进去、连书柜都不想靠近,更不要说能够忍痛去翻阅、去细读了。
此刻她的心情却在复杂中有了一丝平静,她将棕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轻轻翻开,随着久远的味道、气息飘散,童年时与母亲的回忆也像水墨洇染般在眼前浮现。
母亲是干财会出身,十八岁参加工作,十几年如一日地扎根在财务的岗位上,一直有记录工作心得、梳理问题的习惯。她工作笔记的内容大多都是关于琐碎的工作细节和她遇到的疑难问题。江鹭并不懂财务,对于文字中提到的利润考核、成本分摊、产值利润率等等内容依旧陌生,但这些字迹却又无比熟悉。
她还记得那年她刚上小学,每天晚上母亲都会坐在一旁陪她写作业、辅导她功课。每回她写得枯燥想偷懒时,就会凑过去,假装对她正在干的工作感兴趣,拉着她问这问那:“妈,你在忙什么?”
“在写妈妈的工作笔记。”
她探过脑袋去瞅,在满篇的生字中找出她勉强认识的两个字,“什么是负倩?”
母亲却笑:“这个字念债,不念倩。”
“什么是债?”
“就好比,妈妈管你借了一百块钱,暂时没有还,妈妈就要在自己的账本登上‘欠鹭鹭一百元未还’,这就是妈妈的欠款,也叫做‘债’。”
她似懂非懂:“债就是暂时没有还的钱?”
“对,鹭鹭真聪明。”
“那你要是借走了就不还了呢?”
“妈妈是守信用的人,肯定会还的。鹭鹭也要记着,不管借了同学的什么东西,都得有借有还,不能让自己‘负债’。以后无论做什么,也都得记得,要做个诚实正直、言而有信的人。”
“如果……一不小心没有诚实呢?”她心虚地瞥向母亲,小声道:“我昨天偷偷拿了你一块钱买零食,没有告诉你。”
母亲却没怪她,只是笑笑:“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犯错,只要知道自己错了,及时改正、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就好。像你这样,勇于承认错误也很好。妈妈也犯过错,也在单位的一些事情上做了错误的选择。但是妈妈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正在努力改正。”
“妈,你犯了什么错?”
她摇摇头,“你还小,不懂。”
母亲的教导和她口中的“错误”让江鹭一知半解,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问清楚,转年的秋天,她便横死在单位门口,再也没有回来。
持刀行凶的罪犯逃逸,案卷丢失、调查受阻。在七岁这个年纪,她尚不能理解这些字眼意味着什么,只是从大人的口中听到,母亲在实名检举了单位一个叫景洪波的领导后遭到了人身威胁,很可能是被报复杀害的。
检举这个词让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因为一次检举,她就会死?
她只是像所有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在嚎啕大哭后无措、无助、迷茫、不解。明明她告诉她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啊,为什么她却没有守信地回来,也再也不会回来了呢?她欠她的漂亮裙子、零食、玩具……乃至于母爱,这些“债”,她何时会还呢?
母亲成了那个言而无信的人,她又何尝不是?等她大一些,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曾下定决心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然而三十年过去,却依旧囿于这困局里无能为力。
景洪波欠的债,何时才能让他偿还?
宋魁从超市买完菜回到家,喊江鹭却不听她应,进了书房,才见她捧着母亲的日记哭成了个泪人。桌上纸巾擦了一堆,她肿着眼,肩头耸动地抽泣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揉皱成一团,叹了声,过去将她手里的日记抽开,搂她进怀里轻拍着安抚。
江鹭挨过去,抱紧他腰,靠在他身上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
好半晌,等她哭够了、停下来,宋魁才揉抚她头发,“好了,不哭了。”低头瞧她,给她把脸颊上的眼泪抹掉,温声哄:“要是看着心里难受,就收起来别看了。这事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交给我们解决就行。”
江鹭抽抽鼻子,“只是想起我妈在的时候的事来,也没想哭的。”
“那是,我们鹭宝坚强得很,心冷似铁,从来不会因为看电影、看日记、看新闻、看视频、哪怕看见只可怜的流浪小猫而哭鼻子。”
江鹭瞧他一脸笑意,捶他道:“我看你是看笑话!”又软下语气咕哝:“你就揶揄我吧。”
“这怎么是揶揄,”宋魁靠在书桌上,把她捞起来拉到怀里,“就是觉着你可爱、心疼,别管谁,只要稍微一煽情就能把你泪腺击溃。以前带你看电影也是,但凡看个温情点儿的,那能从电影院里一路哭到我车上,哭掉两包纸巾还不够。”
她撇撇嘴,“忘了。”
他揉着她哄:“挺好,我老婆善良、心软,都是优点。”
“谁都像你一样心硬得铁疙瘩似的。”
“胡说,我对你明明是哪儿都软、软得一塌糊涂。非要说,那也就一处是硬的。”
江鹭无语:“你真的,成天糙话一箩筐!”
宋魁笑着亲她一口,“走吧,换换心情,陪我做饭去。”
保险箱这面短期内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涉案车辆的追查也同样走入了困局。
在隗中市公安局协调配合下,通过调取沿途监控,民警大量排查走访后发现,五台奥迪车被分别卖至隗中当地的三家二手车交易市场和维修厂。
如李卫平所料,几台车因为车龄太老已经接近报废里程,二手车卖不上价,刚被下家接手就拆得七零八落卖了零部件。这阵子,一部分零件早都已经被送到厂里翻新加工,甚至有可能已经装在别的车上了。
继续追查下去,他得靠着手下仅有的这几号人,对每辆车拆下来变卖到不同客户手中的几十个总成逐一追踪,剩余的报废部件,更得靠他们自己到废品回收站去找、去翻。这还只是一辆车,他们现在还不能确认这五辆车究竟哪辆到过现场,因此要开展的工作总量还要再乘以五。
李卫平近乎有些绝望,唯一的好消息是,通过杨艳和不动产交易中心提供的线索,“贾总”的身份很快被核实清楚了。
贾伟光是江邶的下游企业浩通科技临时聘用的员工,闫超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明白是为什么,一脸蒙圈地问:“我犯啥事了啊警官?”
闫超问他:“去年九月,你尾号2285的工行储蓄卡收到浩通公司分五笔转账的共计五百万元购房款,之后从一个叫陆宁的人手中购入金橡树小区15号楼2301号面积为208平米的一套房屋。该房过户至你名下后,你当天便又将该套房屋过户给了一个叫姚珊的人,这些情况你清不清楚?”
贾伟光听得云里雾里,表示他不完全知情:“公司让我去协助维护客户,我就是配合办了个手续,至于这些什么转账、过户了的,我也不懂啊。”
“贾伟光,你老实点,钱从你的账户出去的,房子从你名下过了一道,你不清楚?”
“我真不清楚啊!”贾伟光一脸无辜,说话都因为着急有些磕巴,“我、我、我就是公司通知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那银行卡是进公司就要求办的,办完了就交上去了,一直是公司管理,我见都没见过嘛。”
闫超严肃道:“即使是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也涉嫌犯罪了?”
贾伟光大惊失色:“不能吧……我就是找了份工作,公司让我干工作,怎么就犯罪了啊??”
“公司让你犯罪你这不是也配合了吗?擅自出借身份证及银行卡,协助企业进行支付结算,可能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你个人的银行卡和身份证,怎么能随便交给公司代管?公司拿着它犯罪,你自愿替他们背锅吗?”
贾伟光哭丧着脸,又急又无措:“我是真的不懂这些啊!现在工作真的太难找了,能找着都不错了,哪儿想那么多了嘛。”
闫超看着眼前这个恐怕初中都没上过的中年男人,也是没辙,只得道:“你详细说说这份工作的情况吧。”
贾伟光咽了口唾沫,想了一阵子,道:“大概去年九月初吧,我是经人介绍到的这家公司。他们当时说就是招聘个行政办事员,给公司送送资料、跑跑腿,然后一个月给开三千块钱。我感觉薪水还不错,就去了。然后一进去就先让办了银行卡收上去,说是公司规定。我心想那卡里也没钱,我也不受损失嘛,就配合了。后边的工作就是干点办公室的杂活,偶尔需要送点材料、办点跑腿的事,反正总体还比较清闲。”
“你说说这个房产过户前后的情况。”
“哦,反正大概是九月底的时候吧,公司领导找我,说让我去协助给两个客户办个过户手续,我说我也没房也没车的,过啥户啊,领导说你都不用管,你就过去签字就行,材料都有人弄好,交易中心那边也都打好招呼了的。我就稀里糊涂去了,然后有个叫杨啥的人,她带着我弄的。”
“过户的对方是姚珊和郭颖才吗?”
“姚珊……对,我当时怕弄错,还挺认真,把名字抄在我的工作手册上的。”
“姚珊这套房过户后,郭颖才那套房呢,让你走手续了吗?”
“没有。当时就办了一套,那个姚珊过来了,姓郭的没见。”
“你还知不知道公司有其他人跟你一样去办理过类似事项?”
“那不知道了。”
根据贾伟光的描述及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取的情况,该套房屋过户对象姚珊的身份也得到了核实。
姚珊的丈夫是市住建局局长段康安,其本人无职业、无固定收入,也没有在这次交易中通过本人或他人账户转给贾伟光、浩通任何资金。
李卫平在请示过宋魁后,青湖分局以涉嫌行贿罪对浩通的法定代表人进行了传唤。同时,将姚珊涉嫌受贿罪的侦查线索同步给了市纪委。
第 83 章、 无论是否与梧桐半岛项目有关联,住建局局长段康安都成为梧……
无论是否与梧桐半岛项目有关联,住建局局长段康安都成为梧桐半岛涉腐案调查中第一个浮出水面的市级领导。
在段康安之上,郭颖才是否牵涉其中,至今还没找到确凿证据。那套房究竟只是远涛“准备”用以行贿的,还是由于某种特殊原因导致房产最终没有过户,恐怕还需要浩通的法定代表人松□□代才能得到答案。
郭颖才的嫌疑没有洗脱之前,宋魁原本向他汇报耿祈年案件调查进展的计划一拖再拖。直到郭颖才亲自给他打来电话过问,他才不得已只好去一趟。
市委大院这条已经走过许多遍的路,今天不知为何忽而变得格外漫长、煎熬。
以前公务车总是在他一低头一抬头间就到了主楼的楼下,今天他才发现,从大门进来,居然要拐三道弯才能到停车场。
乘电梯时,宋魁心脏更是有些不舒服,总觉得窒闷,喘不上气来。
等坐到郭颖才跟前,这种感受更进一步发展成焦虑,乃至惶惶不安。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曾经备受自己信任的领导如此陌生,以往面对他时那种推心置腹的踏实感,现在全都成了悬在嗓子眼的猜忌,怀疑。
猜忌他是否真的应了那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怀疑他是否是从他这里探听口风……
“怎么了,今天怎么看着魂不守舍的?”
听郭颖才开口,宋魁纷乱的思绪才回拢,忙道:“没有,在想怎么给您汇报呢。”
郭颖才打量他一阵,关切道:“憔悴了不少,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得多注意身体啊。前阵子我看报道说哪个地方的一个公安局长,累倒在岗位上了,猝死。多叫人痛心。再是为了国家的事业,健康问题也得重视。”
宋魁应着:“谢谢书记关心。”
聊了些身体健康之类的闲话,终于扯回正题上来。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这马上两个月了,怎么不见你汇报?有进展吗?”
宋魁拿不准什么能说、什么不便说,便特意挑着调查中的阻碍和困难汇报道:“那批车我们追查到的时候已经被拆了卖零件了,继续追查恐怕很艰难,不过我们肯定还是会继续追的,不会放弃这个线索。另外就是,之前我们猜测是到过现场的这个人,对耿祈年有这个威胁、胁迫的行为,但从证据层面来讲,教唆他人自杀的证据实际是很难取得的,耿祈年也未必不是在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才做出了自杀这个决定。其关联性和因果关系在求证时存在较大的困难,还得开展大量的调查工作,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
郭颖才未置可否,只严肃地看向他:“我听说你们给纪委同步了一条段康安涉嫌受贿的线索?”
宋魁一怔,只得应是。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汇报呢?”
“是正要向您汇报的……”
宋魁搪塞着,几欲当面质问出口,浩通的行贿名单中为什么有他?他是否与段康安一样牵涉其中?但又几次按捺住冲动,告诫自己不要被情绪操纵,不能为尚没有定论的事质疑自己的上级,更不能轻易给一市的一把手扣上这样严重的罪名。
郭颖才没有继续讨论段康安的问题,而是道:“耿祈年这个案子,其实只是梧桐半岛这个项目的冰山一角罢了。我今天喊你来,主要还是想跟你同步一个最新消息。”
宋魁屏息凝神,等他往下说。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梧桐半岛这个项目的遗留问题,在省委的督促下,经过这几个月的研究和酝酿,省市两级的纪委监委已经于月初成立了专案组,开始对涉案各方进行秘密调查。截止目前,纪委已经初步掌握了市里的个别领导,比方说你们也查到的段康安,在这个项目上存在违法、违纪行为的一些线索。”
宋魁愣了愣。
他还没问,郭颖才倒先给他透底儿了。
如果他自己有问题,能从两级纪委的调查中全身而退吗?这是否说明他是清白、干净的?还是说有更高层的领导,北京的领导,能替他把事情压下来?
他凝重地蹙眉,不露声色道:“如果牵涉到市里的领导,而且不是公开的调查,我是不是不方便了解得太多?”
郭颖才摆摆手,“没什么不方便的,你是公安局长,你这个位置是不可能回避的嘛。我已经给专案组提议,应该要尽快将你纳入进来,信息共享、合力调查。只不过现在调查还在比较浅的层面,不宜搞得开诚布公、大张旗鼓。”
说到这儿,他又提醒:“耿祈年这个案子也一样,自杀的事实、证据既然已经比较充分了,我觉得也不必要揪着他是否受人胁迫不放,查到最后没有证据、无法定罪,还是白费力气。这就属于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现在这其中的复杂和困难是已知的,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我们的干部在协助遮掩、制造阻碍。所以更为关键的应该是自上而下打伞破网,这个问题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宋魁迟疑了一下,还是委婉问:“书记,除了段康安,专案组还有没有其他重点怀疑对象?”
“当然有,而且有很多。我认为包括我在内,市里的主要领导,但凡研究过、参与过梧桐半岛这个项目的,都可能成为被怀疑、被调查的对象。但在取得实质证据之前,还不能武断地下任何结论。是吧?”
他的坦率、坦诚,让宋魁一时间无以作答。
这是一种行得正坐得端的自信,还是因有高层庇护而无所畏惧的耀武扬威?
从郭颖才办公室出来,他的心情莫名在沉重中有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在如释重负之余更加迷茫。
四月里的平京已是春了,北国的春总是料峭的、乍暖还寒的。昨天还寒风夹着沙土,隔上几日再看,道两旁的梧桐却悄然抽出了新叶。
嫩叶绿得新鲜,却也绿得发涩。劲风掠过叶梢,梧桐叶片在风中翻滚着打卷儿。街上行人无不裹紧了外套,缩紧了脖颈,嘴里念叨着、嘀咕着——平京这天儿啊,变得真是捉摸不定。倒是春来了,还是又接着一场倒春寒?
景洪波如今的处境,大抵也就像这突变的天气,一点春的暖意与绿意都没见着,只有寒意裹挟,阴雨连绵。
警方刚查到王存运时,他还宽慰自己,不大点事儿,得沉住气。
但就这个月,先是浩通的法定代表人被传唤,紧接着便轮到江邶、远涛,企业负责人被反复传唤问话,员工也被多次问询,账目、合同等更是翻来覆去地查。不到一个月时间,已经被查了得有三五回。别说是有问题,照这个架势,就是没问题恐怕也硬要查出来点儿问题了。
王存涛被查得应接不暇、焦头烂额,给他打了几回电话,一次比一次张皇,最近这次更是问他,警方是不是已经掌握什么关键证据了,需不需要安排底下人跑路。
景洪波安抚他:“你不要慌乱,这个时候慌乱是大忌。跑路?本来没事,你人突然跑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个案子我们鞋底上一点儿泥都没沾,再怎么查也牵连不到我们。况且,如果警方手里真有什么证据,那就不是传唤,早都给你拘留了。”
王存运这才踏实点儿,“好、好,我知道了。那我尽量再扛一阵儿吧。”
虽然宽慰王存运,景洪波自己心里却愈发没底儿起来。甚至,他越来越担心已经被留置了三个多月的徐北强会顶不住交代出来些什么。在那种地方,人是很脆弱的,如果他们的堡垒一朝坍塌,那么一定是从徐北强这里被攻克的。
但是,徐北强咬出来的第一个人难道不该是何崴吗?他现在还好生生的,是否说明他们也都还暂时安全?
暂时,是啊,连他潜意识里都认为他们只是“暂时”安全,更何况他从来都不怎么信任这个何崴。如果他被宋魁拉拢、倒戈了呢?
景洪波越想越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翻出不久前刚拨过的电话,再次打了出去。
“汪市长,咱们老哥俩也挺久没见面了,何时有空,来府上坐坐啊?我这儿新拿来些今年头茬的顶级龙井,请你尝尝。”
汪大川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自打耿祈年自杀后,他便感到局势似乎在一步步滑向他无法掌控的边缘。先是宋魁在呈天投资这事上罕见地没有站在他这一边,接着徐北强被停职调查,现在又被留置,他牵头的梧桐半岛项目解决方案也一律被郭颖才否决,甚至叫停。
他似乎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因此最近往省里几个领导那里跑得都勤了许多,甚至上个月还专门跑了一趟北京。这节骨眼上,景洪波这边可不能再出岔子。
思前想后,还是应了:“好,那你说个时间吧,咱们聚聚。可不要搞饭局啊,喝两杯茶就行了。”
第 84 章、 周末下午,两人约在景洪波的一处别墅见面。 ……
周末下午,两人约在景洪波的一处别墅见面。
汪大川到得时候,景洪波正在院儿里的小池塘边站着,喂鱼。
看他哗哗地将手里的鱼食往池子里头撒,汪大川走过去,在他身边儿驻足,道:“老景,挺有闲情逸致的嘛。”
“噢,汪市长来了。”景洪波转头望向他,问候了一句,自嘲道:“嗐,何来闲情逸致,心中郁郁,打发时间罢了。”
汪大川并不接他这“心中郁郁”的茬,只看着池里争相竞食的锦鲤,道:“你这鱼也不是这么喂的,撒这么多食,该吃撑了。”
景洪波笑叹声:“不想喂的,吃了个肚儿圆。想喂的,可不上钩呢。”
他这话明显是意有所指,汪大川便直言不讳:“怎么,你不想喂谁,又是谁没上你景总的钩啊?”
景洪波却摆手不提,“啊,没有没有,信口胡言罢了。”将手里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儿撒进池子里,拍掉手掌上的残渣,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手,请汪大川移步室内:“走走,咱们进去坐着,边喝茶边说。”
坐下来,景洪波依旧不提正事,而是让乔玉沏上功夫茶,在旁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回这狮峰山的头茬龙井是何等臻品,市面上一斤叫价上万都拿不到货如何如何。
汪大川听着他这番吹嘘,接过乔玉递来的茶汤,咂摸进嘴里,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滋味儿来。
两只老狐狸都心知肚明对方肚子里揣着什么明白,却又都不约而同地装起糊涂,打起太极。
最后还是汪大川先听得不耐,放下茶杯,道:“老景,别啰嗦什么狮峰山了,你就直说吧,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这么简单吧?”
景洪波并不看他,吹了吹手中茶杯里滚烫、清亮的茶汤,笑了笑:“汪市长,咱们这艘泰坦尼克号现在开到了北冰洋,眼瞅着要撞上冰山了,您是不是该给把个方向、转个舵呢?”
汪大川嘴角往下一撇:“老景啊老景,你也六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跟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似的没点城府呢。我不是说了,你不要杞人忧天,我看现在一切正常得很。撞什么冰山嘛,无稽之谈。”
景洪波才抬眼看他,语气沉下来:“宋魁最近查我查得都快底儿朝天了,已经查到浩通这层了!”
汪大川面色一凛:“什么?那老段不是危险了?”
“反正我的人嘴紧得很,什么也没交代。他危不危险我不知道,我已经是被逼到绝路了。所有的业务被迫暂停,多少天了,流水都还没有以前的零头,这还叫一切正常?”
“你几个亿的底子,就这几天顶不住?他查就让他查嘛,咱们的事情早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有什么可怕的?”
“徐北强可是进去四个月了,如果段康安真的也被瞄上弄进去,他能不把你咬出来?”
汪大川陷入沉默。
景洪波继续火上浇油:“宋魁现在跟只狗似的辇在我屁股后头,我跑得动也就罢了,要是哪天跑不动,让他给我咬倒了……”
汪大川抬手让他打住:“好好,那你想怎么办?你我到了这步还不赶紧各显神通、各求各的菩萨,难道还要我替你出面再扛事?宋魁我现在可是一点儿都管不了,顶多从何崴这面想想办法。”
“何崴?一个三把手,本来就没几分能量,现在又被宋魁强压过一头,我看他怕是连半句话都说不上了。”
这倒是实话,汪大川想着何崴的不争也是不快,绷着脸没有吭气。
“我不是让你出面,只是说宋魁这儿不能扔着不管了。这个人我了解,跟个疯狗似的,他但凡咬住你,不叼下一块肉来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给咱们添堵,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吧,至少不能让他过得太安生,有空给咱们找麻烦吧?”
汪大川想到宋魁这几月来的“不听话”,也觉得这颗棋子或许是时候该抛弃了。
沉思须臾,问:“前面你捅上去准备搞他的那些检举材料,不是也没一点水花?我早跟你说了,他背后有人支持的,这些雕虫小技都没用,还能有啥办法?”
景洪波坐直起来:“最近市里头活动多、来得领导也多,安保任务正是最重的时候,给他整点儿小麻烦、小疏漏,也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汪大川听罢差点拍桌子骂人:“我看你脑子进水了!上面来领导这么大的事,你在这上头搞他,不就是搞我!?我说不定还要靠着这些领导才保得住自己,才保得住你!最后没把他搞下去,我倒有可能为这事背锅!糊涂至极!”
景洪波早知道这提议大概率会碰壁,也只是试探地一问而已。现在探到了深浅,便抛出早准备好的另一套法子:“行,不做公务上的文章,那做他私德作风上的文章,让媒体再炒作一把,总可以吧?”
“怎么做?”
“你那儿的公务招待那么多,近期抽空再安排一次,给他设个鸿门宴,你看可不可行?”景洪波眼神瞥向乔玉,“小乔打过来到现在可还没用武之地呢,早就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了。”
汪大川轻声一嗤,“就这点桃色新闻,你觉得组织上会重视、会追究?只怕最后还是要被压下去,不了了之。”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景洪波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凛冽起来,脸上却还是带着笑:“也还不至于到让他消失那步吧?一个公安局长,真让他消失了,我看咱们也就该轰动全国了。”
汪大川因景洪波这样的眼神和这番话后背一凉,态度也模棱两可起来:“现在公务招待有标准、有流程,是我说安排就能安排的?”
“汪市长,都这节骨眼了,你还墨守什么成规啊?”
汪大川看一眼垂首安静煮茶的乔玉,哼了声:“我都安排几回了,给了她多少次机会接近宋魁,哪次成功了?呈天那面也没搞定,你们能办成什么事,让我怎么信任?”
乔玉似乎有几分羞愧,头垂得更低了些。
景洪波解释道:“以前那是不想把事情做绝,还想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谁知道这条鱼这么狡猾呢?这次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给他灌醉了弄到床上去,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汪大川抿着唇琢磨,没再反驳。
良久,大抵是心里有了计较,他道:“等我安排好了通知你。”
喝完茶杯里最后一口,他将杯子放下起身,“我先走,留步别送。”
“慢走,汪市长。我等你的好消息。”
青湖分局向省厅申请电子检测设备及专家的申请递交上去有一阵了,还是没有回音。庞博上午来汇报完这事,宋魁下午就给政治部主任林刚去了电话,求他出面给总队刑技所那面打声招呼,给通融通融,加个急。
林刚在电话里揶揄他:“老宋,你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点儿小事也要你亲自出马了?”
“哎,这可不是小事。要不是这个保险箱里的资料可能牵涉重大,我百分之百不会跟你开这个口。咱们市局受省厅照顾已经很多次了,我是真不好意思总给你们添麻烦。”
“得了吧你,你那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还有你不好意思的事?”
“你这话……咋跟我媳妇说得一样。”宋魁给他噎了个无言以对,讪笑声道:“脸皮厚这不也是没法儿,调查要推进,总归得有人要拉下这个脸来嘛,都是为了工作……”
林刚喊他打住,“快别卖惨了你,全省这么多市县都指望着省厅,省厅的人也不是孙猴子啊,吹根毫毛就能分出身来。这事我可以去帮你问声陆总,他要是买你面子,那咱们皆大欢喜。但他要扮黑脸包公,我可也无能为力啊。”
“别别别,”宋魁赶紧地又说好话,“你林主任咋会是无能为力?你能力大、责任大,一定帮我们给陆总说说。要是你都不行,那我只能找郑厅长了。”
林刚看他这架势,都要找厅长了,恐怕事情真的挺严峻,就随口问了句:“看来这案子真是不小啊?”
“是,很敏感,我也不方便多说。省上也在关注这案子。”
“噢,那你这样说我就有数了。行,你放心吧,我给孙副厅长和陆总都传达强调一下。”
挂了电话,宋魁看时间不早,准备收拾下班买菜去。
换掉常服出来,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他走过去一看来电:汪大川。
宋魁心里头咯噔一声,这时间给他打电话,啥事?前些天开会的时候刚给他汇报了工作,肯定不会是为了过问工作来的,别是又喊他去招待陪同吧?
他脑海里飞快一转,赶紧从早储备了多年的借口库里翻出来一条——就说老爷子身体不舒服,他正准备赶回去照顾呢,这总不会再拎他上阵了吧。
想好了托词,他把电话接起来,问候了一声,“领导,有指示?”
汪大川作为他的上级,打电话自来是不寒暄、也不跟他客气的,上来就开门见山道:“哦,有个公务招待,江苏那面来个新能源企业的客商考察,本来我要去的,一时抽不出空来,请你代我出席陪同一下……”
果然是为这事。汪大川话音未落,宋魁就瞅准了机会赶紧找借口:“领导,我今天……”
“不是今天。”
这……不是今天?
宋魁刚到嘴边儿的借口又哽了回去。
“是后天晚上。我提前跟你打声招呼,你预留一下时间。就是个普通的公务招待,最近整治作风问题,大概率也不会喝酒。完了我让小李联系你,你去打一头、坐一阵,表达一下咱们政府的重视就行。”
他话说得这么周全,后天的局,时间上充裕,也不喝酒、只让他代替出个面,诸多前提条件摆出来,倒是从哪个点上都不好找借口推脱了。
自打他把政府方面那些繁杂无意义的宴请招待都推掉以后,汪大川这也有小半年没再找过他、让他参与这些饭局了。以他近来对他不小的意见和不满,要不是真的没空出席、手头也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恐怕是不会跟他张这口的。
毕竟是领导吧,领导安排工作,总归还是得配合的。
宋魁只得应:“好的领导,我知道了。”
虽然应了,宋魁却觉得还是得征询一下江鹭的意见,要是她不同意,那他就想想法儿再找借口推掉。反正他也当定这扶不上墙的烂泥了,汪大川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第 85 章、 看看表,五点五十几了,他赶紧拿上车钥匙从办公室出来。 ……
看看表,五点五十几了,他赶紧拿上车钥匙从办公室出来。
下到七楼时,碰上换好衣服、拎着健身包的霍聪和张元顺,俩人也正往楼下走。
看到他,张元顺问了声局长好,霍聪也打声招呼:“局长,下班了?”
“下班了。今天没什么事,早点回去。”他应着,又问:“你俩这是?打拳去?”
霍聪点头:“对,难得约着打一次。您要不跟我们一起?”
宋魁笑笑:“今天不行,改天吧。”
“您这,赶着回去给老婆孩子做饭啊?”
“可不。还没买菜,还得买菜去,忙着呢。”
霍聪竖起大拇指:“瞧瞧,模范丈夫、模范父亲。我得向您学习。”
“嗐,模范什么,家里总得有个做饭的吧,没那些个高尚的。”
宋魁嘴上谦虚客套着,实际听见这俩“模范”的称号,心里头已经美开花了。
从超市买完菜到家,江鹭已经回来了,秋秋估计还在放学路上。
他看见江鹭的鞋在架上,朝屋里喊了声,“鹭鹭?”
江鹭的声音从最里边传出来:“在书房呢。”
宋魁将购物袋拎到厨房放下,出来转到她那屋,表达不满:“忙什么呢,听见我回来都不出来迎一下。”
“您是皇帝回宫啊,还得接驾?”江鹭笑着瞟他,“这不是,还在研究这个保险箱的密码。”
宋魁嫌她累得慌,把她手里的本子拿开放桌上:“别研究了,费这神干什么。”
“嗳,你别给我合上啊。”江鹭又抢回来,“我不研究,指望你们啊?这都多久了,你们省厅那个什么设备给用上了没有?专家开始破译了没有?”
“没有,不过今天打电话找人家林刚求了通情,我估计明后两天就能给我们用上。”
“多个人多个办法,总归不是坏事,而且我最近也琢磨得有点成果了。”
他弯腰从椅背后将她圈住,视线落至她手上的笔记:“嗯,什么成果?”
江鹭便靠进椅背,挨向他,给他指:“你看,这一页记了很多组数字,大概率都是她怕忘记的各种密码。其中这组也是三个数,虽然笔记模糊了有点看不清楚,但我妈在后头标注了个‘重要、宝生日’。我在想,既然是‘重要’,组合形式又类似,会不会就是这个保险箱的密码?如果是的话,那至少后两组数字肯定是我的生日了。”
“噢,我鹭宝生日快到了。”
“你能不能认真对待我的工作成果啊,”江鹭咕哝句,“还三个月呢过什么生日。”
他笑,“行,那我明天给大平打电话,让他们再试试你猜得这个。”
“什么猜的,明明是推理出来的!”江鹭扭身不依打他。
“还一个事。”宋魁拢住她的手,提起汪大川下午的来电,向她请示:“领导拿个意见吧,我是去呢,还是找个理由推了?”
江鹭想想,倒觉得偶尔去这么一次也无妨,就点头同意:“你去吧。他这不是也很久都没找过你了,虽然平时也批评你,但总归工作上没对你刁难过。”
“好,那既然领导通融,小宋过去坐会儿就撤。”他笑着调侃,勾起她下颌,俯身含吻住她唇瓣,吮进口中。
江鹭便也仰起脖颈,温柔地予他回应。
直到她脖子发酸,晕晕乎乎地,才推推他,要他松开。
宋魁轻喘着,望她红润起来的脸颊和几分迷离的眼眸,昨晚的缠绵不合时宜地涌现眼前。他有些依依不舍,心下可惜时间还太早。
“我去做饭,今天市场虾和墨鱼都挺新鲜,买了点,给你们做海鲜面,可以吧?”
江鹭冲他笑:“好,辛苦局长大人啦。”
宋魁刮她鼻尖儿,“不是皇帝吗?见过皇帝亲自下厨的吗?”
“少贫了。快去,一会儿你女儿回来没饭吃,又该嚎了。”
推他去了厨房,江鹭回身坐下,视线又回到母亲的工作笔记上,落在那串不甚清晰的蓝色墨水笔字迹上。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涌上些许不安。这股不安和焦虑来得莫名、来得突然,却也只不过是转瞬即逝,唯留下一番疑云挥之不去。
次日上午,汪大川的秘书李冬给宋魁打来电话,告知他晚上招待的地点和人数。
因为陪餐人数限制,今天也无需喝酒,宋魁就没有让雷小霖陪同。
六点多钟,晚高峰堵车,他稍迟了一会才到餐厅,进门时,无锡来的两位客商和李冬已经在包厢等待,凉菜、茶水也早已在桌上摆好。
李冬见到他来,起身向他引荐两位企业代表,“宋副市长,这是旭晟新能源有限公司的总经理邸建民、总助胡世军。旭晟主要涉足锂电、光伏等领域,是目前国内比较头部的一批企业。这次来平考察,主要也是看中我们当地政策机遇、营商环境。”
宋魁上前与两人逐一握手招呼,邸建民热情客气地握住他手道:“宋副市长好,久仰久仰。”
两边各自一通寒暄,宋魁作为招待方,连请众人落座:“邸总,胡助,快请。”
坐下后,宋魁代汪大川提了几句欢迎词,表达完政府欢迎各方投资商落户平京的殷切期望,李冬便起身从旁边餐柜上拿过来两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汪市长特别嘱咐了,咱们今天就不摆大阵仗,以水代酒,意思意思。来,我给各位领导斟上。”
邸建民感慨:“新规以后,政府招待也是越来越难搞了啊。按咱们古来有之的人情交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吃顿饭,理应是人之常情嘛,现在整得连顿饭都上纲上线了。”
宋魁温和反驳道:“邸总这话,我不敢苟同。请客吃饭的确是人之常情,但这些年公职人员借招待为名,吃喝成风的现象也确实是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上头花大力气整治,是对社会风气的纠正,理应得到社会拥护响应嘛。再者,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如果不上高压手段,那下面只怕还是敷衍应付,流于形式。”
邸建民哈哈一笑:“也对,还是领导您思想觉悟高、说话有水平。来来,咱们先碰一杯。”
宋魁端起李冬倒好放在他跟前的“水杯”,刚凑到嘴边,一股酒精味窜进鼻腔。
他眉一蹙,拉下脸来,“李秘书,你这……”
李冬凑过来,跟他打马虎眼:“宋副市长,别介意,哪有这招待桌上真喝水的嘛,是吧?忒单调、忒乏味,就稍微用水兑了兑,也没多少度数了。”
“这就是你的意思意思?”
李冬笑笑,也朝邸建民和胡世军笑笑,几人心照不宣地会意,一齐望向宋魁。
宋魁冷哼一声,真叫个挂羊头卖狗肉,新瓶装旧酒啊。亏他刚才还振振有词、高谈阔论的,这不把他架起来成了搞阳奉阴违那套的伪君子,成心让他下不来台吗?
今天这个局,本来是代汪大川来的,当着来客的面,他不好打李冬的脸、也落汪大川的颜面,也就没有说什么重话。
“李秘书,咱们不好搞这套吧?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一言一行都得谨慎。我看还是换回茶水吧,一样的。”说完将杯子又放回了桌上。
李冬瞟了一眼被他放下的酒杯,笑劝道:“就这头一杯,助个兴嘛。后头的,大家自便,咱们也不强求,以茶代酒也可。这样可以吧,宋副市长?”
即便心中不快,宋魁还是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好,那就这头一杯,后头诸位自便。”
李冬忙打圆场,提起酒杯招呼道:“来来来,那我就越俎代庖先提一杯,欢迎邸总、胡总来平考察,招待不周之处,多多谅解。”
杯盏相碰后,刚才的一点小插曲也就过去,宋魁也重新戴上只属于社交场合的面具,与两位客商谈笑风生起来。
但宴席中途,他却感到身体很不在状态,尤其是吃了些菜和主食后,一种仿佛血糖升高般的困意忽然袭来。
他看了看表,此刻才刚八点过些,离饭局结束应该还得一会儿。奇怪得很,与人碰杯他喝得是茶,邸建民和胡世军则一直喝的是酒。这两人红光满面、喝多了也便罢了,他为何也跟喝了酒似的晕晕乎乎的?
快八点半,邸建民喝大了,去了卫生间,胡世军也坐得歪歪斜斜,直往旁边栽。
宋魁是硬撑着才扛到这会儿的,实际早已头晕得厉害,与醉酒的状态别无二致。
李冬别是让人骗了,买上假酒了吧?怎么就喝了一杯,劲儿这么大?或者也许是他今天多吃了点主食,血糖不稳?……
宋魁已无暇思考究竟为何,此刻他大脑几乎停转,勉强对李冬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把两位送送。”
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李冬忙过来搀上一把,“宋副市长,您这状态,要不就在楼上给您要间房,休息一下再走?”
宋魁摆手:“我去沙发躺一下就行,你帮我把小齐喊上来吧。”
李冬心说这是真晕乎了,连司机在不在都弄不清了,想起此来前汪大川给他嘱咐的:“我们只负责支桌子,后边儿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惹得一身骚。”
于是他便准备撤退,眼瞅着宋魁自己踉踉跄跄走到沙发边坐下,应声道:“好,那您休息一下,我先送两位回去。”赶紧送邸建民和胡世军出了包厢。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景洪波安排的两个人过来,李冬也没打招呼,两边对视一眼,擦身而过。
乔玉先进了包厢,一眼就看见躺倒在沙发上的宋魁。快步走过去,发现他已睡得不省人事,心里一咯噔,连唤他:“宋副市长……宋局?”
宋魁呼吸沉重,没半点回应。
不是说好了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喊她来,把他扶楼上房间去的吗?现在成这样了,躺这儿一动不动,她一个女的怎么弄得了这么大个男人?
她只得打电话喊曹军上楼。
没多大会儿,曹军上来了,进门问:“咋了?”
“你自己看吧,汪大川也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把人直接放倒了,我怎么弄?”
曹军走过去又喊了几声,摇了摇他,大声道:“宋副市长?您别睡这儿了,我扶您上楼歇着去?”
见他依旧没反应,曹军凑上去闻了闻,压根没闻见酒味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后,骂道:“他妈的,这哪是喝酒了,我看这怕是下药了!这孙子心真歹,比咱们歹多了。”
乔玉没主意:“那现在怎么办?”
“干脆给他抬房间去。”
“抬去?那万一走廊监控拍上了……”
曹军摆摆手,“这还要你操心?到时谁要查监控,我保证它肯定是坏的。再说了,到了房间生米煮成熟饭,给他录上视频,有他怕的,还顾得上这个?”
乔玉回想前几次在宋魁跟前,他根本就不把她当个女人看待,简直是看一株植物、甚至看空气。对自己今天能不能真的把这生米煮成熟饭,她心里其实直打鼓,并没几分把握。可景洪波逼着她,她不干也得干。事已至此,都到这节骨眼了,更不能再说没底儿的话,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愣什么,赶紧给我搭把手。”
曹军叫她,她才回神到正事上来,见他架起宋魁一条胳膊,喊她去架另一边儿。
乔玉无措地上前,手却不知要往哪儿搭:“我怎么给你搭手?你自己搞定不了吗,还要我帮?”
“我一个人搞定?”曹军没好气地骂,“你他妈不看看他多高?怎么不得一米八五往上了,看这体型至少也得有九十公斤,跟他妈头熊似的,我是什么,起重机吗还是叉车?能把他弄起来?”
“好了好了,你怎么怨气那么大?景总喊你是来帮我,不是给我添堵的。”
曹军总算闭嘴了。
乔玉烦躁地拉起宋魁另侧胳膊,才发现真是灌了铅似的沉。她瞥眼曹军,再看宋魁,心道就照他这身板,再加个她,他俩能不能给宋魁扶起来恐怕都还要打个问号,更别说弄到房间去了。
两人忙活了半天,急得满头满身是汗,也就勉强给宋魁挪了挪位置。
乔玉一时也来了脾气,“你到底行不行?有劲儿没劲儿啊?”
男人最听不得的一句话大概就是“你行不行”,但此刻曹军对着面前这尊纹丝不动的大佛,也是无力反驳了。
喘了口气,掏出手机来:“我给胖子打电话,喊他过来帮忙吧。”
第 86 章、 “老妈,什么东西糊了啊?” 秋秋嚷着,推……
“老妈,什么东西糊了啊?”
秋秋嚷着,推门从自己房里出来。
江鹭正在阳台洗晾,经她这一问,才想起厨房灶上烧了水,扔下手上的衣服便慌里慌张跑去关火。
一推门,锅底焦的烟味立即冲出来弥漫整屋。准备煮面的半锅水已经烧干了,锅底也烧得发黑、通红。
她挥手打开抽油烟机排烟,手忙脚乱地找着个抹布垫着手,将滚烫的不锈钢锅扔进洗碗池里降温。
秋秋呛得捂着鼻子过来看看,吐槽她:“老妈,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那会儿我问你吃啥你也不理我,现在又把锅烧焦了,要不你还是别做饭了,我叫个外卖吧……”
江鹭的确心神不宁,从昨晚上到现在,心率一直忽快忽慢地,总觉着要出什么事似的。要说是为密码的事担心吧,似乎又不至于。思量来去,心思便忍不住往宋魁那儿飘。
但今天的应酬是她同意他去的,晚上去之前,他还打来电话报备,说今天不喝酒,应该能很早结束,估计八点来钟就能回家,让她放心。
这会儿才刚七点过几分,往常这种饭局八点能散都算早的,现在还离得一个小时呢。她不好催促,只能劝自己,少胡思乱想,就是平常的一次招待,又不喝酒,能有什么事。
已是无心做饭,江鹭最后默许秋秋点了外卖。吃完饭快八点了,她才给宋魁发了条信息。
「魁,进展怎样,几点回来?」
他一直没回,打电话也没接。
江鹭很少对他电话轰炸,一般会等上十几二十分钟再拨第二回。今天她却沉不住气地连着打了好几通,但一直无人应答。
她心一下子慌了,赶紧联系上齐远,问他宋魁那边结束了没有。
齐远答:“局长说今天不喝酒,送下他后他就让我回了。怎么了嫂子,需要我过去一趟吗?”
“哦,这样……没事,不用了。”江鹭不好打扰齐远,嘴上说没事,心却揪到了嗓子眼。
从昨晚就开始发酵的不安情绪在此刻积蓄到了顶峰,挂断电话,她一刻也再坐不住了。
秋秋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匆匆忙忙进屋换了衣服出来,疑惑问:“你干嘛去啊?”
“找你爸。”
“老爸怎么了?”
怎么了,她也说不上来怎么了。怀疑他喝大了、醉倒了,或者去了什么特殊场所?一时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性全都从脑海里蹦了出来,但比起对他怀疑猜忌,她更多还是担心他的安危。
没顾上和秋秋再解释,她只安抚她“没事,你把门反锁好,早点睡”,紧忙拿上包出了门。
胖子刚到餐厅楼下,曹军催促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他妈到哪了?这儿等着你干活呢,怎么那么墨迹?”
“别催了别催了,已经到了。”他不耐烦地应着,“哪个包间?”
“二楼,观澜。”
“马上。”
胖子没好气地掐了线,正要进门,身后赶过来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先他一步推开门进去了。
他心下骂声,急着投胎去?不紧不慢地后脚跟进去,刚到跟前,就听她跟前台的服务员问,“麻烦问下,有没有一个叫李冬的订得包间?”
服务员查完后给她指去了二楼观澜,胖子一听,心叫不妙,赶紧退出去给曹军打电话:“来人了,你俩赶紧先撤吧。”
“来什么人?”
“一个女的。”
曹军看眼乔玉,“咋办?”
咋办咋办,还有脸问?折腾一晚上,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两个废物,能成什么事!乔玉几乎气急败坏了,“还能怎么办?让人碰上就完了,赶紧走!”
“不就一个女的?要不……”
乔玉一个眼神将他后半截话慑了回去:“你别惹事,景总没发话,谁也不许乱来!”
江鹭寻到包间时,大门敞着,门外也没见着服务员。饭局显然早已作散,屋里没人,桌上杯盘狼藉,要不是一眼瞥到最里边躺在沙发上的宋魁,她还以为这是个等着清洁翻台的空房。
她心焦如焚地奔到他跟前,急切地唤着他、查看他的情况。见他脸色微红、鼻息均匀,攥他的手,是温热的,贴他的额,温度也正常。凑近闻,也没闻到酒味——看起来似乎还好,她总算暂时松下一口气。
刚才那瞬间,她几乎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新闻报道里喝酒昏迷、窒息、甚至猝死……所幸,没喝酒就好,人没事就好。
这波短促急剧的血液逆涌让江鹭眼前发白、头直发懵,现在整个人一松垮下来,更是一阵缺氧脱力,伏在他身边连着深呼吸几次,才勉强缓过来些许。
他看起来像睡着了,可为什么睡在这儿?
江鹭抚着他脸颊,拍拍他,轻唤:“老公,醒醒,怎么在这儿睡了?”
喊了两回,他一直没有丝毫动静,江鹭这颗心只像坐过山车一般,刚放下去又再度提起来,刚平缓些,又再度突突直跳。自己丈夫的生活习惯、睡眠质量她最清楚,他平时虽然入睡快也睡得沉,可还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怎么叫、怎么摇都不醒的情况。
她果断拨了120。
有领班模样的服务员来敲门,“您好,看您这边用餐结束很长时间了,可以做清洁了吗?”
江鹭道:“我老公情况有点不太对,我刚叫了救护车,稍等一会儿你们再来吧。”
领班一听叫了救护车,顿时一脸紧张:“客人怎么了吗?情况严重吗?”
“我也不知道,躺在这儿应该挺久了,一直喊不醒。”江鹭扫一眼桌上的碗筷,很奇怪为什么只有宋魁被扔在这儿无人照料,“你们见过包间其他人吗?”
一个年轻些的服务员道:“半个多小时前有位先生送另外两位先生离开了,他结完账后,我们询问他包间是不是还有其他客人,还需不需要服务,他说这位先生有些困,可能需要睡一会,让我们别打扰。所以我们就一直没再进来问。”
江鹭点头道谢,在宋魁的安危之前,暂时无暇追究其他。
救护车到后,宋魁是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到车上的。江鹭陪着上了车,急救大夫给他绑上仪器测了血压、血氧,上了呼吸监测,看结果一切正常,又询问她病人晚上是否饮酒、吃了什么东西。
江鹭听完发现一个也答不上来,尴尬地抿唇:“我也是刚赶过来不久,也不太清楚什么情况。到的时候就看他已经躺在沙发上了,怎么喊都不醒。”
“等会儿到了先做检查再看什么原因吧。”大夫给他输上液体,插上吸氧管。
路上宋魁手机响,江鹭从他裤兜里摸出来,看来电显示是李卫平,便替他接起来答:“大平,我是江鹭。”
“嫂子?咋你接的,魁哥呢?”
“我正送他去医院。”
大平一惊:“啥情况?咋了啊,咋进医院了?”
江鹭三两句内解释完,“我也还什么都不清楚,到了医院再说吧。”
“哪个医院?我过去帮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