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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匙 燕山金吾 21158 字 6个月前

江鹭推脱不用,李卫平则坚持要去:“嫂子你听我的,你一个人弄不了,你照顾魁哥,我帮你办个手续交个费啥的。”

他说得恳切,江鹭只得同意:“好,你过来吧,人民医院。”

到急诊后先抽了血,大夫来查完体、开了一大堆检查单,江鹭跑了一圈交完费回来,看宋魁已经醒了。

她长舒口气,快步过去到床边,倾身探他。

他半眯着眼:“鹭。”

江鹭攥住他手:“在呢。”

他又唤:“鹭。”

嘴里含含糊糊、哼哼唧唧的,这是撒娇呢。

她没辙地叹,但还是应:“我在。”抚着他额,柔声斥他:“你个臭老宋,你这觉睡得可踏实,把我吓死了。”

等眼睛稍微适应光线,宋魁扫了一圈周围,活动一下扎着针的手,嗓子有些哑:“怎么给我送医院来了?”

“我还要问你。”江鹭怨怼地瞅他,“大夫都搞不清楚你这什么情况,怀疑是不是酒精过敏导致的轻度昏厥,你怎么搞得?这么多次应酬了怎么还喝出酒精过敏了?”

他摇头:“我就没喝酒……”不对,李冬提得那头一杯酒他还是喝了的,他抚一把脸,“只喝了一杯,李冬这货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酒,还兑水,是不是问题出在那杯上了?喝的时候就觉着味儿不对。”

“那他们都没事,就把你喝坏了?”

他想想,“就喝了那一杯,他们后头就换自己带过来的酒了,也没再喝那个。要是过敏也有可能,人跟人体质也不一样……我等会儿打电话问问他,看他咋样。”

江鹭却隐隐觉得蹊跷。

但总归人没事了,她也就没再深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好多了,别担心。”

江鹭拿起矿泉水瓶拧开,“能起来吗?大夫说得多喝水,加速代谢。”

宋魁撑起来半靠在床头,喝完半瓶水,清凉的液体让干涩紧绷的喉间总算清爽了,大脑也清醒了少许。将瓶子递回给她:“你咋把我送来的?”

“我又搬不动你,叫120送来的。”

他一撇嘴:“好家伙,那这贵啊,医保也不报。”

“贵什么贵,几百块钱的事,人好着就行。光惦记开销。”江鹭戳他额头,忍不住嘀咕,“这个李冬也真是,把你扔这儿就不管了。要不是我一晚上心突突地跳,总觉着不踏实,过来了这一趟,还不知道你得在餐厅躺到什么时候,真出点事怎么办。有他这么服务领导的吗?”

“人家又不是我直接下属,我算人家什么领导。”

“那也不能这样啊……”

“要么说夫妻连心,真关心我,还得是我媳妇。”他拉她,“过来给抱一下。”

江鹭啧他声,小声警告:“你刚好点儿别飘啊。抱什么抱,还输液呢,周围还这么多人。”

“想跟你腻乎腻乎嘛。”他讨好地笑,攥着她手揉了揉,“那回家再给好好抱。”

说话功夫,李卫平从急诊室外边气喘吁吁进来了,扫了一圈,一眼找着他俩,喊声“嫂子、魁哥”上前来,问:“咋样了,哥,什么情况啊?”

宋魁摆手:“没事。你咋跑来了?”

江鹭替他解释,“刚过来路上他给我打电话,知道你进医院,非要来,拦不住。”

李卫平喘口气,问:“那嫂子,我帮你交费去?”

“不用,你待着吧,我都交过了。不交费人家医院能让你住下啊?”

“唉,来迟了。二环出个车祸,给我堵了半天。”他懊恼道,“魁哥今晚能回吗?”

“输完这瓶液体再看情况,没什么事应该就能回了。”

宋魁跟李卫平认识这么多年,说句不好听的,还没脱裤子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就问:“你急着来有事?”

李卫平早就憋不住了,“是……过来就是给你们汇报个好消息,保险箱密码就是嫂子生日,但是齿轮磨损,一直咬合不上。今天送到省厅上了设备辅助,我们和孔师傅、陆总折腾了一天,总算是给打开了。”

江鹭听得紧张,宋魁也坐直身子:“怎么样,里面有材料吗?”

李卫平红光满面,但是压低声音,“有,应有尽有。”拿手比划着:“得有这么厚一摞,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票据、合同、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还有几个64G的U盘,甚至还有录音笔。”

宋魁热切望向江鹭,她也转头望向他,两人的手攥在一处,视线在不言而喻的激动与振奋中交汇。

第 87 章、 保险箱中的上千份资料,均是周建恒母亲王春萍在景洪波手下……

保险箱中的上千份资料,均是周建恒母亲王春萍在景洪波手下做财务经理时收集整理的。相关票据合同、银行卡流水等甚为庞杂,仅归类、梳理、逐项确认真实性就耗费了警方两周时间。

经过核查,景洪波、王存运、蔡江及关联企业部分负责人因涉嫌行贿罪、诈骗罪等多项罪名,被公安机关正式立案侦查。

为了控制范围和保密,案件由青湖分局经侦大队长闫超、市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张元顺抽调两级民警组成封闭式专案组开展调查,由李卫平任专案组负责人、副组长,霍聪任主要负责人、组长,宋魁任第一责任人。

数日后,李卫平和霍聪再次坐到宋魁的办公室里,向他汇报最新进展。

“目前看,景洪波、王存运一伙人这些年主要是通过搭建多层级股权代持架构,模糊交易主体实际控制关系,虚构业务类目、编制虚假财务报表,利用账务处理将私人资金往来伪装成公对公交易,最终实现行贿、利益输送的目的。现在核对出来的部分贿资已经超过了2.8亿。

“梧桐半岛这个项目上,盛江、朔正则成为景洪波团伙实施合同诈骗、谋取利益的工具,但两家企业负责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实施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另外,资料梳理到现在,也牵连出当年审批这个项目的一些领导,可能比较敏感。”

李卫平说到这里,谨慎地攥了攥放在膝头的拳。

宋魁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李卫平也很快从他眼神中读懂了他最想听到的是什么。

“啊,对,有个好消息,浩通的法定代表人松口了。据他交代,那套房是他们买下准备给郭书记行贿用的,实际上景洪波压根就没有从上层搞定这件事。目前我们手头上掌握的证据也显示,景洪波团伙与郭书记及亲属之间不存在任何资金往来。”

宋魁一颗久悬的心沉沉地落地。

这倒解释得通了。否则他实在不能理解,连段康安都知道将房子过户到自己老婆名下避嫌,郭书记竟然能猖狂到将这样的贿资堂而皇之地过户在自己名下吗?

他现在有些庆幸自己那天没有脑袋一热就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

注意力回到李卫平这里,宋魁让他继续往下说:“除了郭书记,具体牵涉到哪些领导?你指名道姓,我们是依法办案、合理怀疑,没什么敏感不敏感的。”

“除了住建局局长段康安,还有原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直接负责兴攀镇招商引资项目的沈一德,沈一德的下级,原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庄兆清。”李卫平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另外,还有沈一德的上级,原北城区区委书记,现平京市市长,汪大川。”

听到这个名字,宋魁没有表现得太惊讶,但交叠在一起的手还是紧了紧。

在李卫平逐一报出可能涉案人的姓名时,亦或者更早之前,他就怀疑过汪大川是否会牵涉其中。但猜疑不能没有依据,对一个省会市的二把手,他一直还是倾向往好的方向去设想的。

至于现在这个结果,可以说是出乎预料外,也在情理中吧。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李卫平等待着他的指示,霍聪在听完这些后也有几分不安和局促。

“涉及我们公安机关管辖的,继续侦查。但要注意,一是一定要保证程序及证据合法、证据链完整、符合检方要求。二是要严密监控涉案团伙人员的行踪,限制其出入境、甚至离省。一旦发现有出逃迹象的,可以先对其控制、采取强制措施。三是对我们的侦查人员也要加强管理,确保不走漏消息,打草惊蛇。涉及职务犯罪的线索,及时移交纪委监委方面,保持信息共享和沟通,做好工作配合。”

说完,宋魁又看霍聪:“霍局,你是专案组组长,刑侦局这个层面务必要给够支持,不管人力还是物力,要适当予以倾斜。”

“收到,局长。”

汇报完工作,临出门前,李卫平请霍聪先行一步,自己又折回来,关起门来问:“领导,还有个事。就你前阵子进医院那事,我后来琢磨了一下,总感觉有点蹊跷,就去调了那天晚上餐厅的监控。”

宋魁喝口茶,不太关切地应:“嗯,查着什么了?”

“你吃饭那个包间门口的监控坏了,但八点半左右,门口监控拍到了嫂子赶到的画面,跟她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个体型较胖的男的,他打了个电话后,另外两个人从楼上下来,一起离开了。根据这两个人两次出现的位置和比较可疑的行迹,我推断他们是从你那个包间出来的。”

宋魁放下茶杯,笑笑:“那又说明什么?”

李卫平给问了个哑然,“李冬毕竟是汪大川的人,现在来看,汪大川很有可能……”

宋魁其实在进医院的当晚就已经猜出大概了,但他当时怕江鹭担心,糊弄地遮掩过去了,现在自然也没打算深追。

“大平,你这么多年的老刑警了,还需要我提醒?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怀疑只能是怀疑。你觉得我没有怀疑吗?但我之所以没提,就是不能因为一件捕风捉影的事影响对一个干部、尤其是高层干部的评价。郭书记的例子在前面摆着,汪大川现在即便存在嫌疑,毕竟也只是嫌疑。我们是干公安的,对待任何一起案件都需要格外审慎对待,要尽量排除个人情感和主观臆断。”

“明白。但这件事,我觉得是不是该并案进来,追查一下?如果真是给你下药了,那这性质就太恶劣了。”

“把这几个人员盯一盯,其他的不必刻意去追了。检查报告没显示出血液有任何药物残留,拿什么定罪?如果是这个案子的团伙,总归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会查到他们的。”

他点头应了,“但是,我还想多一句嘴。你和嫂子、秋秋,最近这阵得多注意了。”

宋魁心情这才凝重起来,看向他,“嗯,我知道。”

他倒不担心自己,但最近是有必要让齐远接送一下她们娘俩了。

下午五点半,刚到放学时间的实验中学门口,紫色校服汇成一片海洋,从学校里涌出来,流淌着往四面八方蔓延去。

宋韫秋和成知远、韩姿怡三个死党有说有笑地结伴出来,今天她自行车坏了,早上是宋魁上班路上顺便把她捎来的。

到了校门口,陪成知远去车棚取上车,成知远问她:“你咋走?要不我把你捎回去?”

宋韫秋瞅一眼他那新买的骚包配色的死飞,翻个白眼,“你逗我玩儿呢?”

“坐这儿啊。”他调侃地指指前大梁。

“滚蛋。”

韩姿怡认真问:“到底怎么回?”

“我妈让我打车。”

“那你快叫啊,今天热死了,打车人多,估计得排好久队。”

宋韫秋掏出手机约车,喊他俩先走:“不用陪我等了,车来得肯定慢。”

成知远已经跨上车座,踩上脚踏,跃跃欲试地准备出发,好像他屁股底下的不是自行车而是起跑线上油门轰鸣的赛车似的,“当然不等你啊,自己一个人等吧,我十分钟到家了,你说不定两小时后还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他就用力一脚蹬了出去,宋韫秋伸出去的腿也踹了个空,恼得朝他喊:“你就嘴欠!”

他扭头咧嘴一笑:“拜拜,祝你写作业到十二点!”兜着风骑没影儿了。

韩姿怡道:“别理他,明天给他自行车车座子卸了,看他买个死飞嘚瑟的,真招打。”

“就是。”

“那我也回了啊,”韩姿怡准备去坐公交车,“明天给你带我家楼下那个好吃的小蛋糕。”

宋韫秋跟她道了拜拜,目送她走远,再看自己手机上网约车的状态,平台已经派单了,但司机离她两公里以外,堵在地图上永阳大街那个红得发紫的十字路口。

她只得找个路边的阴凉地站着,边刷手机边等。

两三分钟时间,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跟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探过身喊她:“秋秋。”

宋韫秋回神抬头,有些迷茫地翻回到网约车页面,来接她的车还在路上堵着,而且是白色的,面前这辆是什么情况……不对,司机怎么知道她叫什么?

她警惕地没有应声,后退了一步。

对方笑笑:“我是市局办公室的冯伟,局长安排我过来接你。”

“我爸让你接我?”宋韫秋满腹疑窦,“他自己怎么不来,齐叔叔呢?”

“哦,局长下午临时去县上参加个活动,齐远送他过去的,还没有回来。”

宋韫秋还是将信将疑,“你等等,我给他打电话问下。”

他一笑,“你还不信我啊?这样,我给他打过去好了。”说着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将电话拨给宋魁,打开了免提。

几声后电话通了,冯伟先出声问:“局长。”

听筒随即传出宋魁略显低沉的声音:“嗯,怎么了?接上孩子了吗?”

“秋秋防备心强,还不信我,要不您跟她说一下。”

他将电话伸过来,宋韫秋迟疑着喊了声:“爸?”

“秋秋,爸爸今天可能回去晚,安排小冯过去接你一趟,你跟叔叔车回。”

“我妈不是让我打车回吗?”

“哦,她不放心,又让我接你。”

宋韫秋拧着眉,追问:“你去哪儿了?”

“县上。”

“干啥去了?”

“调研。”

她越问越觉得不对,停顿一下后,试探道:“那晚上回去你给我辅导英语卷子啊。”

“好,爸还忙着呢,先挂了啊。”

宋韫秋心里有数了,却也慌了。

——接电话的这个人声音虽然足以以假乱真,但绝对不是她爸!音色奇怪也就算了,还两个字儿两个字儿往外蹦。她爸跟她说话从来都是长篇大论唠唠叨叨,把她能烦死,什么时候这么“高冷”了?最关键的是,她英语成绩一向很好,再不济也是老妈辅导她,根本不存在他给她辅导英语的情况。

想起以前刷到过公安视频号上骗子利用AI技术修改人声搞诈骗的科普视频,她吓出一身冷汗,思绪急转。

冯伟收起手机,喊她上车:“现在没问题了吧?”

犹豫几秒,她想到学校岗亭有派出所安排过来的护学岗民警,便对冯伟说:“冯叔叔你等我下,我有个快递落保安室了,我去拿下。”

“明天再拿不行吗?”

“我骑自行车拿不方便,刚好你有车,就让我拿下呗。”

宋韫秋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生怕自己露出马脚被他看出端倪来。

冯伟脸色不大好,但还是说:“你快点啊,这儿停车不能太久的,不然该违法抓拍了。”

“好的,就两分钟,很快的。”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平静,实际已是怕得克制不住地发抖、紧张到腿肚子发软,话没说完就逃也似的往岗亭方向跑过去。

第 88 章、 护学岗是团结街派出所定向派至辖区内中小学附近站岗、巡逻……

护学岗是团结街派出所定向派至辖区内中小学附近站岗、巡逻的民警,以前宋韫秋还觉得派这些警察叔叔过来实在没什么必要,天天不就是看她们上学、放学嘛?日晒风吹地,最近天又这么热,实在辛苦又无聊。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有真的需要向他们求助的这一天。

民警老张看到她从远处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赶紧从岗亭出来,问:“怎么了同学?”

“叔叔,那个车……那个司机冒充我爸单位的人来接我,骗我跟他走。”宋韫秋跑得一脑门汗,气儿都没喘匀,便蹦豆子似的一股脑儿把话说完了。

“黑色的轿车吗?”

“对,就那……”她抬手指过去,却见那辆轿车已经启动,一脚油门飞似地驶离了。

吓跑了?

宋韫秋愣愣,回头看看民警大叔,一时无语。

老张安抚她道:“别怕,没事,赶紧给爸妈打个电话。有手机吗?没有拿我的。”

噢,对。她这才想起该打电话给父母,网约车的事也还没顾上管……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一面给宋魁拨电话,一面将网约车取消了。

电话接通后,听到那声真正来自她老爸温柔厚重、踏踏实实的“秋秋”,她一时心有余悸、气儿都软了,几乎带了哭腔:“爸你在哪儿?”

“单位呢,正准备下班呢,咋了?”

“你快来接我,我刚才差点儿让人贩子拐走了!”

宋魁一听,吓得电话都差点没拿住,“你在哪!?我这就过去!”

老张带秋秋回了派出所,宋魁焦急赶到以后,才想起自己突然跑到所里头来好像有点不便。但一方面揪心牵挂女儿,另一方面估摸着基层民警也没几个认识他的,或者就算认识应该也没那么熟悉吧,头一低也就进去了。

但他低估了派出所这些常年处理邻里纠纷,早已阅人无数、火眼金睛的老民警。他一进门,还没见着秋秋人在哪,正在受理台跟前协调工作的副所长纪文兵立马就把他认出来了。

“宋局?”

他这一嗓子,坐在受理台里还没下班的、值班的民警也都望过来了,有的在座位上愣着,有的会看眼色的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空气一下紧张起来。

宋魁赶紧地把纪文兵拉到一边儿,跟其他人道:“大家忙各自的,不用起来。”

前面他开展基层调研的时候,对这个纪文兵有印象。他当时就坐他们所长旁边,向他反映过不少困难和需求,尤其是人力和预算问题。

宋魁一看见他,就想起这些事还没给他们解决,上回财政拨得那点钱,匀到百十来个所上头根本不够,得分批次地办。

别看他当上级的,在这些基层干部跟前有时候也像耗子见了猫,怕着呢。尤其担心他提起这事,于是面上便有些遮遮掩掩地尴尬。

纪文兵也不轻松,大领导突然一个人跑来,他以为他是搞突然袭击,微服私访来检查工作的,生怕自己这块哪做的不到位让抓了典型,战战兢兢地问:“领导,您怎么过来了?”

“女儿遇上点麻烦,报警了,民警给她接过来了在这儿等我呢。”

纪文兵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连领他往办公区走:“是不是刚才老张带回来那姑娘,说是遇上拐卖未成年的了,那是您女儿啊?”

宋魁应声是。

“怪不得,孩子还挺机灵的,第一时间就找我们助学岗求助了,幸好没出啥事。这校园安全知识和自我保护意识杠杠的,回头我们再进校园宣传,可得拿她当个正面教材。”

到了老张办公室,秋秋一见着他,就差泪眼汪汪了,站起来委屈巴巴喊他:“老爸!”

宋魁被女儿这一声喊得心疼坏了,赶紧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拍着背安抚:“好了好了,这不没事了,老爸在呢。”

老张也认出宋魁来,一下没搞清楚状况,求证地看向纪文兵,才反应过来,一拍手:“合着你这小丫头是宋局的女儿啊?你咋逗我说你爸也是派出所的呢?”

秋秋瘪瘪嘴:“他以前就是干过派出所,没说错啊。”

几个大人相视一笑,宋魁也道:“是干过,没错。”

纪文兵示意老张汇报一下情况,老张点点头,道:“孩子跟我说,对方不仅清楚您的姓名、工作单位,冒充您下属,而且还当面给您打通了电话,‘您’还在电话里跟孩子聊了好半天。”

宋魁一下听懂了,“是用技术合成的声音?”

“对,应该是利用AI软件实现的,这个技术目前在境外电信诈骗案件中使用得越来越多了,也是我们最近反诈工作的重点。”

“这太难防备了,”他心惊肉跳地低头看秋秋,“你怎么听出不是我的?”

“我一开始听他声音就觉得怪怪的,好像感冒了一样,说话风格跟你也特别不像。我就问他晚上回去能不能辅导我英语作业,他听完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回答个好,这一听就假的嘛,你咋可能辅导我英语作业?”

宋魁顿时失笑,“你这小家伙厉害得很啊,要换我,就那一两秒里都想不到这么问。”

纪文兵道:“确实是厉害,得好好夸夸。”又对宋魁道:“领导放心,这个团伙我们接下来一定会立案侦办、追查到底的。”

宋魁直觉这伙人应该也无需查了,大概率是景洪波、王存运在背后指使。李卫平今天才刚提醒过他,这就已经对他用上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了吗?

他此刻的心情不仅是庆幸、凝重,更是如同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浇了桶油般的出离愤怒。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提,只道:“辛苦你们了。”

回家路上,父女俩挨坐在后排,宋魁转头看秋秋一路安静,有些精疲力竭似的,轻声问:“吓坏了?”

她点点头,“从来没想过现生里真能遇上这种事,我还以为只发生在电视剧里呢。”

“社会面没你想象得那么安全,否则还要警察干什么。也就幸好你有这个意识,看来你老爸我平时没白给你灌输这些。”

“跟你什么关系啊,明明是我从网上刷到过反诈科普好吗。”

“好好好,你想说什么?手机买对了?”

“是啊,这样看玩手机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你别借题发挥啊,一码归一码。”

秋秋吐吐舌头,沉默了一阵,“老爸,你说我要是真上了那辆车会怎么样啊?我越想越害怕,感觉像死里逃生一样。要是那个软件调得再像一点、让人完全分辨不出来,或者我再笨一点、没听出来,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和老妈了?”

宋魁这会儿也是后怕得不成。自责、内疚,心里头既愧又悔,几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无以言表,只把她揽过来,揉揉她肩头,“别瞎想,爸爸不会让你有事。”

他原本以为这伙人是单冲着他来的,从没想过他们会丧心病狂到对一个孩子下手。也怪他疏忽大意,如果他早意识到这点,早些保护好她,也就不会让孩子受这样的惊吓了。

干公安的,自己出什么事,哪怕性命受到威胁都无所谓,这是入警那天就早有准备的。但他们这行有个共识——威胁、伤害他们的家属,尤其是孩子,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这也是所有警察的底线和红区。

他们现在把手伸到了秋秋这里,后面还会不会再伸向江鹭?

想到这儿,宋魁心脏猛地抽紧,慌张掏手机:“快给你妈打个电话!”

江鹭下午快下班前接到个电话,来电的是她爸江冠华。

自从母亲去世、他重组家庭以后,江鹭和他的关系就一直很疏远,从不主动联系,也很少跟他来往,甚至当年连结婚、操办婚礼这样的人生大事也是姑妈替她操持的,他几乎没有参与。

她们父女间关系真正缓和,还是最近这一两年的事。

他年纪大了,心肠软了,愧疚弥补之心泛滥了,江鹭也放下了,翻篇了。

江冠华在电话里说:“给你寄了点老家的水蜜桃,你给秋秋拿回去吃。”

江鹭忙着手里的事,埋怨道:“寄那些干什么,网上现在买都方便。”

“老家的人给寄的。”

“行吧,还有别的事吗?”

“我好像填错地址,寄到电力小区了。短信提示已经送到了,你今天记着去拿下,别放坏了。”

江鹭有点烦。水蜜桃这东西娇贵,放不住,最近天气又忽然热了,想过上两天再去取都不行。老房子那边难停车得很,过去拿一趟再回家得耽误不少时间。

虽然不十分情愿,还是应着:“好,知道了。”听他声音有点发闷,就顺嘴关心一下:“怎么嗓子不太对劲,老慢支又犯了?”

“哦,对,感冒了。”

江鹭没太当回事:“记着吃药。最近换季,天热,注意点身体。”

下班后正赶上晚高峰,往电力小区那边儿的路尤其地堵。快六点半,她平时都该到家了,才一脚油一脚刹地随着车流磨蹭到了地方。

小区里面没有停车场,路边的车位也经常停得满满当当。江鹭每回来都最头疼找车位的问题,后来干脆就把车停在整条街最顶头的那个大停车场然后走过去。

最近平京的天气真可说是一秒入夏,前阵子还二十五六度呢,这两天直接飙升了十度不止。特别下午四五点钟到六点这光景,积蓄了整天的暑气在这时刻到达峰值,好像专给下班的人群准备着似的。

推开车门的刹那,一团粘稠的热浪迎面扑来,裹挟着柏油马路上蒸腾扭曲的热气、汽车尾气的浊烫、城市喧泄的燥意,结结实实地跟她撞了个满怀。那热浪仿佛有了实体,塑料膜似的将人包裹住,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没走到小区门口,江鹭已经热出了一身汗,等见着那快递箱子,更无语了——还以为多大一箱呢,实际也就鞋盒子那么大点儿,里面能装了八个水蜜桃没有?

就为这,值得她专程跑这么一趟?她实在忍不住又再嘀咕埋怨起她爸来。取了件,只想赶紧回车上吹空调去。

快到停车场时,宋魁电话打过来,一接起来就火急火燎地问她:“在哪儿呢?”

“我爸说老家的人给寄了盒水蜜桃,我过来拿来了。”

“还没到家?”

“哪那么快啊,刚拿上,还在老房子这边……”江鹭听他语气焦灼,问,“怎么了?你在哪儿?”

他不答反问:“怎么寄到老房子去了?”

“他说地址忘改了。”

“你没啥事吧?”

江鹭十足莫名:“能有啥事?”

“没人骚扰你、跟踪你吧?”

她环顾一圈,四周围一切正常,“没啊……再说就算有我哪能发现?”

“开车了没有?”

“开了。”

他声音听着像松了口气,“赶紧回车上去,电话别挂,坐车里了说一声。”

“好好地,谁跟踪我?你今天怎么突然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了?”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紧张你,想听你声音不行?”

“紧张过头了吧?就非得这会儿听我声音,等会儿回家不就见着了……”

“听着踏实。”

江鹭无语,咕哝他一句,眼瞅走到车跟前了,便道:“我到车这儿了,不跟你说了啊。”

宋魁不让:“电话别挂。”

“别闹了,我要找钥匙。”

“没跟你闹,你该找钥匙找钥匙,通着话也能找啊。”

“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抱着快递箱,还挎着包,怎么找啊?”

“你不能把手机塞包里,快递放前车盖上?”

江鹭被热得不耐烦起来,“你粘人能不能分分时候啊?回家再粘行不行?我顶着大太阳走了个来回真的要热死了,我要挂电话,不跟你说了,急着上车吹空调。”

被训了一通,他只得妥协:“好吧,上车吧。赶紧回家,开车注意安全。”

总算挂了电话,江鹭有时也挺嫌弃他这样心血来潮的粘人。从包里翻了车钥匙出来,把快递箱放到后排,拉开车门回到驾驶位。

一坐下,一股热气将她包裹,像钻进了烤箱,屁股底下都是烫的。

她扇着风转动钥匙打火,车门“咔”地落了锁,车却没着。

一次没反应,又试了两回,还是没着。再拉车门,车门也锁死了。用钥匙遥控、硬解锁,一律无果。

江鹭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惊惶地意识到,她被困住了。

第 89 章、  再次接到江鹭的来电,宋魁知道还是出事了。  听她说车门……

再次接到江鹭的来电,宋魁知道还是出事了。

听她说车门锁死、车打不着火,别说江鹭了,他自己已先慌了。

光想着她别遇到和秋秋一样的情况,猜测包裹会不会出问题,或者被人跟踪、劫持,甚至想也许景洪波那伙人已经对秋秋下手了,今天或许就顾不得江鹭这面了……现在看,他们打得算盘根本就是两边同时动手,让他哪头都顾不上!他怎么就没想到车会被人动手脚?她下车来回这十几分钟期间是离开车了的!

他自责、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还不如女儿,这种伎俩他怎么就能没想到!?

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身处险境的是她,她的主心骨是他,他得先稳住。

宋魁只得强迫自己冷静,先安抚她:“别急,咱家车老,是不是钥匙卡住了没拧到位?再多试几次?”

“试了很多次了,没用,我热得快坚持不住了……”

外面三十多度,车停在这儿晒了会儿,这阵子车里得有四十来度。紧张、燥热、慌乱之下,江鹭已是汗流浃背,窒闷地喘不过气来。

“找一下扶手箱或者手套箱里有没有破窗器?”

她倾身拉开手套箱,翻找一阵,“没有,我找不到……”

江鹭宛如置身在一个铁皮焖烧罐中,额上淌下来的汗不断地蛰进眼球,不知是不是被汗水迷花了眼,眼前的挡风玻璃在空气中扭曲变形,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塑胶软化的刺鼻气味一股股随着热气被吸入肺腔。

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了。

宋魁心焦如焚,拿上公务车上配的破窗器,跟齐远说:“你把秋秋送我爸妈那儿去,路边给我停一下。”

这种天气,人在车里只消关上十几分钟就会昏厥、甚至危及生命。

现在开始他得与死神争分夺秒。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老房子,穿行公园抄近道大概一公里多点儿,远比打车或骑车距离短。这时间晚高峰大堵车,报警、叫消防,没人能比他更快了。

他对江鹭道:“鹭鹭,先拍窗求助下周围的人,看谁有破窗器,我五分钟内就到。”

江鹭勉强道声好,自己也开始想法自救。

她从副驾驶的车门上找到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将自己从头浇湿,用随身带的便携式小风扇对着脸和太阳穴吹风,试图让水汽蒸发带走一点热量。

尽管水是热的、吹出的风也携着燥意,但至少流动的空气让她得以喘息,也将她从窒息的边缘拉回来些许。

车窗玻璃热得烫手,她看到远处有人经过,也顾不上这烫了,忙用力拍打窗户呼救。

路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疑惑了一下还是过来看看什么情况,大声问:“咋回事啊?”

江鹭指指门。

对方明白了:“被锁里头了?要帮你报警吗?”

她没主意,只能先点头。

不大会儿,车外头聚集了几个过来取车的车主,停车场的保安也闻讯赶来。有人报了警,警方答复得十来分钟左右才能赶到,有人打120,还有个热心肠的大哥甚至捡了块砖头过来试图破窗救人。但对着后车窗砸了好几下,窗户也就受了点儿皮外伤。

旁人给他出主意:“你得拿那尖的地方,砸拐角。”

大哥又试了几回,还是没砸开。

“这得靠破窗器,其他都不好使。谁有破窗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摇头。

有个年龄大些的老爷子拍窗问:“姑娘,你怎么样啊?还能坚持得住吗?”

江鹭神思已经有些模糊了,勉强听清大爷在说什么,却已无法回答,意识在“再多坚持几秒”和“坚持不住了”之间来回撕扯……

就这前后四分钟里,宋魁也大汗淋漓地赶到了。他胸膛起伏、急喘不止,满脸、满身都被汗浸了透,衬衫已是湿得前胸贴着后背。

围在车附近的人有些散去了,有些还在帮着想办法。

宋魁赶到跟前,隔着玻璃,见江鹭已经瘫靠在椅背上。

“鹭鹭!”他拍打玻璃让江鹭往后躲躲,但她几近虚脱,无法动弹。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用破窗器碎了玻璃,车窗应声从破窗锤的着力点崩碎,但因为贴着玻璃膜,没有当即散落。他焦急用手去扒,玻璃渣哗啦啦地落下来全割在他手上,尖锐的碎片扎进他手背上、手心里。

宋魁这时间已经完全感觉不着疼了,只担心伤到她,又把窗框上残余的玻璃茬全撸了干净,才探身托着江鹭腋下将她捞起,硬将她从车里拖了出来。

外面紧张得屏息以待的路人们纷纷松了口气,告诉他:“刚有个人已经打过120了。”

大爷有经验,引他:“中暑了,得稍微放平,不能憋着。快给抱这边儿来躺着,这边地上没晒过,凉快。”

宋魁将江鹭抱过去放下,跪在旁边,有个大姐给他递上早备着的凉水、浸过水的湿毛巾,小年轻也将手里的冰镇饮料贡献出来,让他给江鹭物理降温。

他一一道谢接过来,边擦着她额头、脖颈边问她:“怎么样?能喝点水吗?”

看着他手上一片鲜血淋漓,江鹭焦切地想问两句,但闻见那股血腥味,头晕、恶心的症状更加重了。她天旋地转地想吐,说不出话,只摇了下头。

几分钟后,派出所和120前后脚到了,江鹭刚被送上救护车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在急诊室。床位的帘子半拉着,周遭乱哄哄的人声和仪器声离得很近,又仿佛隔得很远。

冰凉的液体缓慢地滴答着,流进血管,急诊室的空调冷气让她裸-露在空气中的左手被冻得有些发僵。她还是感到虚弱,乏力,像几年前刚做完手术从麻醉中苏醒的感觉,但恶心的症状减轻了许多。

已不知是几点了,宋魁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的椅子里闭着眼,袖口挽至臂弯处,右手缠了绷带,左手手背上贴着医用敷贴。脸上因污脏和汗水而斑驳,白衬衫上污渍、汗渍并着血渍,一片狼藉。

江鹭目光灼热地凝他,几乎以为再见不到他了。直到他出现在车窗外,看到他浑身被汗水湿透、水洗了一通似的,脸庞通红,粗重地急喘,焦切地急唤,那时刻她也好像也又有了再多坚持一秒、两秒的意志。

两进医院,上次是他,这回换她。

不用问,她已猜出是什么缘由。

宋魁小眯了会儿,睁眼看她正望自己,赶紧凑近问:“醒了?好点没有?”

江鹭点头:“手冷。”

他倾身,小心翼翼地裹住她扎着针的冰凉的手,给她捂着。

“渴不渴?”

她摇摇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刚从即将阴阳两隔的阴霾中心有余悸地回神。他的魂牵住她,她的则为他停留,两只手的温度交融着,将他们的灵与肉再度拉回到一处。

她抿了抿因他涂过水而润湿的唇,先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出事?”

宋魁那会儿不敢跟她提秋秋的事,怕她知道了担心、着急,路上开车再出什么事,现在都到这份儿上了,也只有如实解释:“秋秋下午差点儿让一通AI电话给骗走……”

话刚起了个头,江鹭就急了:“那她没事吧!?”

“你看你,为啥不敢告诉你,就是知道你会是这反应。”宋魁安抚她,“你别激动,她好着呢。我让齐远把她送爸妈那儿了。”

“哪个当妈的知道自己女儿遇到危险能不激动?孩子得吓坏了吧?”

宋魁无颜看她,垂下视线:“怪我,是我的问题。”

见他这样,江鹭知道出这样的事他这当爸的肯定也不好受,也不好再苛责,想起下午那通电话:“那我接到我爸的那个电话,不会也是AI吧?”

“是,我问过老爷子了,根本没什么老家的人给你寄水蜜桃。你赶你女儿真是差远了,这AI语音人孩子当时就听出来了,扭头就找了护学岗民警。”

江鹭揶他眼,“好好,我检讨,是我笨、防备心不够。那我俩不是彼此彼此?咱们两个大人,都不如人家一个孩子。”

宋魁羞惭,无言以对。

她问:“手疼吗?”

“没事,两天就好了。”

“傻,就不知道找个什么垫着,哪有人生生用手去扒碎玻璃。”她摇头念他,但也知道他是慌得顾不上那些了,“你从哪儿赶过去的?怎么比警察来得还快?”

“从永阳大街。”

“打车?居然没堵吗?”

“跑过去的。”

啊?她瞠目结舌,打量他,衬衫、西裤、皮鞋,就靠这身装备吗……

他苦笑:“我入警的时候一公里体测三分半,今天跑了一公里多,大概也就四分钟多点。这估计是我这辈子最好成绩了。”

江鹭感叹,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我都没发现我老公是超人。”

他手伸过去摩挲她脸颊,“没累瘫在地上全因为你。”再往下说,嗓音便带了哑,“自己犯这么大错,能不往死里跑吗?今天你要是有点事,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江鹭阻止他说下去,鼻腔生出些酸涩,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闻到纱布上的碘酒味道,“我福大命大,你也不许咒自己。”

“我就该想到车会被人动手脚,或者也起码该给你提醒一下,检查一下车有没有什么异常……是我考虑不周全、也心存侥幸了,没保护好你。对不起,鹭鹭。”

江鹭摇头,不许他自责,“哪有人全知全能、不会犯错的,你又不是料事如神,蚊蝇蟑螂哪防得住呢。”

他还是过意不去:“别人能犯错,我不能,尤其不能在你和秋秋的事上犯错啊!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了,怎么到这种时候就连这点判断力都丧失了……”

“好了。谁规定警察不能犯错了?我第一个不同意。你最近这么多事、要顾及这么多方面,忙中出错再正常不过啊。”江鹭宽抚他,“再说,我不是都没事了吗?你要是实在难受、非得自责,等这些事情过去了,你补偿我俩呗。”

“怎么补偿?”

“那我得好好想想,不能太便宜你了。”

宋魁失笑,叹一声,攥紧她的手,“好,不能太便宜我了。”

“几点了?”

他抬手看表:“四点半。”

“我睡了好久。”她视线转向窗外黑漆漆的天景,夏天来了,日出早了,“天快亮了吧?”

宋魁也随她看向窗外,语气深长:“快亮了。”

江鹭和秋秋出事以后,宋魁改让齐远接送她们,自己乘公交车上下班。对抓捕景洪波和王存运等人归案,他已经焦灼不耐、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但没有得到上级的指示之前,也只有暂时按兵不动。

一周后,郭颖才终于召唤他:“宋魁,明天上午没有会吧?”

宋魁急切答:“没有,书记。”

“好,那明天早上来我这儿一趟吧。”

次日大早,宋魁赶在其他人之前第一个到了郭颖才办公室。到的时候才七点多,但他依旧跟往常一样,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门开着,宋魁轻叩一下,喊声:“书记早。”

郭颖才抬头看他一眼,“来了啊,进来吧。”

他带上门进屋,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郭颖才喝口茶,开门见山:“叫你来,是前些天省纪委的玉洁书记专门打电话来向我、尤其是向你们市公安局表达感谢,说你们之前同步给他们的那批资料给调查工作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解决了大难题。他们这几个月废寝忘食、不眠不休,正查不着关键呢,你们就给雪中送炭了。”

宋魁一听,迫不及待问:“那是不是能定下来收网的时间了?”

郭颖才啧一声:“你看你,这么重大的事,牵涉这么广泛,没有充分的准备、研究,没有省委拍板,能是那么轻易确定下来的吗?”

宋魁只得收声。

郭颖才摘下眼镜,“你也不用着急,现在已经到了调查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我觉得应该也就只差那最后的一哆嗦了。前些天省委开完会,岳书记和玉洁书记专门把我喊住,对我表达了对这个事情的重视,特别提到,两级机关要加强联络、增加联席会议频次,也要尽快解决、联合行动,务必确保同步收网、不留漏网之鱼。”

省领导的态度给宋魁吃了颗定心丸,点头道:“我们一定全力以赴,请领导放心。”

安排完工作,郭颖才提到这次找他来的另一个目的:“另外,今天叫你来,还有些别的事要提醒你。”

说到这儿,他倾身过来,语气痛心疾首、眼神微带关切:“我们的这些干部、这些涉案人员,事到临头,不想着认清、交代自己的问题,反而还在心存侥幸,企图通过搞倒、威胁办案人员、甚至家属的方式阻碍调查进展。前两天,纪委的一名干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我听说,你夫人和女儿是不是也遇到危险了?”

“是。”

“怎么样,情况不严重吧?”

在领导面前,宋魁不好大倒苦水,就说:“还好,没太大事。”

“一定要多加注意啊!必要的时候,该安排警卫人员也得安排。”

宋魁忙道:“那不是成了公权私用了嘛……”

“那也分时候。现在是特殊时期,要采取特殊办法。”郭颖才说完,话锋一转:“但是,人家也确实是没忘了拿这种事做文章啊。纪委和市委前段时间接到了许多检举材料,你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自然是逃不掉的。”

第 90 章、 去年八月底,宋魁到任后报到,他记得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

去年八月底,宋魁到任后报到,他记得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书记也曾给过他一叠关于他的检举材料。

回想这短短九个多月的时间里,从到任当天就接待群众信-访,到一上任就面临市局尖锐的人事问题,何崴的阻挠,耿祈年的离奇死亡,分局、派出所的违法违纪行为,到他自己也因翟莎莎案的舆论陷入困境,马磊被停职,群众围堵闹事、险酿成上-访事件,自己的意外,女儿和江鹭的遇险,再到今天再次遭到举报……

一桩桩、一件件,真可说没有哪一个坎儿是容易跨过去的。

郭颖才看着他百感交集的神情,道:“你现在知道了吧,为什么你到任的那天我会告诉你,平京的情况是很复杂的。当时我知道你根本没往心里去,恐怕也压根没听懂我的言下之意,现在呢,我想你大概已经深有体悟了吧?”

宋魁凝重地点头。

“这些人递上来针对你的举报最多、问题最复杂。尤其涉及到之前的翟莎莎案、李卫平的任用,包括提到你接受下属、企业宴请等问题……你是不是去年去过一次盛江集团?”

宋魁愣了一下,赶紧解释,“那次只是陪我媳妇去参加同学聚会,我也向组织上报过,所有开销都是我们自己承担的。”

郭颖才摆手:“实际情况怎么样不重要,人家纪委接到问题检举总归要核实。这节骨眼上,如果要对你处理,你怎么办?”

宋魁哑口无言,这次不会要牺牲他、停他的职吧?

“你这些问题,省里个别领导知道了,强烈要求核查,省委班子讨论,最后是被梁副书记力压下来的。”

宋魁预料到如此,省里各个领导之间恐怕也是在暗中角力的,对姑父的力挺,一时觉得感激,又涌上几分内疚。

郭颖才眼神往他面上一凝:“我倒是最近才知道,你和梁副书记是有些关系的,啊?没想到你藏得倒是挺深嘛。”

这倒给宋魁问了个尴尬,不知怎么作答,只好说:“没有刻意隐瞒,主要是不想影响工作,我们就是上下级关系,没什么特殊的。”

他一笑:“透露了也不会如何嘛,更不会影响我批评你,我批评你也是为了工作、为了你好。”

宋魁连忙应是。

“你这些材料,我相信最后纪委都不会追究的。不过,梁副书记替你压归压下去了,他也是要承担很大压力的。”

说到一半,他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关于你私下在男女关系方面的作风问题,还是要注意啊。这个问题,组织上决定不调查,只是让我找你谈谈,及时回归到正轨上来,避免犯更严重的错误。宋魁啊,我以前怎么提醒你的,要武装到牙齿,不能在这种边边角角的事上让人家找到突破口嘛。”

男女关系?宋魁被说了个一头雾水:“书记,我没明白,说我存在男女关系方面的作风问题是什么意思?”

“信封里有照片,你先看,看完了再解释。”

会是什么样的照片?是那种不堪入目的内容?比如用修图软件拼接或者也是利用AI制图伪造的?纪委就算不准备调查,收到这种类型的照片难道不通过技术手段先核实一下吗?

他想着,疑窦丛生地从信封里将照片抽出来。看到最上面的第一张照片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感到脸上和脖颈有些发热,在短暂的尴尬后,一种无奈、无语、愤怒的情绪掺杂着涌了上来。

照片的确不是伪造的,里面的男人也的确是他本人,他搂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忘情地吻在一起。背景是在一家酒店的大门前,酒店的名字叫“美豪精选”。

他更知道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和李卫平在汝固吃饭那晚的第二天中午,刚刚从酒店退房出来。他身边的这个女人,除了江鹭当然不会是别人。

往后翻,其他的照片也大同小异,都是他与江鹭仅有的几次去酒店单独约会、过夜时被拍下的,内容也不外乎是亲吻、拥抱等亲密举止。

这正是让宋魁感到震惊且出离愤怒的一点,这些偷拍者把手伸向他的私生活,不仅侵犯他的隐私,现在更侵犯他妻子的隐私,甚至搞错了对象,拿这来当检举材料了!真叫个荒唐!

郭颖才见他凝重地看着照片不吭气,就道:“看完了,给我个解释吧?如果你说这就是以前出去吃饭应酬时偶尔把持不住,还可以改之。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告诉我这些是你包养的情人。”

宋魁几乎哭笑不得:“书记,您说的两种情况都不存在。这照片里的人是我老婆,我们是合法夫妻!我是不明白,我们夫妻间这点事有什么值得被拿来这样做文章的?”

这下换郭颖才瞠目结舌了,他神情一下也变得相当尴尬,“唉呀……但是,这几张照片里的女同志,猛一眼看起来都不是同一个人嘛!你夫人我记着是当老师的,哪次开会我见她来接过你,好像看着比较素净、朴素嘛,这……”

“照片拍摄距离远,画质也模糊,发型装扮什么的再稍微一变,确实是不大像了。不过我还能认错么?这些照片里都是她一个人,如假包换。不瞒您说,这些年我在外头任职,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操持,我对她是特别愧疚的。要真是做什么对她不忠的事,别说她,别说组织了,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郭颖才这才摇头叹息着一笑,宋魁原本是苦笑,继而是释怀、无奈地笑,两人在对视一眼后,又都会心地开怀大笑起来。

笑完了,郭颖才感慨道:“真是闹了个乌龙。这叫什么,但凡走得是歪门邪道,总归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聪明反被聪明误啊。荒唐,荒谬!”

工作上的事谈完了,郭颖才起身来,喊宋魁陪他到窗前去站一会儿。

宋魁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市委大院自搬到北面来以后,周遭的高楼大厦少了、风景多了,从十二层向外看去,能看到绿意盎然的城市绿肺和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天气晴好时,还能看到远山清晰的轮廓。

郭颖才眺望了一会儿,沉甸甸地开口:“我每天就是这样看着咱们这座城市从苏醒到沉睡,它一点一滴的变化,好的、坏的,我都看在眼里。从我这儿,既能看到公园里和街道旁荫天蔽日的梧桐,也能依稀看到十公里外荒着的那片‘梧桐半岛’。

“梧桐……多美好的两个字啊,也寄托了多么深刻的寓意。许多人恐怕不知道,平京市的市树就是梧桐,它寓意着高洁的品格和忠贞不渝的情感——对自身品行高洁的要求,对党和人民的忠贞,这不就是国家和人民对我们干部的期望吗?”

说到这里,郭颖才感到一阵痛心和惋惜:“可惜啊,有的人却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了。想当初,梧桐半岛这个项目的名称,听说还是汪大川同志亲自挑选、决定下来的。当初他踌躇满志,恐怕也不尽然不是为了一方百姓的福祉。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干部,走上了这条路?”

什么原因,旁人或许无从知晓了。也许只有当他们沦落狱中,真正追问自己的内心时,才能获得答案吧。

晚上从父母家吃完饭回来,宋魁辅导秋秋做数学题,江鹭在阳台上忙着洗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

裤子塞进洗衣机前,她习惯性先把兜掏一遍,没想到兜里沉甸甸的,居然掏出来一个被叠弯了的牛皮纸信封。

她也没打开,只走到秋秋屋门口,朝宋魁扬了扬:“这什么啊?怎么塞裤兜里了,都揉成这样了。”

宋魁眼神躲闪了一下,支支吾吾地:“没啥,你放书房去吧。”

江鹭拿着去了书房,都放进办公桌抽屉了,又拿出来,越想越觉得他的神情有点耐人寻味,肯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犹豫几许,最后还是将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几张照片,已经被叠得有了深深一道折痕,一眼看上去,模糊不清、偷拍似的镜头画面让她的心猛地突突起来。她本以为这是什么出轨偷情的证据,等仔细一看,不对——女主角居然是她自己!?

她一张张地翻看,越翻越渐渐感到一种私生活被侵入、窥视的不安和愤怒。

她无法理解人怎能做出这么龌龊的一件事来?连宋魁什么时候进了屋来都没察觉到。

“我就知道你会打开看。”他叹声,“本来下班前准备拿去用碎纸机碎了呢,着急回来给忘了。就不该带回来给你看见。”

江鹭抽回神,宋魁关上门,走到她身边,侧眸打量她:“气着呢?”

她不知怎么言语。

“谁拍得这些?”

“还能有谁。”宋魁从她手里把照片拿过来,随意翻了几张,“上午郭书记喊我过去,谈景洪波和汪大川这个案子后续的工作安排。这些照片是前阵子有人寄给省市两级纪委的,看起来是准备给我扣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只可惜找了个草台班子,你稍微一打扮,没认出你是谁,把你当我偷情对象了。”

“你意思是景洪波?不对,景洪波这伙人不会这么蠢吧?”

“我也只是猜测,也不排除有其他人。反正从照片看,应该是蓄谋已久了,时间跨度不小。你看这张,咱俩去汝固和大平吃饭那天晚上拍的,还有这张,在庐观园那晚拍的。你老说你上相胖十斤,这哪里胖了?你看这拍出来不是挺匀称、挺健康吗?我倒是被拍得虎背熊腰的,你该督促我锻炼减肥了……”

江鹭把照片抢过去摔在桌上,脸上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羞臊泛起潮红,“别看了!我现在越想越觉得心里膈应,咱俩亲密的时候有人跟踪、偷窥、拿着相机对着我们拍不说,还把这些洗出来,寄给市委、省委,那岂不是一堆人都看过这些照片了!你倒好,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反复看,还欣赏、点评起来了?”

宋魁一愣,继而安抚她:“已然这样了,那与其为这事生气,倒不如看开点……”

“宋魁!你不在意你的隐私,我还在意的!”江鹭提高声调,“这之前是在外面跟踪,以后呢?会不会拍家里,拍我们夫妻生活?我还敢不敢跟你有任何一点亲密接触了?我是不是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你想想不觉得可怕吗?”

宋魁赶紧把她搂过来安抚:“好了好了,小点声,秋秋该以为我俩吵架呢。我知道这事让你很难接受,但你放心,照片已经被压下来了,没几个人看过,后头纪委也会启动反向调查的。这节骨眼搞污蔑、举报,不仅针对我,还针对纪委办案的同志,能放过他们了?就算纪委能放过,我们公安口也绝不会放过的,我给你保证,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好不好?”

“你说的好听,你怎么保证?谁知道别人以后会不会再打这些主意?”江鹭怨念道,“反正以后再不听你的跟你去住酒店了,我看这就是住酒店惹出来的祸。放着家不回跑去住酒店,人家当然以为你是偷情了!”

宋魁只得顺着她:“不住了不住了,咱俩就在家,就去老房子,总行吧?”

江鹭这才不吭气了。

他安抚地低头吻她:“好了,不生气了?”

“谁生你气了?”

“那给你汇报个好消息,我估计再有十来天吧,等省里研究完,这件事也差不多该收网、尘埃落定了。”他在她鬓角上亲了亲,沉沉道:“你可以安心了,咱妈也可以安心了。等把景洪波送进去,我去见见他。”

江鹭点头,默默抱紧他背脊。

三十年了,终于……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