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荔在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失落填满胸腔的那一刻时还是悲从中来。
苏堂玉向来是看不上他的,他知道。
他也从来不奢望能真的得到苏堂玉的正眼相待。
可一次又一次明确地不被选择,还是让白荔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站不住脚。
划清的界限,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只选择他相信的那个人。
那个在自己面前炫耀诋毁的,苏堂玉的前男友。
他们的感情好到了这种地步,是自己完全比不上的。
那个人根本没有必要找到自己来说那些难听的话,反正他们会和好的,苏堂玉也应该就快要对自己腻了。
胃里涌上的一阵阵恶心,在前面努力压下了两次后,白荔还是忍不住跑到垃圾桶前吐了出来。
他晚上吃得少,除了喝下的两口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肚子里翻涌出的酸水不断往喉咙冒,又酸又涩地腐蚀他的口腔。
喉咙疼痛,痉挛紧缩,仿若一捆带刺的荆棘紧掐着他的脖颈,钻进血肉。
呼吸在呕吐过后全然乱了套了,他大口喘着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一阖眼,湿透睫毛的眼泪就一串串落下来。
白荔闭上眼睛,紧咬着颤抖着唇,抱紧了自己突然绞痛的小腹。
他在垃圾桶边上蹲下来。
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孤独的。
“发生什么事了?”
周榕溪跟上苏堂玉,瞥见站在车边脸色苍白的白荔,她有些担心。
虽然是她安排的两人见面,但她不知道向宜安跟他说了什么。
她问苏堂玉,“白荔怎么了?你不是去叫他过来的吗?”
苏堂玉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周榕溪见向宜安就跟在身后,看起来还蛮高兴的模样,她又扯了扯苏堂玉的手臂,轻声问道,“你把白荔一个人丢在那儿算怎么回事,天气预报都说了等会儿雷阵雨,我去叫他过来。”
苏堂玉终于在周榕溪转身要回去的时候开了口,他语气很淡,同样也有些躁,“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浪费。”
这马上就要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周榕溪不可能为了白荔得罪苏堂玉。
她需要苏堂玉的帮助打通向家这条大路,于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嘀咕了一句,“不管就不管,反正到时候心疼的人不是我。”
真是的,这家伙小时候明明是天使来着。
真是男大十八变,越变越讨厌。
周榕溪转头睨了向宜安一眼,刚刚苏堂玉竟然还把他护在身后,对白荔冷脸相向。
不该是她和郑星纬都判断失误了吧,难道苏堂玉真的还对他有感情?
真是稀奇事。
三人进了包间时,向宜安的父亲向景祥已经在那等着了。
男人似乎在国外待久了,身上一股洋气,看人的目光也不太和善。
周榕溪万幸今天让苏堂玉跟着一块儿来,好歹不用她一个人面对这位“洋老板”的臭脸。
她笑着开口,“向总,您好。”
……
今天这场交谈还算愉快,将向景祥送上了车后,周榕溪看见不远处的闪电挣开了云层,仿若铁片在狂风中狰狞,雷声轰隆交响,豆大的雨点来得猝不及防。
周榕溪就近跑回了自己的车上,拿过纸巾将落在手臂上的雨水擦干。
入秋了,最近的天气真的是反复无常。
她打开空调散气,余光瞥见前方雨夜里有两个纠缠的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苏堂玉和向宜安。
“堂玉哥,给你伞。”
向宜安跑到苏堂玉身边,伸手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榕溪的事情我会帮忙的,爸爸他看起来对周家的项目挺感兴趣,你不用为这个操心。”
向宜安说着一些拉近距离的话,见男人不理会他,只拿着手机在等待电话接通。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看见男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妈的。”
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男人的低骂声在这时候融入雨夜里,让向宜安的心一惊。
向宜安还以为是自己偷看他手机屏幕的动作被发现了,赶紧低下了头去,但想想又好像不对,男人的视线根本没有在看他。
向宜安不是第一次见苏堂玉骂人,但通常情况下,都是男人心情顶不好的时候。
刚在和父亲商谈的时候,男人的脸色分明还没那么差,这才分开没一会儿,什么事都没来得及发生。
除了……苏堂玉手里的那通未接电话。
是因为电话对面的那个人吗?
向宜安皱眉,略有不满,只把伞面更往苏堂玉的方向倾斜。
他的肩膀被风吹斜的细雨打湿,这才开口,“堂玉,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不如我们找个咖啡馆坐一下,等雨小一些再一起走。”
“……”
“以后别找他的麻烦。”
苏堂玉没回答自己的话,但他话一说出口,向宜安一瞬间清晰无比。
可他还是不太愿意承认,逼问道,“……谁?堂玉哥,你在袒护谁?”
细碎的雨声降落在四周,此起彼伏的雨落声揉出一片嘈杂的音响,苏堂玉挂断对方怎么都不接的电话,终于将向宜安讨好的声音听到耳朵里。
他的目光被向宜安湿透的肩膀吸引。
雨下得越发大了,来时没有带伞,车门也没开,打不通电话的怒火这会儿已然被雨水覆盖。
苏堂玉的头疼得厉害,他把伞往向宜安头上推。
“听不懂没关系,疼了就懂了。”
“是什么意思?堂玉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为了追上你付出了多少努力?”
向宜安追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我听说那个男人不过跟了你几个月,你对他不是玩玩而已吗?刚才你还保护了我,现在是为了那种人,要和我……”
“你是真想死了。”
苏堂玉的手指掐上他的脖颈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泾渭分明的疼痛和禁锢让向宜安瞬间失声。
他知道苏堂玉不会真的让他死在这里。
可是那一刻,向宜安终于明白,自己好像真的高估了自己在苏堂玉心里的价值。
那年他初次看见苏堂玉。
看见苏堂玉背后的金钱、地位,那些扑面而来的诱惑,让他不要脸地缠着苏堂玉两年。
苏堂玉的脾气不好,可那两三年里就算再怎么生气,男人也从来不会跟他动手。
所以他可以四处宣扬他们之间没有的关系,利用苏堂玉的名头获取接触不到的利益。
他还以为苏堂玉对他的放纵是因为他是特别的,是因为对他多少有些喜欢。
原来不是。
苏堂玉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偏心的。
雨好大,像是奋不顾身地从云端跳下坠落在地面,溅起的雨雾在路灯下泛着缥缈的纱。
白荔安安静静地坐在奶奶的病房门口,雨声淹没了这一整栋楼。
今天晚上有个刚被送进这一层的患者,就住在走廊的尽头,也是一位老年人,和奶奶一样的病情。
那人躺在病床上,被医护人员推进来的时候,肤色苍白得像是变了人种,令人难过的诡异,白荔没敢多看。
听医护人员和陪同的家属说,今天晚上那个病人是重点的观察对象,挺不挺得过去,要不要准备后事,只看这两个晚上。
白荔越听越心惊,他立刻站起来透过门面的透明窗口往病房里看,瞧见奶奶的心率依旧继续跳动,他恍然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在做梦。
好像躺在那里的不是奶奶,而是一台附庸着医疗机械而活的机器。
好痛苦,好难受。
白荔就那样看着平静的她。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久到白荔几乎都快要忘记她的声音,忘记了她会拿着苹果哄着他吃,亲昵地叫他小宝的样子。
平静的夜晚,室外的雨声清晰地从窗户外传进走廊里,如快速擂动的鼓点,噼里啪啦地往耳膜里钻。
白荔听到护士通知探视时间到了,住院部就要关门。
他才回神,看见走廊上方挂着的数字屏上显示二十一点。
好晚了。
白荔站起来,往住院部外的长廊走去,生怕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他不敢在此留恋,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这个时间的医院,安静得仿佛连游魂都陷入沉睡。
白荔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拿出手机准备看暴雨何时停止,手机屏幕上倒是热闹的,有四个未接来电,是苏堂玉的。
白荔顿时口干舌燥,他囫囵滚动着喉结,将口中的唾沫使劲咽下去。
不知男人的饭局什么时候结束,不过未接电话的时间是在一个小时前。
或许是打错了。
他今晚该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会有空给自己打电话。
可……就算打错了,怎么会连打四个呢。
白荔不争气地想,或许他就是想找自己的,并非打错。
他的手指在纠结之间,已经习惯地按下了电话的拨通键。
不过很快,白荔就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几乎没有给他思考和犹豫的时间,对方已然挂断了电话。
果然是打错了,挂得这样快,应该是打扰到他了吧。
在约会吗?还是……已经在接吻了。
白荔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变黑,怔怔地抬起头来,暴雨灌入医院的黑夜,也灌入了他的身体。
九月底,终于有了进入秋天的凉意。
白荔要往外走,这时,住院部的大门被撑着伞的人推开,一对年轻的夫妇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进来。
年轻的新手父母看起来焦急万分,好像走错了路。
白荔紧张得往旁边站了站,给他们让路的同时顺便给他们指了一下通往急诊最近的路。
“谢谢谢谢。”
女人朝他道谢,白荔因此看见了她怀里的小宝宝。
宝宝应该是发了高烧,襁褓里的小脸蛋烧得红扑扑,那只还没有乒乓球大的小手放在脸颊边上,正不吵不闹地看着他。
白荔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苏堂玉的名字大摇大摆地在屏幕里跳跃,他才平复的心绪,又如同被搅乱的春水,浑浊一片。
“在哪?”
室外的大雨震耳欲聋,耳边传来的男声却清晰无比地进入到他的耳朵里。
白荔讨厌自己因为听见他的声音就胡乱跳动的心,怕自己忍不住想要跟男人讨要更多,他缓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先生,我现在在医院。”
在他的话音落下后,白荔隐约听到电话里传来一阵急刹车,但是暴雨肆虐,他有点分辨不清。
“什么事?是你?”
男人的话不知为何有些语无伦次,不过白荔还是听明白了。
他边说着,边摇头,“我没事,我是来看奶奶的。”
苏堂玉在问清医院的地址就挂断电话,十分钟后,白荔在雨幕里,看见住院部门口出现了男人的身影。
好奇怪,在看到对方冒着雨过来找他的时候,白荔郁闷的心好像又被撕开了一点点口子。
他看着男人进来,收起的伞面落下连续不断的雨水。
“结束了?”
“嗯,”白荔后退了几步,想起下午的事情,默默地和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探视的时间结束了。”
苏堂玉的视线从白荔的脸移到他不断后退的脚尖,青年像是对他避之不及,躲避的小动作刻意得明显。
苏堂玉的眼皮一跳,不悦地压下了眉眼,他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走了。”
“啊……!”
白荔瞧见自己和苏堂玉十指相扣的手,燥热浮上脸颊。
男人的手很冰,是沾染了外面的雨水,浑身都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白荔第一次同他这样牵手,心脏乱跳的扑通声扰乱了脑袋。
白荔横跨的步子没男人大,被他拖着走了两步,便踉跄着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苏堂玉终于停了下来。
白荔紧张地等待着他开口,还以为自己会被骂,白荔连被撞疼的额头都没敢揉,像个被老师发站的学生,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可半晌,他只听到伞骨撑开伞面的声音。
他被苏堂玉拉进伞下,两人的手臂贴着手臂。
在伞下隔绝出的小小世界里,只有他和苏堂玉。
第一次,穿着衣服感受这样亲密的距离,让白荔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他贴着苏堂玉走,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冷杉味混进潮湿的雨汽。
幸好外面的雨声够大,才不会让心脏乱跳的他看起来像个傻瓜。
两人回到了车上,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让白荔不自在地往角落里躲。
司机先生发动车子后,白荔的身体便一直朝车门的方向侧去。
或许是这个动作惹恼了苏堂玉,白荔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仿佛要凿穿他的身体。
他抬眸,看见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男人的影子。
男人支着脑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白荔赶忙低下头去,方才伞下的二人空间已经给他了不少的幻想,这会儿不能再这样一厢情愿了。
车子在雨夜里并不好开,车身偶尔经过水坑,便会轻微地抖动。
白荔原是不晕车的,最近不知怎么了,一有不舒适的地方就总是忍不住想吐。
他抿紧唇角,整个人软在车座上,抱着肚子难受得闭上了眼睛。
车子停进CBD中心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白荔看见苏堂玉下车,他愣愣的,随即瞧见男人在车门边上停下,他的手搭在车门上弯下腰来,“还要我给你开车门吗?”
白荔闻言,立马推开了车门跟着他下车。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并不太流通,白荔紧跟着男人上了电梯,他一直躲在角落里缓解身体带来的不适,一时也忘了问了,为什么不回家,要来这个地方。
电梯直达顶层,因此坐了很久。
这里好像是苏堂玉的公司,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室内的灯光随之亮起。
白荔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室内的布局,清爽得有些冒了冷气。
苏堂玉一进去就开了电脑,不久后就开口说着并不太常见的外语,白荔听不懂,猜他应该是在开海外的视频会议。
看来还要很久,白荔自己偷偷摸摸寻了个地方坐下。
这个时间点,周围的大楼都是暗的,只是零碎的几点灯光挂在玻璃上。
他趴在沙发的靠背上,呕吐感减少了很多,他原是想等着苏堂玉开完会的,可听见男人的声音,好像很好睡。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直到苏堂玉的声音在他的睡梦里停顿,白荔忽然惊醒。
他爬起来,慌张得左顾右盼,怕男人又丢下他一个人。
一顿乱找后才发现苏堂玉还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移动,这会儿目光朝他望了过来。
开完会了吗?
白荔不知道,又看见苏堂玉朝他勾手,他才放心地往办公桌那边去。
“睡着了?”
“嗯。”
白荔还没有完全清醒,问什么便答什么。
他站着苏堂玉的面前,垂眸男人摆在桌上的金色细框眼镜,他第一次知道,苏堂玉竟然会戴眼镜。
白荔还在想苏堂玉戴眼镜会是什么样子,腰间就被他搂了一把。
他的屁股跌坐在男人腿上,身体就是一颤,像是时间接触久了,只要这样简单的肢体接触,白荔好像都能知道对方的心思。
“先生,我们回家吧……”
白荔抓住他的手,视线往办公室的大门看去,这个时间虽然大概率不可能有人会进来,可白荔还是不喜欢在外面。
“回家?你以为我带你出来干什么?”
男人的耳语总是在这时候变得愉悦。
白荔轻颤着躲在他的臂弯里。
男人的手指就在他眼前变得湿漉。
白荔咬唇,脸色涨红。
他闭上眼睛不好意思去看,苏堂玉身上的木质调香水味却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从四面八方的传来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先生。”
白荔叫他。
苏堂玉的目光望过来,白荔情不自禁地仰起脑袋,将唇轻轻印在他的脸颊上。
苏堂玉手上的动作蓦然停滞,他眼里的光线随着瞳孔的颤动,逐渐亮了起来。
他笑了一声,“搞什么?”
白荔听见苏堂玉这么说,这会儿他又被弄得有点分不清男人的喜怒。
怕自己的情不自禁会让人觉得厌恶,白荔的脑子缓慢转着,最后还是支支吾吾地找了个理由。
“先生、能不能再借我一点钱。”
那张给奶奶治病的卡里,余额已经趋近于零。
上次奶奶心脏骤停,手术过后,卡里的余钱根本就不够了。
他不敢想,要是还有下一次,那怎么办。
“就为了这个。”
白荔点头,哑着声音问他,“可以吗?”
“那我能得到什么?”苏堂玉抽出了手,脸上的笑意全无,“没意思,要不然你自己玩给我看吧。”
……
“先生……我害怕这样……”
白荔被抱到办公桌上坐着,被空调的风浸透的实木桌子冷得像一块冰,一接触到,就让人的皮肤冒出一层细密的疙瘩。
白荔拽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想要尽量遮一些,可衣服太短,根本不够用。
他和苏堂玉的眼神对视上,男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如同会吃人的猛兽,打量得人体无完肤。
“快点分开。”
“到底是谁想要钱。”
白荔眼皮发烫,办公室头顶织白的灯光亮如白昼,将人的全部照得一览无余。
……
“先生、先生……”
白荔和他的距离不过半米,甚至是半米不到。
他垂眸不敢看人现在的表情,只敢哼着鼻音小声叫他。
弓起的脚背胡乱动着,一不小心就踢到了男人的手臂。
就在这下一秒,他被男人拖了过去。
……
肚子。
肚子好涨。
“噫——!”
白荔晃神之间,感觉到苏堂玉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小腹。
他瞪大了眼睛,哭着要拿开男人的手。
“不要按,先生、不要按。”
“为什么不行,又不是没做过,”苏堂玉笑着问他,“你最近为什么总抱住肚子?”
“没有、我没有抱着肚子……”
白荔根本不记得自己下意识的小动作,更不知道苏堂玉就记住了。
他觉得这样很不舒服,要苏堂玉松手,“先生,我难受……真的,真的难受。”
“难受什么,”苏堂玉抱起他,却还是不听他的,自顾自地掐住了他的腰,“是爽吧。”
“怎么,难不成是怀孕了?”
白荔听着苏堂玉的胡言乱语,拼命摇头否认,“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
苏堂玉自然是开玩笑的,但说着说着他也有点不清醒了。
他抱着白荔,看着人单纯的样子,忍不住哄骗他,“每天都弄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第28章 腻了疼也忍着
天亮的时候,白荔能触及到的视线还是一片昏暗。
紧闭的窗帘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模糊看见房间陈设的轮廓,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苏堂玉的家里。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味道,不是在没有遮挡物的大办公室里,这个认知让白荔安了心。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怀里是空的,苏堂玉不在床上。
白荔听见浴室传来响动,他才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三十分。
他从床上坐起,习惯性地要起床穿衣去洗漱,脚尖落地的那一刻又忽然想到,自己昨天下午已经同林淼请了半个月的假期。
是啊,他请假了。
空闲下来的白荔总是无所适从,他呆坐在床上,缓过劲来后,身体的酸涩开始侵入了他的意识。
以前每次做完好像没有这段时间这么累的,是因为最近比之前担忧的事情更多了吗?
白荔揉着自己的肚子,感觉还是怪怪的。
昨晚的感觉依旧清晰明了。
像是待在身体里还没有出去。
白荔难耐地涨红脸,抱着苏堂玉的枕头,往男人睡的位置挪了挪。
近来他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唯独贴近苏堂玉的时候才会觉得安心。
听着浴室里的水流声,白荔困倦的双眼在被窗帘层层遮住光线的黑暗里,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
最近总是很困。
再睁开眼睛,房间已经被透亮的阳光装满。
白荔发现自己彻底地睡到了苏堂玉的位置上,本该平分的被子也被他卷到了一边,不过大部分都落了地了,倒也没多少盖在他的身上。
白荔补了一个回笼觉后,现在精神好点了。
他习惯性地爬起来找苏堂玉,本来以为对方已经去上班了,没想到男人竟然还在房间里。
他坐在一旁的书桌办公,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书房。
白荔莫名的因为见到这样的场景而感到满足,还没开口说话,苏堂玉已经先一步抬眸看了过来。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昨晚自己在办公桌上看到的那副金色的细边眼镜,狭长的双眸朝自己望过来时带着分辨不明的情绪。
阳光落在他身上泛着夺目的金光,白荔心跳鼓动,垂眸不敢看那样颜色鲜明的他。
“过来。”
白荔听见他这样说,却在他紧紧盯视的目光的下,不知怎样才能把裤子穿好。
犹豫了一会儿,男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了,“什么意思?”
“我的裤子,在柜子里。”
白荔辩驳自己不是故意不过去,实在是裤子没穿出不去。
可能是这句话对于苏堂玉来说实在太可笑了,男人闻言唇角扬起,“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和昨晚比起来,苏堂玉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白荔第一次见他这样温和无奈的笑,看着看着便呆呆地红了脸。
“你哪里我没吃过?装什么?”
白荔闻言,藏在被子里的脚趾蜷缩又开花,他顶着热热的脑袋下了床去,又撅着屁股在床边和床底下找了半天的拖鞋,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功夫。
苏堂玉却没再催促,只是看着。
青年着急忙慌的模样像只小兔子,忙忙碌碌了半天才在床底下扒拉到一只鞋子穿好。
苏堂玉瞧着他,手中的黑色签字笔在指尖旋转。
“先生,我过来了。”
白荔在他面前站好,见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眸,又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于是伸手摸了把脸颊。
“拿着。”
白荔的视线顺着他的声音往桌上看去。
落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新的银行卡。
看到银行卡,白荔才想起自己昨晚确实同他借了钱,还没说谢谢,又听见苏堂玉说,“以后给你的钱都定时打在这张卡里。”
“……嗯。”
白荔拿过卡,有些过意不去,奶奶的病情摆在那里,他再也说不出那种不要那么多钱的话。
“这些钱,以后我会努力赚钱还给先生的。”
“……”
苏堂玉倒没和往日一般再说什么嘲笑的话,目光又从他的身上重新移回手中的文件,“听酒店那边说,你请了半个月的假。”
白荔没想到苏堂玉会知道得这样快。
这些不好说的事情,解释起来就有装可怜的嫌疑,不过苏堂玉大概率对他的事情不会太感兴趣的。
白荔将卡攥到手心里,点了点头,“我奶奶身体最近不太好,我想在医院陪她几天。”
苏堂玉抬眸瞧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继续处理手上的文件。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白荔一时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直接离开,他站在那儿踌躇了一会儿,看见男人眉宇微蹙。
他独自坐在那里,平常站起来高大伟岸的他,此时看起来也仿佛笼罩着孤独。
周榕溪说,苏堂玉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
白荔都不敢想那种童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时候他还这么小,怎么承受得了那种打击。
白荔想起自己父亲离世的那两年。
那两年是他度过的最绝望的日子。
父亲离开,母亲带着弟弟不知所踪。
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那时他为了养活自己和浑身是病的奶奶,又想要继续读书,放学就去做兼职,根本没有空伤心。
虽然最后因为四处逃债而放弃了学业,但同时他好像也顺利渡过了一段失去父亲,家破人亡的痛苦。
等再想起来,已经不会伤心了。
他是这样过来的,可他完全想象不到那对幼年的孩子来说是一种怎样的痛。
他无法跟童年的苏堂玉感同身受,却依旧替他感到难过。
“干嘛用看狗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男人不悦的出声提醒,让白荔对自己的同情感到羞愧。
怕苏堂玉会多想,他拼命摇头,“不是不是。”
白荔其实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比如昨天那个前男友的事,比如他们会不会和好。
如果他们和好的话,那自己该怎么办。
如此种种的话,他又没有资格提出来。
白荔只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毕竟那位前男友比自己在苏堂玉心里重要千倍万倍。
白荔怕自己问了这些不切实际的问题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立刻断在这里。
白荔不敢说。
“那我先出去了,先生,您工作吧。”
白荔慌忙离场,又被他叫住。
“什么时候回来。”
这还是男人第一次对他的行程感兴趣,白荔有些高兴,他又回到办公桌前,老老实实地回答苏堂玉的话,“应该是要晚上了。”
“天黑之前我要做,你看着办。”
“……嗯。”
白荔赤红了耳根,“我知道了。”
是了,大约也就是这样的事情了。
白荔失落之余又觉得庆幸,好在苏堂玉暂时还没有腻了自己。
昨日的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在突然之间转凉。
路边的积水没有及时褪去,山风转眼就带上凌厉刺骨的冷意。
白荔出门时带了一件外套,原还敞着透气,这会儿老实地扣上了扣子。
今天苏堂玉在家,司机先生便只送他一个人出门。
白荔对坐车这件事感到头疼。
他晕车的症状根本没有好,可是不坐车,徒步下山太累了。
白荔上了车,今天比他想象得要好受些。
半道上他开了一点车窗,大批量的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额头凉凉的,也带掉了他晕车的症状。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的停车场,司机临走之前嘱咐了他一句,“您回来的时候告知我一声,我好早点来接您。”
白荔笑,“好的。”
没到规定的探视时间,白荔进不到病房里去。
他只能在医院里、走廊外,以及住院部门口到处等待。
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什么都没有发生,奶奶没有任何意外。
白荔在住院部门口找了张椅子坐,放空的时间他又在想,自己不去上班,光坐在这里等待是不是不对。
他应该去赚钱的。
无论是上班,还是清闲下来的时刻,白荔总在往相反的方向去想,好像自己做什么都不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变得有些消极了。
八点钟的太阳准时出来将冰冷的医院包围。
温度这会儿才上升了一些。
医院一大早便是人来人往的,白荔坐在那儿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他站起来往ICU病房的那层楼去,等了许久的电梯,出来的还是推着患者的医护人员。
在医院这么长时间,即使见多了这种场面,每次见到,白荔还是会觉得无比揪心。
他往后退让了一些,绕了远路,打算坐扶梯上去。
“白荔哥?”
白荔在找扶梯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他疑惑地往声源瞧去,看见身后站着的青年,顿时一愣,“冉虎?”
“哥!好久不见。”
他的手臂打着石膏,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望过来的眼神像只落水的小狗。
“你怎么弄的?”
距离上次相约一起看电影到现在,他们已经两三个月没见了,没想到再见面的地点会是在医院。
白荔光是看着他的手都觉得疼,心疼道,“是不小心摔的,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长得这么壮实,谁敢欺负我,”冉虎不好意思地用那只好手挥了挥,声音小了下去,“篮球训练的时候摔的。”
“不对!”冉虎像想起什么,这会儿紧张地拉着他左右打量,“我还高兴呢说能见到哥,我真是个傻子!哥哪里不舒服了?哪里?”
“我没有不舒服,”白荔都要被他转晕了,无奈地叫他停下来,抿唇微笑,“我是来看我的奶奶的,她住院。”
冉虎恍然松了一口气,又追问,“那奶奶没事吧?”
白荔点头,“……她挺好的,没事的。”
冉虎是一个人来的医院。
最近没什么假,店里肯定又忙起来了。
白荔好久没有去店里帮忙,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冉虎在医院里陪了他好一会儿,说是请了假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白荔请他去吃午饭,有人陪在身边说说话,倒也让白荔没空去胡思乱想,还以为今天会是很难熬的一天,不知不觉竟然也到了傍晚。
“你回去吧,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白荔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门,又习惯性地去翻自己的手机,没见到医院里发来的消息,他悄悄松了口气。
冉虎问,“你明天还来吗?”
“嗯,这段时间我都会来医院。”
白荔自然是要过来的,即使见不到奶奶,离得近一点,他也稍微觉得安心一些,“你快回去吧,跟你爸妈报个平安去。”
“好的,”冉虎点头,恋恋不舍道,“那我们明天见,白荔哥。”
白荔不知道骨折要来几次医院,但听冉虎说起来还挺严重的,他有点担心,但对方看起来还挺高兴,应该没什么大事。
告别了青年,白荔趁还没天黑之前上了楼。
今天要提早回去,在天黑之前最后看一眼奶奶。
没有探视时间,白荔只能在病房外面看看,那个角度,其实看不见奶奶的脸。
白荔只是贴在那里,看见病房里的机器,然后天很快就黑了。
回到别墅时,天彻底暗下来,路上堵车,他回来得有点晚了。
白荔一路从大门进去,他没在外面看见苏堂玉,便焦急地上了楼,直接回了房间。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靠在办公桌的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指间的烟像是刚点上还没抽,就那样任星火一点点往卷烟上爬。
“先生,我回来了。”
烟雾飘到了白荔的鼻尖,他被呛得轻咳了两声。
苏堂玉没回他的话,只是回眸瞧他,这会儿终于吞吐了一口,升起的软白的雾气遮掩了他冷淡的眉眼。
白荔总是分辨不出他的情绪,但自知自己回来迟了男人总归是不高兴的。
这会儿他紧张得不知要如何是好,手指抠弄着衣摆站在原地没动。
“先生,太阳落山之前我就出发了。”
“可是我忘了有晚高峰,在路上堵着堵着,天就黑了。”
白荔解释着自己为何回来迟了,但底气不足,看起来就像是在骗人。
他看着苏堂玉直起身来按灭了手中的烟,一步步朝他逼近。
不管害不害怕,白荔的第一反应都是往后退去。
但没走两步,他就被苏堂玉抓住圈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男人潮湿的舌头直接钻入了他的唇齿之间,完全没有给他反应和抵抗的机会。
他喜欢苏堂玉吻他。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幻想着苏堂玉同样也喜欢着他。
……
苏堂玉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责怪他回来得太迟。
虽然是这样,但白荔还是觉得难受。
他委屈地伸手跟男人要抱抱,叫他,“先生……”
“我没怪你来迟了,你还娇气起来了。”
苏堂玉被白荔紧抱着,怀里人的柔软滚烫,说着一些他不爱听的话。
他虽不高兴,奈何白荔像是煞有其事地抱着他不松手,哭得泪眼汪汪的样子莫名可爱。
这倒是白荔第一次认真拒绝他。
之前多少半推半就惹得人心痒,就算被弄晕过去也不认真喊停。
苏堂玉最讨厌别打断他做事,这回对白荔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妈的……”
他扬起的巴掌落下。
啪一下,桃尖绯红。
“。”
*
白荔近来很嗜睡,明明想着早点去医院看奶奶,可一觉醒来早已不是生物钟的六点半,而是接近中午十二点了。
他匆匆忙忙拿起手机来看,医院没有联系他。
万幸。
白荔起了床,没看到苏堂玉。
男人今天应该是上班去了,别墅里没有他半点影子。
白荔饿得厉害,肚子咕噜噜直叫唤,幸好阿姨还在,准备好的午餐还是热的。
白荔试着吃了一点清淡的蔬菜,没有想吐的征兆,才放心地吃了几口。
他好久没认真吃过饭了,总是闻到菜腥味就要吐。
今天吃饭没恶心感,他不知道有多高兴,难得有食欲,他吃了一碗饭后觉得没饱又去盛了一碗,结果吃到一半,胃里突然传来熟悉的翻江倒海。
白荔赶紧扔下筷子跑去吐了。
别说才吃的饭了,就连胃酸都顺着涎水往外跑。
“您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今天中午的菜不合胃口?”
阿姨焦急的声音从洗手间的门外传来,白荔吐得晕头转向,坐在地上有些起不来。
“阿姨,我没事,可能最近有点消化不良了。”
他打开门,恹恹地垂着脑袋,“您做的饭很好吃,是我吃得太急了和您没关系的,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不吃东西就会好些。
白荔这会儿只想躺着,他捂着自己的肚子上了楼去,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再出门。
他没有午休的习惯,中午是睡不着的。
原是想着躺十分钟缓过劲就走,谁曾想眼睛一闭,再睁开已经是下午三点。
白荔没有缓神,立刻起床洗了一把脸,麻烦司机先生过来接他到医院去。
苏堂玉还是要他在天黑之前回来,这会儿不抓紧时间去,今天可能就见不到奶奶了。
随着秋天的到来,白天的日子更短了些。
白荔到医院,已经五点,天微微透着一点暗色,没有夏季五点的明亮。
ICU病房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白荔过去的时候,听到走廊上有人在讨论病情。
他没想偷听别人的谈话内容,可经过时还是不小心听到了患者家属的对话。
“死了人了,他还慢悠悠地赶路,真是白眼狼。”
“谁说不是,爸生前对他有多好啊。”
白荔听见死这个字的时候,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天晚上和奶奶同样病情的老人,他没有熬过去,今天早上十点,彻底地失去了生命指征。
听到这个消息,白荔忽然很想吐。
他往ICU通道走,脚步也不太稳当,等走到奶奶的病房前时,他的脚步才缓了下来。
什么事都没有。
可提心吊胆的滋味儿太过难受。
他倚着墙边站着,感觉自己也快死了。
玻璃窗上的黄昏溜走最后一抹日落。
白荔起身准备离开这里,从方才起,他的心里就闷得厉害,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情。
也许是刚才那个消息太过令人悲伤才这样叫人难受,白荔回眸去瞧奶奶,站在门外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白荔哥。”
住院部门口,冉虎迎面走来。
白荔对遇到冉虎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他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看见面前的青年提着一袋子青皮桔走过来。
“哥,终于等到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奶奶的?”
“我刚来没多久。”
白荔说着,就被青年手里的桔子塞了个满怀。
“你之前不是说想吃酸的吗?喏,给你,我姑姑自己种的,不酸掉牙你找我。”
怀里这袋桔子卖相不太好,不像水果店里的青皮桔,绿油油地发着油光。
不过白荔只是这样捧着,就闻到了桔子清香,和小时候吃的没什么两样。
“谢谢你哦,多少钱我给你。”
白荔说着就要掏手机出来扫钱给他,却立马就被他制止了,“不值钱不值钱,我姑姑也是种来玩的,她知道你想吃特意摘下来,高兴得不得了呢,说终于有人欣赏青皮桔的美妙了。”
“哥要是吃完了,就是最有价值的事了。”
白荔被他哄得放下了手机,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道了一句,“那姑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来。”
“她什么都不缺,你就放心吃吧,”冉虎盯着他剥桔子的手,装作不在意地道了一句,“哥要是真想做点什么道谢,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电影好了。”
“看电影可以,但是今天可能不太行,我等会儿就要……回家。”
“那就下次嘛,”冉虎坐到他边上,就算一再被拒绝,也没有觉得不高兴,反而又和白荔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等我手好了,我们再去。”。
“嗯。”
白荔点头,手上也没闲着,把桔子瓤上的白丝也剥得干干净净。
他吃了一半,浓郁的酸柑香几乎要麻痹他的舌尖,即使这样,他吞下去也不会觉得想吐,反而觉得舒服了不少。
白荔几乎算是饿了一天的肚子,这会儿肚子里空落落的,却非想吃点酸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胃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这两天都没有好好吃饭,好不容易吃到点适合他胃口的,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坐在那儿剥了一个又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坐在一旁的冉虎有些惊了,他从来不知道白荔这么能吃酸,光是在一边看着,嘴里就直冒口水,他舔了舔唇,“哥,不酸吗这个?”
“酸,但是很好吃。”
白荔把手边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吗?”
冉虎瞧见他葱茏的指尖递到自己的嘴边,他一时呆愣住,凉爽的秋日,他竟然瞬间热得出了一身汗。
白荔见他不张嘴,还以为他不愿意吃,便笑着收回了手,“那我吃了。”
冉虎眼瞧着白荔要放弃投喂他,急得脑子在嘴后边儿追。
“我吃我吃!”
冉虎握住了他的手腕,张口就从他手里叼走了一瓣。
汁水从齿间扩散到口腔,冉虎被酸得倒吸了口凉气,要不是为了保持自己在白荔心中他的形象,他恨不得窜起来变成一只会流口水的狗。
“很酸吧?”
冉虎听见耳边带着笑意的话语,他转头,看见白荔脸上的笑容,心脏跳得飞快,“不酸。”
他讷讷地红了脸,“很甜。”
冉虎是个好孩子,向来是很捧场的。
白荔没想到,他竟然会捧场到这种地步。
还没接着他的话继续说,白荔忽而敏感得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冷杉味。
他一惊,抬起头来,还没巡视着周围,男人已然出现在他眼前。
苏堂玉的身影覆盖掉落在他身上的晚霞,也遮掩了他的视线。
白荔没想到苏堂玉会过来,有些惊喜。
又想着男人今天上班,司机载着他来医院接自己,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苏堂玉这会儿亲自来找自己,估计是等急了。
白荔想着,便把手里的袋子提好,站了起来,“先生。”
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看他,而是先扫了一眼坐着的冉虎,后睨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袋子,厌恶的眼神表露无疑。
白荔把手里的袋子往后藏了藏,有点儿怕苏堂玉叫他扔掉,不过还好,男人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橘子味,只说,“走了。”
白荔来不及跟冉虎再见,只能匆匆和他摆了摆手,用手势比了一个到家联系的动作。
苏堂玉的腿比他长,跨的步子也大。
男人走一步,白荔就要走两步,他为了走到苏堂玉身边,几乎是快步跑上前去的。
“先生怎么亲自来找我?其实给我打电话就好啦。”
白荔想和他说说话,还以为男人是关心他才来找他的,心里虽然没有冒出蜜来,但也有些甜。
还不等他接着说下一句,苏堂玉倒是冷冷地抛了句话给他,“怎么,打扰你约会了。”
男人跟吃了枪药似的。
不过他说的话,向来是不中听的,白荔被这劈头盖脸的冷言冷语砸中,倒也没有特别难受。
反倒是怕苏堂玉误会,白荔连忙解释,“不是约会,没有约会,我们是朋友。”
白荔听见他冷笑了一声,“想搞你的那种朋友?”
“……”
白荔上次就同苏堂玉解释过,冉虎是他的朋友。
虽然男人也说过不管是朋友还是男朋友他都不在意,但白荔还是想说清楚。
这会儿,苏堂玉将那种不可能发生的私密的事拿出来说得如此直白,白荔便羞窘得无地自容。
他发誓自己和冉虎清清白白,他们之间自然也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他对我没有那样龌龊的心思……他只是把我当哥哥,就算是先生,也不能那样随便污蔑人。”
苏堂玉的脚步顿停。
白荔说完话,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太好。
他低下头去,怕苏堂玉讨厌他,紧张得捏紧了手里的袋子。
袋子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在沉默的两人中间有些不合时宜。
白荔想要道歉,但还未开口,他便被男人拽着往前走。
苏堂玉走得很快,全然不顾他的步伐。
白荔有好几次要摔倒,都被男人用力拽紧了手腕才勉强站稳。
可是那样太疼了,他只能快点跟上,才不至于让自己被拖着走。
白荔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舒服。
他眉眼低垂,微微红了眼眶。
在他紧张万分想要说话时,苏堂玉已经带他来到了车边。
车门打开,苏堂玉将他弄进车里,转而对驾驶座的司机道,“下车。”
“是、是。”
司机一看这架势,立马从驾驶座上下来,他担忧地朝后座的白荔看去,不知道老板这又是怎么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苏堂玉开得很快,白荔系着安全带都晃得厉害。
他蜷缩在车座里,被疾速飞驰的车辆弄得很没有安全感。
于是张口想要叫苏堂玉慢点,可抬眸瞧见男人紧绷的侧脸,他又把话咽下去了。
刚才确实是他话说得太重了,就算不是苏堂玉,换做别人也肯定会生气的。
白荔想着自己要跟他说对不起,可胃里的桔子汁晃晃荡荡,一开口肚子里的酸水就要冒上来。
他老实闭上了嘴,尽量忽略掉晕车带来的不适感,转眼间,车便在家门口停下。
白荔还在缓和身体的不适,后车门已经被男人打开。
新鲜的空气进来,白荔的脑子嗡得清醒,他抬眸看见苏堂玉伏身进来拖拽住他的脚踝。
男人的手烫得灼人,用力得他根本挣不开。
白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第一次这样怕他,只是本能地求饶,“我不要、先生,我不要……”
白荔小脸发白,说着话却无力抵抗,脚尖被他拽出车厢后就被抱了起来。
连着那袋青桔,也在他身后滚了一地。
皮开汁溅,柑橘的芳香,在秋日的傍晚盈盈扩散开来。
白荔闻不到,只能闻到苏堂玉的味道。
他不安地拽着男人的领口,看着他往屋子里走,却没有上楼去。
紧接着,他被扔在了沙发上。
白荔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抬眸看见打扫的阿姨还没离开,此时正在楼梯上做着收尾的工作,而苏堂玉好像并不准备回房。
白荔害怕地摇头,“先生……”
“先生,”阿姨第一次见这种状况,无措地站在那儿没了动弹,“您回来了,我就快要清扫好了。”
“出去!”
苏堂玉出声,语气不善。
白荔看见阿姨放下手上的擦布,因为畏惧苏堂玉,而连连点头出门什么都没带。
空旷的客厅,此时就剩下他和苏堂玉两个人。
男人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身上。
不置一词。
白荔光是这样看着他,就害怕得轻颤起来。
……
“先生……”
“我肚子疼、没有骗人……没有骗人……”
“闭嘴。”
苏堂玉的汗湿衣背。
他瞧着白荔,听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苏堂玉并没有同上次一般心软,想到什么,更是烦躁地捂住了白荔喋喋不休的嘴。
“我说的话你都忘了?疼也给我忍着。”
如同噩梦一般的亲密。
比第一次和苏堂玉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可怕。
白荔埋在沙发里,看见男人抽身离开没有回头的背影。
他脑子一片空白。
视线里只剩下客厅挑高的吊顶落下来的透明水晶灯散发着虚无的光。
他的手同身上的毯子一同无力地垂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白荔闭上眼睛,不再看苏堂玉,落下的眼泪在陷进沙发里,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很累,却一点睡意也无。
三个小时候后天又亮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
躺着还好,可站起来时小腹坠痛得却很是明显。
他忽然紧张,打算下午去医院看奶奶的时候,顺便去看医生。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最近真的很奇怪。
白荔揉着肚子回主卧去拿换洗的衣服时,苏堂玉正站在阳台外面抽烟。
身体的余韵还没完全消散,他现在有点不太敢靠近苏堂玉,不管对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拿着衣服便匆匆进了浴室。
等出去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苏堂玉的身影。
白荔失落地咬着唇,将自己微微失了血色的唇瓣也咬得通红。
他下了楼去。
做饭的阿姨早早就过来将早餐准备好。
苏堂玉就坐在餐桌上,拿着平板看今天的股市。
白荔犹豫了一会儿,在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之前,也跟着落座。
今天的早餐是牛奶三明治,阿姨自己做的,昨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白荔很饿很饿,胃几乎有些绞痛了。
他喝了一口牛奶垫肚子,大约半杯下去,那种熟悉的呕吐感几乎是复制粘贴地爬到了他的食道里。
比以往几次还要明显。
白荔没能忍到去洗手间,蹲下便抱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阿姨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漱口,帮着他擦掉泪眼,“好孩子,怎么又吐了?”
苏堂玉听见阿姨说“又”,这才放下平板,瞧见白荔难受成那样,眉头紧蹙,“去医院。”
白荔实在不想让苏堂玉觉得自己麻烦,闻言摇了摇头,“我下午会自己去的。”
他的声音还哑着,听着有点冷漠。
苏堂玉听见他撇得这样干净,躁郁得哑口无言。
昨天在医院喂人吃几个破橘子还吃得那样开心,这会儿在他这被人伺候着还装模作样地演了起来。
床上拒绝,床下也是。
实在是没意思,归根到底是人不对。
苏堂玉抬了抬眼皮,那些莫可名状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算了,也别下午了,”他冷然地一字一句道,“现在就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掉,滚回去。”
“先生……”
白荔闻言,瞳孔放大。
他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好像没有明白。
恶心感还结束,又一轮的窒息开始,他颤着音问,“什么?”
“不明白?”
白荔见他重新拿起平板来,目光不曾落在自己的身上。
“玩腻了。”
第29章 尽力了走吧,走得远远的
白荔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没曾想会来得这样快。
这么的突如其来。
可昨晚男人明明还是想要他的,就算再不耐烦,动作再凶,也明明还是要他的。
是因为他昨晚的不乖让苏堂玉讨厌了吗?
可是他不是故意拒绝,他是真的肚子不舒服才说不要的,如果是这个原因,他以后会乖的。
还是因为那个前男友回来了?他们要重新在一起了?
他们和好了吗?所以苏堂玉就不要他了?
又或许真的都不是。
真的只是苏堂玉对他腻了厌了。
那一瞬间,白荔有千种万种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他想跟苏堂玉道歉,想要问问他对自己哪里不满意了,如果他能改,可不可以不要让他现在就离开。
他不会再拒绝,不会再越界,会好好地做好自己的本分,不会再惹苏堂玉生气了。
他一直奢想着和对方在一起的时间能久一点。
现在这份奢想,被彻底打破了。
白荔的脑子涨成一团浆糊,尴尬、窘迫、失落,所有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往脑子里塞,他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怔怔地点头附和,“……嗯。”
“明白了先生。”
白荔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哪里才会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慌乱,他眉眼低垂着努力稳住语气里的颤音,回答苏堂玉,“没有不明白。”
纵使如此难堪的话语被在场的第三个人听见,白荔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改变。
这场见不得光的情事,本就是男人掌握着话语权,无论什么时候结束,怎样结束,他都该毫无怨言地接受。
只是、只是……
就算明白,他的心还是仿若被揪成了一团,拧出血来。
“先生,谢谢您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那我就先离开了。”
“您给我的那些钱,我短期内拿不出那么多,您要我还多少都可以,我给您写欠条,如果您有想法,可以发消息给我,无论多少我都还,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希望您能宽裕我一些……”
白荔越是说着话,涌上胸腔的恶心就愈发止不住。
他用手背抵着唇,悲伤应声而来,最终还是没能稳住气息,说出口的最后几个字音颤得短促不平。
好在男人并没有发现,或是知道了也不在意,这会儿并没有看他。
白荔强装镇定地站起来,下腹的坠痛在身体直起来时突然变得剧烈,他强忍着腹痛,攥紧衣服的手指抖如筛糠,又拼命地往衣服里掩藏。
阿姨见了,想上去扶一把,但见此时气氛不好,有些剑拔弩张,白荔又好像有意隐瞒,她紧张地舔了舔唇,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苏堂玉,就算要把人赶走,也不要这个时候赶。
可惜苏堂玉的视线没有在这时分出分毫来,他没有注意到白荔的痛苦,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直到白荔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电梯。
他才倏然站起,往电梯的方向看去。
那个张口闭口就是要钱的白荔,竟然什么求饶的话都不肯说,就这么轻易离开了。
说什么还钱,真有本事还钱、骨头这么硬,就不会出来卖屁股了!
苏堂玉摁住了发疼的额角,见人走得如此决绝,心口闷得仿佛燎了一把火,叫他发泄不出来反而将自己烫得脱了层皮。
“妈的白荔。”
因为不是挑明了的同居关系,白荔拿到这里的生活用品其实并不多。
洗漱用品是苏堂玉准备的,他只用自己的那只小破书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内裤过来。
草草地在这里住下,又草草地离开。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荔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就连离开的时候好像也不太费劲。
想想,他们的关系就在这里结束掉也好。
回到租房住也更好,那里离医院更近,离奶奶更近,等奶奶身体好了从医院回来,他也不用跟奶奶解释苏堂玉的身份。
只要过几天适应回以前的生活,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从前没有苏堂玉,他也一样过。
白荔这样劝慰着自己,什么都不敢去想。
他背上书包下了楼去,看见苏堂玉正要出门。
肚子的坠疼让白荔忍受不了,又像是借口,他走过去,最后一次求苏堂玉,“先生,可不可以带我下去,下去之后只要把我放在路边就好了,可以吗?”
苏堂玉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他们两人之间没了关系,无论他做什么,男人自然都是厌恶他的。
白荔不想让苏堂玉会因此更加厌烦自己,保证地说着撕开自己心口的话。
“回家以后,我就*再也不会来烦先生了,东西我也都收拾干净了,不会落在这里让您看见心烦的。”
“……”
苏堂玉原本想说什么,在白荔的这句话落下之后脸色又断然铁青。
他闭口不语,直往前去。
白荔见状,脸色一红,无尽的失落和委屈掺杂在一起,但身体的不适还是让他厚着脸皮跟了上去,他无意识地攥着腹部的衣料,叫他,“先生……”
白荔纠结了许久,还是想告诉苏堂玉,昨天做的时候,自己不是故意叫他停下来的,希望他不要因为这个生气。
“昨天、昨天那个的时候,很疼……我想去医院看看肚……”
“你之前不是很能走吗?”
苏堂玉冷淡的眼色望过来,“这么有本事,也用不上坐车。”
苏堂玉上了车,也一并将他拒之门外。
车门砰的一声,带过的余风也吹到了白荔的脸上,他的心跳一顿,脸上全然失了血色。
没关系没关系。
白荔憋红眼眶,低下头去,很快背好书包往山下走。
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先生不载自己是正常的。
他贴着车道边上下去,想沿着之前走过的小路下山,可还没走上两步,身体像是跟他作对般,又是绞痛不止,又是恶心想吐。
白荔扶着护栏,山风吹过,他空呕得仿佛要把心肺吐出来,整个内脏都要缩成一团的窒息感,才让他忍不住埋头哭泣,“唔、呜……”
苏堂玉的车开出之后,便慢慢悠悠地在不到一百米的拐弯处停下。
安静的山间,只有鸟鸣声传来,嘀嘀咕咕地叫着。
苏堂玉的目光透过车窗盯着后视镜那一点点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做出这种看似愚蠢的举动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短短的一百米,白荔竟然走了半个小时也不下来。
搞什么鬼?在拿乔吗?
愤怒烧心,苏堂玉感到不耐烦。
不等他多想什么,对向车道快速上来了一辆车风骚的劳斯莱斯,一眼看去,就是郑星纬的风格。
忽的,苏堂玉想到什么,车子还没来得及调头,男人的车已经贴着他的下去,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苏堂玉看见郑星纬的副驾驶上,正坐着他等待了半晌的白荔。
好,很好!
怪不得毫不犹豫地就走了,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
停在路边的车子猛的响起一声冗长且郁躁的喇叭声,惊得树林里的鸟儿三三两两地飞了起来。
“怎么样,还好吧?”
身旁郑星纬关怀的声音传来,让白荔眼睛又红了一圈,他摇摇头,“谢谢你,星纬哥。”
“没事儿,我刚好就在附近,你要再晚一分钟给我打电话我都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郑星纬瞧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便压着嗓子同他说话,柔声细语的。
时隔两个多月才接到白荔的电话,他还以为是约他,没想到一开口就听到哽咽声,真是把他吓了一跳。
青年那么不愿意麻烦人,偏偏这会儿找了他,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没曾想一听,地点竟然是在苏堂玉的别墅附近。
他上来时就看见男人的车子停在路边,白荔不过就在他身后一个转弯的距离,脸色惨白地蹲在那里起不来身。
到底是有什么问题,能让苏堂玉把一个病人抛在原地。
郑星纬有时候真的想不通,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必对喜欢的人这么苛责。
换做是他,可是万万不忍心的。
“我开快点,没问题吧?”
“麻烦你了星纬哥。”
青年缩在副驾驶的角落,贴着车窗微微阖眼,声音有气无力的,又看起来随时会睡过去的模样。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脖颈的皮肤透出青色的血管,脆弱清瘦。
那日分别以后,他瘦了好多。
郑星纬回眸,专注开车,只求把车子开得稳一些。
去医院的路途好像变得无比漫长。
白荔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的肚子还疼不疼了,可能是缓过了劲,又或者是疼过了头,他有些迷糊了。
对于麻烦郑星纬送自己去医院这件事,白荔感到很过意不去。
之前那件丢失的衣服他还没有赔偿,这会儿又要麻烦他了。
可除了郑星纬,他也没有其他可以联系的人。
如果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他还能坚持坚持走到山脚,真的很不好意思。
男人的车开得很稳,避开了路上的颠簸。
白荔这回的呕吐感减少了很多,但身体的不适还是让他频频换了姿势。
明明车内的环境是舒适的,可不知为何,他有点不安,从几天前开始,他的眼皮就乱跳。
现在跳得更厉害了。
白荔抱着自己的肚子,放空的眼神有些失焦。
去医院的路上,天暗了下来,可能是要下雨了,他没有带雨伞。
白荔担心这场雨会持续很久,他拿出手机瞥了一眼,原是想看看天气预报,这会儿手机发出低电量的嘟嘟声。
昨天到今天,他的手机还没充电呢。
“放车上充,”郑星纬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道,“一会儿我陪你进去,看完了再送你回家,手机放我车上不会丢。”
白荔摇头,“不用的星纬哥,我已经很麻烦你了。”
“你都叫我哥哥了,还跟我这么见外。”
“……”
白荔还是没有选择给郑星纬增添负担,等到医院,他借个充电宝就好了。
天气在抵达医院的后一分钟开始变得恶劣。
云层落下绵绵的小雨,转眼,温度变得更低了。
风从医院的大门刮进去,湿湿黏黏的,白荔在综合服务台借到了充电宝,此时正站在医院的引导图前找想挂的科室。
医院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进来的。
白荔接起电话,听到护士报着医院名称,他有一刻是懵的。
他想,自己还没挂号呢,怎么就有电话进来了呢。
直到对方又问他,是不是林奈荣患者的家属的时候。
白荔的耳膜恍然穿过一条刺耳尖锐而平直的线,嗡的长鸣声刺得他浑身发疼。
“白荔……?”
郑星纬才停好车进来,忽然就看见白荔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去。
光看背影,就能发现他现在的情况并不好。
郑星纬想掏出手机打电话找苏堂玉来,想了想他都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还是不添乱好,便什么都没做,连忙跟了上去。
可是白荔跑得太快了,转眼间,他便在偌大的医院里失去了踪影。
“奶奶!奶奶!”
白荔急急忙忙跑到手术室,看见奶奶被人推了进去。
他有点不清醒了,叫着林奈荣,也一并要跟着冲进手术室里,被医护人员堪堪拦在了外面,“家属请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请您配合!”
“医生,一定要救救我奶奶,一定要救救她,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白荔一下跪倒在医院冰凉的瓷砖上。
呕吐感强烈地袭来,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目光涣散地落在亮起的手术室灯牌上,藏在胸腔里的心跳猛烈地仿佛要跳出来。
几番激烈的情绪掺杂着,让他在这个潮湿的阴雨天,不出意外地冒了一身冷汗。
“林奈荣患者家属。”
“是!”
白荔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签了一份又一份的手术同意书。
他的手抖得拿不稳笔,落在署名处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不太出具体的字。
后来,每隔半个小时,白荔就签掉一张同意书,听着医护人员说情况不太好——
“患者心脏骤停正在抢救中。
患者脑死亡抢救无效。
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嗡——
那一刻,白荔眼前一片漆黑。
“哎呀,小宝怎么不高兴了?让奶奶猜猜看,是因为今天爸爸没有给你买糖吃对不对?”
“你看看你看看,小嘴噘得都能挂住一只水桶了。”
“奶奶买,爸爸不给你买奶奶买。”
她牵起他的小手,往路尽头的小卖铺走去,“怎么还不高兴呀我们小宝?”
“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
她弯腰抱起他,路灯下的脚步有些蹒跚,“爸爸妈妈不是不爱你了,是因为弟弟还小,所以才多看着他。”
“我们家小宝啊,将来不管有几个弟弟,有几个妹妹,在奶奶心里永远都是排第一名的小宝。”
……
“奶奶明明是最爱你的,怎么到头来,成了我们小宝的负担了呢?”
“如果奶奶死了,我们小宝的日子呀就会好过一点了。”
“走吧,走得远远的,别管奶奶了。”
“奶奶对不起小宝,让你出生在这个家里,这么苦、这么苦。”
……
第30章 怀孕他要结婚了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无尽黑暗的洞口,身体一直不断地往下坠着。
周围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声音,好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咕噜噜地流淌着。
他伸手试图去抓住周围的东西,每次伸出的手不尽然每次都抓空,有时候还能抓到一点液体。
比水要稠,湿的,黏的。
令人头皮发麻的铁锈味。
“!”
白荔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入目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刚醒过来的一瞬间,白荔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知觉,连脑子好像也被空白侵蚀。
他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下一秒,各种记忆又在脑子里喷涌而出。
奶奶?
奶奶怎么样了?在哪里?在哪里?
他从床上爬起来往外跑,被路过查房的护士急忙拉住,“这位病人,您的情况特殊,请您暂时不要乱跑!”
白荔听不进去,反拉住她的手激动不已,“护士,我的奶奶我的奶奶在哪里?”
“请您冷静一下,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去叫医生来,您稍微等我一下。”
她转头叫了另几名护士过来稳住白荔,自己则去打电话,通知责任医生来。
“为什么拦住我?我要去找我的奶奶!”
白荔眼睁睁看着人走,自己则被留在了这里。
脑子越是清醒,心情便越是仿若跌入无尽的深渊,他不敢接受记忆里的事实,也无法原谅没有见到奶奶最后一面的自己。
“我的奶奶呢?你们知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求求你们让我去看看她吧,求求你们了……”
“请您回病床躺好,一会儿医生过来会同你说明情况的好吗?你现在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她转头看见医生过来,如获大赦,“医生,58号床的病人现在不太配合……”
白荔被强制送回了病床上。
在听到医生说出“你怀孕了,所以目前情绪不能太过激动”的话时,他挣扎着不愿配合的心突然静了一下,“什么?”
“这个概率是很小的,不过你确实是怀孕了,你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而晕倒,胎儿情况也不太好,这样对你身体损伤很大,如果你要这个孩子,请您稍微的配合一下我们医护人员的工作。”
医生理智而平静地叙述着这对于白荔来说无异是晴天霹雳的病情。
白荔从来没有想过,怀孕这件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怀孕……他的肚子里,竟然有个小宝宝吗?
是苏先生的……
“我是男的,医生真的没搞错吗?”
他的声音是止不住颤抖的沙哑,听见医生反复跟他确认,一切都变得如此荒诞。
“孩子如果打算留下的,接下来务必配合到医院来检查,如果不要,可以择日安排手术。”
他的人生,好像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奶奶离去,又被告知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白荔舍不得不要。
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宝宝都失去。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无意识摸着自己的肚子,很难想象里面竟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他抬眸看着医院的天花板,看到的只是一片茫然的白。
肚子的疼痛在消失,一切都好像变回了常态,又好像是梦境。
白荔的精神一直不太好,清瘦的身体愈加瘦削。
医生一直告诉他,不管怎么样东西是要吃进去的,不然肚子里的小孩也吸收不到营养。
可是白荔真的吃不下,东西进到肚子里没两秒就吐出来了。
最后没办法,输了液进去,好歹补充一点营养。
奶奶的尸体从医院的太平间转移到殡仪馆,拿到一个小小的盒子时,前后距离没有超过半天。
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白荔买了一束百合花,带着奶奶坐了一天的火车回到了老家。
爷爷的坟墓没有人打理,周边早已杂草丛生,白荔拿着小锄头清理掉周围的杂草。
芒草长得好高,不小心割到脸上又疼又痒。
偏宝宝在肚子里不太听话,只要他动得多了,肚子就隐隐发疼。
他轻拍肚子,柔声安抚里面的小家伙,“好啦好啦,爸爸知道了。”
医生提醒他最近不要剧烈运动,最好是卧床修养什么都别干。
白荔只能小心地动作,一点点地从早晨干到傍晚。
晚霞来临时,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没有追悼仪式,没有热闹的宴席,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就这么又少了一个人。
白荔坐在两块墓碑中间,沉重着,却平静地哭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点落山,黑夜悄然来临。
白荔坐上了回江城的火车,窗外漆黑的夜景在眼前晃着划过。
玻璃窗上闪过的灯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能看到的,只是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的脸。
来时奶奶还在他的身边,回来身旁已经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了。
深夜的火车无比寂静,有人的鼾声悄然打破这节车厢。
白荔看向窗外,无人回应的眼泪安静地落入支着下巴的手心。
火车在早上九点依靠江城站停下,白荔一夜未眠。
下了车回到租房已经快要中午了。
好久没回来,没有人气的房子像他刚来这里时的那样,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潮湿地发着霉味。
白荔打开窗户透气,又去冰箱里拿了点速冻饺子出来煮。
不管吐不吐,吃点总是好的。
趁着饺子在锅里煮,他上楼收拾房间。
柜子里,奶奶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着。
还有一件新衣裳,是他前不久才买的。
原是准备等奶奶出院时就能穿,现在用不上了。
奶奶的衣服、牙刷、毛巾,他一样一样收拾妥当。
沉默着做着这样的事。
不知不觉,锅里的饺子沸腾着,白荔回到厨房,那一锅饺子已经煮得太过烂糊了。
他倒了点醋进去随便对付了两口,这回倒没有再吐。
有了前车之鉴,白荔不敢贪嘴多吃,这几天以来最正经的一餐,没想到是一碗煮烂的饺子。
他呆呆地看着碗里的面皮汤,冷静了好几天的他,突然趴在桌子上放肆地大哭了起来。
……
又是一个晚上的彻夜难眠,白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不敢关灯,房间里的灯光点了一个晚上,一直到天空亮起,鸟儿开始叫唤,他才有了一点睡意。
天气不知为何变得好冷,江城今年的秋天好像提前降了温。
醒来的白荔坐在床边愣愣的发着呆。
回神时,太阳又落山了。
霞光从打开的窗户落在地板上,泛着晶莹的光。
他的余光瞥见柜子边上那件苏堂玉的外套。
男人上次落在他这里的,估计也是不要了。
白荔走过去拿下那件衣服抱进怀里,可上面早就已经没有了苏堂玉的味道。
像是意料之中的。
这里能让人牵挂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奶奶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这里,白荔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里好孤独好寂寞。
如果……
他想如果,苏堂玉知道了宝宝的存在,他以后会不会就不是一个人了。
白荔拿出手机去找苏堂玉的名字。
电话在他的指尖落下后拨出。
手机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了,吴生频频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十指交合抵在鼻梁,露出的那双眼睛盯着响了半晌的手机屏幕,久违地透出压抑着兴奋的光。
是很高兴的模样。
这段时间,他们这位苏总脾气十分暴躁,弄得公司的小领导们人心惶惶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提出来纠错。
过往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推过去的活计,原本就是不重要的,也通通被苏堂玉拿出来,吹毛求疵地打回重改。
吴生看见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救世主来了。
只是,苏堂玉虽然高兴,但并不接这位救世主的电话,反而像是在故意晾着对方。
吴生搞不懂苏堂玉的想法,但今天他们的日子应该是能好过一些了。
“苏总……”
“下班了,你先回去吧。”
苏堂玉松了口,让吴生把桌上的文件夹拿走,“叫企划部重新拿出方案来,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都拿过来交差。”
“好的苏总,”吴生见他高兴,便试探了口风,给他们延长了提交方案时间,“那么我让他们在这周五之前把重新拟定的方案交过来。”
苏堂玉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反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没有规律地敲着桌面。
一直等到电话被挂断,又重新响起。
他才无语地笑了一声。
当初跟郑星纬走的时候倒是挺利索的,这才几天。
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苏堂玉摁了摁额角,将还在响的电话挂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后再拨……”
一遍遍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让白荔感到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苏堂玉在做什么,可明明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难道是还在加班吗?
还是因为太过讨厌自己,单纯的不想接自己的电话?
白荔越想越失落,他不敢再打了,只是抱着苏堂玉的衣服躺倒在床上。
他红着眼睛,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试图去寻找苏堂玉留在上面的气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好害怕……好害怕。
苏堂玉不接他的电话,大约是不想见到他的。
白荔在网上查到了总公司的位置,第二天打车去了那里。
CBD热闹异常,他好久没有来过人这么多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只有他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白荔局促不安无所适从,他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过来做什么了。
苏堂玉连他的电话都不接,如果知道了宝宝的存在,真的会高兴吗?
白荔摇了摇脑袋,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昨天先生不接电话,说不定只是自己打扰了他的工作。
先生是个好人,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一个人孕育小生命,白荔实在太害怕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商量,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白荔往总部大楼走去,正巧在楼下,他看见了苏堂玉的车子停在门口。
男人从车上下来。
好久不见,只是看见他的背影,白荔都感到安心。
“先生。”
他没有犹豫地要跑上前去,才看见另一侧车门同时下来一个女人。
是周榕溪,他们在一起。
白荔犹豫了一会儿,停下的脚步没有立即前去。
“你在看什么?”
白荔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去,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荔退后了一步才发现,是苏堂玉的那位前男友。
男人今天西装革履,看起来和那天晚上有些不太一样,白荔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偷偷摸摸的,你不会想要做什么坏事吧?”
见白荔没有理会自己,向宜安有些气愤。
苏堂玉甩脸色给他看倒没什么,现在轮到这种人也这样。
他见白荔站在原地没动,顺着白荔的视线找过去,他看见了在公司楼底站在的苏堂玉和周榕溪。
奇怪,苏堂玉不是挺宠他的,天天跟他在一起吗?怎么这会儿还找到公司来了?
不过他好像是听说了,这段时间苏堂玉好像一直泡在公司里,就连他想找苏堂玉都不太方便。
向宜安瞥了一眼身形消瘦的白荔,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听说了吗?”向宜安盯着他道,“苏堂玉和周榕溪要订婚了。”
青年脸上一瞬间出现的不可置信,让向宜安完全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白荔,终于感觉自己扳回了一局,他笑着道,“看来你还不知道,算了,之前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现在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会的,周小姐和苏先生,他们只是朋友。”
“就知道你不信,我干嘛要骗你呀。”
向宜安对他的苦苦挣扎感到好笑,“你自己看就是了,况且,我猜苏堂玉最近根本不理你吧,人家青梅竹马正要新婚燕尔,不理你才是对的,实话告诉你,之前我就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才和苏堂玉分的手。”
“要是再不信,手机总有吧,你自己查,苏家和周家要联姻的消息,早就飞得满城风雨了。”
白荔不愿意相信,他掏出手机,浏览器太卡,等了半天才开。
他手抖得打错了好几个字,输了半天才开始查询。
白荔的手一直抖。
他换了只手拿,手心的汗轻轻擦在衣角,抬眸时,站在不远处的两人亲密得抱在了一起。
他心里一紧,慌乱地低下头去,正好在手机屏幕黑掉之前,看见浏览器跳转的新闻,上面赫然写着苏家和周家即将联姻的消息。
完全的迷茫彻底击碎了白荔身心。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