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忍不住“白荔,别哭”
“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人,苏堂玉真的疯了?”
郑星纬拉过周榕溪,“要不先打晕把他抬楼上办公室去。”
周榕溪刚想说自己扣不住力道,转眼就听见咚的一声。
两人齐齐回头,瞧见苏堂玉从沙发滑落在地。
“!”
医院走廊上,郑星纬和医生沟通完毕,才折返回病房里。
幸好只是因为身体疲惫休息不足导致的昏睡,一点小事,差点把他和周榕溪吓死了。
还真以为是胃穿孔之类的,那可就麻烦了,之前苏堂玉就有点胃溃疡,竟然还不要命地空腹喝酒,真疯了。
郑星纬走到病床的沙发上,发现周榕溪发来平安到家的消息,他回了一条就放下了手机。
苏堂玉还睡着,深夜的病房里没有声音,静得似乎连苏堂玉手上的点滴流进血管里的声音都能听见。
苏堂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郑星纬第一次觉得晕倒也挺好的,至少能睡个好觉,也不必见人发疯。
等他醒了以后再问关于白荔的事情,爱情怎么能让人这么盲目啊。
虽然苏堂玉现在看起来很可怜,但郑星纬难得看他这样有血有肉的鲜活样子,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说着那么卑微的话,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不过小时候的苏堂玉,确实更接近这种样子。
童年的记忆到现在,几乎要模糊了。
折腾到这个时间,他的意识也要跟着模糊了。
郑星纬是被早上的查房声吵醒的。
他从沙发上起来,护士刚好带上了门从病房出去。
苏堂玉半枕在病床上坐着,目光浅浅淡淡的,活像白荔刚离开江城的那两年,死不死,活不活。
见不得人这样,郑星纬去厕所洗了把脸清醒清醒,水龙头打开传出哗啦啦的水声,闷在卫生间里发出回响的噪音。
郑星纬的问话夹杂在其中,“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听见病房里的动静,还以为苏堂玉趁着他洗脸的时候跑了。
他着急出来,见苏堂玉还躺在那里,只是又闭上了眼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郑星纬拉开椅子坐下,研究了男人好一会儿,“你要是还想让我给你出主意,就精神点。”
“不用。”
“嗯?”郑星纬没听清,凑近他问,“你说什么?”
“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
白荔最近忙着投简历,可能是最近企业陆陆续续都开始放假,投出的简历完全没有回信。
他合上电脑,劝慰自己不要太过焦急,等过完年再继续找就好。
除夕那天大街小巷到处点着红灯笼,白荔拿着对联和福字往门上贴,小榆搬了凳子来帮忙,“妈妈给你!”
穿了新衣服的小朋友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的,红色的胖胖小棉服裹着身体,圆嘟嘟的喜庆得不行。
“谢谢宝宝,我们等会儿去买晚上过年要吃的食物吧。”
“要去~”
街上人潮涌动,更别说菜市场和超市之类的地方了。
白荔出门前就规划好了要去的地点,出了门后直奔目的地,在傍晚之前还带着小榆去了一趟老街那边逛了逛,买了很多过年的小零食。
最后以糖葫芦收尾,两人才回了家。
两个人的家就很热闹了,小榆对他总有很多的话可以说。
夜晚的昏暗让袅着热气的小房子变得更加温暖,小榆听着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动画片的声音,手舞足蹈地给白荔转述电视机里的画面。
这是小榆的记忆里第一个记得最清楚的大年夜,好多人的集市,大人们匆忙的步伐,漂亮的烟花,很丰盛的晚餐,还有妈妈。
他清楚地在睡着前,听见妈妈对他说,“小榆啊,妈妈有你真的很幸福很幸福。”
小榆也想跟妈妈这么说,可是梦婆婆不让,紧紧地抓着他,让他进入了梦乡。
白荔把小榆抱进房间,把装进红包的压岁钱压放在了宝宝的枕头底下,便去客厅继续吃剩下的年夜饭,期间还找了个有趣的视频,打算能熬到几点算几点。
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时间一旦沉淀下来反而过得异常之快。
不知不觉,一下就过了午夜十二点。
影城广场的钟声被烟花代替,爆发出璀璨的轰鸣。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小心开了一条门缝,见小榆还安心睡着没有被吵醒,他满脸宠溺地轻轻带上了门。
远处的烟花反射到玻璃上,点着光的客厅里,也有一闪一闪的光影。
黎市的冬天不常下雪,倒是经常下雨,不过今年冬天很幸运,没有雪也没有落雨,所以今年的烟花格外漂亮。
白荔拿着一杯温水靠在窗户前,欣赏着远处角落被新盖的大楼遮挡了一半的烟火。
每年的烟花几乎都相差无几,可无论看了多少遍,都依旧觉得漂亮。
白荔盯着某处的一点,直到烟花燃尽,他还依旧站在原地呆呆地出神。
冬天好像很快就要过去了。
这几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一天一天,唯独今年,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烟花爆竹声停止,世界又归于一片宁静。
白荔望向客厅的沙发,前段时间,苏堂玉倒是总出现在那里。
虽然喝醉的次数占了大多数,男人总是不清醒地叫着他的名字。
白荔想着他喝醉时与平日里反差巨大的样子,抬眸时注意到玻璃窗上自己的表情,反应过来自己都在想什么的白荔,瞬间收敛了不自觉上扬的唇角。
说好要忘记的。
苏堂玉从那天起,也没再来找过自己了,这回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苏堂玉没有说过喜欢自己,他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一件可以随时占有的物件,所以才会不停纠缠着叫自己回江城去。
现在他觉得不听话的自己太过无趣,所以不会再做出那样反常的举动。
就像柳今尧的父亲说的那样,他们这种人上人,到了适婚的年龄就不应该再玩了,苏堂玉也一样。
想到这些的白荔微微变了脸色,放了一首热闹的音乐,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盘。
不管是什么,这些都不是自己该关心的事。
妄想,自己不该妄想。
出了年关,白荔投出的简历陆陆续续得到了一些回复。
大部分因为他的学历直接拒绝了,只有极少的几个小公司邀请了他去面试。
那时候刚出春节没几天,小榆还没有上学,白荔只好在面试的时候带着小榆去公司。
幸好宝宝嘴巴甜,面试的时间里,白荔拜托前台的小姑娘帮忙盯着小榆一会儿,小榆一口一句姐姐,乖巧得坐在公司前台的待客处,安分得没有乱跑,也不需要人怎么照顾,好歹没有打扰到别人的工作。
不过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后来没有办法,白荔还是给小榆报了一个短期的托管班,在开学之前,暂时能让白荔安心地去找工作。
这样日复一日的投简历,面试,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面试失败。
两个月过去,白荔一直奔波在找工作的路上,可惜他没能找到工作,存款也越来越少了。
房租生活费每个月的保险小榆上学的钱,一下拿出来,再找不到工作,他们父子俩就要坐吃山空。
转眼春天就要来了,白荔顶不住生活的压力,找了一个时间还算合理的兼职,虽然工资少了点,但至少不是没有。
最近还有一个面试,再通不过,白荔打算不去公司了,找个餐饮店服装店先干着,要不然送外卖也是可以的。
只是服务业的时间太长,小榆下课以后没有接又是一个大问题。
去年年底,小杨离开黎市去找他的丈夫,再回来便是收拾行李,带着她的女儿晚晚去城市另一边去照顾对方了。
见到白荔时,她满脸歉意地和他道了歉,和刚离开黎市那会儿相比,女人的眼里少了一些光亮。
白荔不清楚她的婚姻会不会如同想象般长久,不过或许那是她目前最优的选择了吧。
白荔帮不了她太多,给她塞了两百块钱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找不到工作的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但能过一天就是一天,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白荔拿着自己的简历,按照约定时间去了面试现场。
是一家小公司,统一来面试的人不是很多。
其他来面试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唯独白荔大约等了半个小时,负责面试他的人才姗姗来迟。
面试官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着一张精明干练和不耐烦的脸。
白荔面试了很多公司,最近练就了脸不红心不跳的本领,但看见对方,还是不由地怵了一下。
“看了你的简历,没有出彩的地方,高中毕业没有像样的工作,人生经历也很平,只有在添一工作过这一点还算是亮点……”
男人点评到这里,也还没有要让白荔自我介绍的意思,他放下手里的纸张,问道,“你找了多久的工作了?”
这种问题,是白荔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听见。
他一时呆愣,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却叫人晦涩难懂。
“算上年前,快要三个月了。”
“所以这三个月你一直不断地在找工作,但都以失败告终。”
白荔知道,自己这次肯定又面试失败了,连这种话都问了,大约也是不准备要自己了,他忍不住挺直了脊背,还想再挣扎一下,“是这样,但是……”
“我才看了你的简历,叫你过来面试的人不清楚,我们公司原本是不会找你面试的。”
男人往后靠去,开始随意摆放肢体动作,像是善意的提醒,笑,“劝你也别再在这里找工作了,添一科技的白荔,我们不招。”
公司外头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灰暗。
春天这一个多雨的季节,不是很热,却叫人闷出了一身汗。
时间还早,白荔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确定自己该想什么该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他的脑子里只一遍遍回想着方才那个面试官的话……
原来这两个月的努力,根本就是无用功。
事情早就注定好了结果,只是他现在才知道而已。
柳今尧的父亲并非说说而已,离开柳今尧的公司还不够,还要离开黎市才行吗?
白荔买了一瓶饮料,坐在街边的公共长椅上。
头顶繁茂的大树在他身上遮出一片阴影,仿佛他的人生又跌入了低谷一般灰暗。
那种走了捷径的人生不属于他,靠着别人帮助得到的幸运,在四年后的今天又被收回,像是理所当然的。
春风摆动着树梢,沙沙作响。
白荔以为很快就要下雨,可春雨迟迟没来。
天气只是那样闷在那里,随着傍晚的来临,隐匿进潮湿的夜色里。
“小榆,爸爸重新工作以后,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餐桌上,白荔把挑了鱼刺的鱼肉仔细检查过后,才放到小榆的碗里,“吃吧。”
“妈妈,是找了新的阿姨吗?”
小榆很乖地吃着饭,听了白荔的话,他有着孜孜不倦的好奇,“妈妈为什么不在小柳叔叔的公司上班啦?小榆也好久没有见到叔叔了。”
小榆现在也陆陆续续开始懂得大人的事情,他心思敏感,要是知道大人间是是非非,就算是不懂也会感到悲伤。
白荔不想让孩子替自己担心,所以只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没有新的阿姨,爸爸再给你报一个托管班好不好,就像过年那会儿那样?”
小榆闻言,神情低落,“妈妈的新工作,会很忙吗?”
“还没有确定,大概会那样,不过爸爸会尽量早点来接小榆的,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想到妈妈以后对他的陪伴少了,后面一碗饭都是瘪着嘴吃的。
小孩子藏不住心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
白荔除了安慰他,却没有办法很好地改变现状。
他不是一个好妈妈,也不是一个好爸爸。
找不到能配合小榆上学时间的朝九晚五的工作,白荔开始同十七岁那年一般四处打工。
收银员理货员搬运工,服务员销售员外卖员,只要能找到的兼职,合理地规划时间,一天最多能打三份工。
这些工作白荔都有经验,所以只要稍微适应适应,就能做得很好。
兼职来钱快,比全职的工时要高一些,时间也能按照他的安排来。
早上八点把小榆送到学校,下午接回来送到早教对面的托管机构,晚上八点接回来。
日子再烂,也能过得下去。
“春夏交际气温逐渐升高,随着‘换季潮’的到来,新一轮的流感高发期即将到来,请各位家长注意好老人儿童的清洁工作,勤洗手……”
“咳咳……”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白荔从厨房出来,恰好听到了小榆的咳嗽声,和他的自我陈述,“妈妈,我咳嗽。”
“是上火了吗?”
白荔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爸爸给你倒点水喝。”
小榆坐在沙发底下的垫子上,回头跟随着妈妈的背影,他总觉得,妈妈最近是瘦了。
“咳咳。”
小榆捂住嘴巴,不想让妈妈听到自己的咳嗽声而过分担心,可是喉咙总是难受地想要这样咳咳。
“小榆,来喝水。”
白荔不太放心地一遍又一遍摸着他的额头,就连宝宝睡着也不太放心。
因为工作忙碌总是贴床就睡的白荔,那天晚上总是频繁醒来。
第二天,小榆的咳嗽更严重了。
白荔因为工作,不得不把小榆按时送到学校去,离开前他嘱咐小榆有不舒服的就让老师打电话来,也让班里的老师多注意小榆的身体状况。
班级群里已经有两个流感中招的孩子请假了,今天没能来学校。
小榆没那么严重,也咳了两天,从起初的偶尔咳一下,发展成了咳起来发出很严重的撕扯声。
白荔下班后带着宝宝去就近的诊所抓了药来吃,吃了几天却并没有效果,反而更严重了。
咳嗽,流鼻涕。
白荔抽不开身,没办法不去工作,连周六周日也不能休息。
他想着再过一天就请假带孩子去医院看看,那样担忧着,上班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上菜的时候没端稳,碗盘放在桌上时不小心倒了一点汤出来,被用餐的客人按头要求道歉。
“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故意的吧?长成一副小白脸的样子人也是白痴吗?把你们的经理给我叫来!”
男人可能是有点醉了,酒气上了脸,说起话来便更是不客气。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白荔连连道歉,弯腰鞠躬,他的脖颈在这时忽然被男人用力按了下去,“道歉有用的话,啊?要警察干什么?”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同桌的人笑着劝和,白荔以为是遇到了好人,还没来得及道谢,就感觉自己的腰被搂了一把,男人端着酒的手按在他的身侧,“别伤心,他就这副德行,你自罚三杯来,这事儿哥哥就算过了好不好?看你年龄也不大,兼职大学生?要是叫经理过来,得罚不少钱吧?”
男人暧昧的气息倾吐在耳侧,散发着发酵过后的酒气,令人作呕的温热感。
白荔侧身尽量避开了他的触碰,拿起男人倒上的酒接连喝了三杯,酒精没那么快上头,白荔还能保持一会儿的清醒。
他再次道歉,“真的很抱歉先生。”
“我就住在楼上,909号,”男人抓住了他的手,“晚上你过来,做个兼职?”
包厢里在男人说完这样的话后,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嬉笑。
在如此令人难堪的场景下,白荔接到了早教老师打来的电话。
“小榆爸爸吗?小榆有点发烧了……”
那天白荔连工作制服都脱得很匆忙,急急忙忙赶到了学校见到了烧得脸蛋红红,病恹恹的小榆。
顾不得感伤或者其他,推掉了今天之后的兼职,还接到了那桌客人的投诉。
扣了三百,这三天都白干了。
白荔收到消息,强忍着呼之欲出的郁闷,抱着宝宝去儿科看病,医生诊断只是普通的流感、低烧,所以让他暂时带回家观察。
白荔稍微放心了一些,抱着宝宝走在回家的路上。
春雨绵绵,落在人的皮肤上却像是针脚。
“妈妈、咳咳……”
白荔听见小榆的咳嗽声,心疼地帮他顺着背,“宝宝不怕,回家吃了药就好了。”
小榆一直在发烧,就算吃了药也不管用,吃了退烧药好一会儿,体温又高了起来。
吃了三天的药,低烧却还是一直持续不断。
“妈妈,我很快就要好了,不担心小榆哦。”
白荔看着怀里的贴着退烧贴,眼睛眯着无精打采却反过来安慰他的小榆,忍不住鼻尖一酸,“妈妈再带你去看,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怎么好不了呢。”
白荔请了好多天的假,有两份兼职因为他的不规律,已经找到了新的人代替他。
白荔没有办法,他现在一心扑在了小榆的病情上,什么都管不上了。
到了医院,去抽了血,验出来也没问题,持续不断地发热,医生建议先打抗生素。
于是又挂了三天的点滴,小榆的病情依旧得不到好转。
白荔受不了宝宝受折磨,在这之后去了市里更专业的儿童医院,重新验了血,结果得出是肺炎。
之前还没有那么明显,验血也验不出来,直到今天才有明显的症状。
医生安排了住院,白荔回家收拾了换洗的衣服过来。
儿童病房里很吵闹,一个病房里的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有要吃零食的,有要看电视的。
入院的第二天下午,小榆的精神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在发烧,但已经有余力坐在床上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看动画片了。
只是宝宝的目光总是会被其他家庭吸引,他们都是爸爸妈妈一起陪着来的,更被宠爱一点的,病床周围还坐着爷爷奶奶之类的亲属。
而小榆,只有他一个人。
住院的那几个晚上,白荔总睡不好,他躺在医院窄小的陪护床上时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护士在晚间,每隔一个小时来给宝宝们测一次体温,病房门的开开合合,白荔躺在靠近门边的床位上,看到隔帘下面的光线进进出出。
偶尔还有不睡觉发出噪音的小朋友,被妈妈小声提醒安静一点。
白荔摸着小榆还有一点低烧的额头,小朋友有些鼻塞,呼吸的时候很困难,睡觉也整晚皱着小脸。
白荔让他侧着睡,小声告诉他,“妈妈抱着你睡崽崽,是妈妈。”
“妈妈,”小榆在他怀里转个了身,嘴里咕哝着像是在说梦话,“不要伤心妈妈不要……”
白荔突然悲从中来,喉咙像是含了铅块,坠得他生疼。
他睁大眼睛,伸手擦掉了眼泪,压着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祈祷着上苍把这种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不要再折磨他的孩子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在医院住了三天,小榆的精神逐渐好转,烧热也褪去,体温持续稳定了下来。
同一个病房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出院,又一个一个进来。
白荔办好了出院手续,好在小榆早教的保险和他的保险可以使用,白荔咨询了保险公司,只要资料齐全,可以报销掉一大部分。
尽管这样,他也开始捉襟见肘了。
“妈妈,小榆今天还要去托管班吗?”
“不用,妈妈帮小榆请了三天的假,让小榆在家里好好休息。”
“好耶!”宝宝欢呼完后,又默默地看向了他,“可是妈妈要上班……”
“妈妈也请假了。”白荔安慰他,“这几天就在家里陪崽崽。”
他骗了小榆。
并非只是请假,这十多天的空缺,他的兼职全都没了,又要开始寻找新的工作。
虽然找工作这件事很棘手,但也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这几天白荔很注意小榆的体温,实在放心不下,睡觉的时候也养成了随时醒来的状态。
好在小榆是个很争气的宝宝,吃了几天的药,又恢复到之前的活蹦乱跳的模样。
反之,也许是好几天高强度的精神紧绷突然放松下来,确定小榆已经痊愈的那天,白荔病倒了。
把小榆送到学校,白荔回家躺了会儿。
他定了一个闹钟,实在撑不住了,手指压着手机睡了过去也毫无察觉。
一直到两点,闹钟响起,白荔猛然从床上坐起,分不清现在是早上还是下午。
他打开手机,意识逐渐回笼,想起自己身处何处,知道了现在是几时几分。
不过他的手机通知栏里有一个未接电话,来自苏堂玉。
白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往通话记录前面翻了翻,才发现自己在睡着的时候给苏堂玉打了一个电话。
白荔完全没有印象,估计是睡觉的时候手指误触的。
不知道苏堂玉会不会误会,会不会以为他是个欲擒故纵的坏男人。
白荔盯着男人的号码瞧了好一会儿,手指犹豫着要不要点下去,最终还是决定放弃。
白荔坐不住了,他想去诊所开点药,头好晕,眼睛好像也是花的。
他拿上外套往外头走,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旧十分潮湿。
他懒得拿伞,头又难受得厉害,没敢开车的白荔,打算慢慢走过去。
缓步走在人行道上,身体忽然一阵阵发冷,发疼。
白荔知道这是自己发烧的前兆。
想到家里还有小榆吃剩的退烧药,他又打住了去抓药来吃的心。
只要烧一个晚上就会好,没有吃药的必要了。
白荔往诊所去的脚步停顿,正要折回去时,路边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白荔瞥了一眼,继续埋头往前走,被带动的空气里,传来一股好闻熟悉的香味。
他一怔,垂落而下的视线里,是男人脚下的那双高档皮鞋。
他说,“你找我。”
男人的声音还是一样好听,隔着空气厮磨着他的耳朵。
白荔不敢抬头,也不敢想他千里迢迢地跑过来花了多少时间,又为了什么。
白荔眼眶发热,无措地低着头,将自己藏着宽大的外套里,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所有挣扎逃离的力气。
“白荔,”苏堂玉的脚步朝他而去,又克制地停了下来,“别哭。”
第52章 答案我喜欢你
白荔昏昏沉沉地坐在沙发上,头疼得仿佛有人从里面撬开自己的脑壳。
这回发烧给的缓冲时间实在太少了,这会儿白荔的四肢已经开始疼痛,难受得提不动一点力气。
厨房里苏堂玉正等着水烧开。
白荔清晰地看见男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
苏堂玉的突然到来,让白荔还没从两人见面的那刻缓过劲。
自从家庭破碎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
感觉很奇怪。
白荔不自觉地倒下去,枕在靠枕上,听见厨房咕噜咕噜沸腾着,水杯发出细碎的敲击,男人的脚步由远及近地传来,最后走到了他面前。
“退烧药在哪里?”
白荔听见他的询问,不由得站起来想要去拿,又被他按住了肩膀,“告诉我就好,我去。”
白荔的头沉得不像话,和人对话时产生一点眩晕,不想再做挣扎,于是应了苏堂玉的话。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向玄关处的药箱,“那儿。”
“看到了。”
苏堂玉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折到药箱边搜寻,小小的箱子里算得上退烧药的只有一瓶开封过的小儿美林,和一大堆开过但没吃完的儿童用药。
苏堂玉眉头一皱。
强撑着从沙发上坐起的白荔,瞧着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
那时候的白荔只是纤细,脸上还有肉感,此时坐在那儿的青年却瘦得锁骨凸出,宽大的外套下是遮不住的骨感。
这几个月似乎发生了天大的事,几乎把白荔的身体也压垮了。
他以为自己不来打扰对方的这段时间,对方会过得更好。
强忍着想要见面的心,强迫自己不来找白荔,就算不是那一通失误的电话,苏堂玉想要见到对方的心,也快要到极限了。
他只是没想到,竟然会与那种状态的白荔相遇。
小小的,瘦瘦的,脸上因为生病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却依旧强撑着站在那里。
让苏堂玉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心脏骤然紧缩成了一团。
无法靠近,也不敢靠近。
苏堂玉把药箱拿给白荔,起身要走,“我去买药。”
“不用。”
白荔怕花钱,赶忙抬起厚重的眼皮,阻止了男人的动作,“家里的药我吃一点就好。”
白荔没有力气个对方去争辩什么,他的脑袋混成一片浆糊,眼球疼痛,视线前方如同覆盖上一片混沌的薄膜。
再撑不下去,喝了小榆剩下的退烧药后,他便重新往沙发上躺下,休息一会儿,还要去接小榆回来。
白荔这样想着,没听见周围再传来任何一点声音。
苏堂玉在他身后做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可能是近日来的劳累,让他产生了太多不安的因素,这会儿有熟悉的人在身边的感觉让他轻松了很多。
白荔的防备心在男人的面前急速下降,他来不及去想太多,很快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梦里的他的身体像漂浮在云朵上,一下飞了起来又轻轻落在了地上。
有冰冷的触感触碰到他的额头,腿弯和脚趾。
白荔睡得不太安稳,感觉浑身像是火烧一般,接触到水的温度以后又好了很多。
“叮铃铃~”
“叮铃铃~”
手机上的闹铃一遍遍响起,白荔挣扎地睁开眼睛。
他伸手关掉闹铃,正眼一瞧,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
距离小榆幼儿园放学,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从床上坐起来,模糊的意识彻底清醒,心脏跳动声不断撞击耳膜,眩晕,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失聪。
顾不得去多想什么,连拖鞋也没穿,白荔跌跌撞撞地往家门口跑。
门打开的一刹那,他在楼梯口,看见了小榆,和牵着他往上走的苏堂玉。
“妈妈……你生病了……”
小榆震惊地看着他,叫着他时先带出的哭腔,让白荔涌上来的自责和哽咽暂时吞了回去。
白荔原以为是自己的脸色吓到了孩子,他伸手摸到的却是自己额头的降温贴。
白荔低头瞧见自己因为着急,还没穿鞋的脚,无措地退回了房子里,“没……”
他开口想要安慰小榆,嗓音却是难听的嘶哑,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先进去吧,”苏堂玉的视线扫过白荔难看的脸色,带着小榆往家走,“不能再让你妈着凉了。”
极度的惊慌过后忽然的平静,让白荔好不容易降下来的温度又重复升高,原本苍白的脸色通红,一眼看过去就很不舒服的样子。
小榆很担心妈妈,却因为白荔的不让靠近,只一直在他周围打转着,眼里流露出的担忧分明,“妈妈,你很不舒服,我们去医院找医生吧……”
“不用的,妈妈明天就好了,小榆不能哭哦。”
“你去睡会儿,”苏堂玉让白荔进房间休息,“晚饭我来安排,别担心。”
他的声音像是有意放低,听起来很温柔,让白荔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望向小榆,又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抬不起力气的手,确定自己确实不能亲力亲为地再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白荔捂着口罩,沉默地站起来,往房间走。
“妈妈,小榆会和叔叔一起做晚饭,等一会小榆就来叫你,妈妈要快快好起来,痛痛飞~”
门外小榆的小手轻拍着门面,白荔从隔着的门板听到了他稚嫩而温切的关怀。
在自己因为沉睡在睡梦中而忘记去接宝宝回家这件事,白荔感到无比的自责和愧疚。
他果然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爸爸,没能无微不至地把小榆照顾好。
反而,还让孩子*为自己操心。
“好。”
白荔回应他,一个好字之后话语戛然而止,他捂住嘴不让自己颤抖的声音被小榆发现。
那些担心和自责交织在一起的情绪让白荔感到悲伤。
从宝宝在自己肚子里的那一刻起,他明明想着无论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都要给孩子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好最棒的生活。
可是,小榆跟着他,却总是在吃苦。
如果今天不是苏堂玉先去接了宝宝,宝宝看着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一个人在学校等待的时候肯定会很害怕。
白荔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自己却总是连连失误,他把小榆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第一个想法,原本就是自私的。
这个世界上,小榆是他唯一在身旁的最亲最亲的人,他想要有人关心有人陪伴,想要一个家。
所以奶奶走了以后,他在明知自己不能给宝宝正常的、好的生活的前提下,还是自私地选择了生下他。
可耻地把小榆当成自己生活的寄托。
白荔藏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落下泪来。
“妈妈还没睡醒。”
小榆爬上床,用脸贴贴白荔,妈妈的体温好高,像个小火炉。
他好担心妈妈的身体,即使面前能求助的大人只有坏蛋叔叔,他都虔诚地跟坏蛋叔叔求助了,“叔叔,你能不能送妈妈去医院吗?妈妈看起来很难受很难受了。”
他用小手拨开妈妈泪湿在额角的头发,眼睛红红地祈求着苏堂玉。
量过体温,已经降到三十八度以下了,这种温度医院也是保守治疗。
倒不如说路上来回折腾,会更加浪费白荔的体力,现在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想跟这个孩子多说什么大人的话,不过这个孩子看起来很担心。
“我会留下来照顾他的,你先去吃饭。”
“小榆不吃,小榆要陪着妈妈,要妈妈不生病!”
苏堂玉凝视着白荔的面庞,面对耍赖的小榆淡淡开口,“不吃饭就会生病,你还想让生病的妈妈为你担心吗?”
小榆站原地挣扎了一会儿,似乎是把大人的话理解进去了,他擦掉眼泪往外跑,“小榆才不要妈妈担心!”
白荔的这个孩子养得很好,至少是个很贴心的孩子。
在学校门口接到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排斥自己,而是关心白荔为什么不能来,白荔是不是生病了。
这几年里发生了什么,苏堂玉无法一一知晓。
但他忽然能接受白荔在离开他之后马上就有了孩子这个事实。
不如说这四年,白荔有这么一个孩子陪在身边,真的太好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合符他想法的想法,在瞧着白荔的时候,情绪便会跃然纸上。
急躁的,令人不安的,无法克制的嫉妒与“幸好”相悖。
天色逐渐暗下来,在等待白荔醒来的过程中,苏堂玉拨通了柳今尧的电话。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暂时作为白荔伴侣的柳今尧,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
“白荔?我不清楚。”
柳今尧做不了什么,只能把事情和盘托出地告诉他,“几个月以前,我父亲做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暂时和白荔分开了,他怎么了?”
柳今尧虚无缥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没有之前同他说起白荔时嚣张的态度,然后便紧张了那么一会儿,着急询问着有关白荔的事。
苏堂玉微微皱起眉,愤怒地挂断了两人的通话。
原来是这样。
苏堂玉对于柳今尧假惺惺的关怀感到不适,如果真有这么着急,便早就来寻了。
明明是恋爱关系,明明离得这样近,开车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白荔到底喜欢那个人什么呢。
苏堂玉站起来,想要去给他再擦一把身体,却在转身时被白荔抓住了衣角。
“不走……”
白荔的温度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秒,苏堂玉怔在原地。
看见白荔睡梦中欲哭而向下扯出一点弧度的嘴角,他的眼皮一跳,心夸张得疼得厉害。
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分明的答案。
苏堂玉回握住白荔的手,不敢温存,小心地将他的手放回身侧盖好被子,不管白荔听不听得见,他还是轻声回复了他的梦话,“嗯,不走,去接温水给你擦身体。”
苏堂玉轻抚他紧皱的漂亮眉眼,安抚着他的小心翼翼。
苏堂玉瞧着逐渐安定下来的白荔,又想到那样想着柳今尧的自己。
自己和对方,并没有区别。
明明从见到白荔的第一眼起,他就迷恋上了对方,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自身的不敢面对而去伤害身边的人,这就是他的作风。
无厘头的想要朝爱自己的人身上发泄掉一些情绪,想要证明自己爱的人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他反复把白荔推开,还以为白荔会永远回来。
明明知道白荔的痛苦,他还是随心所欲地那么对待他。
那四年里,他翻烂了那几张记录了白荔二十年人生的纸张,看到了他的苦难,却依旧在见面时无意识地伤害到对方。
他想对白荔说的,从来都不是跟他回江城。
而是对不起。
还有,我喜欢你。
第53章 告白我爱你啊!
“白荔,醒醒。”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白荔还在沉睡,且睡得极其不安稳。
苏堂玉不得已叫醒了他。
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苏堂玉的脸,让脑袋昏昏的白荔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以前经常做着关于苏堂玉的梦,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刚才他还梦到苏堂玉在照顾他,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所以白荔肯定现在的场景也只是自己错误的梦境。
白荔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瞧着男人。
听见他说,“不早了,吃了饭再睡吧。”
白荔已经很多年没有耍赖过了,就连在梦里也不曾有。
瞧见男人弯腰要扶他起来,白荔这会儿摇了摇头,翻了个身,就算是在梦里他现在也不想去任何地方。
好累,在梦里是不需要吃饭的。
“那我去端进来。”
梦里与不同往日,苏堂玉对他很有耐心。
随着他的靠近,白荔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和从前梦里的不一样,真实得太过了。
白荔奇怪地看着他,有些疑惑。
自己不是在做梦吗?声音好真实。
率先回应他疑惑的,是房间外头小榆急促的哒哒哒哒的脚步声,随之房间门被推开。
“妈妈!”
他大喊了一声,又怕自己吵到白荔,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可是就算闭上了嘴,他的担忧也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白荔看得一清二楚,瞧见宝宝,他身上的病痛像是全好了似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这会儿才真正察觉到,现在不是做梦,是现实。
他真的烧昏头了。
“崽崽,没事的,我已经好了。”
白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好了不少,头没有那么疼了,体温大概是已经降下来了些。
小榆不放心地牵住了他的手,放在脸颊边试温度,“妈妈,小榆给你打了粥,小榆端到房间来给妈妈吃,等等哦。”
小家伙说完话就往外头跑,白荔担心他,就要跟着下床,被站在一旁观望着的苏堂玉拦了一拦,“我去吧,你好好休息。”
放了一个小时的粥,已经差不多冷却下来,所以不必太过担心。
苏堂玉出去时,白榆正把放置在厨房里面的儿童台阶搬出来。
随后白榆才重新进去,把提前打好的粥端出来。
他手里的那碗白粥,上面还挖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红糖,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是从白荔那儿学来的。
见男人正盯着自己,小榆路过苏堂玉时,也停下来看他。
没有之前那般敌对的态度,他看向苏堂玉的眼神完全是孩子对未知事物表现出的局促,“叔叔晚上会住在我们家吗?”
他害怕妈妈生病的时候,自己不能做得很好,吃饭的时候在担心,等待着妈妈醒来的时候也在担心。
小榆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根本没把握坏蛋叔叔会答应,因为自己之前对他不好,他和妈妈还吵过架,也不知道他们和好了没有。
“嗯,我留下来照顾你们。”
得到了他的保证,白榆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见白榆进去,苏堂玉没再跟着进屋。
白荔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脸色带着刚睡醒的回暖,瞧着有了些血气。
同白榆对话时,望着白榆的目光是满满的,溢出来的宠爱。
苏堂玉在门口望着卧室里父子情深的画面,没有出声打扰。
“妈妈,我想坏蛋叔叔睡在这里,今天晚上,可以吗?”
白荔是第一次听到小榆这样的要求,他大概能猜到小朋友的心思。
他抬眸往卧室门口看去,苏堂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门口。
“妈妈还吃吗?”
“谢谢小榆,爸爸不吃了,”白荔摸摸他的头,“你吃了吗?”
“吃了,”小榆点头,“是叔叔买的,妈妈,你等我,我先去把碗洗干净。”
“明天爸爸好了再洗,”白荔心疼他的懂事,心酸了一酸,“崽崽还小,还不是做这种事情的年纪呢。”
小榆不懂,妈妈说的大人小孩、做事情的年纪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知道妈妈生病了,他现在也要像妈妈照顾自己一样照顾他。
“小榆没有生病是大人,”他说得头头是道,“妈妈生病变成小宝宝,现在小榆照顾妈妈是对误。”
白荔对他的见解哭笑不得。
发烧出了一身的汗,白荔拿着衣服去浴室里擦了一把。
从房间出来,小榆还没睡下,正站在床边的围挡前向外张望。
白荔的脚步还有点沉重,这会儿走到他身边将人哄回了枕头上躺着,“怎么了?”
“妈妈,我在听叔叔的声音,好像没有听见叔叔的声音,他是不是不在我们家里了?”
“小榆先睡,我帮你看一看。”
“妈妈,我睡不着……”
白荔听见他这么说,于是关了灯躺在他身边哄了他一会儿。
小家伙早就困了,一感觉到妈妈的气息,很快就撑不住地闭上眼睛,“不睡、照顾妈妈、妈……”
卧室黑暗的光线里,小榆身上那件缝着小象耳朵的小睡衣,象耳朵正随着小榆的呼吸,在他的肚子上一扇一扇动着。
白荔给他拉好被子,瞧见门缝底下钻进客厅的灯光。
他拿了件衣服披上,出去时,苏堂玉不在客厅。
男人的声音隐约从客厅的阳台传进屋子里,白荔顺着瞧过去,苏堂玉正站在那里,和谁打着电话。
他的指尖夹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最后折断在了手里。
有些熟悉的场景。
没有两秒,苏堂玉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白荔错开了和他的对视,转身去厨房接了杯水。
出来后,苏堂玉正好也从阳台进来。
“好点了吗?”
“嗯,”白荔对于他的关心感到措手不及,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今天……谢谢,孩子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我感觉好多了,你也回酒店休息吧。”
“这话不能被你儿子听到吧?”苏堂玉凝着他的脸,从他的脸色来仔细斟酌着自己的话语,“下午他很努力在照顾你。”
“嗯,小榆很乖的,从会走路那会儿,就总是帮我的忙。”
谈起关于小榆的事情,白荔的神色柔和了许多,眉眼间挂着淡淡的笑意。
怕别人不喜欢,他很少和外人提起关于孩子的动态,难得提上一句,他忍不住多说了一些,“那时候一个人手忙脚乱的,但小榆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不会怪我不是一个好爸爸……”
苏堂玉见他愿意多说两句,便顺着他的话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孩子那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身边了?”
说到这里,白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对着谁说着有关小榆的事。
面对苏堂玉状似无心的提问,他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气氛微妙得有些可怕,提起小榆时的兴奋褪去,白荔的脑袋又开始晕乎乎的。
他并没有完全从退热中转好,完全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还以为苏堂玉会像以前一样咄咄逼人地追问,但很快,像是不想为难他,男人的话锋一转,“过来得太急,没订酒店,你就收留我一晚别赶我走了,行吗?”
苏堂玉明明和他隔着距离,却像是在他的耳边说话。
温声的,是准确无误地在征求他的同意。
苏堂玉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同他说话的。
白荔的脑袋更晕乎了,他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也怕男人再提起关于孩子母亲的事情,白荔没有再说让他离开的话。
“我这里没有房间了,你自己找个地方睡吧。”
白荔搪塞了他一句,赶忙拿着杯子回了房。
他不知道被自己关在房门外的苏堂玉都在想些什么,每次男人离开,又重新回来,每次回来他好像都会不一样。
白荔的心跳得有些慌张,他把自己怪异的心跳归结于自己的病还没好。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就连苏堂玉也变得奇奇怪怪的。
白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撑起身子给热得冒汗、开始踢被子的小榆换薄毯。
平日里睡得很沉的小朋友,今天晚上却特别敏感,他一碰着就哼哼唧唧地揉着眼睛要醒,“妈妈……”
“妈妈,还烫烫吗?”他爬起来,想着妈妈一定是口渴了,“小榆给你倒水水喝……”
“我不渴,崽崽睡吧,”白荔按住了他,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哄他,“没事,妈妈没事了。”
小榆向来对妈妈的摸摸背没有抵抗力,这会儿这样安抚着,他实在撑不住软趴在了床上,过了两秒又强制睁开眼睛坚持要去倒水,“妈妈……”
“好宝宝,睡吧。”
哄睡了孩子,躺在床上的白荔有些脱力。
看不见的未来,仿佛没点灯的卧室,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
再这样下去,别说给小榆好的生活,可能他们连吃饭也成了问题。
白荔以前从来没有考虑……更像是忙得忘了考虑,接二连三的打击和落在小榆身上的病痛,让白荔忽然看清了现实。
他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
十七八岁的时候他总是那样想着,过一天就是赢一天。
原来只要活着,痛苦和灾难便不会停止。
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点想到,他就不会那么自私地把小榆带到这个世界上了。
害他从出生开始就过那种四处流浪的日子。
好难受。
好像又要发烧了。
白荔翻身,背对着孩子躺着。
好想快点睡着,可心思越多,入睡也变得更加困难。
身体半是病痛半是清醒,怎样都难以入眠。
在他胡思乱想时,房间的门被推开,苏堂玉的脚步声浅浅响起。
白荔暂时不想面对他,于是闭上眼睛没有睁开。
男人走到他床边,打开手机照明,泛着蓝光的屏幕溢出微弱的光线,照在他手中的耳温枪上。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微凉的体温枪贴到自己的耳廓,发出滴滴声。
不知道有没有退烧,白荔只听见男人一声加重的鼻息,似乎是不太好的感叹。
卧室卫生间的灯光亮起,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
白荔睁开眼睛,瞧见男人站在洗手台前试水温,然后拧了一把毛巾过来给他擦身体。
原以为昏睡时自己感受到的体验是在做梦,原来是真的。
苏堂玉竟然这样照顾他。
毛巾擦过脚心带来的痒意和反复摩擦的刺痛,让白荔几度装睡不了,只不过他的身体没有力气,被苏堂玉抬起的小腿,也只是软软地垂在他的手心,和睡着没什么两样。
凉水带走皮肤的温度,让他灼热的身体冷静了下来,舒服了不少。
苏堂玉没有走,挂好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便坐在他的床边没有出去。
深夜的降临,让四周变得无比宁静。
苏堂玉不厌其烦地隔着一段时间就站起来给他擦身体,白荔浑浑噩噩地醒来又睡去,模糊中他睁开眼睛,瞧见苏堂玉在摸他的额头。
似乎是瞧见他睁眼了,男人笑了一下,“退烧了,才五点,接着睡吧。”
白荔转头,想看看窗外的光线,不过窗帘遮挡得严实,卧室里还是漆黑一片。
只有卫生间的灯光透过贴了磨砂纸的玻璃门,照亮了小半个房间。
白荔刚想爬起来,苏堂玉已经顺手把灯关了。
眼前重新陷入昏暗,白荔忽然忘了自己想干什么,他愣了愣,回身去找不知睡到哪里去的小榆。
意识到苏堂玉的存在,让白荔的睡意变得很浅。
出了一晚上的汗,经过苏堂玉不断地给他擦拭,他的身上依旧是干爽的。
男人真的在这里照顾了他一个晚上。
没睡吗?还是睡了却反复醒来?
苏堂玉明明有起床气的。
白荔过意不去,从床上起来,半是昏暗的房间里他能清晰地看见苏堂玉坐在墙角的矮凳子上,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他的身形坐在那样矮的凳子上有些勉强,长腿只能向前伸展着。
白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床去,没等叫他,男人已经睁开眼睛,“怎么了?不舒服?”
黑暗里,男人黧黑的双眸却隐隐映着光斑,像是在发亮。
白荔被他出其不意的先行开口唬住了,“不是、我把被子给你铺好,你去休息会儿吧。”
“天快亮了,没关系。”
即使是在这种光线里,苏堂玉还是一眼就能将眼前男人的心理看得透彻。
过意不去,愧疚,白荔实在太简单了。
简单得让人心疼。
“不过是照顾一晚发烧的你,什么事都没有。”
苏堂玉压下来的声音带着气音和一晚上没说话产生的微微沙哑,听起来太过温柔了。
白荔想问问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这么突兀的问题,又让人感到难为情。
他既不敢那样问,也不敢再和这样的苏堂玉交谈下去,于是跪坐在床上,低下来头瞧自己黑暗中绞弄在一起的手指。
“睡吧。”
“辛苦了这么多年,至少生病的这个晚上,不要再有负担好好休息。”
白荔以前从来不会因为这点小病矫情。
从家里发生变故到现在,这七八年里,无论是生病还是遇到困难,他都无所谓。
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说他辛苦了,白荔脑子里紧绷的弦突然铮了铮。
尤其是,对他说句话的,还是苏堂玉。
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白荔分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感到难过,只是哽咽地难以回答。
苏堂玉很快察觉到他的状态,着急起身,走到了他的跟前却一时词穷。
“我不太会说话,惹你伤心了,对不起。”
男人屈膝,半跪在他面前,那样抬起头来,仰视着他,“白荔。”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白荔眼里的泪终于藏不住地掉下来。
他不安地颤动着双眸,看见苏堂玉同时低下了头。
朦胧的光线里,男人伏下脊背,缓缓将额头抵在了他的双膝,触碰到的地方,浑浊得烫进皮肤里。
“你可能不信,但是,原谅我爱你。”
第54章 窥光燥热的春季
男人突然的表白,几乎让陷入伤心的白荔立即中断了所有的情绪。
他呆愣地坐在那里,看见男人抵在他双膝上的脑袋,透过衣料的温度仿佛发烧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
气氛变得古怪,白荔的心思也跟着乱了。
苏堂玉没有再说第二遍,两人这样坐了一会儿。
直到苏堂玉将头抬起,目光灼灼地朝他望过来。
白荔胆怯地错开了与之交汇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听错了,他怎么可能会从苏堂玉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爱?
苏堂玉说爱他。
为什么是这种热烈而浪漫的字。
在黑暗里仿佛发着光。
“再睡会儿吧,我去外面。”
“有事喊我,我就进来。”
苏堂玉起身,和他拉开距离。
仿佛刚才的那场简短的告白,真的只是白荔因为太过想要有人爱他而产生的幻想。
白荔想要叫住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为什么,那个“爱”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在苏堂玉站起身起来的一瞬间白荔觉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可真当男人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时,他的那些疑惑,又随着男人的离开,通通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黑暗里,白荔只能听到身旁小榆的呼吸,和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爬上耳朵的高温,仿佛要将人灼伤。
白荔睡不着,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因为听见了那样的话,觉得很不可思议。
又不仅仅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心脏跳得发疼,白荔蜷缩进被子里,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
白天冲破了奶油色窗帘的遮挡,光线逐渐闯进房门紧闭的室内。
白荔清醒着,却闭着眼睛一直到天色晃着白光。
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
爱吗?
苏堂玉说“我爱你”。
是和柳今尧还有过往所有对他表白过的男生女生们不一样的说法。
但,苏堂玉明明是讨厌他的。
叫他不要妄想,叫他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有那种超出界限以外的情感。
现在却说爱。
白荔忽然想到了,那时在咖啡店里,柳今尧的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男人说富贵人家不会有真心,谁都可以玩,但随时收心,是他们这种人基本的能力。
无论多喜欢都是玩玩而已,感情游戏只是生活调味剂,调味剂参与了太多,是会把一锅好汤全毁了的。
男人说的话,改变了白荔一直以来的感情观,但他相信男人说的话。
上一秒柳今尧说喜欢他,可能下一秒也在床上也和别人说了同样的话。
爱情在他们的眼里,好像很廉价。
也许,苏堂玉也是那么想的,他只是想让自己回去,回到江城继续过从前那样的,他想要的,让自己随叫随到,随叫随用的日子。
只是为了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所以才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信口拈来的“爱”,便完全能够说得通了。
他不该一个人在这里,为了这种事情烦恼。
定好的起床铃每天准时响起。
小榆噌地睁开眼睛,从床的另一头蹭过来,越过白荔关掉了床头的闹钟。
然后才坐在床上,担忧地瞧着妈妈发懵。
“妈妈,你还难受吗?”
他小小声说着,不敢把人吵醒,低头用脸颊去贴白荔的额头,“痛痛离开妈妈。”
白荔本来就醒着,郁闷被小榆治愈,他扬起唇角地抱住了他的宝宝。
“妈妈已经好了,不要担心妈妈,只要有崽崽在,妈妈什么病都会好的。”
“妈妈,”小榆抱住了他,“爱你。”
听见小榆说的爱你,白荔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是啊,并不是没有人爱他,他还有小榆纯粹的爱,不能颓废,要加油才行。
带着小榆和往常一样洗漱完毕从房间出去,饭桌上已经摆好的满满一桌的早餐,还冒着腾腾热气。
厨房里发出碗筷碰撞的声音,白荔瞧见苏堂玉的背影,还没出声,他的衣角先被小榆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妈妈,坏蛋叔叔是在帮我们洗碗吗?”
男人背对着他们站着,因为台盆对于他来说低了些,所以有些不方便行动。
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现在竟然在干这种粗活,白荔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心里的麻线揪成一团,还不待他做点什么,厨房里已然传来陶瓷碗摔落在地发出的清脆碎裂声。
“妈妈,碗摔倒了。”
小榆提醒了他一句,白荔快步走到厨房,见苏堂玉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他连忙出声阻止,“我拿扫把来扫吧。”
白荔见他停下来,正要出去拿工具,手臂已经被男人拉住。
苏堂玉的手背贴在了他的颈窝,像是洗碗的时候被冷水泡了很久,男人的手很冰,碰上来的那一刻,让白荔打了个寒颤。
“退热了。”
他说,“这里我自己处理,去吃早餐吧。”
苏堂玉说完,转而对一旁的小榆道,“你也去吃饭。”
他擦干手,“今天我送你去学校。”
男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白荔一时语塞,“你不用做这些……”
“只是小事,让我做吧。”
苏堂玉的话音落下,白荔想起他不久前的表白,好一会儿没接上话,气氛莫名尴尬。
直到小榆颤抖的声音传来,“妈妈,碗死掉了吗?”
小榆看见地上印着小熊的陶瓷碎片,瘪着嘴嚎啕大哭,“妈妈,呜呜,小榆要带小碗去看医森!”
小碗是小榆的好朋友,吃饭都是小碗先吃,他才会吃。
小碗受伤了,小榆感到非常难过。
孩子的大哭,让站在厨房里的两个大人暂时抛却了隔阂,开启了手忙脚乱的一个早上。
在白荔把碎片收到袋子里,再三说会把小碗带去治病的保证下,小榆终于停止了哭泣。
“等你放学回来,它就好了。”
坐在苏堂玉的车子里,下车前,白荔还在耐心地哄着小榆,“妈妈跟你拉钩。”
“嗯!”
白荔不忍心告诉小榆,像碗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可能修复好的,就算真的东拼西凑好了,也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他打算等会儿去市场,找一找有没有同款。
这个碗是在小榆两岁的时候买的,过去了两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
车子停在靠近幼儿园的路边,苏堂玉跟着白荔父子一块下了车。
碗是他打碎的,虽然不是故意,但小孩哭着说不要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惭愧。
对小孩道歉的话语没有及时说出口,也没有补救的办法,说到底还是他的错,只是没想到白荔会这么同孩子说。
“你在车里等我就好。”
白荔见他下来,微微一愣,“我很快回来。”
“没事。”
小榆站在两人中间,第一次有除了妈妈以外的人陪着他一起走在这条去学校的路上。
小碗碎掉的破碎心情,好像被大人的簇拥冲掉了一些。
妈妈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晚上要好很多很多,妈妈很坚强,坏蛋叔叔也把妈妈照顾得很好。
小榆并不讨厌坏蛋叔叔了,只是小碗受伤这件事,还是让他感到一点点的难过。
“那个碗,抱歉。”
他听见坏蛋叔叔这么说,小脸又露出原谅的神情。
其实坏蛋叔叔好像也没有那么坏,他和妈妈是朋友吗?
小榆站在两人中间,他偷偷抬眼去看妈妈,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勾住了苏堂玉的,“叔叔不是故意的,所以小榆原谅叔叔。”
他们行走在同一片日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如此幸福。
白荔垂眸,瞧见小榆的动作,心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
只是那样突兀地空跳着发疼,可白荔却没有过多地干涉小榆的举动。
小榆他本来就是个很容易心软的孩子,只要有人对他好,他就会依赖上对方,上一个让他做出这样举动的人是柳今尧。
只是,柳今尧当初接近小榆花了很多功夫。
在早教门口,白荔蹲下来和小榆说再见的时候,小榆突然拉着他偷偷问,“妈妈,你跟坏蛋叔叔和好了吗?”
“?”
“因为,妈妈和叔叔在一起的脸脸看起来好像……嗯,好像高兴了一点,也好像不是高兴的,但是没有气气了。”
白荔听着小榆用仅有的词汇绞尽脑汁地解释着,不够透彻,但白荔能明白他的意思。
小榆因为自己,所以对苏堂玉卸下了一些防备。
再次和苏堂玉见面,因为男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还因为男人的意外表白,所以白荔暂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小榆的心思太过敏感,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自己的情绪。
白荔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妈妈明白崽崽的意思了,快进去吧,老师还在等你呢。”
“嗯,妈妈,下午见,你要乖乖喝水哦。”
今天小榆没有在分别时哭闹,还小大人似的嘱咐着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反倒是白荔有点舍不得了。
和苏堂玉并肩回到车子的路上,两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
嘈杂的春日早晨,他们之间却安静得像是冬天。
“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我早上说的都是真心话。”
两人在上车前一同开口,对视的那一秒,白荔*没再轻易错开眼。
“对不起,”白荔拉开车门的手放下,“不管怎么样,我真的不会跟你回江城。”
“白荔,我……”
“这两天麻烦你了,回去吧,公司很重要吧,不要总是来找我了。”
白荔转身离开,因为自己慌乱的心跳,他的双唇也在颤抖。
他早就分不清别人的真心和假意,就算苏堂玉说爱他,他也完全不敢相信。
早上的公交车站人满为患。
白荔站在去往杂货市场的公交站牌下等车来,站牌的座椅上坐着年轻人和一些腿脚不便的老年人。
那班车来的时候,白荔和大家一同上了车。
没有能坐的位置,白荔被挤在了过道边,正好能看见车窗外的光景。
车身在启动的时候摇晃着,白荔握紧把手,抬眸时恰巧看见了苏堂玉开着的车跟在了边上。
公交车快他就快,公交车慢他就慢,总之远远的,就隔着三个车身左右的距离。
以前明明让他走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次为什么……
好让人在意。
“原谅我爱你。”
男人虔诚的告白在喧闹而拥挤的公交车上,一遍遍在白荔脑海里重复响起。
春天原来,是这么热的季节。
随着人流下车,白荔没再让自己去过分注意苏堂玉的动向。
只不过在他幸运地寻找到小榆的同款餐具时,男人直接出现在他眼前,先行将钱付了,“我打碎的,我来付。”
买菜时,苏堂玉跟在后面掏钱包,“觉得昨晚麻烦我了,中午就一起吃饭吧,我来付。”
“给孩子补身体的,我付。”
“……”
男人仿若装了什么程序,只要自己一碰,他就要付。
白荔默默收回了自己的付款码,“一共多少钱,我扫给你。”
“真要还我,中午吃完饭再说。”
苏堂玉开始会耍赖了,白荔对这样难缠的苏堂玉毫无办法。
总之,他们之间好像不是那样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尤其是,白荔对他有个秘密。
他们平静地回到家里,像朋友一样相处了半个早上,再到中午一起准备午饭。
好怪异的感觉。
这样和苏堂玉站在一起,做着简单平凡的家事,就好像他们在一起了,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似的。
苏堂玉不太会干这些事,主动地揽过了备菜的活计。
白荔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想要对自己说的,他们的沉默在温度上升的炒锅发出翻炒声之后被打破。
“我试试?”
男人没话找话的样子,垂下的眼眸里的神情,却像是认真的。
白荔摇头,“我怕你把我家烧了。”
短暂的问题结束,最后一道菜也烧好了。
苏堂玉端着菜出去,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日子不知道都过去多久了。
第一次,白荔和苏堂玉这样,一起做完饭后再坐到一起吃饭。
“有什么话我们吃完饭再聊。”
不想在饭桌上吵闹,白荔在动筷子之前,先和苏堂玉约法三章,见男人点头,他才开始吃饭。
吃饭时,白荔想着男人可能会说的任何话。
或许是关于为什么他又来黎市找自己,或许是关于他照顾了自己一夜的事,又或许是最致命的。
他又想提关于小榆的事情。
白荔把这些通通都想了一遍,可看见男人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推到自己面前这个熟悉的动作时,他还是呆住了。
“什么意思?”
曾经那些亲密又让人害怕的回忆随着金钱的出现而再次涌上心头。
白荔盯着桌上那张卡,睫毛轻颤。
他藏起自己的窘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住,“我不要你的钱。”
“不要跟你上床。”
“也不要跟你回去。”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听着白荔用这样的话语拒绝他的帮助,苏堂玉恍然醒悟,“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堂玉承认自己在见到白荔时,总会产生那种下流的心思,但他没有这个意思,至少现在没有。
白荔过得很辛苦,所以他想帮忙。
白荔现在厌烦他,所以他想,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如果能解决眼前最困扰他的方面,便是最好的。
金钱。
所以他直白地给了。
苏堂玉不曾想到,曾经自己的这个行为,原来给白荔的伤害这么大。
瞧着眼前眼眶微红的青年,他收回自己的卡,又不愿意揭开青年的伤疤。
“不要钱的话,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可以吗?”
没有见面的这些日子,白荔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
就像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
白荔的身形摇摇晃晃的,精神全无。
当年的奶奶,现在的孩子,白荔总是要扛起家庭的全部重任。
被柳家人想办法折腾折磨,现在没有工作,孩子还这么小,就算是超人也会有累倒的时候。
苏堂玉都能想到,他一定又像那些年那样,把二十四小时掰成了几瓣用,一天到晚不停地打工赚钱。
“在你找到安稳的工作之前,让我在你身边。”
“除此之外,我不会再做任何事。”
“为什么?”
眼前苏堂玉的眼神太过真心,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反倒让白荔更加看不透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荔,我想要你。”
苏堂玉笑看着他,眼眸里的诚挚却仿佛要溢出来,“我说过,我想要你,但是在你接受我以前,我不会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白荔知道自己不该相信苏堂玉的话,可那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
男人无比诚恳地坐在他的对面,说着那样的话。
他灰暗的人生,好像被光亮打进来了一些。
他明明是不愿意再和苏堂玉有过多的交集的,他明明是那样想的。
可是,他对苏堂玉筑起高墙的心,还是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他躲在裂缝后面窥见光照进来。
是暖的。
明明是不被允许的事,可他真的太冷了,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听到这样的话,也动摇了自己的心。
“别怕我,好吗?”
那天,白荔没有回答他的话。
苏堂玉也在那天中午再次离开了他。
“妈妈,小碗真的被医生治好了,好厉害!”小榆捧着自己的小碗举过头顶,“它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
“是啊,这算是塞翁失马吧?”
“赛文?”小榆歪着脑袋问妈妈,“妈妈,什么是赛文是嘛?”
白荔被他的口音逗笑了,揉乱了他的小脑袋,“经历了不好的事或许能得到其他的好运。”
“看,我们的碗碎了,但是回来的时候变得更漂亮了。”
“因为妈妈是魔法师~”小榆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因为有妈妈,小碗才赛文~”
小榆总是用最热烈的语言来形容他。
白荔有好多次好多次,觉得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一想到小榆,就会有无比的力量。
两个人相继病了一场,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要重新开始找工作,小榆还在等他,不管接下来会如何,不能亏待小榆。
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肉多喝奶,没有钱万万不行。
“那我们又要加油了。”
白荔笑,“一定会幸福的,小榆。”
白荔又开始在网上找各种工作。
公司不会要他了,兼职倒还能多找几个,只不过之前他工作过的那几个店虽然还在招人,但因为之前他做得不是很好,所以这次都没有再招他。
家附近的工作变得更加难找,这两天,白荔只能耗在家里。
存款眼见着变得更少,白荔瞧着自己的钱包和卡里的余额,只能把工作往离家更远的地方找。
虽然找到了两个兼职,只是和家里的距离不算美妙,那样的距离拉长,对于接送小榆来说,又变得更加麻烦。
那天下午,白荔正要出门去面试,开门的那瞬间,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堂玉。
“白荔。”
白荔以为他又如同前几次那样,只是来纠缠的。
对于苏堂玉的出现,白荔已经见怪不怪,但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以为苏堂玉不会再回来了。
在苏堂玉离开的这三天里,白荔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想些什么,一有念着苏堂玉的念头时,他就强迫着自己去做别的事情。
于是工作也很快托这件事的福找到了,他现在要去面试。
“抱歉,我现在没空。”
“嗯,没关系。”
苏堂玉说完这样的话,白荔便听见楼梯下传来嘈杂的声响,脚步声,和搬货的工人们合作搬着大型物品的交谈。
“有个拐角,先停一下。”
“你那边别松手啊,稍微再使点劲……”
白荔好奇地往下张望,发现应该是有人要搬新家,这边只有楼梯,重物不太好上来。
“是我的东西。”
白荔听见苏堂玉这样提醒着自己,他稍稍一愣,抬眼看见苏堂玉拿出钥匙打开了对家的门。
“从今天起,我也住这里。”
苏堂玉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些疯。
在江城有那样的事业,从前加班加点的在公司,如今却跑来千里迢迢的黎市,不管不顾地。
离开后,再次回来,自顾自地租下了他对面的房子,住了进去。
白荔还没能说话,搬家具的师傅已经一前一后地上了台阶来到了他们在的楼层。
白荔锁上了门,避开了师傅们,面试的时间快要来不及,白荔没能再和对方说些什么,只好先离开家去面试地点。
工作的地方是一家规模中规中矩的打印店,但因为在学校附近,所以生意特别好。
白荔在柳今尧的公司学到了很多,无论是排版工作,还是打印复印,他都得心应手,简单的操作了几个文件之后,老板娘便同意留他下来工作。
今天就要开始。
白荔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接下来原本还打算去买菜,下午三点,再过一会儿小榆就要放学了。
“老板,我四点钟能走吗?很快就能回来。”
“四点?你没看时间吗?四点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你过来面试的时候没看兼职时间?是有什么事情非要在四点走的?”
“我、我要去接孩子,”白荔确实没有注意到,而且他以为至少是明天才开始正式工作,白荔找不到像样的借口,只能如实回复,“家里还有个孩子。”
老板娘听到他这样说,严苛的眉眼松了松,为难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你四点回去,然后早点过来,晚上也是比较忙的时候。”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四点半小榆放学,这边的工作地点和学校又有些远,一来一回其实要花不少时间,就算四点从店里出发,也有些迟了。
白荔和小榆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得到回复后才放心工作。
和老板娘说的一样,四点钟左右,学生们蜂拥而至,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白荔离开的时候,老板娘还在叫他动作快点,因为店里还兼职了拍照的工作,更是忙碌。
白荔不想在第一天就给老板娘留下不好的印象,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小榆感到不安。
回去的时候为了快点,他选择打车,幸好不是晚高峰的时间,只是回去的路上一路的红灯,还是将时间卡得很紧。
老师的电话,在他等着120秒红灯时候进来了。
“小榆爸爸,小榆的叔叔来接小榆了,对吧?”
“叔叔?”
“那个长得很高很显眼的先生,姓苏,对吧?上次来接过小榆一次的,因为你说会晚点来接小榆,所以我问问你。”
“啊。”
白荔才看见通知栏上苏堂玉在三点半左右发来要去接小榆的消息。
男人的身影又毫不意外的进入到脑海里。
白荔一路上的紧绷在这会儿松懈,他靠在车门上,阖下眼皮。
“不好意思老师,麻烦你了。”
第55章 我只有你有孩子更好,我喜欢孩子……
路程过半,白荔还是回了家。
在打开门之前,苏堂玉打来了电话。
“我接到你儿子了,安心工作吧。”
男人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白荔也把钥匙插进了门里,拧开了门锁。
“妈妈!”
客厅的小榆听到动静,惊喜地扭头看过来,苏堂玉这会儿也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
放在耳边的手机还在通话中,白荔听见小榆的声音从手机的这一头,和现实里一并传来,像是处于空旷无垠地里产生的回音。
“妈妈,你今天好快就回来啦!”小榆跑过去把白荔拉进家来,“妈妈怎么站在门口?快进来。”
“今天是叔叔接我回家的哦妈妈。”
一个白天没见,小榆总是有很多话要同他说。
白荔回神,瞧了眼时间,又过去了十分钟。
和老板娘说好的“很快就回去”,完全相悖了。
这次的工作找得好匆忙,根本顾不上现实。
他不该去找那么远的工作的,就算今天幸运,有了苏堂玉的帮忙,他也完全没想好明天应该怎么办。
小榆怎么办。
“事情办完了?”
白荔被小榆拉着坐下,苏堂玉正好过来,把手里的温水递给他。
苏堂玉瞧见他的鬓角出了一点点汗,将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点,估计是很急,跑回来的。
“谢谢。”
白荔道完谢后,停顿了很久,才在一大一小的注视下喝了口水。
“额,”他有些不自在的站起来,往外走,“我稍微去打个电话。”
……
“什么?你暂时不做了?”
白荔往楼梯下走,拿着手机给老板娘打去了电话。
电话里背景嘈杂,老板娘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又有几分无奈,“现在的年轻人真容易出尔反尔,算了不来就不来吧,你这样,我以后也不会再找你了,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好吧?”
“好的,对不起。”
现实折磨得人头皮发麻,白荔对此却感到束手无策。
他收了手机,在楼道的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黄昏来临,降落在他的身上。
或许是在不知不觉中发呆得有些久了,他听见苏堂玉的声音从家门口传来,带着一点忧虑,“怎么?”
上次两人的对话无疾而终,后来分开。
再到这次见面,白荔的心思也变得难以安定。
他以为苏堂玉走了就是走了,没想到他还会再回来,又因为他的重新出现,感到意外的同时产生的欣喜。
白荔对自己的这种感情感到害怕,即使苏堂玉说他爱自己。
可是白荔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一点把握也没有,对苏堂玉的爱,也完全猜不透。
他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在苏堂玉的注视下,他犹豫地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还是将那些没用的话吞进了肚子里,“没事,谢谢你帮我接小榆。”
白荔重新上了楼去,与站在门口的苏堂玉相碰,他轻声道,“你回去吧。”
“好,”苏堂玉侧身往外走,“晚上或者明天见。”
他意外的答应得很爽快,话语的底色却依旧难改不容忍拒绝的强势。
白荔抬眸瞧他,“你知道的,我不是叫你到对面去。”
苏堂玉笑,“我现在就住在这里,你叫我去哪儿?”
“先生,你知道我的意思。”
话语在白荔无情的拒绝中戛然而止,苏堂玉用稍微轻松的口吻安抚住他,“明天等孩子上学我们再聊,好吗?”
说着话,小榆已经从客厅里跑出来,歪着小脑袋担忧地看着两个大人,“妈妈……”
“宝宝,进去吧,爸爸煮饭给你吃。”
在小榆的面前,白荔没能再次拒绝苏堂玉,他带着孩子进了屋,关门时,苏堂玉还站在门口像是怜悯的,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白荔的心慌慌然地想要逃离,快速地合上了那道门。
“妈妈,不难过。”
关上门后的小榆踮起脚来抱住了他的腰。
宝宝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察觉他的情绪,白荔不知这点是好是坏。
他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孩子,却给不了他一个好的人生,单就这一点,显然是最坏不过的了。
或许,他应该当个好妈妈,让小榆去过更好的生活。
“崽崽,妈妈问你,你喜欢那个叔叔吗?”
小榆虽然不知道妈妈全部全部的想法,但他能从妈妈的语气里听出不好的意思来。
听见妈妈这么问,他顿时瘪了瘪嘴,“小榆只喜欢妈妈一个人。”
白荔知道自己的想法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别无选择呢……
他不想让小榆跟着自己过这么苦的日子,就连上学接送这种简单的事,他都无法给小榆保证。
他是,如此的失败。
“今天又没能准时来接崽崽,对不起。”
“没关系的妈妈,妈妈工作很辛苦养小榆,”小榆亲亲他的脸,又露出了笑脸,“妈妈,崽崽爱你。”
哽咽含在喉咙里,白荔紧紧抱住了他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