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丁篁,带我私奔吧。”……
“……你知道?”
梁嘉树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箍住丁篁胳膊的手还未松开,略一用力将人又拉近半步。
丁篁被迫转回头,和梁嘉树钉子般尖锐的目光相对。
男人压低喉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反而要替他隐瞒?”
闻言丁篁双眼不由放空。
是啊,为什么……
是因为经过相处觉得那个人并没有什么坏心吗?是因为怕说出来梁嘉树会对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吗?还是因为舍不得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
丁篁自己也说不清。
但梁嘉树步步紧逼,表情阴沉执拗仿佛必须要听到一个答案。
男人掐在丁篁胳膊上的手指越陷越深,他冷着脸问:“是不是,因为你也喜欢上他了?”
“怎么,不行吗?”
斜后方谈霄的声音突兀响起。
随即丁篁视线一抖,有两只手从身后扒住他的双肩,略施力道将他整个人从梁嘉树的桎梏里拔了出来。
贴靠在青年身侧,丁篁听到他似笑非笑地说:
“事到如今,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到底是谁?”
谈霄上前和丁篁交错半个身位,挡在他前面向梁嘉树嚣张挑眉道:
“他明知道我不是你,却还和我越走越近,这难道不是更加证明了一件事——”
“都说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谈霄伸手拍拍自己的脸,“所以你外面这层皮,已经对人家没有吸引力了,不是吗?”
随着话音落下,梁嘉树脸色明显更阴一层。
丁篁不安地观察他表情,知道此时不应该再激怒梁嘉树,毕竟情绪上头容易冲动。
他从谈霄身后探出头劝道:“要不,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先别这么激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眼前两人一唱一和、互相配合的样子反而让梁嘉树心火烧得更旺,他定定地看了丁篁和谈霄片刻,忽然抬手拨通电话。
冰一样冒着寒气的声音从唇缝逸出,他说:“外面值班的,进来两个人。”
斜扫青年一眼,梁嘉树又补充道:“要力气大的。”
十分钟后。
“砰”的一声,房门在眼前沉重拍上,随后门外响起反锁的声音。
“梁嘉树……”
丁篁用力拍动几下门板,神情惊惶:“你不能这样把我关起来,快放我出去,你别冲动。”
站在门外,梁嘉树沉声开口道:“小竹,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如同宣布判词的法官,他不带感情地说:“别费力气了,你先自己在房间里反思一下吧。”
说完,脚步声逐渐远去。
丁篁在门内徒劳地按动几下门把,门锁纹丝不动,刚才挣扎时力气耗尽,他将头无措地抵在门板上。
思绪混乱,心跳剧烈,一股后怕的感觉在体内迅速潮涨蔓延。
这次,梁嘉树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相处多年,丁篁仿佛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在那张优雅和煦的面皮下,原来还有如此阴冷、暴戾、说一不二的一面……
而即将要继续单独面对他的谈霄,不知道又会遭遇什么。
不安地捻住胸口衬衣纽扣,丁篁缓慢闭上眼,细长睫羽挡住眼底几乎浓到化不开的担忧……
另一边,梁嘉树从丁篁卧室外转身离开后,径直向影音室走去。
打开门,浓墨般的影子泼进室内,顺着空荡荡的地板向前流淌,一直淌到手脚都被捆住的谈霄身前。
欣赏片刻青年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梁嘉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修长素白的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通体漆黑的金属烟盒,抽取一根细长的香烟后,梁嘉树并不点燃,而是拿在手里一直把玩。
谈霄忽然笑了下,笑声惹来对面男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谈霄从地上挣扎坐起身,歪头刻意打量男人的表情。
他说:“你现在,应该心里特别烦吧?”
“还行。”梁嘉树手指夹着烟,垂眼凑在鼻端轻轻嗅闻,回敬地说:“你现在,应该心里特别慌吧?”
“我也还行。”谈霄低头看了看捆在自己身上的绳索,材质结实,绳结紧密,手法是一目了然的专业。
他扯起嘴角问道:“迫不得已还是让人同时看到了咱们两个的脸,你就不怕那些保镖转头就把这惊爆八卦泄露出去?”
“他们都签了保密协议,而且一般人不会想得那么深,”梁嘉树半抬眼皮看着谈霄,“他们只会把你当成模仿我的变、态。”
“噗嗤”一下,谈霄笑着摇摇头。
见青年丝毫没有流露出害怕的样子,梁嘉树眯了眯眼,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谈霄耸肩:“不告诉你。”
梁嘉树又问:“那你是怎么占用我以前的身体,还能穿越到这个时空的?”
谈霄眨眼:“保密。”
如同最初谈霄出现时的场景复刻,也是一个被捆,一个问话,只是这次谈霄不必再披着“梁霄”的伪装。
所以当梁嘉树问道:“你找到我和丁篁,是出于什么目的?”
谈霄坦言道:“因为我偶然知道了你只是表面装得深情不二,背地里却出轨不断,所以想让丁篁早日看清你的嘴脸。”
顿了顿,他说:“只是没想到,我出现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婚了,但更糟的是,几年婚姻生活,丁篁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他自己了。”
“都说爱人如养花……”谈霄磨了磨牙,用力盯着高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梁嘉树,他都快枯死了,你到底是有颗多硬的心,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消沉,你难道就不会感到愧疚吗?”
空气静默几秒,梁嘉树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
判断句式,陈述语气,重点全错。
谈霄闭眼深吸口气,懒得再和这伪人多费口舌,直接问道:“所以你想怎么处理我们,丁篁也被你关起来了,我是个没身份的人,但你总不能关他一辈子吧?”
“的确,我关不住他多久,”梁嘉树慢悠悠地说,“但我要是想折磨他,也有太多种办法。”
顶着青年射向他的尖利目光,梁嘉树慢条斯理地开口:“比如,毁掉那一屋子他宝贝到不行的乐器,又或者,把他上百首创作心血全部冷藏,反正他之前已经签了独家协议,那些歌现在只有我能唱……”
“你——”
谈霄下颌角绷紧,颈侧血管突突泵动。
梁嘉树起身走近,半弯下腰直直望进青年眼底:“那么接下来,你应该知道要怎么配合我了吧?”
谈霄齿关咬合,漆黑瞳仁里冰火交杂,像一只呲着獠牙的困兽。
“说你是小人,都算抬举你了。”声音从他喉咙里碾出来。
梁嘉树不在意地笑笑,直起身,拿出手机播了一通电话。
“喂,严医生,”他用低沉悦耳的嗓音说,“按照我们之前约好的,你现在来别墅一趟吧。”
……
大约半小时后,房门打开,一个身材干瘦的人影逆光走进来。
影音室内很暗,只有四周墙壁上嵌着一条暗蓝色的灯带。
那人进房间后率先打开主灯,明亮刺眼的光芒从头顶乍泄,谈霄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人影已经站到了他身前,正俯身仔细盯着自己的脸。
“居然真的这么像……”
那人惊讶地半张开嘴,愣愣地推了下脸上比啤酒瓶底还厚的圆框眼镜。
“对,是我一个远方表亲,”梁嘉树走过来站在那人旁边,口吻同情地说,“他平日里经常被人认错,自己也挺苦恼的。”
说完递给谈霄一个眼神。
没办法,谈霄只好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个奇怪的医生走近半步,仔细端详谈霄,同时谈霄也在打量他——
干瘪的身体上顶着一颗毛发稀疏的脑袋,显得整颗头更圆更大,一身白大褂微微发黄,上面还印着几处不明液体残留的痕迹,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这时,梁嘉树凑到医生耳边幽幽说道:“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给我的脸动刀,现在机会来了,就拿他先练练手吧。”
闻言对方转头看向梁嘉树,眼神兴奋中难掩痴迷,仿佛在看一座缪斯雕像。
他伸出细瘦手指,隔空对着梁嘉树的脸比划几下,皱起眉表情不无遗憾地说:“你现在面部骨骼发育到后期,虽然把精细度调高了,但下颌宽度比例其实是有点失衡的……”
说着,医生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谈霄,指指他的脸道:“你看,这才是最完美理想的状态,首先骨骼没有发生外扩,其次皮肤胶原蛋白也还没开始流失,有真东西垫底,脸型自然而然会显得流畅,所以我之前总建议你接受注射,目的就是为了能还原几分现在这种效果……”
严医生冰凉的手指落在谈霄脸上,时捏时拽,兀自不知不觉说得入迷,絮絮念叨个不停。
梁嘉树强忍不悦地打断:“好,严医生,那我就期待你的大作了。”
“没问题。”
那怪医一口答应,兴致勃勃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咬开碳素笔帽便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
一边画一边还自言自语道:“嗯……眉骨这里要先垫一下,把眼尾拉长,山根、人中都要注射,唇形也要调整……”
过了片刻,“啪”的一声,他两手把本子一合,魔怔似的埋头小声重复:“差不多了、差不多了……等我回去再调整一下,保证能让你们拥有各自完美的脸!”
“好,那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
梁嘉树询问的声音让医生抬起头,只见面前男人左右指指房间,含笑地望向他说,“就在这里动手术,可以吗?”
思索片刻,怪医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还要再布置消毒一下,有些专用的医疗器械也需要添置。”
“行,”梁嘉树答应得毫不犹豫,“你列个清单给我,我今晚就找人去采买。”
“那等会我先把整形方案发你,然后手术日期就定在……明天上午?”
“好,”梁嘉树微笑着点点头,“总之,我希望越快越好。”
之后谈霄看他们两人埋头聚在一起又敲定了若干细节后,那个严医生提上箱子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等等,”梁嘉树开口将人叫住,问,“你随身带着肌肉松弛剂吗?”
“带了,箱子里,五支,”严医生回头看他,“你要用?”
“嗯。”梁嘉树只点了下头,没有多作解释。
那怪医却痛快地卸下随身带来的医药箱,放在门边的架子上。
“这次没别的事了吧,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又圆又大的脑袋毫不犹豫地走出房间。
能看出来,心里只惦记着赶快回去完善他的“作品方案”。
谈霄无语地收回目光,转头便看到梁嘉树从那怪医的医药箱里取出一个透明玻璃小瓶,看不清瓶身的标签上写着什么东西。
梁嘉树戴好蓝色**手套,目光沉定地盯着瓶中药液被一点一点抽进针筒里,然后反手将注射器里的空气推出去。
谈霄面露犹疑:“你还会打针?”
梁嘉树说:“跟着严医生学过,算是个人爱好。”
男人脸上表情安宁、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享受意味,抖了抖身上起的鸡皮疙瘩,谈霄状似无意地开口道: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就是如果不小心弄死你这具年轻的身体,那现在的你有没有可能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梁嘉树瞥他一眼,勾起嘴角凉凉嗤笑:“不用拐弯抹角地提醒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见对方并不买账,谈霄撇了撇嘴:“至于吗,我都被你捆成这样了。”
梁嘉树头也不回道:“双重保险更放心。”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梁嘉树端着托盘缓缓走近,眼镜上倒映着和他手上金属托盘一样无机质的冷光。
撸起袖子、扎止血带、消毒,冰冷的酒精棉球带走皮肤温度,梁嘉树举起注射器,尖锐针头在灯光下挂着一滴透明的水珠。
谈霄不由自主绷紧肌肉,大脑飞速运转。
针尖一寸一寸距离皮肤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要刺入皮肉时,死寂的室内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啧。”
下一秒“凶器”远离,梁嘉树不耐烦地拿出手机,扫了眼屏幕接通道:“什么事?”
房间里很静,谈霄离得近,清晰听到手机对面传来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
“梁哥,昨天拍的那个专辑封面被上面打回来了,说太意识流了不利于宣传,让咱们赶紧趁着晚上宣发之前再拍一版出来。”
助理喘口气又匆匆说道:“司机已经到您住处外面等着了,您现在收拾一下,影棚那边也联系好了,咱们现在过去马上就能补拍。”
深吸口气,梁嘉树声音沉抑道:“行,我知道了。”
举着针筒犹豫片刻,他转身又将药剂器具统统收回医药箱。
梁嘉树绕到谈霄身后,又确认一遍捆着他双手的绳结没有松散,然后走向门口。
离开前,转身看着坐在房间中央的谈霄,梁嘉树扶了下镜框又恢复往日春风和煦面孔,他微笑地说:
“别着急,等我回来,咱们再慢慢玩。”
……
随着楼下汽车引擎声远去,丁篁从窗边收回视线。
刚才看到梁嘉树步履匆匆地乘车离开,虽然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但丁篁知道,这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房门锁死,手机也被收走了,他在屋内把每个抽屉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备用钥匙。
既然不能走门,那看来只好爬窗了。
转头望向窗外,两层楼不算太高,问题是自己的房间在阳面一侧,而关着谈霄的影音室在背阴面的三层,如果想从外面绕过去,只有先爬到二层同一侧的外置露台,再经由露台进入别墅内部,绕开一路监控摄像走楼梯上到三层。
全程不仅要动作小心,还要耳聪目明,机警地避开外面随时巡逻的保镖。
光是想想,丁篁都觉得这是个过于艰巨的挑战。
但如果自己一直被动地留在房间里,另一边谈霄又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毕竟初来乍到时,梁嘉树对“以前的自己”都不曾心慈手软,何况现在青年已经暴露他并非是真正的梁霄,所以丁篁不敢深想梁嘉树会怎么对他。
莫名的,脑中浮现出青年用含笑眼睛望向他的样子,还有曾经为自己做的种种,或无心或刻意,那些记忆都在潜移默化中悄悄撼动着丁篁的心。
抿了下唇,望向窗口的双眼逐渐凝聚出坚定神色,丁篁深吸口气拉开玻璃窗。
太阳快掉下去了,鲜艳明丽的夕照投在眼皮上,闭眼是一片暖融融的血橙色。
瑟瑟秋风里,丁篁向窗外迈出第一只脚。
空调外机在窗口左下方,丁篁努力伸展左腿,脚尖几次够到机器外壳,却都滑脱了。
楼下巡视的保镖还没绕到这边,按捺住狂飙的心跳丁篁又尝试几次,终于踩到外机上面,他双手离开窗沿,埋低身子调转方向。
手指抓着每个房间窗户的外边框,脚踩楼体外表突出的一道窄边,丁篁像走钢丝般蹭到露台附近,顶着额头冒出的一层细汗,他打量竖在露台最外围的栏杆,默默在心中估算距离。
忽然,楼下不远处有人声传来。
丁篁瞳孔骤缩,下意识扭头向声源处望去,几乎能瞥见正从拐角转过来的巡逻保镖的衣角。
不容自己再犹豫了,丁篁伸长手臂蓄力横空一跃,两手堪堪搭住露台围栏,但白色罗马柱的外形流线顺滑,他右手抓稳其中一个栏杆,另一只手却脱力滑开,在粗糙的墙皮外壁上磨了好长一截。
瞬间迸发火辣辣的钻心痛感。
“嘶……”
丁篁小小地倒抽一口凉气,手指生理性地颤抖着,但不敢耽误时间,他忍痛屈膝蹬墙,利用反推力一鼓作气翻上露台。
等保镖巡逻到楼下时,一绺黑色发梢恰好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
贴墙站在阴影中,丁篁反复深呼吸几次,平息剧烈吵耳的心跳声。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扑掉身上灰尘,又抬起左手端详,大鱼际的位置在刚才摩擦中蹭掉了块皮,露出一片冒着血津的嫩肉。
火辣鲜明的痛感十分提神醒脑,丁篁朝掌心“呼呼”两下,擦掉头上的汗,抿紧唇线继续向前。
一路小心避开各个摄像头的监控区域,他贴着墙边终于来到影音室门口,幸运的是,因为走得匆忙,也可能梁嘉树出于自信,并没有将门反锁。
伸手向下轻轻一按,内部弹簧伸缩,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上的光泼进昏暗房间内,对面墙上的摄像头红点闪烁,显示正处于工作状态,监控角度对准房间中央。
而谈霄就倒在那片区域,双手束在背后,两只脚踝也被捆在一起,安静地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丁篁神经一紧,目测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大概扫不到门口,他向前凑近半步,张口一连叫了几声谈霄。
但青年完全没有反应。
视野余光扫到门边的架子上,有个摊开一半的医药箱,里面摆着一支已经拆封的注射器。
丁篁心跳陡然加快。
“阿霄,醒醒……”
又唤了几遍,不自觉暴露出慌乱轻颤的尾音。
倒在地上的青年还是没有苏醒迹象,丁篁大致扫了一圈,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明显的外伤痕迹,那就说明可能只是单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顾不得多想后果,丁篁抹把眼睛,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
“诶诶别哭,逗你玩儿呢。”
一道含笑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丁篁蓦地抬头,看到谈霄面色如常地坐在原地,正目光融融地望着他。
一瞬间太阳穴青筋蹦跳,用力咬了下牙,一股邪火在心间流窜,丁篁没忍住,朝他隔空挥舞下拳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说完静了静,又补道:“我没哭。”
“哦——那怪可惜的。”
谈霄勾着嘴角,半真半假地感叹。
“行了别贫了,”丁篁放轻声音,“那边能拍到你,我没办法过去,不过我带了把小刀,你先自己把绳索割断。”
说完,他将手心的折叠刀放在地板上,朝着谈霄的方向用力滑过去。
谈霄转了个身面向监控,背后双手藏在拍不到的角度拿起刀一边割绳索,一边继续和丁篁闲聊。
他问:“你找到钥匙打开房门了?”
丁篁答:“没有,我从外面绕进来的。”
“外面?”谈霄反应两秒,“爬窗啊?”
丁篁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他背对自己看不见,又立即“嗯”了一声。
谈霄问:“那你没摔到吧?”
“没……”丁篁默默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三言两语便把各自情况聊得差不多了,两人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空气一时恢复安静。
过了一会儿,谈霄先开口道:“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他的。”
丁篁抿咬下唇,不自觉又想抠弄手指,但掌心的疼痛让他把手缩了回去。
想了想,他说:“其实最初就有点怀疑,因为你们性格差别太大,而真正起疑心是在主题乐园那次,你投篮很准,但梁嘉树并不擅长。”
谈霄问:“那是什么时候确定了我不是他呢?”
丁篁说:“湖边放烟花的时候,为了试探你,我买了香菜椰奶拿铁给你喝,因为梁嘉树不吃香菜。”
“哦……”谈霄点点头,“那和我猜的差不多。”
望着青年后脑勺,丁篁犹豫片刻说:“其实你本来也没打算认真隐藏吧,毕竟左执手这种过于明显的特征,像是你刻意漏给梁嘉树看的。”
闻言谈霄转回身,看着丁篁勾起唇角,笑得有点坏。
他说:“这么敏锐啊,小竹老师。”
丁篁眨眨眼,没有说话。
谈霄继续道:“如果不让他发现的话,难道真的等他给我换个头,然后被送出国,当一辈子被监视被控制的米虫吗。”
他嘲讽地笑了笑,“所以尽早让他发现,不过是加快一下进程。”
谈霄朝丁篁挑起眉尾,摇着头故作高深道:“这就叫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然**还被绳索束缚着,但青年神态嚣张、肆意,让丁篁有些恍惚。
此刻打开天窗说亮话,揭掉了一切伪装,眼前人明明外形依旧和梁嘉树近乎一致,整个人却像完全变了个样。
从内到外,气质都大不相同。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他。
但是他又是谁呢?
一直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他自己,又是谁呢?
丁篁喃喃问出口道:“你原本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你是做什么的,多少岁,为什么会附在别人的身体上。
是因为原来的你……已经去*世了吗。
仿佛看出他有太多疑问,对面的青年笑了笑,说:“关于我的真实身份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是你的粉丝,十多年的铁粉。”
丁篁:……
骗人,明明自己正式出道才九年半。
不过回想曾经在出租车上,青年对他创作的歌曲如数家珍的样子,丁篁心里是倾向于相信他的。
而且牛皮本上记录的他愿意为自己做那么多,也都有了合理解释。
“那你之前和梁嘉树说喜欢我,也是为了激怒他引起矛盾,加速进程,对吗?”
“不对。”谈霄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实话实说而已。”
“咳……”
丁篁呛了一下,语气支支吾吾起来:“你、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青年表情自然坦荡,“粉丝对偶像的喜欢,怎么就不能算是喜欢了?”
听完他的回答,丁篁松了口气。
但同时,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混杂情绪隐隐浮现,大概类似于……失落?
不过没等他细想,谈霄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叹,丁篁投去目光——
只见青年已经把绳索全部割开,手脚都恢复了自由。
他扭转手腕歪头望向丁篁,目光直直锁定他道:“既然给我递了刀,那现在你说应该怎么办?”
丁篁下意识瞥了眼监控摄像头,有些慌乱地说:“你不再假装一下吗,要是被梁嘉树发现,他可能立刻叫保镖冲进来了。”
“对啊,所以时间不多了。”
谈霄直接站起身,向丁篁一步步走近。
“要怎么选呢?”
他嗓音低沉缓缓开口:“放我先走,你自己留下来承担梁嘉树的怒火?还是一起留下来,寄希望于梁嘉树能良心发现放我一条生路?”
对面青年的目光在幽暗室内显得异常炯亮,漆黑眉眼下是几欲刺破皮相的、富有侵略感的野性。
和他对视着,或许是受未知危险和紧张气氛的感染,丁篁心跳无端有些加快。
“选前者我不允许;选后者又傻得透顶,要不然——”
随着话音拉长,下一秒,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掌摊开递到自己眼前。
谈霄微笑望着他说:
“丁篁,带我私奔吧。”
第24章 第24章【886】
丁篁:“……”
又在乱说话了这个人。
不过仔细想想,他提议的一起离开,就目前情况来看确实可以算作最佳选择。
对面摄像头上闪烁的红点犹如炸弹上的倒计时,一分一秒都是未知煎熬。
眼下最要紧的,是扭转被动局面,从这座囚牢中逃出去。
丁篁明白,如果这件事真的公开闹大后果难以把控,所以他和谈霄没办法寻求外援,只能全凭自己的力量脱困。
时间不允许再作更深一步思考,他抬头迎向谈霄目光,下定决心般开口问道:“我们一起走,现在应该怎么做?”
听到他的话,青年嘴角弧度越扩越大,他竖起一根食指,眼眸幽亮地说:“第一步,你应该知道这栋别墅的总电闸在哪里吧?”
“知道。”
“好,去把它关了。”
谈霄说完,回身朝摄像头比了个中指。
随着“咔哒”一声,电闸落下,全屋瞬间断电,每个摄像头的红点无声熄灭,恢复死气沉沉的模样。
炸弹上的倒计时暂时消失,但未知的不安还是萦绕不散。
丁篁回头看向谈霄,“第二步呢?”
青年站在原地正活动双腿,踢了踢被捆得发麻的脚踝,说:“第二步,去拿上你的宝贝吉他。”
“呃,”丁篁愣了下,“我们逃跑……还需要伴奏吗?”
谈霄看他一眼,忍着笑说:“还有拿上你的行李。”
丁篁:“……哦。”
说话为什么要停顿那么久,他尴尬地咬了下嘴唇,觉得谈霄是故意的,只是没有证据。
之前几天,行李已经被自己打包得差不多了,丁篁以最快速度从里面挑捡出简便的必用品重新装包,背上那把枫木吉他,走到楼梯拐角等待谈霄继续发号施令。
“第三步,我会先从后院偷偷溜出去,然后假装成梁嘉树的样子坐车回来,把你接走。”
谈霄站在二楼窗边,五指成梳将头发捋上额头,再涂抹发胶定型,硬挺的立领风衣裁剪出一段清瘦凌厉的下颌骨线条。
望着他的衣角翻下窗口,丁篁按抚加速搏动的心脏,转身来到客厅。
夕阳余晖尚存,室内一片肉眼可见的暗调橙色,亮度保持在不开灯也不会引人怀疑的程度。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发出磨人心神的声音,丁篁坐在沙发上,努力沉下心默默等待。
从准备逃跑起,行动节奏一直紧锣密鼓,现在忽然放空下来,大脑不由自主开始思维飘散。
丁篁明白,帮助谈霄离开就等于自己也真正一脚迈入这潭深水中。
曾经他一直觉得这是梁嘉树和谈霄两人之间的事,自己无权也无力插手,但经过梁嘉树今天的反应来看,他扪心自问,对那道没有恶意的无辜灵魂,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现下梁嘉树态度强硬不留回寰余地,自己只好先协助谈霄逃走,在外面躲避一阵,等梁嘉树真正愿意坐下来平等地交流,理智地提出解决方案,自己再帮忙从中斡旋。
这样,丁篁觉得也算是无愧于心了。
而那之后,他要顺应自己醉后才敢吐露的真话,彻底和梁嘉树做切割,重新去把以前的自己找回来。
关于之前谈霄在牛皮本上记载的“空心病”,他还没有了解太多。
但丁篁冥冥之中有种莫名的预感,治愈办法,大概和寻找自己殊途同归。
过了不久,汽车引擎声驶入前门院落,滴滴两下大门解锁,一道逆光的人影步入。
丁篁从沙发上站起身,正欲迎上去,大门在那人身后缓缓闭合,室内自然光将他的五官照亮。
看清的一刻,四肢血液仿佛被抽成真空,变得僵麻冷硬,丁篁整个人化成石块定在原地。
——那个人不是谈霄,而是梁嘉树身边的助理。
“诶?丁老师?”
助理站在玄关,抬头看到丁篁露出惊讶神情,“原来您在家啊。”
他一边走近一边解释道:“梁哥有份文件落在家里了,我替他来取一下。”
“哦……好。”
丁篁声带紧绷,轻咳一声试探着问:“那个,梁嘉树的工作还没结束吗?”
“嗯,梁哥那边估计挺忙的,除了补拍封面还有一堆别的事,”助理步行速度很快,几步已经站上楼梯,“我听说他进了摄影棚后就一直没出——”
话未说完,别墅大门又响起解锁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口。
谈霄推开门时,看到里面场景,脚下有一瞬间停顿。
抬眼和丁篁视线相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以作安抚。
“梁哥?”
助理从楼梯上走下来,诧异地问:“您怎么回来了?”
“嗯,我找他有点事。”
谈霄向丁篁靠近,五官神态和周身气质几乎完全复刻梁嘉树平日里的样子。
以至于让丁篁都有些恍惚。
助理果然没有起疑,点了点头道:“好的,那我先上楼拿文件。”
望着助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丁篁不由自主呼了口气。
身旁谈霄一直没有说话,丁篁转向他小声地问:“要不,我们趁现在赶紧离开吧?”
“不急,”谈霄若有所思道,“我先去找那个人聊聊。”
说完,他也几步迈上楼梯。
此时室内光线有些变暗,恰好为谈霄增加一层伪装buff。
他来到梁嘉树卧房门口直接走进去,助理看到他后从书桌前直起身,恭敬地问:“梁哥,有什么事吗?”
“嗯,”谈霄随手戳弄桌角上的重力平衡摆件,状似不经意地说,“今天的通告赶完,后面我暂时没接什么新的工作了是吧?”
“稍等我查一下,”助理打开手机,翻出群聊记录,点开其中一张行程表图片指给谈霄看,“只有下下周那个电影主题曲需要您去录一下音,之后将近两个月,按照您的意思公司都没有再安排通告。”
“好,知道了。”谈霄从他手机群的各个备注名上收回视线,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对了,你跟在我身边当生活助理多久了?”
助理想了想答道:“快三年了,梁哥。”
闻言谈霄扯起唇角,露出梁嘉树标志性春风和煦的笑容:“之前生活方面你照顾得确实很周到,这样吧,等年底我和公司反映一下,让他们给你加薪。”
“哇,那我就提前谢谢梁哥了!”
助理露出一个大大微笑,转过身更加卖力地翻找起桌面上的文件。
看着他,谈霄突然表情苦恼地“嘶”了一声:“话说,我有个东西找不到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一刻钟。
独自坐在楼下的丁篁两手绞紧置于膝上,忍不住担心楼上的谈霄,会不会被梁嘉树的助理察觉出异常。
直到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两人表情如常地走下来,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谈霄直接走到他身边接过背上的吉他,和助理点头道别后,揽着丁篁姿态松弛自然地迈出别墅大门。
但丁篁身体发僵,尤其路过门旁两侧的黑衣保镖时,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等真正坐到车上,别墅从车窗外向后倒退、逐渐变小、慢慢缩成一个黑点,丁篁心中才恍惚生出几分成功逃脱的真实感。
助理乘车和他们并行到一个路口后,也一左一右分道扬镳了。
盯着后视镜,丁篁心有余悸。
两车之间的距离虽然不断拉远,但同时也意味着那枚炸弹上的红色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
因为等助理赶回去提起在别墅的遭遇,梁嘉树一定能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喉咙干涩发紧,丁篁做了个空咽的动作,转头问:“现在第四步,我们要去哪里?”
“别紧张,”谈霄笑着瞥了他一眼,“第四步,拿出手机,买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目的地随意,但是最好远一点。”
闻言丁篁面露迷惑:“可你现在没有相关证件,怎么坐飞机?”
谈霄没有正面解释,而是单手支着车窗,朝丁篁眉尾斜斜一飞:“到时你就知道了。”
……
夜幕降临,摄影棚内。
梁嘉树拍完最后一组照片,脸上挂着残妆回到休息间,下意识拿出手机查看监控。
只是刚解锁屏幕,徐司栎忽然来电——
“喂,梁嘉树。”
一个过于异常的称呼,让梁嘉树眉头皱了皱。
“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对面张口便是质问,略微嘶哑的声线还带着浓浓鼻音,仿佛刚刚哭过。
“怎么了栎栎,”梁嘉树放柔语气尽量耐心地哄道,“我和他的离婚证你不是都亲眼看过了吗?”
“骗子,大骗子!”
小少爷仿佛一下受到刺激,带着哭腔地喊出声:“你深情爱妻的戏码是不是演过头了啊,为什么刚有时间休假就要带他出去玩,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官宣离婚?!”
“……什么?”
直觉哪里有些不对,梁嘉树拧紧眉道:“栎栎,你听谁说我要带他出去的?”
对面仿佛无语地气笑一声,愤愤答道:“梁嘉树,你自己开小号发的微博都上了热搜,还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你真把我当傻子哄吗?!”
说完啪的一下,电话被挂断了。
梁嘉树额角青筋跳动,心底莫名生出不好的感觉。
镜片后细长双眼眯了眯,他点开微博,切到热搜页面,结果一连看到好几个带有自己名字的词条——
#梁嘉树小号#
#梁嘉树直播预告#
#梁嘉树丁篁自拍合照#
……
梁嘉树:?
他什么时候有的小号,自己怎么不知道。
点进源头微博,发现是刚注册不久的新号,头像用了一张缀满星星的夜空照片。
盯了几秒,梁嘉树忽然知道那股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丁篁用了好多年的微信头像,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再看向账号ID:阿霄。
牙齿碾合发出清晰的咯吱声,梁嘉树攥着手机的骨节明显泛白。
那个账号上一共只有两条微博,第一条发于两小时前:
【终于要休假了,之后会在这个号上发些非广告的日常内容,携家属给大家比心。】
底下附图是那个冒牌货揽着丁篁的自拍。
看背景大约是在车内,两人紧密亲近地挨靠在一起,丁篁在他臂弯下略微侧向镜头,垂眼轻轻勾着唇角,黑长发丝遮盖住左脸红斑,只露出一小截尖细白腻的下颏。
盯着图上两人,梁嘉树眼眸逐渐凝蓄起铺天风暴。
至于为什么能一眼认出那是冒牌货,因为近几年,自己和丁篁根本没有拍过新的合影。
手指上滑,第二条微博就在前不久发出,居然是条直播预约——
【大约还有两小时落地北钟市,到时会在著名的鲸鱼天桥上和大家直播聊聊天。】
下面评论区闻风而至的粉丝发出欢呼,还有人说会去桥上蹲他。
梁嘉树扫了眼直播预约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抬腕看表,现在已经八点了,他打开手机里的监控摄像,果不其然屏幕一片漆黑,页面顶部的红色感叹号提示设备正处于断电状态。
“梁哥,文件我送去公司了。”
助理忽然敲门进来,打断梁嘉树正飞速积聚的怒意。
“等会儿下工您不聚餐了,是要直接和丁老师去度假吧,”助理背对他一边整理衣架一边说道,“那需要安排娱记跟拍发通稿吗?”
“不用了。”梁嘉树沉着脸起身换衣。
助理回身为他递上围巾道:“原来您下午回去找丁老师就是为了……”
话说一半,助理迷惑地歪了歪头:“您是又换衣服了吗,下午穿的好像不是这件。”
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梁嘉树深深盯着他问:“你是说,下午回别墅取文件的时候,‘我’当时也在场?”
“对啊,”助理点点头道,“我刚到不久您就从外面推门进来了,您不记得了吗?”
短短一句,梁嘉树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距离那个冒牌货开播时间越来越近了,自己如果在外面被更多人看到,只会徒增暴露的风险。
没再耽搁时间,梁嘉树穿好衣服向门口走去。
“梁哥。”身后助理忽然叫住他。
梁嘉树回头,看到他挥着胳膊朝自己笑嘻嘻地说:“祝您和丁老师休假愉快!”
梁嘉树:“……”
咬了咬牙,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
从摄影棚赶回别墅,车程一个多小时。
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梁嘉树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
此刻他和那冒牌货的身份,已然发生了对调。
因为那边越是大张旗鼓,自己这边就越要遮掩躲藏。
不知从哪来的鬼魂占据自己年轻的身体,变成了可以大摇大摆公开露面的“梁嘉树”,而他本人只能躲在家里,当那个名不见经传,且见不得光的“梁霄”。
越想越窝火,他面色阴沉地猛踩一脚油门,引擎声发出怒气冲天的咆哮。
等回到别墅,梁嘉树遣散门口的保镖,转身推开别墅大门。
室内一片漆黑,按下主灯开关没有反应,梁嘉树便知道电闸大概是被关了。
他没有再管,而是一言不发地在黑暗中走回自己房间。
打火机擦亮一瞬,男人燃起一根香烟,衔进唇缝。
久违的破戒的感觉短暂对冲了心底几乎毁天灭地的暴虐欲望。
他翻找出今天下午的监控录像,开始仔仔细细从头检视。
因为丁篁的房间里没有监控,门锁也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梁嘉树调转出专门对着露台的监控机位,拖着进度条看过两遍,终于在画面角落位置发现丁篁爬上露台,溜进屋内贴墙对着掌心吹了吹,然后走入监控盲区,衣角在摄像头下一闪而过。
梁嘉树随即切到影音室的监控视频,没过多久,影音室门口一小片区域亮了起来,有人影倒映在地板上。
送刀、对话、松绑……默默看完丁篁解救“梁霄”的全过程,断电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顶着自己脸的青年对着镜头比出中指。
梁嘉树深吸口烟,长长一截烟灰跌落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他开始给丁篁打电话。一遍遍,反复不停。
大约在打第十九遍时,对面响起“滴滴滴”的重复忙音。
——被拉黑了。
久久盯着手机,刺眼白光烙在视网膜上,激得两侧太阳穴神经一下一下抽痛。
忽然,顶部弹窗跳出一条提醒:【您预约的直播已开播。】
顺手点进去,入眼是一条散发着幽蓝色绚丽灯光、拥有如海浪般流线型外观的天桥横贯屏幕。
而在画面中央,镜头焦点聚在一道纤长单薄的人影上。
梁嘉树放大画面,看清那道人影正是丁篁。
他扒着天桥栏杆在向下望,柔长的黑色发梢散在夜风里,动作好奇中透着轻盈。
“好了,他不爱出镜,只偷偷给你们看这一眼。”
画面一晃,“梁霄”的脸出现在镜头前。
梁嘉树颌角硬鼓,又摸出一根烟点燃。
黑漆漆的房间和手机里光华灿烂的夜景对比强烈,梁嘉树看着那个冒牌货用着他的脸,在天桥上和涌入直播间的观众聊天聊地。
起初,他先是回答了几个常规问题,之后话题不知怎么转到宠物上。
“梁霄”在屏幕那端露出一抹神秘笑意说:“最近我们在家里也养了只宠物。”
底部弹幕翻飞,有人猜养了什么,几岁,叫什么名字。
还有人问:【出去度假那么长时间,宠物该怎么办?】
“梁霄”回答:“除了托人日常照顾,还要给他制造些出其不意的惊喜,比如在角落里藏一些零食,或者小玩具。”
说完,他换上意味深长的语气:“其实我们这次出门前特意给他准备了礼物,就藏在书房抽屉里。”
【好家伙,我猜养的是狗,这么聪明。】
【感觉像边牧。】
【都会开抽屉了,快送孩子去念大学吧,别耽误了。】
……
弹幕七嘴八舌滚动飞快。
而屏幕外,梁嘉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
那里本来是他存放各种证件、驾照的地方,可如今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身份证,倒扣在抽屉底部。
梁嘉树心跳隐隐加快。
不,应该不可能。
身份证这么重要的东西,那冒牌货没有理由不会带走。
不然他怎么乘坐飞机,从南飞到北。
但心底难免还是升起一丝侥幸。
拿起那张“礼物”,梁嘉树翻转到正面……
明净桌面映出男人明显沉黯下去的眼眸,随即其中又有火光渐次燃起。
果然,是假的。
梁嘉树记得,自己身份证号末尾带有字母。
而如今,这张上面同样位置,却变成了三个数字——
【886】
第25章 第25章本具身体使用时长剩余:……
商城男装店门口,洁净光亮的地面上倒映着来往不绝的幢幢人影。
安保人员正一左一右站在店门两侧,一丝不苟地控制客流,而男装店透明玻璃墙外侧围着一群黑压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扬着脖子向店内张望。
丁篁和谈霄正在里面买衣服。
逃出来时太仓促,两人根本没带够换洗衣物,于是上午谈霄大张旗鼓地带丁篁来商城购物。
没有经过任何变装地走在自己身侧的青年,仿佛一个大号聚光灯。
在一排排衣架前徘徊着,丁篁有些六神无主地随手拎起一件,转身便想躲去试衣间。
“诶等等——”
一条手臂横过眼前,拿走了他刚刚选中的衣服。
“你手上擦伤还没好,我帮你拿,”谈霄说着将衣服提起来前后打量,左边眉毛高挑,另一边又压低,一上一下摆出个不赞同的表情问,“你确定要试这一件?”
丁篁放低声音:“……快还给我。”
伸长胳膊想从他手中拿回来,却被谈霄轻巧避开,丁篁又张开五指抓够几次,奈何身高有差距,每次指尖都堪堪落空。
最后他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瞪着谈霄。
这样的互动殊不知落在外人眼里,恰是明晃晃的“打情骂俏”。
于是店内店外默默关注的粉丝,不约而同传出一片压抑兴奋的低声尖叫。
丁篁:“……”
对上面前青年得逞的眼神,突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他放出来。
“不如这样穿吧,”谈霄转身从衣架上挑选出两件,提到丁篁面前说,“你一直各种黑白灰三色的兜帽卫衣轮着穿,但现在我们都出来了,换身衣服,也换个心情嘛。”
……说什么呢,自己的穿搭哪有那么单调。
暗自腹诽着,丁篁目光落到谈霄手上——
白衬衫叠搭米色菱格纹的针织背心,满满学院风,的确是自己之前不曾尝试过的风格。
但是不是,有点太装嫩了……
“你是直角肩,能撑起这种款式,脖子细长,锁骨也好看,这一身绝对适合你。”
谈霄说着将衣服比到丁篁胸前,笃定地点点头。
被突如其来一顿赞美砸得表情茫然,丁篁无意识接过衣服,刚转身,又被谈霄拉住手腕:
“你要穿的我帮你搭好了,那我的呢?”
一双眼眨巴眨巴望着他。
丁篁:?
表情更茫然了,他们什么时候约好还有这种节目?
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方便拒绝,丁篁只能努力回忆上次谈霄去买衣服时的穿衣偏好。
记得大约是fit风格,简洁,利落,兼具时尚与松弛感。
他按照感觉搭了一身递给谈霄,对方目光果然亮了亮,可接着又凑近他耳边说:“你能记得我很开心,但是不按照梁嘉树平时的风格来穿,你不怕这些粉丝觉得奇怪吗?”
听完丁篁瞥他一眼,模仿他刚才的语气小声回敬:“都出门度假了,换身衣服,换个心情嘛。”
说完脸颊侧面的酒窝飞快一闪,他眨眨眼说:“所以应该不奇怪吧?”
为眼前人这一秒露出的狡黠心跳漏了一拍,谈霄捏紧自己背在身后的双手。
勾起唇角,他又额外挑了只黑色护腕当做配饰,然后拉着丁篁一起走进试衣间。
幕帘垂落,各种视线被隔绝在外,丁篁缓缓松了口气。
在外人面前演这么一出,简直如芒在背。
他抬头,透过试衣镜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谈霄说:“我们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太高调了?”
谈霄没接话,而是双臂交叉一下子脱掉上衣,开始换衣服。
丁篁怔愣一秒随即飞快捂住眼睛,耳边听着布料窸窣摩擦声,还有青年用满不在意的语气说:“我们就是要表现得高调,才会牵制住梁嘉树。毕竟顶着国民歌手的头衔,他其实比谁都在乎自己的事业、名誉,还有在大众眼中的形象。”
胳膊伸出衣袖,谈霄拉下丁篁捂眼的手,目光定定地说:“身上光环越多,就越是会被这些东西束缚,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你其实一开始就计划好,从别墅逃出来之后要顶替掉他的身份?”丁篁若有所思地问。
“当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谈霄抖了抖衣领,面朝镜子扬起下颏:“这次让他也尝尝,缩在家里当‘影子’是什么感觉。”
“那身份证件呢,你是什么时候伪造的?”
问完,谈霄挑高眉尾看着他笑而不语,丁篁兀自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在机场那次,是不是?”
“对,在海东市被梁嘉树发现的那晚,”谈霄坦然承认,“既然他都派助理送来原件了,那我肯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怪不得……”
丁篁若有所思地回忆:“候机时你突然说要去把之前的变装换掉,结果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原来是拿着真的去伪造假的了。”
谈霄轻咳一下说:“其实本来想暗中换掉拖延一下时间的,但后来刚回别墅他就把原件收起来了,直到我们要逃走的那个下午,他派生活助理回来取文件时,我才借机让那人帮忙找出来。”
想了想,也是有点惊险刺激。
但其实逃出来后,谈霄还可以去办理挂失补新,先发制人。
等等,他为什么不自觉就站在谈霄这一边思考了……
丁篁眨了眨眼,支吾着说:“既然现在你有了他的身份,能够名正言顺地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那我……是不是可以先走了?”
“别啊,”谈霄双眼一睁,拖住丁篁胳膊,“你要是走了,万一梁嘉树自己去挂失身份证,又补办个新的呢,那到时谁来证明我的身份?”
他掰过丁篁身子,面对面地说:“已知我和他之间必然有一个是假的,但只有你真的,所以小竹老师——”
试衣间的顶光明亮透彻,映照出青年两眼中的认真和郑重,他说:“这意味着你在谁身边,谁才是真的那一个。”
莫名有些呼吸抽紧,丁篁应付不来地低头避开那道灼亮视线,却恰好看到谈霄从口袋里夹出一张卡,接着递给他,同时可怜巴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梁嘉树的这张卡已经不能用了,所以我现在就是个小白脸,以后要靠小竹老师你来养的。”
丁篁:“……”
怎么什么话都好意思说出口啊这个人。
由于一直低着头,谈霄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他还在犹豫。
叹了口气,青年说:“我知道,这样长期下去肯定不是办法,但就让我先享受几天名正言顺做自己的时间吧,等之后那谁冷静了,我会主动联系他的。”
话音落下,丁篁下巴被一根曲起的食指关节抬起。
“来,看我。”
青年嗓音磁质沉缓,仿佛自带魔力。
四目相对时,谈霄五指张开,隔空竖在丁篁眼前开始一套无实物表演——
首先五指收拢,是一个“抓”的动作,然后向后撤,仿佛从他脑袋里抽出什么东西来,接着两手揉搓成团,再“咻”的一声,丢了出去。
“好了,现在我把你脑子里和梁嘉树有关的事都抽走了,”谈霄挑起唇角,“接下来这段时间,就当是一个出来散心的假期,而你我就是彼此的旅游搭子,怎么样?”
瞥他一眼,丁篁小声咕哝:“旅游搭子可不会白白吃我的住我的还用我的……”
凝在谈霄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他举高双手佯装无奈投降:“行行行,知道了债主大人,这就给你打欠条。”
本以为青年只是说笑而已,从男装店刷卡结账后,两人又去了附近一家快餐店解决午饭。
趴在桌子上,丁篁看着谈霄用借来的圆珠笔,在餐巾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欠条。
只是写到姓名时,笔尖明显停顿一瞬。
最后丁篁收到的欠条上,落款是“阿霄”两个字。
“所以你真实姓名里面,也有一个‘霄’?”丁篁不由好奇地问。
青年没有回应,而是抄起桌上手机转身背对丁篁,举高屏幕用前置摄像头对准他们。
“来,合个影。”
随即“咔嚓”一声,丁篁躲闪不及,懵懵的表情被镜头定格。
照片里,丁篁微仰着头,黑发服帖柔顺,中和了原本锐利清冷的五官轮廓,下巴连接细长纤瘦的脖颈线条,衬衫领口露出两边细腻锁骨,米色针织背心柔白绵软,将整个人衬得温和静敛,一身学生气。
“嗯,我就说你穿这身一定好看。”
埋头操作手机,谈霄笃定点评道。
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直截坦荡的夸奖,丁篁偏过脸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却忘了自己一侧通红发热的耳朵,被暴露得更加彻底。
……
——特别关注@阿霄
今日OOTD(图)
亮起的手机屏幕映照房间一隅,冷冷白光穿透空气中缭绕不散的层叠烟雾。
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一切自然光线,仿佛将房间封存成一座坟墓,地毯上散落着各种摆件碎片,同样跌落在地毯一角的金丝边眼镜上裂纹密布。
“滋”的一声,一只瘦长的手将腥红烟头按灭在皮质沙发上,焦糊味从深黑色窟窿里缕缕飘散。
死寂空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铃声。
“喂?”
开口嗓音嘶哑,像某种陈旧生锈的铁器在地面拖行摩擦的声音。
静静听了半晌,梁嘉树不带感情地回复:“我在休假,暂时不考虑合作,谢谢。”
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
退出通话页面,看到微博的推送提醒,他点进去,入眼便是一张丁篁和“梁霄”的合照。
两人一站一坐,以俯视角度被框进同一张照片里,眉目明净,衣服崭新。
底下各种评论飞快刷新道:
【OOTD,好!活人发自拍,好!秀恩爱,大好特好!】
【哥!你怎么突然开窍了,以后多发这种生活照好吗?好的!】
【果然还是老夫老妻嗑得安心[双手合十]】
【竹宝好久不见555555……】
【嘶……我发现这两人怎么逆*生长啊,岁月不败明星只败我是吧?】
【真的,度假的梁老师连穿衣风格都变年轻了[捂嘴笑]】
……
齿间一寸寸碾磨,梁嘉树死死盯着照片上的两人,眼神用力到不放过每一根头发丝,仿佛要生生在他们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一个冒牌货,顶着自己的光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留自己这个正主躲在屋子里替他各种善后,每天接无数品牌方的带货电话、直播平台的合作联系、还有来自情人的质问……
梁嘉树怒极反笑,视线挪到后方的丁篁脸上。
正脸完全暴露在镜头前,阳光照亮他白皙的皮肤,同时也照亮左半边鲜艳扎眼的红斑。
可被拍摄对象只是茫然地望向镜头,眉尾平和舒展,看不出曾经习以为常的瑟缩窘迫。
记忆里,一直滞留在原地的丁篁,这次好像真的开始向前走了。
可他怎么能够走得如此心安理得?
曾经十年,被丁篁专注地视为整个世界,这样盲目的爱让梁嘉树也逐渐变得盲目。
他自信以为,就算离婚,丁篁也绝对放不下自己。只要勾勾手指,那个单纯的傻子依然会听话地留在自己身边。
而如今,梁嘉树满脑子都是:丁篁竟然真的会离开?他为什么?他怎么可以离开?
不过看着眼前照片,梁嘉树忽然不再好奇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的东西不仅帮着一个外人背叛了他,而且还选择跟着那人抛弃了自己。
手指触动屏幕,提示框中的文字显示照片已经成功转发。
阴冷的屏幕荧光映亮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狭长眼睛。
以为顶替掉他的身份,他就会束手无策吗?
以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他就会鞭长莫及吗?
以为擅自收回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他就会允许吗?
摩挲着手机棱角,自虐般用力将指腹抵硌上去,皮肤边缘被挤压得露出死鱼白。
“呵……”
梁嘉树扯唇笑了,眸底涌动出浓黑如墨的疯狂神色。
……
午后,北钟市街心公园的长椅上。
丁篁和谈霄各自手捧一个三明治,当做下午茶。
清爽生菜、咸香的培根和煎蛋,被酥脆的吐司包裹,在口中分出层层叠叠的丰富口感,混着鼻端飒爽秋风吹送来的落木清香,让人不由心感愉悦。
“上次坐在这里,好像还是我五岁的时候。”丁篁环顾四周,有些出神地说,“以前在我印象里,这个公园很大很大,好像怎么都逛不完,但现在看起来竟然变得这么小。”
一片桦树林,几座假山凉亭,几组公共健身器材,还有一处小型的儿童无动力游乐设施。
放眼望去,尽收眼底。
谈霄吮掉拇指上的酱料,随口问:“你这个本地人长大之后都没再来过这里吗?”
“没有……”丁篁摇摇头,“我出生地不在市区,是在下面的一个小乡镇里。”
他两眼放空,逐渐露出怀念的神情:“五岁那次来是因为被爸妈带来过生日,后来他们去世我跟着奶奶生活,很少有机会来市区,上大学我去了外地后,就更不常回来了。”
望着他,谈霄忽然问:“那我们在这里多留几天?还是说你有其他地方想去?”
一下子被这个问题问住,丁篁愣愣垂下头。
其实他心底也很迷茫。
因为鼓起勇气迈出离开的第一步后,本打算帮谈霄躲在外面避一避,但如今青年已经有了可以行走在外的身份,关于下一步的抉择,就这样突兀摆到自己面前。
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头绪,丁篁只好实话实说道:“其实我之前有打算在你们的事情彻底结束后,自己离开去试着找回以前的状态,可是现在你突然问起,我还没有想清楚具体的计划,也许会像以前去旅居采风时一样,先漫无目的地四处转转,顺便想想那个‘空心病’……”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谈霄忽然转身面向丁篁,双眼眸光沉定认真,他说:“首先,我本意没想让你看到那个本子上的内容,所以也希望你不要在潜意识里先给自己下这样的定义。至于那个病状,也只是因为我通过在你身边观察到的行为,觉得表现比较匹配而已。”
“嗯我知道,我有查过。”丁篁想了想说,“和郁抑症表现相近,但没有强烈的自伤自毁倾向,只是表现为情绪长期低落、很难感受到快乐,整个人习以为常、日复一日地麻木着,大脑钝钝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
“就好像……心脏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洞,无论填入什么,最后都是空空如也。”
抿了下唇,丁篁低头不自觉绞弄着手指:“感觉我自己这些年的状态,还是比较符合的。”
安静片刻,谈霄说:“事实上,目前还没有临床研究的数据来支撑这个名词,它只是从广泛心理咨询案例中提炼出的一个共性/病症,也有相似的状态被称为快/感缺乏症、慢性抑郁等等……”
谈霄耸了耸肩:“总之这是片尚未探索清晰的领域,目前也没有人明确提出一套科学系统的治愈方法。”
闻言丁篁抬起头,两眼中像下起浓雾,空茫无措仿佛在问:那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会陪你的,”谈霄握住丁篁手腕,“我可以陪你去尝试一切可能性,但是——”
午后阳光洒落青年面庞,映亮他郑重且认真的神情。
“但是无论我能不能陪你一路走到最后,都希望你能知道,有个人是无条件站在你这边的。”
谈霄说:“那个人相信你有能力改变和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知道积极情绪可以由你有意识地自我产生。”
“他允许你不完美,接受你所有的不如预期,让你能够喘息。”
“在你又要退缩或是钻进牛角尖时,他会一次次拉住你,耐心地陪伴你、相信你。”
“而那个人,他不会是任何一个别的人。”
伴着青年话音,此刻眼前世界犹如白雾般模糊消散,只剩下对视中那双斩截的、直指人心的瞳眸。
丁篁听到谈霄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他只会是你自己,你明白吗?”
指尖蓦地掐入掌心,忍着鼻腔里上冲的涩意,丁篁慢慢点了下头。
青年手掌落在他肩膀,似重似轻地拍了拍。
“所以现在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谈霄问。
以前一直习惯以别人的决定为先,如今要自己率先迈出下一步,丁篁思索良久,才慢慢答道:“之前我也有在网上查过,有心理学家建议,如果想要对抗麻木、恢复对生活的感知力,可以尝试做一下感受训练。”
青年安静聆听,沉着平稳的目光仿佛在无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丁篁抿唇,回忆着解释说:“大概意思是通过产生情绪的五感,给大脑提供一系列积极的体验,重新建立起享受生活的感觉。”
“简而言之就是关注当下的五感反馈,仔细感受?”
“嗯,”丁篁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看着谈霄,犹豫几秒后开口,“以前我去采风时,会习惯收录世界各地的声音,这次我想……也先用最敏感的听觉打开感受世界的开关吧,哪怕每天只采集到一种声音也好。”
“这么巧?”
谈霄也站起身,背在身后的手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支录音笔递给丁篁,神情含笑地说:“我也有这样的计划。”
丁篁两只清澈瞳仁中绽出名为惊喜的情绪。
谈霄继续道:“每天一个,暂定收录到一百个,我们再回去。”
和他对视着,丁篁渐渐也牵起唇角。
v领针织衫修饰着细腻纤长的脖颈线条,他用力点下头,一口答应:“好。”
随后静默片刻,丁篁眨眨眼,后知后觉地问:“对了,那你呢?好不容易可以享受一下做自己的时间,现在却要一直迁就我……”
“不能说是迁就吧,”谈霄双手十指交迭抱在脑后,语气自然而然道,“因为我本身算是个没有遗憾的人。”
丁篁向他投去不解目光,谈霄想了想又纠正道:“不,也有遗憾。”
“是什么?”丁篁好奇地看着他,却听青年语气如常地回答——
“我唯一的遗憾与你有关。”
怦怦。
莫名的,心脏跳动的感觉骤然变得清晰且突兀。
速度好像也在失控,碰撞鼓膜发出难以忽视的搏动声。
丁篁哑口失语,就在几乎忍不住要露出慌乱神情时,谈霄的声音幽幽传来。
他说:“毕竟哪个粉丝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偶像重新振作起来呢。”
丁篁:……
哦,是这个意思。
地面忽然像淌满岩浆般灼烧脚底,烫得他有点站不下去,于是丁篁转身向公园里那片最大的白桦树林直直走去。
身后跟来谈霄的问询:“怎么突然走了,小竹老师,去哪里啊?”
丁篁头也不回:“去录今天的声音。”
秋风瑟瑟,蓝天透彻,高耸入云的白桦林间,大部分树枝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只有树梢上还零星挂着几片残叶。
地面由一层厚厚的白桦落叶铺就,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能踩出干爽酥脆的声音。
咔嚓咔嚓,让人莫名联想到薯片的质感。
午后阳光金黄,密林寂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高空振翅飞过,留下几声啼鸣。
丁篁打开录音笔,慢慢走在秋天的尾巴上。
埋首录了一圈踩叶子的声音,丁篁回过神,抬头望了望,没望见谈霄的身影。
正奇怪他去了哪里时,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
白桦林中大约每间隔十几米远,都有一堆之前由环卫工人扫集起来的落叶,一个个圆锥体顶端高度大概能和成年人的胸口齐平。
而刚才从自己身旁刮过的那阵风,就是谈霄挑中某一堆落叶,助跑、冲刺、起跳……然后狠狠冲撞上去。
哗啦啦一片黄叶翻飞,他整个人几乎都埋进了里面。
丁篁旁观不由自主瞪大双眼,表情怔愣。
“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试一下。”
从落叶里将自己拔出来的谈霄全身凌乱,头发间还夹着一片树叶,双眼却亮闪闪的,让丁篁无端想到那些在公园里撒欢的小狗。
忍着像氢气球上飘的奇异心情,他走近打开录音笔,问:“能不能再来一次,我想录下来。”
“当然能啊。”
谈霄大方答应,起身小跑到十几米远,转头向着那堆落叶又一次冲刺。
酥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丁篁眼睁睁看他用比之前还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随着一阵哗啦作响,数秒后青年从一堆白桦树叶里冒出头,脸上挂着不输秋日阳光的耀眼笑容,让丁篁不由自主也跟着弯起嘴角。
“来吧,现在轮到你了。”
谈霄从丁篁手里拿过录音笔,站到一旁朝他扬扬下巴示意。
大概是他的举动太过顺理成章,也可能是被之前那番交谈叩击心门。
这次丁篁没有拒绝,而是环视一圈四周,选中一堆看上去干爽蓬松的落叶,然后模仿谈霄刚才的样子,助跑、加速……
轰然撞进去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整棵树接纳抱入怀中。
鼻端是独属于草木的涩意清香,以及弥漫着的泥土湿气。
铺天盖地的树叶纷纷下落盖住自己,昏暗间世界一片簌簌轻响,丁篁闭眼仔细感受。
不得不承认,谈霄说的好玩不是单纯怂恿,丁篁对这种感觉好像有些上瘾。
之后整个下午,他和谈霄在桦树林里踩来踩去,又一次次乐此不疲地冲进落叶堆,玩得头发乱飞,新衣沾满灰尘。
有种很轻盈的感觉在丁篁心里发酵,好像某一片刻他从麻木倦怠的大人做回了小孩子,那些平时看上去冒傻气的行为,竟然能让快乐变得如此轻易简单。
等落日余晖洒向大地,两人把之前弄乱的落叶又重新扫拢到一起。
丁篁想捡走一片叶子留作纪念,不知不觉逛到桦树林边缘,手中已经难以抉择地捏了一大把。
谈霄对着他的背影喊:“天快黑了,要不要回去?”
“不急——”
丁篁头也不回地扬声道。
望着他,谈霄目光变得悠远。
也是,不急。
粉橘调的晚云下,丁篁发丝散乱,垂头专心地挑选树叶。
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面孔上,如今透着健康红润的颜色。
不急。
谈霄在心里默默道。
将他带出来这一步,你已经做到了。
不要急,谈霄。
你还有时间。
轻轻摩挲着右手护腕,棉麻织物下,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手腕皮肤上有一串细小黑字被他悄悄藏了起来——
【本具身体使用时长】
【剩余:99天】
第26章 第26章“坐稳了。”
两天前,别墅影音室内。
“别着急,等我回来,咱们再慢慢玩。”
梁嘉树说完,转身开门走出房间。
谈霄眯眼盯着门缝下面,男人浓黑的影子慢慢离开。
门没锁,好机会。
活动几下捆在身后的双手,谈霄目光落在被梁嘉树随手放在一旁的医药箱上,在心里预估蹭过去找到工具给自己松绑,并且全程不被梁嘉树从监控中发现的可能性。
数值很低,风险很高,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就在谈霄准备开始挪动身体时,一股强烈的不适突然像枚炸弹从体内爆开,迅速霸占他全部感官。
有一瞬间,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那种感觉过于奇异暴烈。
身体好像被鬼压床,眼睁睁看着自己四肢僵住丧失控制,同时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震颤。
头痛到几欲裂开,耳鸣声如同海啸倒灌进大脑,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几乎粉碎。
大约持续了多久。
一秒,还是一分钟。
谈霄无法判断,只是在一片漆黑视野中又看到那枚发光树叶时,身体上的所有不适才如落潮般缓缓消退。
【别紧张。】
【刚才是这具身体在排斥你的灵魂,属于正常现象。】
谈霄:?
什么意思。
当初选择重生时,也没人告诉他还有这种排异反应。
发光树叶仿佛能读取他的心声,黑色小字在眼前自动排列成行:
【之后这种感觉会变得越来越频繁,每次持续时间也会更长,直到——】
右手腕忽然泛起一阵烧灼疼痛。
谈霄抬手查看,发现皮肤上如纹身般浮现出一行细小黑字:
【本具身体使用时长剩余:100天】
利眉拧紧,他转眼望向那片蒲扇大小的发光树叶,试探着问:
“所以意思是就像发病一样,直到一百天后,这具身体彻底不能再被我使用,是吗?”
【是的。】
这次居然可以对话?
谈霄眸光微动,思索片刻继续问:“那这具身体到期后我自己的意识呢?会直接消散,还是回到我原本的身体里?”
【你可以选择回去。】
没等谈霄进一步发问,叶片上的黑字立刻显化出下一句:
【但你原本的身体目前受损严重,即便灵魂回归,也可能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无法再醒来。】
【你确定,要一辈子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吗?】
盯着那行字,谈霄陷入沉默。
“阿霄、阿霄……”
耳边忽然传来微弱的呼唤声。
音色很熟悉,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出声音主人的心焦和慌乱。
是丁篁在叫他。
“我确定。”
迎着意识中那片叶子散发的光芒,谈霄眼神沉定地重复:“我确定要回去。”
因为只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才有堂堂正正站到丁篁面前的机会。
所以哪怕希望渺茫、未来难以预料,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好的。】
【当使用倒计时清零的一刻,请抓住机会脱离这具身体。】
【届时我会再来指引你的。】
随着黑字消散,叶片发光的轮廓开始逐渐隐去。
见它又要“跑”,谈霄立刻追问:“你到底是什么?”
然而这次依旧没能得到答复,那片翠绿的树叶径自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阿霄、阿霄——”
丁篁的呼唤声让谈霄从回忆中匆匆醒神。
正午时间,他们身处闹市区一处街边小吃摊上,丁篁面前几个碗碟已经被清空得差不多了。
见状谈霄问:“还要再点些吃的吗?”
丁篁摇摇头:“不用了,已经吃饱了,我们走吧。”
结账背包,谈霄自动走在丁篁外侧,两人穿过几个路口,向着地图上的租车公司继续前进。
他们打算租一辆越野,之后开启自驾游模式,一路北上,目的地终点在最北端一座边陲小城。
丁篁说想去那里收录极光的声音。
又走过一条街区,拐进转角,入眼是片鳞次栉比的彩钢棚。
谈霄从入口处望了几眼,目测这里大概是一处综合性便民市场,而此时,身旁丁篁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谈霄低头打量丁篁的表情问,“想去里面逛逛?”
“嗯……”丁篁小幅度点了好几下点头,态度有些异于往常的积极。
难得一直安静的旅游搭子主动提出要求,谈霄必须百分百满足。
他和租车行老板发信息说晚一会儿到,之后陪着丁篁转身走入市场。
不过等真正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原来大部分做的是皮料生意。
放眼望去,有卖加工后的皮质大衣、手套和各种手工艺品的小贩,还有在架子上铺展着一面面或棕褐或土黄的半成品原皮供应商。
走在其间,谈霄看着丁篁手握录音笔,东转转西看看,却一直没有按下采集收音的按钮,于是凑近问:“干嘛呢,在找什么东西?”
“没有,”丁篁鼻翼翕动,昂头在空气里嗅闻几下,“我就是单纯觉得这里的味道很好闻。”
“味道?什么味道?”
谈霄也学他的样子,抽动鼻子闻了闻,不解地问:“皮革味?”
“对,”丁篁点点头,“因为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红木衣柜,专门用来放过冬穿的衣服,那时我爸妈各有一件皮大衣,常年都挂在里面。”
翻阅着小时候的回忆,他面上露出些许怀念神色:“然后我发现自己好像天生特别喜欢闻皮革的味道,每次打开那个衣柜,陈旧木头香味混着皮料大衣的味道,让我特别沉迷。”
说着,丁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时我自己一个人在家,甚至会专门钻进柜子里,待到鼻子再也闻不出味道时才出来。”
顺着他的话,谈霄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丁篁,趁着大人都不在家时偷偷钻进衣柜里,然后抱着几件大衣挨个嗅闻不停的样子。
嗯……有点过于可爱了。
视线落在眼前那个柔顺黑亮的发顶,谈霄指尖微动,忍住了伸手揉搓的念头。
“刚才在入口重新闻到这种味道时,我突然很想把它保存下来,”兀自走在前面,丁篁无知无觉地说,“可我手里只有一支录音笔,声音能够被收录,但味道就不知道怎么才能永久留存了。”
听完他的话,谈霄放眼环顾四周,忽地眉尾抬高。
他拉住丁篁手腕,将人直直带到一处小摊旁。
浆洗过的摊位展布硬挺发白,上面琳琅满目摆着各种用皮料加工而成的手工艺品,在自然天光下泛着隐隐光泽。
而靠近边角的位置上,一对不起眼的姜黄色牛皮绷面手鼓静静躺在那里,大约才巴掌大小,圆墩墩的鼓身立面涂着鲜艳的彩绘外漆,显得精致又可爱。
指着那对手鼓,谈霄向摊主问道:“您好,请问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位中年男子,正窝在彩钢棚的阴影里嗑瓜子,双眼目不转睛盯着手机。
闻声他探出头扫了一眼,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一对,看上就拿走,不讲价。”
说完男人又缩回去,耷拉眼皮继续看手机。
只是过了几秒,那只捏着瓜子的胳膊抬到一半,动作蓦地顿住。
他再次探出头,支起上半身仔细看看谈霄,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机。
忽然,摊主一下子站起来,指着屏幕说:“诶,这上面唱歌的人,不就是你吗?”
他手扶额头,皱紧眉毛努力回忆:“就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树的,会唱歌的明星,你是他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