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自觉挑高的声音将周围几个摊位的小贩和买家都吸引了过来,随后以他们的位置为圆心,自动围拢而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几乎面对面被手机摄像头拍着,丁篁肩颈弧度立刻僵硬如石雕。
“梁老师,您能给我们签个名吗?”
有几人兴冲冲地凑上前霸占谈霄身边的位置,而丁篁在一旁被挤得身体一歪,差点失去平衡。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接着谈霄不动声色地走到他前面,用身体遮挡住大部分视线。
望着眼前英挺峻拔的背影,丁篁看他抬起右手,露出衣袖下的黑色护腕,声音抱歉地含笑说:“不好意思啊,手腕有伤不方便给大家签名,不过可以多合几张影。”
说着,谈霄边说边将众人引去另外一处空地。
人群如潮水般跟着谈霄移动,不一会儿丁篁所站的位置变成外围边缘,他看着青年毫不怯场地安抚引导众人、有序组织合影,面对各个年龄层男女老少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莫名心底涌动出一股陌生情绪,丁篁突然十分好奇,在那具躯壳下的灵魂,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做着什么样的工作,有着什么样的人生经历,才会表现出这样一以贯之的松弛淡然,内核稳定坦荡。
简直……像颗恒星一样在发着光。
过了不久,人群散去,谈霄踱步回到丁篁身边,刚才摆在地摊上的那两只姜黄色皮面小鼓,被他用手指末端轻轻勾着。
“没想到梁嘉树这张脸还有点用处。”谈霄挑唇将鼓递过来。
丁篁接下,不解地问:“你刷脸换来这对鼓,是要做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怎么把你喜欢的味道留下来。”
青年扬扬下巴示意:“如果是用这种乐器呢,把皮革味道带给你的感觉编成一段旋律,然后用同样材质的乐器表达出来,这样会不会比较容易留在记忆里?”
“咚咚……”
丁篁无意识地敲动两下手鼓,鼓面皮料温热,仿佛在手中微微震颤。
但捧着鼓的这双手,已经太久没有创作出任何音乐了。
他大脑空白一片,像行走在无边无垠的漫漫荒漠里,寻找不到一处灵感的绿洲。
沉默半晌,丁篁咬紧下唇摇了摇头,拿着鼓的双手失落地垂下去。
但随即,谈霄中途截住他手腕,取走一只,转身帮丁篁系在身后的背包拉链上,和背包带子一起垂在后腰侧面。
另一只鼓被谈霄同样系在他自己身后,然后青年向前走了两步,每步踏出去,鼓面和背包带相碰都会发出咚咚轻响。
他脚下不停,随着走动每次抬步、移胯、身体轻晃……鼓声随机地响起,虽然不成曲调,却别有一种律动趣味。
“愣着干嘛呢,走吧。”
谈霄回身朝丁篁歪了下头,嘴里哼起不知名的调子,继续“咚咚”地向前走。
午后阳光将青年的影子拉长,越过地面斜斜落在自己脚边。
丁篁视线跟着那道自由随性的影子,迈开脚步,身体也不由自主小幅摇摆起来……
于是远远的,租车行老板看着两位事先在电话里预约好的客人,伴着不知从哪儿发出的鼓声,摇头晃脑脚步轻快地走进他的店铺。
迎上去时,老板特意向外瞥了眼天空。
太阳还挂着,是白天没错。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开始流行大白天蹦迪了?
老板一脸茫然。
签好租车合同后,他看到两人之中个头稍矮、留着半长黑发的年轻男人,下意识走到后排车门前。
但他握着车门扶手顿住几秒,又转头拉开前门,坐上了副驾驶位置。
等身旁的人系好安全带后,谈霄投去目光。
“没关系,”他说,“坐后面吧,不用勉强自己。”
丁篁摇了摇头,微微抿紧的唇角表示心意已决。
引擎轰鸣一声,越野车拐上主路,谈霄手持方向盘,用视野余光留意丁篁的反应。
对方仿佛没受太大影响,正埋头回听录音笔里之前两人走路时的鼓声,抿着嘴角,左脸颊嵌着一颗浅浅的酒窝。
在路上行驶片刻后,丁篁收好录音笔,端正坐直身体。
仿佛为了缓解身处副驾驶的紧张,他刻意没有看挡风玻璃,而是转头将注意力放到谈霄身上。
“我和你说了我喜欢皮革味,那你呢,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味道吗?”他冷不丁开口问道。
思索两秒,谈霄回答:“没有特别喜欢的,倒是有特别讨厌的。”
“特别讨厌的?是什么?”丁篁好奇地眨了眨眼。
谈霄说:“医院的味道。”
“医院的味道……”丁篁若有所思,“是指那种消毒水味吗?”
谈霄摇头:“不止。”
车内静默片刻,青年开口补充:“是消毒水拖过地面瓷砖后发腥的味道,是输液胶管又冷又苦的味道,还是每年春天住院部窗口飘进来的、让人过敏的花粉味道……”
听着谈霄的解释,莫名的,丁篁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那具躯壳之下,有关原本的他,更多更多。
于是丁篁追问:“为什么?”
喜欢可能没有理由,但讨厌一定会有。
在他的注视下,谈霄微启唇缝,只是还没发出声音,青年忽然眉目一凛,抬眼直直盯向后视镜。
“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丁篁回头望去。
笔直的柏油公路上,有几辆车匀速平稳地行驶,但其中有辆通体漆黑的车正不断提速,隔着一辆车的距离紧紧缀咬在他们后面。
“坐稳了。”谈霄突然出声。
紧接着下一秒,一股强劲的推背感吸住脊骨。
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出口,挡风玻璃上骤然加速的景色一股脑直冲面门。
丁篁呼吸抽紧,仿佛有只无形大手,将他整个人牢牢按死在座椅靠背上。
第27章 第27章拂面的呼吸越来越近,越……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丁篁双手深深掐进真皮座椅里,不自觉渗出冷汗的掌心与皮质坐垫真空吸贴,手掌下震颤的汽车仿佛变成一只活物,正载着他们在公路上咆哮狂奔。
车速大概有多少,丁篁没有概念,窗外近乎扭曲模糊的色块让他用力闭紧眼皮。
忽然,一片黑暗中响起一道舒缓悠扬的萨克斯纯音。
循声睁开眼,他发现身旁谈霄在操控方向盘之余,居然还有闲暇腾出一只手打开车载音响。
对上丁篁因吃惊而睁大的双眼,谈霄嘴角噙笑:“别担心,我飞车游戏的积分可高了。”
虽然知道青年可能是在调剂气氛,但丁篁默默转回头,还是更用力地抓紧了车内安全扶手。
后视镜中,那辆黑车如同一道甩不掉的阴影,但笔直公路上除了加速没有其他拉开距离的办法。
终于,驶至尽头出现岔路口,谈霄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弯道上狠狠甩尾拧出半个圆弧,丁篁因惯性倒向车窗一侧,安全带深勒进左肩。
接着又是几个连续过弯,在谈霄眼花缭乱的操纵手法下,车距在一寸寸拉开。
冲出单向道后,拐上一条市区主路,车况骤然变得复杂。
附近大约有个交通枢纽,双向六车道的宽阔路面上,大型厢货运输车来往不绝。
身旁青年瞄准时机,几个挪移卡进大车之间的空隙,就这样维持着极限安全车距,将那辆黑车越甩越远。
又刻意控速冲赶过几个红绿信号灯,黑车彻底落后不见踪影。
但保险起见,谈霄又驶上高速开了近半个小时,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岔口拐下高速,驶入一条僻静隐蔽的村道。
轮胎花纹在尘土路面上留下一层浅浅车印,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村道曲折蜿蜒,排布杂乱,有的分支宽度甚至不足以通车。最终谈霄挑了一条小路驶向深处,四周建筑逐渐变得稀疏空旷,前路越来越窄,只剩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密密匝匝贴挨在车身两侧。
终于无法再向前行进,谈霄停车熄火。
一时间,寂静的旷野几乎将他们两人吞没。
封闭车厢内,心跳声依然清晰且剧烈。
丁篁白纸般的面色还没缓和,低着头,两眼空茫没有对焦。
和上次在游乐园一样,他用说rap一样的语速无意识喃喃开口:“刚才那辆车上的人你看清*了吗他们是在追我们吧这次没追到之后会不会再来还有你车技好好以前是当过赛车手吗?”
空气寂静几秒,“噗嗤”一下,谈霄被逗笑了。
慌乱中还不忘夸他一句,这是什么可爱行径。
他随手拧开一瓶水转头递过去,让丁篁缓缓神。
“有钱能使鬼推磨,”拔下车钥匙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谈霄眯眼幽幽分析,“那车上十有八/九是梁嘉树通过什么灰色途径雇的人,如果是专业的,这次能甩掉,但下次就说不准了。”
闻言,丁篁抬头看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透过车窗向外望了望,谈霄打个响指:“现在我们先下车。”
日光向西偏移,跳下车后两人几乎立刻被杂草丛包围,谈霄先是抓了几捧铺盖在越野车身上,然后背着行李在前方开路,丁篁则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野草丛生的荒地。
“太阳快落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几天只要和人群保持接触,梁嘉树那边暂时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谈霄一边埋头刷手机一边说道。
可放眼前后都是荒无人烟的空地,丁篁不确定地问:“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谈霄说他也不清楚,可能由于地方过于偏僻,这里手机信号很差,打开地图久久都刷新不出位置。
没办法,两人只好沿路朝着远处山脚下亮起星星点点灯光的村落前进。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色渐黑,橘红色晚霞涂满群山,丁篁和谈霄终于望到不远处的路口旁戳立着一块天然巨石,上面漆刻“手工玩具小镇欢迎您”几个大字。
彼此对视一眼,两人向那边靠近。
可没走几步,随着视角变换,巨石侧面露出一个男人身影。
那人靠坐在地上,整张脸被一顶草帽盖住,胸膛起伏频率平稳均匀,看样子好像是睡着了。
“我去找他问下路。”
谈霄说着走过去,丁篁不放心地紧随其后。
在那人身旁蹲下,谈霄伸手拍拍他肩膀:“兄弟,醒醒,问下这石头上的‘手工玩具小镇’怎么走?”
草帽下响起一声含糊呓语,男人身子一动醒了过来,撑着石头缓慢坐起身。
扣在男人脸上的草帽自动向下滑落,露出一头掺杂银白发根的板寸,和略显沧桑的上半张脸。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男人皱眉打了个哈欠。
天边抽尽最后一缕夕阳余晖,借着残留微光,那人睁眼打量他们。
平淡无波的目光掠过谈霄,在看到谈霄身后的丁篁时,他忽然眯了眯眼。
接着,那双眼越睁越大,下一秒男人整个坐直起来,草帽“啪嗒”掉在腿上。
指着丁篁,他声调惊喜莫名地说:
“小哑巴?怎么是你?”
……
吃过晚饭,丁篁抬眼打量四周。
没想到这间外观其貌不扬的土灰色平房,内部装潢却十分精致现代。
他和谈霄围坐在茶几前,几上摆着一个立式小火炉。
透过金属网格,火炉里的炭块燃着幽红火星,炉上一壶茶正在沸腾,从壶盖口升起一缕袅袅白烟。
“来,把这些也煨到炉子上。”
一盘装满花生、板栗、红枣和蜜桔的木质托盘被推至眼前,丁篁依言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捡拾起来放到金属网上。
“赵哥,您别忙了,刚才我们已经吃饱了。”
望着那道不知又去取什么东西的背影,丁篁连忙开口。
“他是谁?”
谈霄斜身凑近,附到丁篁耳侧小声问:“姓赵?全名叫什么?”
“赵浔安。”
没等丁篁回答,男人已经搬着椅子坐回茶几对面,主动说道。
“您好,”谈霄自然大方伸出手,嘴角勾勒一抹笑意,“刚才光顾着给我们准备吃的,都没机会正式介绍认识一下。”
赵浔安握手回应,也露出一口白牙:“不用介绍,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你叫梁嘉树,和小哑巴结婚好几年了,我都知道。”
闻言丁篁下意识看向谈霄,却见他自然而然接下梁嘉树的身份,面色如常道:“对,您叫我小梁就行。”
“老赵。”赵浔安朝谈霄举了举茶杯。
“所以‘小哑巴’这个称呼,是有什么来历吗?”咽下一口热茶,谈霄好奇地转头看丁篁。
对面赵浔安也一副但笑不语的样子望过来,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
夹在两道注视中间,忍着莫名尴尬,丁篁不自然地清轻咳一声,主动开口将他和赵浔安以前的相识经历缓缓全盘托出。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赵浔安应该算是他的启蒙音乐老师。
记得那时自己刚满十岁,还和奶奶住在北钟市下面区县的一个小村庄里。
有次村里办白事,请来了表演班子,赵浔安是个流浪歌手,当时正跟着班主四处蹭演出。
他是第一次来,生面孔,村民们都不买账,所以出场顺序只能排倒数位置。
丁篁记得,当时天色已晚,台下看热闹的人差不多都散尽了,挂在屋檐下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暗淡的光,而赵浔安独自登场,在简陋搭制的小舞台上自弹自唱了一首民谣。
明明在场几乎没有人认真听他唱歌,但赵浔安依旧在台上唱得忘我、弹得投入。
而无论是他唱出口的曲风,还是怀中弹奏的吉他乐器,都给第一次听到、看到的丁篁心中,留下了宛如天光乍泄的惊艳和触动。
于是丧事结束后,表演班子在村里短暂停留休息,而赵浔安发现自己身后开始出现一个小孩,不远不近的,一直默默跟着他。
小孩身材矮小,四肢瘦削像竹竿,半长不短的黑发乱糟糟挡在眼前,左半边脸上长着深深浅浅的红斑,总是习惯性低着头,问什么都不说话。
一眼看上去,是个不讨喜的小哑巴。
起初,听村里其他人说,跟着他的那小孩是个怪物,是克死自己爹妈的丧门星。
赵浔安二十出头正是轻狂浮躁年纪,对日复一日的尾随也曾不耐烦地驱赶过,但对方简直像根甩不掉的尾巴,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又缀在他屁股后面。
直到有一天,赵浔安无所事事地坐在树下弹吉他,弹累了便把琴放到一旁,仰面倒在草地上,晒着太阳睡过去了。
等再醒来时,还未睁开眼,耳中先是听到一段略有生疏却意外好听的旋律。
他将眼皮撩开一条缝,发现是那个小哑巴在偷偷弹自己的琴。
奈何小孩胳膊太短,还抱不住整个吉他,只能平放在腿上,一手按格子,一手拨弦。
大概是弹得太入迷了,等自己走到他身前时,小哑巴才反应过来。
一瞬间,那张稚嫩面孔上血色肉眼可见般迅速褪尽。
他吓得一把扔下琴,跑到树干后面躲了起来。
赵浔安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小哑巴一溜烟儿小跑出来,抻长衣袖把地上的吉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擦拭一遍,擦完又跑回树后,这次再也不出来了。
莫名的,赵浔安被逗笑了。
他绕到树后趁小孩逃跑前先揪住他后颈衣领,耐心地问了好多遍,小哑巴才终于肯出声回答。
他说他叫丁篁。
之后,宛如闸门打开,小哑巴涨红着脸磕磕巴巴说了一大通。
他解释一直跟着赵浔安只是出于好奇,因为觉得那天他唱的歌很好听,背的乐器从来没见过,那把琴发出的声音也让他着了魔似的反复想起,今天实在忍不住,才趁赵浔安睡着时摸了摸。
说到最后,小孩低下头,绞着手指很小声地和他道歉,说对不起。
于是赵浔安忽然什么气都生不出来了。
后来,他在那个小村庄从夏天一直待到冬天,自愿教小哑巴弹琴识谱,而对方也从起初的全凭感觉“玩”琴,变得粗识乐理,弹奏手法流利熟练,仿佛个中老手。
旁观他的成长速度,赵浔安不得不承认,丁篁是被上天赠予礼物的那类人,他在感知音乐方面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而半年后,流浪歌手要继续去流浪,随身跟着他的那把琴,则被留在了小村庄,留给了一个脸上长着红斑的小孩儿。
“所以你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吉他,就是当初他留给你的?”
听完丁篁和赵浔安的接替讲述,谈霄回头望了眼竖靠在墙边的吉他。
当初丁篁从别墅里把它带出来,一路小心呵护,可见对其珍视程度。
而如今,送琴的人竟然就坐在对面。
丁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和赵浔安再次相遇。
二十余年倏忽过去,曾经如风般自由肆意的流浪歌手,如今已安居一隅,尘霜覆面。
赵浔安同样在观察丁篁,看了半晌说:“后来我在电视节目上见到你,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摩挲着玉石质地的茶杯,他笑了笑:“因为我确信,总有一天,你会被更多人发现的。”
丁篁沉默片刻,抬头反问:“那你呢,怎么流浪到这里停下了,你原本说要当歌手的梦想呢?”
赵浔安脸上岁月刻痕纵横,双眼却亮如往昔,他坐直身体扬起下巴,语气不无骄傲地说:“谁告诉你我不唱歌了,我现在也还时不时会在网上直播,有好几千人关注呢。”
“可你以前分明说想要去更大的舞台……”丁篁犹豫地开口,“可最后,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里。”
“因为我在这儿找到了让我想要一直坚持下去的事,和音乐一样。”赵浔安语调平缓道。
丁篁问:“什么事?”
赵浔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指面前两人,问:“吃饭时你们说想留下来多住几天,是吧?”
丁篁和谈霄点点头。
“好,可以,”赵浔安向上摊开手掌心,“但是白吃白住不可以。”
和谈霄对视一眼,丁篁下意识要掏钱包,但赵浔安随即勾起食指骨节在桌上敲了敲。
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这几天的食宿开销,要用劳动来抵。”
“劳动?做什么?”谈霄问道。
看着他们,赵浔安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刚才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留下来,”他眨眨眼,“等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
次日,天光大亮。
站在村内水泥铺就的主路上,左右两旁一个个独栋小楼院门大开,一眼便能望到院内景象——
几乎每家每户空地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装盒。
“这家是做布艺玩偶的,那家是木制手工玩具,”赵浔安走在前面一一指过去,不时和村民熟稔地打着招呼,“对面是研究发条工艺的,还有那边是新建的创新研发楼……”
随着他一路介绍,丁篁和谈霄大致了解到,原来这里便是昨天那个石头上刻写的手工玩具小镇。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村子已经在转型了,因为听说他们以前的日子更困难,虽然有很多老式玩具手艺人都聚居在这一带,但随着时代变化那些老玩具逐渐被市场淘汰,村镇也便跟着没落了。”
站在村史馆的照片墙前,赵浔安向他们展示道:“后来有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又带着拉到的投资回乡建设,她知道村民们不缺好手艺,只是缺少创新和营销,于是开始组团队搞研发、开通电商渠道……”
“诶,这个是你?”丁篁忽然在一众照片里发现了赵浔安的身影。
照片上他面前摆着补光灯和一堆五花八门的手工玩具,看样子正面对手机镜头直播。
“是……”赵浔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照片旁的文字介绍他来到这里之后,一直用自己的视频账号帮助宣传,通过直播拓展销路,还带动村民借助新媒体自发推广,现在俨然算是半个电商直播老师了。
“所以,你是想要我们再帮忙宣传一下?”
走出村史馆,谈霄主动问道。
“那倒也不是。”
前面的赵浔安转回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将前因后果解释给他们听。
原来前段时间,赵浔安直播连线时偶然遇到一位颇有名气的带货主播,对方听完手工玩具小镇的来历很感兴趣,在自己的直播间无偿打了一波广告,于是村镇网店里各个品类的手工玩具统统爆单,这几天村民们一直在加班加点忙着赶工发货。
“现在嘛,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实在是缺人手,所以你们两个年轻力壮的,麻烦帮帮忙。”
赵浔安说着,忽然变出两幅涤棉手套塞给他们,脸上笑得贼兮兮的。
丁篁和谈霄彼此对望一眼,不约而同从彼此目光里看出一句“原来在这等着呢”。
但这种在他们原本生活里几乎遇不到的体验,又让两人纷纷生出好奇和兴致。
接过手套,谈霄爽快地答应:“行,没问题。”
起初由于手艺限制,他们只能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快递打包。
丁篁被分去专门做立体拼装玩具的家庭作坊,而谈霄在隔壁负责打包木艺手工制品。
只是村里突然来了两个帮手,还是之前只有在电视上看见过的大明星,闻风而来的热情村民几乎把两家门槛都踩破了。
村子里民风淳朴,每个人都想用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他们。
于是眨眼间被各种各样的玩具簇拥起来,让丁篁和谈霄莫名有种回到童年的感觉。
后来一连几天都在挨家挨户地帮忙,看了、玩了不知多少玩具,丁篁的录音笔也不知打开过多少次。
从打包发货到跟着学习简单的工艺,丁篁亲眼旁观,这里的手艺人都秉持着匠人精神,认真对待手下产出的每一个作品。
那种全神投入,让丁篁久违想起以前自己写歌的状态。
在仿佛慢下来的时光里,丁篁用录音笔记下了古老的机械钟上发条的声音、年轻学徒跟着老师傅在太阳底下刨木花的声音、几位漆绘阿姨趁闲暇之余凑在树荫里聊家常的声音……
终于,首批玩具全部发出。
经过几天一起处理订单,丁篁内心感觉和这里的人飞快拉近了距离,甚至生出一股好似并肩作战过的默契情谊。
当晚村民们约好在露天广场摆庆功宴,并强烈邀请他们两位参加。
暮色四合时分,明亮的灯串悬挂在广场四周,一张张圆桌几乎铺满空地,用白色塑料布蒙盖的桌面上,摆着传统乡村宴席菜色。
和谈霄落座后,丁篁身旁一位胡子花白的老爷爷忽然转向他,没头没尾地开口问:“小娃,你有猫吗?”
先是对那个陌生称谓反应了两秒,丁篁摇摇头老实回答:“我没有养猫。”
闻言老爷爷一笑,露出半扇缺口的门牙说:“偷偷告诉你,我有。”
大概话题开启得过于突然,丁篁表情茫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
而坐在他右手边的谈霄适时探过头来,语气自然道:“您有猫啊,什么样的?是养在家里抓老鼠吗?”
老爷爷神秘摇头,捋着白胡子说:“不,我的猫,是养在手里的。”
嗯?手里?
丁篁不由自主望向对方空空的两手,目光明显更迷茫了。
但老人笑而不语地转过身,拿起桌上杯子,用一张随身带来的黄褐色牛皮纸封住杯口,之后穿入一根棉线,两手指肚捏住棉线从上往下轻轻滑捻,登时一道细弱婉转的声音响起——
乍一听,确实像是一只小猫在叫。
丁篁立刻回头飞快看了谈霄一眼,双眸闪动惊奇光采。
“哎呀,你那些都没什么技术含量的。”
这时有位阿姨也凑过来,掏出银色小剪刀,就地取材拿起一张餐巾纸,看似轻松随意地剪了几下,但纸张完全展开,却是一幅半身人物肖像,而且细看五官轮廓,居然和丁篁有几分神似。
不等丁篁惊讶,眨眼间又有几人朝他们这桌围聚上来。
“这算什么,看我的看我的——”
几乎每人都有手艺傍身,表面谁也不服谁地争相比试。
看着一双双粗糙手中如有魔法般变出各种精巧的小玩意,丁篁其实已经明白,这是大家在专门向他们展示,而且是把他们当成小孩子一样,在逗他们开心。
这种特殊的待客之道,以及藏匿其下淳朴真挚的感情,让丁篁不自觉跟着慢慢勾起嘴角。
庆功宴正式开始后,远近桌的村民们手里换上酒杯,纷纷向他们举杯敬酒。
丁篁立刻端起杯子回应,同时眼角余光中升起一道阴影,他转过头,看到谈霄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杯口凑近唇边,酒香扑鼻,丁篁却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梁嘉树还不会喝酒。
那时梁嘉树为了保护声带滴酒不沾,所以现在使用他年轻身体的青年,酒量可以说近乎于无。
手上动作稍顿,丁篁转头刚想出声提醒,却见谈霄挺直脊背,在灯火曜曜中举高酒杯向众人说:“住在村里这几天给大家添麻烦了,感谢大家的包容,也感谢大家的盛情招待。”
说完仰头一口闷掉杯里的酒,动作利落到丁篁根本来不及阻拦。
“好!”鼓掌迭起,周围响起一片热情高涨的喝彩声。
丁篁连忙跟着一饮而尽,没想到眼底立刻被激出一层生理性泪花。
嗓子如同吞进一柄小刀,从喉咙一线划下去,落进胃里灼烧发烫。
……什么酒,怎么这么辣?
他拿起酒瓶端详,身旁老爷爷笑眯眯地说:“这是咱们村里自家的土酿黄酒,怎么样,够劲儿吧?”
够,太够了……
丁篁虽然能喝酒,但酒量一般,感觉仅仅刚才那一杯,就让他的脸颊开始发胀发热了。
本打算提醒一下身旁青年,恰逢有人来他们这桌敬酒,谈霄先一步起身挡住丁篁说:“不好意思,我旁边这位嗓子还要留着唱歌,不方便多喝,今晚我替他。”
说完手臂一抬,又喝光一杯。
丁篁:“……”
等敬酒的人离去,连忙拉住青年衣袖,丁篁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是梁嘉树年轻时为了保护嗓子不喝酒,所以你现在这具身体的酒量应该比我还差,你别再替我挡了。”
“那你呢?”
谈霄冷不丁开口。
“什么?”丁篁眨眨眼,没听明白。
谈霄转过脸,双眼直直和他对视,目光如锚地盯着他说:“你那时不也在唱歌,为什么只有他需要保护嗓子。”
一句稀松平常的反问,却让丁篁当即愣住。
为什么……
他从没想过为什么。
最初和梁嘉树相识,丁篁知道对方出身音乐世家,从小被要求清淡饮食、呵护声带。
后来在同一个音乐老师手下学习进修,老师对梁嘉树也是欣慰地让他继续保持,而对自己,是一句轻飘飘的:“反正已经来不及了,你自便吧。”
所以丁篁默认接受,这是他和梁嘉树的先天差距。
但今天,相隔十年,却有人态度认真地、理所应当地,在为他的“先天差距”打抱不平。
一时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觉,丁篁只有怔愣地看着谈霄一次次起身,替他挡下一杯杯烈酒。
青年在夜色中不断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滑动,吞送那些辛辣如刀割的液体。
望着他,丁篁莫名觉得心脏好似变成一块橡皮泥,被无形的手随意揉弄揪扯。
不过好在梁嘉树滴酒不沾的身体确实也没能支撑太久。没过一会儿,只听“咚”的一声,谈霄脑袋沉沉地栽到桌面上,彻底没了动静。
同桌有位热心村民主动背起他,丁篁则默默跟守在旁边,一路将青年送回赵浔安家。
当晚赵浔安有直播预约没能去参加庆功宴,丁篁事先和他发过信息,迈进院落时,赵浔安已经等候在门口,从村民手中接力扶过谈霄,将他搀回房间休息。
等把人安顿好后,赵浔安捏了捏自己肩膀,准备去偏房继续鼓捣直播。
丁篁默默垂头跟在他身后,临进门前忽然问:“我能在旁边看你直播吗?”
想了想,又附加一句:“我保证不出声。”
回身瞥他一眼,赵浔安说:“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对什么都好奇。”
借着微弱光线看到他脸上表情,丁篁明白这是答应的意思。
跟着赵浔安走进偏房,丁篁抬眼打量,发现这里大概是赵浔安自己专门布置的一个小型录音室。
入门只见对面一长排木架上陈列着好几把颜色不一的吉他,四周墙壁贴着黑色吸音棉,房间明显被分隔成了两个区域。
一边是摆着各种录音和调试设备的录音区,另一边则是立着三脚架、麦克风和补光灯的直播区,在背景墙前还有一辆半人高的收纳推车,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手工玩具。
丁篁左右看看,最后在镜头拍摄范围外找了一处角落靠墙坐下,看着对面赵浔安神色自然熟稔地面对镜头互动、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边弹边唱,有些是翻唱,有些则是他自己的原创歌曲。
补光灯下,男人的面容渐渐和记忆里那名青年流浪歌手的样子重叠,丁篁抱膝一直静静看着他。
像是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直播了大约一小时,赵浔安双手合十说完一连串叠声感谢后下播。
补光灯一关,房间明显暗下来,赵浔安仰脖一口气灌下一大瓶矿泉水,然后捏扁空瓶子走到丁篁身边,扬扬下巴:“怎么样,有什么观后感,是不是还挺像回事儿的?”
丁篁认真点头:“真的很好。”
赵浔安挨着他也靠墙坐下,胳膊搭住膝头,手腕自然下垂。
盯着自己的手指,赵浔安突然开口说:“其实我这只手在工厂里做工时被机器压过,指尖粉碎性骨折,差点就弹不了琴了。”
闻言丁篁惊讶地支起身,凑近他的手端详,赵浔安笑笑继续道:“当时做完手术我还挺消沉的,但是流浪到这里后,那群手艺人和咱们玩音乐的一样,都把手看得格外重要,所以即便素不相识,他们也特别热心地用村子里传下来的各种偏方帮我复健。”
说完赵浔安活动十指向丁篁展示:“后来我这双手也算是不负众望,竟然真的好了起来,恢复得和从前差不多一样灵活。”
“所以这就是你留下来帮他们的原因?”丁篁猜测着问道。
“是,但也不止。”
赵浔安勾起嘴角又露出那种讳莫如深的笑,他清了清嗓子说:“短视频和直播发展起来之后,我其实对站上舞台当歌手已经没有那么执着了,外加我在这里也看到了人生的另一个方向的意义,曾经那种蠢蠢欲动、昼夜燃烧不息折磨人的野心也在这里有了栖息之地,所以最后我选择停下来,尽我所能去帮助我能帮到的人。”
见丁篁默默低着头,像在思索什么,赵浔安问:“光说我了,那你呢?”
他随手抛接着矿泉水空瓶,语气状似无意地说:“曾经折磨你的梦想,你也已经学会与它和平共处了吗?”
丁篁有些迷茫地抬头看过去,却听赵浔安幽幽继续道:“不然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销声匿迹,甘愿躲在幕后把自己写的歌拱手让人。”
闻言丁篁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被这么直白地抛出来。
但没等他回答,赵浔安目光放得悠远,望着窗外夜空回忆说:“我记得以前你追着我学琴学唱歌,第一次对音乐有了概念,第一次认识五线谱,你那时就不爱说话,在村子里受到排挤歧视也从不争辩,你说和人对话会感觉紧张,好像只有音乐能替你表达,所以你长大后想让更多人听见你、看见你。”
顺着赵浔安的话,丁篁也记起自己幼时那些天真无畏的想法。
只是现在……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赵浔安:“你当初让我保管的吉他,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赵浔安没立刻接话,瞥了他一眼,目光仿佛看透一切,半晌才说道:“物归原主?你真的舍得?”
丁篁眼眸颤动一下,不自觉咬住下唇。
安静片刻,赵浔安主动开口:“好,就当你物归原主了,小哑巴,那我把它再交给你一次,就像第一次那样。”
“可我已经很久没弹过它了,”丁篁低头沉默许久说,“之前我甚至觉得,音乐对我来说好像痛苦已经大过了快乐,我找不到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我唱不出口、写不出来,就像一台哪里坏掉的机器,每天看似情绪稳定其实是一潭死水的麻木,我丧失掉了对每个音符的感知,同样的,它们也不再回应我。”
剖白一通丁篁抬头,双眼淌出空茫求索的目光,仿佛在说“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又或者是:“你能帮帮我吗。”
他看着赵浔安,像在等一道题目的解。
但赵浔安同样也眼巴巴回望他,对视几秒用含笑语气故作讶异地说:“这么看我干嘛,还把我这种半吊子当老师?”
“‘百年一遇的作曲天才’啊,”赵浔安刻意说出曾经媒体冠以丁篁的称号,清了清嗓子道,“有些答案旁人是给不了你的,或者别人的经验也只是听听而已,真的要度过这个阶段,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和尝试。”
他静静看着丁篁:“在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很多想去实现,也有很多想去证明,但我给你吉他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丁篁想了想回道:“你说希望我之后无论怎样,都不要忘记对音乐本身的感觉。”
“好,那现在我把吉他重新交给你保管,那句话也同样再送你一次。”
听完赵浔安所言,丁篁慢慢地收回视线,表情若有所思。
之后赵浔安问起他们接下来的打算,丁篁说了自己和青年的“录音之旅”。
“收集声音啊……”赵浔安摩挲下巴,“确实是个方法。”
下一秒他忽然凑近丁篁问:“那你刚才听我唱歌,就没有什么声音是让你想录下来的?”
“有的,”丁篁立刻点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但因为是你的原创作曲,我怕你会介意。”
赵浔安眯眼道:“你先说说看。”
丁篁说:“就是你刚才最后唱的那首歌曲前奏里,有道垫音很独特,听起来也不像是合成的,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乐器?”
“耳朵还是这么灵啊,”赵浔安看他一眼,欣慰地笑了笑说,“那是一个少数民族的传统乐器,很小众,几乎要失传了。”
说着他伸手在半空比划几下,又挠挠头道:“哎呀我也讲不清楚,不过如果你想录音的话,明天可以跟着物资车进山,我顺便带你们过去。”
“进山?要去哪里?”丁篁问。
“察禾沟。”赵浔安回答,“离这里有点距离,要翻两座山头,如果山里天气不好下了雨,可能还要徒步走段泥路。”
“你们去那里送物资?”
“对,因为住在那里的大部分是留守儿童和老人,我们去年成为了对点帮扶乡镇,所以会定时去送些公益物资和玩具。”赵浔安补充道,“我之前放进曲子里的那种乐器,就是去察禾沟时跟当地人学会的。”
丁篁想了想问:“你们明天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太早去山里容易起雾,九点之后吧,”赵浔安估算着说,“就算碰上下雨,差不多傍晚天黑前也能赶到了。”
丁篁点头:“好,那明早等他醒来我们商量一下。”
夜色已深,在酒精作用下困意上涌,丁篁挥别赵浔安准备回房休息。
只是路过谈霄门前时,脚步慢慢停下来。
他说服自己,只是出于对醉鬼的关心,溜进去悄悄看一眼就出来。
抬手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丁篁走了进去,屋内光线微弱,唯一光源是床头亮着的那盏昏黄老式台灯。
青年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安静地阖着双眼,胸膛起伏频率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关心醉鬼的目的已经达到,丁篁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转身离开,可脚下却不由自主更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凑近距离端详他。
鬼使神差的,丁篁拿出录音笔,按下开始录音键。
夜色中谈霄平稳的呼吸声转换成电波,被永久地收录保存起来。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如同完成某个神秘又艰巨的任务,丁篁把录音笔放回口袋,还小心地隔着衣服拍了拍,然后舒出一口长气。
接着就在他准备功成身退时,偶然间一抬眼,发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一动不动安静地望着他。
大脑骤然嗡鸣一声,身体仿佛被定格,丁篁呆呆地愣在原地。
而谈霄不发一语,只抬*手握住丁篁手腕,将他一寸一寸又拉回至床边。
丁篁本就心虚,撑着床沿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栽到谈霄身上。
他上半身斜斜压着青年,和他近距离对视着,一片安静中,谈霄忽然笑起来,说:“你今天好主动。”
随即丁篁视野天旋地转,青年人劲实身躯如矫健的豹子蓄力一翻,体位上下对换,丁篁被他紧紧密密压在身下。
昏黄台灯像给对方的面目轮廓镀上一层柔光滤镜,两张脸距离实在太近,丁篁眼睛频频忽闪,目光简直找不到合适位置可以安放,总会不由自主落在对面那双闪着珠粉色泽的唇瓣上。
而谈霄也一样。
视线胶着黏连彼此的嘴唇,夜深人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几乎撑爆房间。
缓缓的,青年朝丁篁垂下头。
眼前分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五官,可那道锁定自己的眼神让丁篁清晰知道,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距离在一寸一寸缩短,丁篁大脑中一片白茫茫的雪花噪点。
他没有躲避,也忘了闭眼。
只感觉拂面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烫……
第28章 第28章“其实,我原本是个演员……
窗外天光大亮,一缕灿金晨光从窗口投入公用洗漱房内,被墙面上的镜子映照得满室生辉。
丁篁来找谈霄商量跟随赵浔安一起进山去察禾沟的事。
他倚着门口站定,对正在盥洗池前洗衣服的谈霄背影打招呼:“早。”
青年背脊蓦地一抖,仿佛被吓了一跳。
谈霄回头飞快看了丁篁一眼,同时手上用力把盆中布料摁到水底,转过身一边刮着满手背的白色泡沫一边问:“早,有事?”
莫名的,丁篁觉得他有些慌,但打量表情又看不出什么。
不过丁篁也没敢太仔细端详,因为只要略微上抬眼皮,目光便像磁铁找到磁极般贴附到对面那两瓣薄唇上。
几眼看下来,连谈霄也察觉出异常,摸摸自己唇角问:“我嘴边有东西?”
丁篁立刻盯回地面,心虚地不敢再乱看,磕磕巴巴转移话题,说起昨晚和赵浔安聊天时他提到的小众乐器,还有那个偏僻封闭的村落。
“你想去吗?”谈霄问。
丁篁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跟着他们进山。”
之后谈霄主动找到赵浔安,说他们租的越野车停在镇子外一片荒草地里,可以加入车队一起帮忙运送物资。
赵浔安自然举双手欢迎。
于是上午收完行李,将一包包物资装车。彼时太阳高升,天气晴朗,赵浔安和一位熟悉山路的司机大哥在车队最前面领航,一行人分散坐入剩下几辆车内,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驶出城镇后,轮胎下的水泥路面渐渐被黄土掩埋,丁篁望着窗外景色一点点变得荒无人烟,进了山便几乎全是崎岖坑洼的土路,人坐在车内只感觉全身骨头都被颠得又痛又麻,不过好在头顶太阳一直高悬,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大约下午三点左右,车队终于抵达察禾沟。
从一条细长土路驶入村口,两侧高矮不一的半坡上分散着零星民居,大多都是由黄土和石头砌成的简陋平房。
来到一处岔路口,车队兵分两路,一队载着物资和察禾沟的村组织对接,另一队则直接开向村内小学,送去物资和玩具。
随着车越驶越近,丁篁看到察禾沟那所唯一的小学,矗立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坡上。
而与其将它称为学校,不如说那只是在两间老旧的低矮平房周围,象征性用石块垒了一圈围墙,两个平房中间的小块空地上立着一杆国旗,看样子是学生们的活动操场。
车队开进去时,恰逢放学时间,一张张黑里透红的脸蛋兴高采烈簇拥过来,小手兴奋地拍打车窗和车身,直到有位束着高马尾的女老师迎出来,像鸭妈妈一样将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鸭子招到自己身边。
丁篁出身并不富裕,也不是没去过贫困落后的地方,可看着当地这所唯一小学的样子、每个孩子们的衣着,还有老师们无一例外粗糙的双手……他无暇多想,只是埋头加快了帮忙搬运物资的动作。
那位高马尾老师引在他们前面指明物资堆放位置,并且看起来和车队的人都很熟悉,在搬运过程中同身旁一位司机聊了几句家常,还不经意问起赵浔安这次有没有来。
司机大哥回答说赵浔安跟着车队先去村里送物资了。
这时女老师旁边另一位同事故意撞了撞她的肩膀,促狭地笑问:“王老师,这次来了这么多同乡,怎么你还是先找那位赵先生啊?”
被打趣的王老师也跟着笑起来,瞥同事一眼,开口说了句什么,语速飞快,声调也显得陌生,大概是一句当地方言,但周围人随即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丁篁有些茫然地转头去看谈霄,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同样听不懂的困惑表情,却发现谈霄也和旁人一样微微弯着嘴角。
视线不自觉飘落到那双唇瓣上,丁篁莫名开始恍惚,就在不由自主又要想起昨晚的画面时,他连忙摇了摇头,止住胡乱发散的思绪,同时心底生出零星半点恼意——
明明没听懂还跟着笑,而且笑得那么……
斟酌许久该用什么词形容,最后丁篁脑中只剩下两个字:
可恶。
……
搬完物资后,车队大部分人去和另一半人马汇合,丁篁和谈霄则留下来协助老师们给学生分发玩具。
只是刚才对他们还分外热情的小朋友们,此时面对面却表露出明显的怯意,只敢不远不近地隔着一段距离,聚在一起默默打量他们这两幅陌生面孔,不敢贸然上前。
丁篁觉得,可能是自己脸上的红斑吓到了他们。
他弯腰轻轻将玩具箱放到地上,附到谈霄耳边小声说:“你帮我发给他们吧,我先回避一下。”
然后转身刚想离开,下一秒,手腕却被谈霄捉住。
丁篁回头,对上青年望过来的直直目光。
“你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不等丁篁回答,谈霄又眉毛一挑,朝他扬起下巴自信地说:“等着,看我的。”
说完他低下头去,在箱子里翻找出几个动物样式的毛绒手套玩偶,先是分给丁篁一只圆头圆脑的小老虎,接着又找来一张低矮的木头茶几,拉着丁篁席地而坐。
谈霄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戴好一只狐狸外形的手套玩偶,转头对丁篁眨眨眼:“等会儿你不用开口,配合我做做动作就行。”
压低声音说完,他转脸面朝不远处的孩子们,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
丁篁:……嗯?
他在说什么。
时间仿佛停滞两秒,在丁篁视野中,身旁青年嘴巴张张合合,说出口的话却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丁篁愣了愣,不由自主看向对面不远处的学生们,结果发现他们都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难道……
忽然想起之前搬运物资时,王老师说完那句本地方言,谈霄也跟着旁人一起笑起来。
对比两人说的声调节奏,丁篁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也听得懂。
甚至他还会说。
或许因为丁篁频频转头的惊诧目光过于显眼,谈霄在操纵手偶间隙也向他投回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接着青年继续面不改色地说着一口本地方言,流利程度堪比原住民。
过了片刻,大概是说完了开场白,谈霄换成普通话道:“那么接下来,我和旁边这位哥哥给大家讲一个名叫‘狐假虎威’的小故事。”
闻言丁篁反应过来,立刻配合谈霄讲话速度,摆弄手偶做出相应的动作。
渐渐的,随着故事展开,那些聚在一旁的小朋友们不由自主被吸引着越凑越近,最后在他们旁边围坐成一圈,都仰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听谈霄模仿不同动物说话的声线,还时不时蹦出一句他们熟悉的方言,几乎每人脸上都露出沉浸入迷的表情……
“好了,这个成语就叫作‘狐假虎威’。”
讲完故事,谈霄挥着小狐狸手偶向大家鞠躬谢幕。
周围小朋友们立刻意犹未尽地涌上前,争相要他们再讲一个,其中不乏有几个小孩也揪着丁篁的衣角来回摇晃。
见机谈霄立刻拿出玩具分发安抚,很快,丁篁那箱玩具也见了底。
眨眼间玩具箱看上去变得空空荡荡,但丁篁知道,里面又装回了满满当当发亮的眼神,还有或羞怯或热烈的一声声感谢。
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插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录音笔。
可能是这些孩子们的情感都太纯粹,让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忘我地投入其中,连录音这件事都被抛在脑后。
随着玩具分发一空,丁篁恰好收到赵浔安的联络,得知那边给村里运送物资的车队也都安排妥当了,过不久赵浔安会来找他们汇合一起吃晚饭。
于是抬头这才发现,天边不知不觉已经铺满晚霞,荒芜光滑的土黄色山坡在眼前铺排绵延开去,披着浓稠的落日余晖,莫名透出一股壮丽的苍凉。
丁篁转身坐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安静欣赏片刻,眼尾余光却忽然被一束夕阳吸引。
那缕橘红色的光原本在地面上笔直地拖曳,但半路有一双灰扑扑的布鞋截断了前路,顺着那双鞋向上看,丁篁发现那是一个面向墙壁、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孩子。
光看背影,那位小朋友和其他的孩子相比并无异常之处,但他静静地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和周围三三两两聚成一团互相分享玩具的同龄世界格格不入。
“我也看他很久了。”
忽然,谈霄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他几步走过来,挨着丁篁坐下,视线一直望着那位小朋友说:“就自己在那边坐着,也没有别的小孩过来和他玩。”
“你觉得我们要过去和他说说话吗?”丁篁问。
“嗯……”谈霄沉吟几秒,“我觉得先不要吧。”
丁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我也觉得。”
于是两人都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并排坐在石台上,看着夕阳闲聊。
可能受那位小朋友的影响,丁篁破天荒主动说起自己的童年。
他说因为脸上长着红斑,小时候也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外加家里双亲意外过世后,村子里渐渐流言四起,说他是丧门星。
独自抚养他的奶奶性子软和宽厚,只告诉他忍耐退让,教他惹不起躲得起,所以丁篁从小便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主动与外人划清界限。
所以如今看到那样一个落单的小孩,他十分感同身受,明白不能刻意去接触干扰。
一时兴起的主动靠近,很难打开一个已经习惯了形单影只的心,尤其他们两个还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反而可能会给对方平添压力。
分析过后,丁篁反而好奇,为什么身旁青年明明有着那样高能量的热诚个性,却也能如此理解“角落里的孩子”的心理。
“因为我曾经也和他一样,也是‘落单’的小孩。”谈霄语气自然地回答。
“……什么?”
丁篁眼神茫然,明显不能相信。
“怎么,不像吗?”谈霄耸耸肩。
“完全不……”丁篁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本以为,按照谈霄现在的性格,曾经幼时也一定是呼朋引伴、被簇拥在中心当孩子王的类型。
“没有,小时候我经常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朋友。”
谈霄摇头否认,转脸看到丁篁迷惑不解的表情,笑了笑解释:“因为我是早产儿,生下来免疫系统先天不足,时不时就会感染生病,所以从我有记忆起,几乎整个童年只有一小半时间在上学,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病房里,吃药、打针、输液。”
闻言安静片刻,丁篁忽然抬头,联想到什么似的地喃喃开口:“所以你那时说,最讨厌医院的味道……”
“对,就是这个原因。”谈霄没有避讳直接承认。
丁篁默默点头,没再开口。
夕阳将两人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瘦四肢仿佛让丁篁看到他们各自小的时候。
虽然一个是主动落单,一个是被动,但彼此相近的童年经历,让他们时隔多年面对“同类”时,不谋而合做出了一致的选择。
“对了,那你长大之后——”
说出口的话音蓦地停住。
丁篁原本想到,青年之所以会借用梁嘉树的身体重生,是不是因为他原本的身体一直没有养好,所以才英年早逝的。
但恍然察觉这样问出口不太合适,于是丁篁又默默抿紧嘴巴。
倒是谈霄无所谓地笑笑,他听出丁篁未说完的后半句,主动拍拍胸脯说:“你放心,后来我好多了,身强体壮的,还经常运动锻炼,成年后几乎没再生过病。”
“哦……那就好。”丁篁自觉不应该再继续深问下去,于是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讲故事时说的是本地方言吗,听起来很地道,是以前在这边生活过吗?”
谈霄没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丁篁看了片刻。
忽然,青年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原本是个演员。”
“……什么?”丁篁愣愣地重复一遍,“演员?”
他略微睁大的瞳仁里倒映出暖橘色的落日残光,以及谈霄身体放松,双手向后撑着地面懒洋洋的样子。
谈霄不紧不慢地说:“对,我本职工作是个小演员,以前因为要贴合试镜角色的设定,所以专门学过这一带的方言。”
“哦……这样……”丁篁目光有些放空。
之前他对青年的真实身份越发好奇,看他面对粉丝簇拥游刃有余的样子,也一度猜想过他的职业。
而现下,曾经一直好奇的问题在不经意间获得了解答,让丁篁一时还有点反应不及。
谈霄兀自悠悠地继续道:“因为小时候生病整天被拘在医院里,无所事事就抱着电脑看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影视剧,看着那些影片,会感觉自己仿佛也跟着里面的角色体验了各式各样的人生,后来渐渐开始模仿喜欢的角色,背经典片段的台词,等到再长大一些,就萌生了做演员的念头。觉得如果通过自己的表演能让一个人物‘活’过来,应该很好玩,也很有意义。”
听完青年的讲述,丁篁有些怔愣。
眼前好像浮现出一个几乎四季都住在病房里的小孩,明明身体被困在病床上,双眼却亮晶晶地盯着一块屏幕,将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生作为一种精神寄托。
莫名的,丁篁联想到小时的自己。
其实幼年期自己对音乐的寄托感,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他们都有着同样寂寥孤单的童年,在漫长的独处时光里,学会了自己和自己玩。
谈霄是想通过表演诠释别人,而丁篁想借助音乐表达自己。
“小时候除了喜欢看电影,我还经常听歌,”沉寂半晌,谈霄蓦然开口,“记得有次我感染肺炎住院,因为高烧全身骨头都是痛的,那时偶然在视频网站刷到一位上传自己原创作曲的音乐人,那首曲子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却让当时听到的我,莫名有种被安抚的感觉,每晚听着它都可以很快入睡。”
夕阳收尽最后一缕余晖,橘粉色调的霞云渐渐转成深浅不一的紫,在青年身后如油彩般铺开。
银亮晚星碎闪璀璨,熠熠生辉仿佛落进青年眼底,吸着人目不转睛。
丁篁听到他语气莫名郑重地说:“之后我一直关注着他,会哼他谱的每一首曲,唱他写的每一首歌,觉得仿佛能透过音乐识别他的灵魂,觉得与他有种遥远的共振,把他当做秘密宝藏,一个人私藏。”
随着青年平静的嗓音缓缓流淌,丁篁心中隐约有个猜想越来越越清晰成型。
顿了顿,他问:“你说的那个人是……”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赵浔安的呼喊声。
丁篁呼吸一滞,和谈霄一齐回头看去——
第29章 第29章“今天别的小朋友都有礼……
远远的,赵浔安正下车向他们走来。
边走边扬声说:“车队大部分人都去村长家喝酒了,剩我们几个今晚打算在学校这边自己弄点烧烤吃,晚上还可以参加孩子们一月一次的篝火读诗会,你们呢,想去哪边?”
回想到之前那种辣得割喉咙的农家土酿,丁篁和谈霄对视一眼,默契决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于是自觉起身去帮忙处理烧烤食材。
晚上吃过饭,几个大人陪着孩子们围坐成一圈,圈子中央燃起篝火,跃动的暖橙火光映亮孩子们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
丁篁将刚才吃饭时准备的纸条转交给谈霄,看着他走到扎着高马尾的王老师身边耳语一番,两人互相对视点了点头。
到了读诗环节,王老师引导孩子们拿出各自提前准备好的诗歌,当众朗读分享,而赵浔安在旁边抱了把吉他当伴奏。
在王老师的鼓励下,第一个孩子主动站出来。
丁篁对他有印象,记得白天听故事时他凑得很近,双眼亮晶晶的,分到玩具也是满脸显而易见的开心,给人感觉是个很阳光活泼的小朋友。
但伴着火堆安静燃烧的噼啪声,孩子读诗的声线却渐渐颤抖哽咽。
听着一字一句稚嫩的童声,丁篁内心仿佛跟着一起蜷缩,变得潮湿,褶皱。像梅雨季里的一封信。
这些很长时间才能见自己父母一面的小朋友,可能平时看上去嘻嘻哈哈,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但通过读诗会这样的活动,却会在不经意间掀开一角他们遮掩自我的帘,让人看到这些留守儿童敏感又压抑的内心。
大抵想念的滋味太难捱,所以都习惯性藏在心底,不轻易吐露。
而读诗会就是给孩子们这样一个情感宣泄的出口。
丁篁静静听完全场,期间感同身受地想起很多自己幼时想念父母的心情,出于尊重他没有录音,而是亲耳记住那些内心深处不轻易示人的、又日夜脉脉流动的声音。
读诗会结束后,篝火还未熄灭,孩子们久久不愿散去,王老师破例提出可以延后半小时就寝,让大家自由活动。
只是这个机会需要由人抽签获得。
说完她掏出一把纸条,目光逡巡四下一圈,最后点名一个学生上前抽取。
看到起身的那孩子,丁篁和谈霄不约而同互相对视一眼。
因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下午看到的那位“角落里的孩子”。
两人看着那位小朋友不出意外地抽到写着字的纸条,周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孩子们瞬间爆发出热烈欢呼声,兴高采烈地将他团团围住。
那位“角落里的孩子”站在人群中央,表情无措中透着受宠若惊。
“我猜老师手里全都是写着可以自由活动的纸条。”谈霄故意把头歪向丁篁说道。
注视着那个孩子,丁篁勾起唇角小声附和:“我猜也是。”
身旁赵浔安闻言看他们一眼,笑而不语。
王老师说完原地解散自由活动后,有几个小朋友立刻跑过来缠着谈霄,央他用手偶再讲几个故事。
见他能够独自应付,丁篁便没上前凑热闹。
这时和王老师说完话的赵浔安走回来坐到旁边,垂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吉他。
丁篁见他一脸笑而不自知的表情,犹豫几秒,凑近问:“你和那位王老师……”
赵浔安瞥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男人低头又拨弄几下琴弦,才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在手工玩具小镇的村史馆,我和你们介绍说村子当时正在转型,是因为有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又带着投资回乡建设,她帮村民们创新产品,打通电销渠道……”
“你说的人,就是王老师?”丁篁望了眼王老师陪孩子们做游戏的娟秀背影。
“对,”赵浔安点点头,双眼不自觉露出光亮,“她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人,当初带领村子转型成功后,她想继续反哺社会,于是主动申请对点帮扶的资格,然后又亲自来察禾沟当支教老师。”
垂首弹了一段旋律,赵浔安静默片刻后说:“其实我这首歌就是写给她的,这两天一直在琢磨编曲……等等,你那么惊讶干嘛?”
丁篁缓慢眨眨眼,收起怔愣表情,唇瓣张张合合地说:“我只是没想到,像你这样散漫性格,居然也会有给人写歌的心思。”
被丁篁说得老脸一红,赵浔安忍不住回道:“那你呢,我也是没想到,你那么想表达自我的一个人,后来结了婚居然转到幕后,还只给那姓梁的一个人写歌。”
说完,赵浔安又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丁篁:“以前提起你,大众印象都是‘天才作曲家’,但之后再提起你,前面都会缀上梁嘉树的名字,说凡是丁篁写的歌,不用猜,一定是专门写给梁嘉树的。”
丁篁张了张嘴,哑然地叹口气,表情有点黯淡地无奈道:“那是有原因的……我和公司签过合同,写的歌只能由他来唱。”
“那之前呢,你和他热恋期,肯定也有专门为他写过歌吧?”
顺着赵浔安的话,丁篁仔细想了想,时间太久远记忆也变得模糊了,但好像确实是有的。
有且仅有那一次。
而那首歌,也是让他变成梁嘉树专属作曲人的导火索。
“对于创作型音乐人来说,无论自身什么脾性,只要有了喜欢这种感情,就会变成源源不断的创作欲。”赵浔安停顿片刻道,“但听你回忆,我有点好奇,你真的喜欢过那个姓梁的吗?”
赵浔安话音落下,丁篁双眼渐渐开始出神。
他不由自主回溯起自己和梁嘉树缔结感情关系的最初节点,是毕业后组成双人乐队,报名参加节目海选前。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那天,梁嘉树向他告白。
其实一直以来,丁篁是仰视梁嘉树的。
不论是出身音乐世家,还是全校闻名的歌喉才华,梁嘉树风度翩翩,个人魅力十足,而来自专业领域学长的认可和他不带偏见的相处态度,对丁篁体贴照顾、悉心陪伴,让他在一直孤身一人搞音乐的路上,有种终于遇到同伴的满足感。
他将梁嘉树当作朋友,视为知音。
但或许因为组队排练的日子默契渐生,又或许向着同一目标比肩前行,在为了梦想一腔热血共同奋斗时,他和梁嘉树越走越近,成为互相支撑的存在,种种感情叠加在一起让丁篁答应了他的告白。
而之后,几乎每次遇到困难,都有他在身边安抚陪伴,丁篁渐渐变得习惯性依赖梁嘉树,将这个人置于心里特殊的位置。
只是在公开宣布组合解散、自己退居幕后的记者会上,被梁嘉树当众求婚,当时丁篁感受的确是慌乱大于惊喜的,尤其被长枪短炮和刺眼的闪光灯挟持着,他仿佛是在一个迷蒙混乱的状态下草草答应了求婚。
但之后事实既成,自己也便没再生出其他想法,只一心准备和梁嘉树的婚礼。
所以根据赵浔安所言,丁篁左思右想,仔细分辨,要说真正让他体会到“喜欢”这种感情时,反而是在答应结婚后,经过和梁嘉树在海岛度蜜月的朝夕相处,让丁篁被至亲离世和梦想破灭轮番重创的心,稍稍愈合了一些。
但蜜月期结束,梁嘉树马不停蹄忙于工作,独守空居的心理落差、对爱人的思念,种种情绪交杂,直接催动他在停滞写歌的半年后,又谱出一首新曲。
那首歌,丁篁可以确定,是他将对梁嘉树的感情转化成了创作欲。
只是后来,这首歌被当时忙于准备演唱会的梁嘉树忘于脑后。
而独自在别墅里的丁篁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它的旋律,想将它亲口唱出来的念头也越来越难以抑制。
先前公司决定解散“竹与树”,将资源向梁嘉树一人倾斜,梁嘉树的拒不配合惹恼了高层,于是公司下令将两人双双封杀。
丁篁知道他们能一步步走到现在并不容易,自尊心也让他不愿再拖梁嘉树的后腿,出道后的种种经历,让他对于站上舞台唱歌的梦想已然产生动摇,所以丁篁拿着十二首全新原创作曲找到高层领导,以此为筹码让梁嘉树恢复活动。而作为回报,自己会转为幕后作曲人,继续为公司出力。
现在想来,丁篁完全能理解赵浔安口中因为喜欢而转化的创作欲。
那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昼夜纠缠仿佛时刻要喷涌而出的冲动。
所以抱着侥幸心理,丁他故技重施,注册小号录下不露脸的弹唱视频,将声音做过变音处理后发布出去。
可没想到一经发布,那首歌很快冲顶各大音乐平台榜单,一个短短的视频让全网都开始挖他的真实身份。
最终,视频里熟悉的背景墙还是将他暴露。
丁篁记得那天梁嘉树面色不虞地回到家,说公司高层对于他私自发歌的行为非常生气,因为这样一首爆曲,没准可以直接捧红公司的一个新人,说他明明签了解散组合个人转幕后的同意书,这样的行为就是在违约的边缘试探。
而如今,他们夫夫一体,依然活跃在台前的梁嘉树自然要替他承担责罚。
丁篁自责懊悔,下意识想找公司求情,但被梁嘉树拦住。
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下,男人拿出一份公司出具的独家作曲授权协议书,目光真挚诚恳地对丁篁劝道:“比起把好曲子白白送给别人,不如以后都由我来唱,从此你当我的专属作曲人,好吗小竹?”
为了不影响当时正处于上升期的梁嘉树,丁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后成为职业作曲人,只为一个人写歌,创作变成了独家定制,而梁嘉树是他的唯一甲方。
一个专辑里面要考虑他的喜好、嗓音条件、音高、声准、气口设计等种种限制,反复删改无数次,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但为了显示自己还有“用处”,丁篁只有每天大量机械地写歌,写自己不能唱的歌,写反复调整才能与梁嘉树适配的歌,写无法自主掌控、经常被否定回退的歌,写听从要求盲目创新、最后却不被市场接受的歌……
直到有一天,他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茫然停滞在原地,他与梁嘉树之间的沟壑,也在积年累月中变得越来越难以填补。
从回忆中逐渐缓过神,丁篁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自己在感情关系里好像大多都是被动的。
被动地接受告白、被动地同意求婚、被动地独守别墅、被动地在一段关系里,看着对方背影渐行渐远……
那……主动的喜欢,又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转头望向正专注给王老师写歌的赵浔安侧脸,丁篁目光变得若有所思。
……
半小时后,玩得尽兴的孩子们乳燕投林,在王老师的指引下纷纷回到宿舍,他们几个大人也夜宿在另一间低矮平房的职工宿舍里。
住宿条件虽然简陋,但好在空房足够多,他们几乎每人都能分得一个单间。
得知丁篁和谈霄也各要了一间房后,赵浔安诧异:“你们两个不一起睡?”
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丁篁脸色发红说不出话,还是谈霄及时站出身,假称自己睡相不好将赵浔安糊弄过去。
夜色已深,四下万籁俱寂,丁篁洗漱完正准备上床休息,薄薄的木板门外却突然传来谈霄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问:“小竹老师,你睡了吗?”
丁篁披上外套走过去,一打开门,空气里篝火燃尽的木柴烟火气,还有青年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一齐扑面而来。
胸腔莫名泛起细微的战栗,他清了清嗓子稳住声线问:“怎么了,有事吗?”
只见面前青年指指头顶,朝他扯唇一笑:“出来看会儿星星?”
星星在天上眨眼睛,丁篁也跟着眨了眨,有些不明所以地跟上去。
山沟里的夜晚,一切都安静极了。
丁篁跟着谈霄走到学校石块垒成的低矮围墙边,看着他动作灵活地跨坐上去,单腿支地,然后转回头直直看向自己说:“今天别的小朋友都有礼物了。”
呃……
丁篁下意识双手去摸衣服口袋。
意思是他也想要礼物吗。
“喏,这是给你的。”
谈霄扬扬下巴,一张白色的硬质卡片举到丁篁面前。
丁篁愣了愣。
“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他接下那张贺卡,拿到手里*感觉有点厚度和重量。
一翻开,内部竟然呈现出一个立体的纸质唱片机。
“把唱针搭上去试试。”谈霄引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丁篁依言操作,发现那枚手工绘制的唱针居然是可以活动的,他捏起来轻轻搭到同样是纸质的唱片上,接着唱片机神奇地自动运转起来,并响起一段旋律。
听到前奏的前两秒,丁篁不自觉微微张开唇瓣,倒吸一口气。
那首曲子时隔多年依然印象深刻,因为是他最初在平台上公开发表的第一首原创作曲。
非常青涩,非常不成熟,是他初中自学MIDI制作时,修修改改大半个月摸索出来的试验品。
可丁篁明明记得当时发布后,并没有多少播放量,所以没过几天自己又悄无声息地删除了。
他怎么会知道……
“你——”丁篁诧异地转过头,却不期然撞入一双一直默默看着他的眼睛里。
是含着笑意的,淌着碎光的,仿佛有什么在其中脉脉流动的一双眼。
丁篁的话音搁浅在喉咙间。
“之前我不是说,小时候住院听音乐,我挖到了一位宝藏作曲人……”谈霄不紧不慢地开口,“从那时起我就关注你了,小竹老师。”
青年嗓音平稳静缓,“你在平台发布自己的原创歌曲,还有后来不露脸的弹唱视频,我每个都有看。”
“在你出道前,在你还用‘竹’当网名发歌时,你的音乐已经陪伴我无数个日夜。”
说着他微微笑起来:“所以,我说自己是你十多年的粉丝,真的没有骗你。”
星空下,青年低头欠身。
彼时洒满山谷的全部月光和吹拂山岚的所有清风加在一起,比不过他声音里的疏朗清澈。
谈霄说:“丁篁,一直以来都想当面和你说一句——”
“谢谢。”
第30章 第30章梁嘉树……你在慌什么?……
寂静空气里,贺卡唱片机兀自循环播放着那首青涩旋律。
丁篁能感觉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整片单薄胸膛都跟着震颤。
为了掩饰,他匆匆转移话题,询问这张贺卡的来历。
谈霄回答说是之前在手工玩具小镇上,给各家帮忙时顺便偷师学来的。
“是你亲手做的吗……”
手托着贺卡底部,丁篁喃喃自语。
纸张之上承载的东西,让他无形之中感受到更多重量。
能听出来,对方说的都是真话。
同时他也接收到了,自己曾经写下的音符,的确在某时某刻切实给予别人以支持。
可如今,面对这样一份认真坦诚的反馈,他心中第一反应,却是心虚。
他觉得自己不配。
小心将贺卡合上,丁篁隐在夜色中的面容有些复杂无措,除了谢谢,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对面青年看他两秒,自然而然开口道:“应该是我谢谢你,对这份礼物你不需要感到有负担,我只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背景,让你在以后的日子能更加放心,同时——”
他耸耸肩,语调轻松地说:“这张贺卡也是我出于私心,想以歌迷身份对你表示应援,仅此而已。”
闻言丁篁点点头,将贺卡贴扣在胸口,小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存起来的。”
等再次回到房间,他默默躺在床上,双眼直愣愣地望着职工宿舍天花板。
夜深人静,丁篁久违地失眠了。
收到那样用心的礼物,感到高兴吗?
肯定是有的。
但高兴之余,更多是种模模糊糊自己也说不清的惭愧,像海面下一闪而过庞大阴影,让人不敢直面。
之前青年说是自己的粉丝,他没有太往心里去,但如今这份一眼就知道有多用心的礼物,以及坦诚真挚的剖白,让丁篁面对谈霄忽然生出一份胆怯。
自从想要改变的念头在心里破土而出后,焦虑的情绪也随之滋生,丁篁不愿联想作为原创歌手,却长期困于泥沼停滞不前的状态,他只恍惚感觉是现在这个自己,替从前的自己收割了感谢、霸占了果实。
而曾经肆意挥洒、创作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状态反而如同一场梦,随着时间流逝,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
我真的……还能找回以前的自己吗。
真的还能变回那个可以用音乐表达自己,也给别人支撑的丁篁吗。
枕着深夜风声,他心底第一次悄悄冒出了疑问。
之后几天,丁篁面对谈霄一直有些不自然,好在王老师听完他想要收录小众民族乐器的诉求后,专门将一位擅长当地乐器的老人家介绍给他,于是丁篁录完音,每天还会继续去对方家里学习如何演奏。
而谈霄大部分时间留在学校里,跟着赵浔安帮忙修理教室年久破损的屋顶,还有为学生们打造一批新的桌椅。
算起来,一天下来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这让丁篁稍稍感到松一口气。
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当地老人家里如常练习。
那种小众民族乐器名叫乌哆,外形呈中空管状,腔体弯曲有弧度,一端较粗,另一端收口尖细,看上去酷似羊角,但实际是由木头掏空制成。
丁篁拿在手里的这支乌哆是在老人指导下新做的,在腔体中间用手工凿开一个小孔,内部放置簧片,演奏时从小孔吹气,两手拇指按压在两端开口处,配合吹气不时堵住或松开,加以颤抖的手部动作,就会发出高低不同的音调变化。
听老人所言,这种乐器以前常由当地青年为心上人吹奏,具有定情含义。
乌哆吹响时调子很高,可以媲美隔山对唱的山歌,仿佛能伸到云彩里。
“也能伸进心上人的耳朵里。”
在老人含笑的意有所指的目光中,丁篁耳廓发烫,抿着嘴巴默默避到庭院树荫下。
爽秋时节,晴空高远,染涂金黄色的树叶随风瑟瑟拂揺,丁篁望着树梢,赵浔安那句“喜欢会变成源源不断的创作欲”蓦地闪现耳畔。
他仰起脸,静静接住树叶间洒下点点暖意的光斑,脑中不由自主回放着离开别墅后,这一路看到的风景、听到的声音、遇到的人和事,以及,与青年相处的一点一滴。
某一瞬间,丁篁不自觉抬手将乌哆放置唇畔,提气想吹些什么,可视野余光忽然出现一个黑点,定睛望过去,发现瓦蓝的天空上竟悬浮着一架无人机,并且正朝他所在方位越飞越近。
在这样隐蔽偏僻的山沟里,旅游资源也尚未被开发的村落,怎么会出现无人机。
是赵浔安他们车队带来的吗?
难以忽视心中强烈的违和感,丁篁刚欲转身,结果迎面恰好撞上跑进院子的谈霄。
“你怎么来——”
话未说完,青年一把拉住丁篁手腕,沉默地带着他快速移动到侧面院墙阴影下,避开无人机的探测视域。
谈霄转过脸,鼻尖上依稀挂着汗星,眉头微皱压低声音说:“我刚从赵哥那边过来,确认不是他们的无人机。”
话一出口,丁篁心里铮的一声。
一个最令人不安的答案在心头缓缓浮现。
他抬眼望向谈霄,青年也面色严峻地回看他,微微点了下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却在对方眼中不约而同看到一致答案:可能是梁嘉树派来的人。
比起城市,这里还是太荒无人烟,缺乏足够的“目击者”。所以自觉不该再多停留,以免牵扯到本地的村民,丁篁和谈霄以最快速度回到校区宿舍收好行李,接着由赵浔安开车带路,马不停蹄地离开察禾沟,目标直奔最近的火车站。
离村前,孩子们还在上课,土灰色低矮平房中传出稚嫩清脆的读书声,丁篁悄悄走进王老师办公室,在桌角一本新华字典下压了张支票。
而那只乌哆被他系在背包侧面,和牛皮手鼓挨在一起,随着动作不时互相轻碰发出声响。
山路起伏颠簸,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暮色降临时赵浔安带着他们出了山,车窗外城市建筑群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又行驶近半小时,华灯如流,他们抵达车站。
谈霄下车背好行李,站直身体,将租来的越野车钥匙交给赵浔安,解释临时有急事,只能拜托他帮忙还车。
而轮到丁篁道别时,他站在原地面色踟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从右肩斜挎向左肋的吉他背带。
和赵浔安的重逢始料未及,分开时也匆忙仓促,顶着对面和煦轻淡的目光,丁篁定了定神抬起头,主动开口说:“吉他我会继续好好保管的。”
他盯着赵浔安,目光略有轻颤,却有意让自己直直对视他双眼说:“我会自己去感受和尝试的,我们现在有了联系方式,等我找到恢复状态的那条路,我会告诉你的。”
赵浔安轻抬下巴,笑着应声:“行,那你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丁篁点点头,朝他挥手,然后转身向车站入口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又回头一脸信誓旦旦地看着他说:“你的直播我也会继续看的。”
闻言赵浔安嘴角一扯,露出惯常插科打诨的样子:“不是,就光看啊?不刷几个火箭支持支持吗丁老板?”
丁篁眨巴几下眼睛,老实回答:“也会刷的。”
怎么还是时不时就犯呆……
赵浔安被丁篁逗得摇头失笑,手背向外摆了摆,说:“快去吧,别误了车。”
车站入口一片白光泛滥,这次丁篁转身向前,没有再回头。
“小哑巴,”望着他背影,赵浔安用如常音量说,“以后高兴点啊。”
丁篁脚步没有停顿,不知是否听到,而谈霄跟在他身后,与赵浔安对视一眼,也转身随丁篁一起走入火车站。
由于事先在微博透露过行程,几乎一进站,两人便被粉丝团团围住。
车站大屏上显示他们购买的班次已经开始检票,在安保人员的协助下,丁篁和谈霄顺利上车。
落座后,丁篁压低帽檐挡住大半面孔,胸膛上下起伏,呼吸还有些急促。
选择列车这种交通方式虽然需要面对各方视线的压力,但这也是能够避免被梁嘉树派来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抓回去的有效手段。
以国土最北端的边陲小城为终极目的地,他们乘坐火车沿着原定路线继续北上。
因为途中不乏有一些值得停留游览的城市,所以丁篁和谈霄商议后决定中途在东谷市下车。
这次为了保证有足够的“目击者”,谈霄提前预定了一个三城双周的包车小团游。
列车驶离车站后,窗外灯火逐渐稀落,他们所在的车厢乘客并不算多,但时不时有其他车厢的歌迷看到网上信息后特意过来。
丁篁为了给他们留出空间特意坐远一些,从车窗倒影上看着青年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应对,遇到想要签名的粉丝也都以手腕有伤未愈的理由拒绝,改为合影留念。
渐渐的,夜色愈深,找过来的人也少了很多。
丁篁坐回原来位置,透过帽檐用余光打量身旁谈霄,终于忍不住好奇地转头问道:“你原本算是几线演员,平时也会和很多粉丝打交道吗?”
闻言青年扫过来一眼,煞有其事地叹口气:“我啊,十八线糊咖,和那些粉丝互动都是平时闲着没事儿脑补预演过的。”
丁篁一脸狐疑地看他,表情明显不信。
“嗡”的一声,手机弹出推送,两人现身火车站的照片已经爬上热搜。
丁篁点进翻看一圈,没有刷到对“梁嘉树”身份感到质疑的评论,大多数偶遇他们的网友都在留言说“梁嘉树”本人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加年轻。
火车驶向北方平原地带,中途要经过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区,穿山隧道一个接一个,丁篁手机卡在热搜页面半天没有反应,之后干脆连评论都刷新不出来,屏幕变成了一片空白。
断网后手机和一块废铁无异,丁篁索性熄灭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骤然失去可以消磨时间的工具,周身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起来,时间流速也开始变得缓慢。
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色块,丁篁有些无所适从。
而与此同时,注意力也不受控地向外发散,让身旁青年的存在感越来越明显。
深夜的车厢很静,静到旁人一些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感官无限放大。
就在丁篁想要借口去卫生间时,一双手忽然举到自己面前。
手背朝上,十指呈并拢平伸状,仿佛在向他展示一个个颜色健康、修剪整齐的指甲。
丁篁:……?
抬头望过去,目光茫然不明所以。
身旁谈霄对上他的视线,歪歪头说:“无聊了?要不要试弹一下‘手指钢琴’?”
手指……钢琴?
丁篁低头看看面前十根手指,又抬头看看他,不解地缓慢扇动睫羽。
青年没再多话,而是直接抓住丁篁的手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背上,语调轻松自然地说:“就是把手指当成琴键,每次按下时在你大脑里模拟发音。”
与掌心相贴的皮肤传来温热柔韧的触感,一时间,丁篁身体僵住,只有两眼定定地看着自己和青年叠在一起的手,不敢轻举妄动。
“试试?”
手掌下骨骼清晰的手指弹了下自己掌心,像有条灵动的小鱼跃入心湖。
鬼使神差的,丁篁无声屏息,抬高手腕按下一根谈霄的手指,在假想中那是中央c键,同时脑内响起咚的一声。
随着自己解除按压力道,“手指琴键”也自动回弹到原来位置,倒真有几分在按钢琴的错觉。
丁篁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十指接连动起来。
眼前的手指变成白键,指缝化作黑键,就这样无声地弹了一段。
像敲出一个句点般按下最后一个音符,用的力道有些大,丁篁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谈霄表情,却不期然撞上一对含笑的眼睛。
又来了。
那种好像在太阳底下,被晒得温热透澈的湖。
“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吗?”
没来由的,在那样脉脉注视下,话语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丁篁下意识咬住自己唇瓣。
“失望?为什么会这么想?”青年目光沉静平稳,仿佛在引导他倾吐更多。
丁篁指尖掐捏着自己的衣摆布料,犹豫片刻说:“因为你送我亲手做的唱片机贺卡,还那么郑重地说从很久以前就听我写的歌,但现在我这个样子……”
“所以你在察禾沟这两天一直躲着我,就是这个原因?”
说完谈霄压低身子,探过头凑近丁篁,眉尾高挑故意促狭地问:“小竹老师,你这算是……有‘偶像包袱’吗?”
随即丁篁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
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谈霄嗓音里还残留着些微笑意,他说:
“首先,我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我分得清什么是隔着屏幕对偶像的滤镜迷恋,而什么是面对活生生的人应该有的反应。所以你不需要有必须满足所谓‘粉丝期望’的负担,因为在我心里,你单单只是存在,就具备无可比拟的价值。”
“啵”的一声,心湖里的小鱼吐了颗泡泡,泛起圈圈涟漪。
丁篁眨了下眼,继续安静地听。
“其次,我虽然暂时不能向你坦白我的真实身份,但想通过这层关系背景,希望能让你更放心、更松弛地与我同行,毕竟我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只是没想到好像起了反效果……”说着,青年摸了摸鼻子,脸上罕见露出一丝与往常不同的青涩窘意。
“总之,当初说的‘旅行搭子’只是玩笑话,其实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默认咱们彼此算是朋友了,你觉得呢?”
谈霄的目光递过来。
朋友……
丁篁默默咀嚼消化这个词。
说实话,这些年过得太自我封闭,本来就没有几个朋友,如今也几乎全部断联,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来交朋友是种什么感觉,又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关系。
但不可否认的是,过去几天撑满自己内心庞大的压力,随着青年的话好像被扎出无数个小孔,以飞快的速度漏气消瘪下去。
在找回自己的路上,如果能有朋友的随行和支持,应当是种幸运。
然而心底为何有层隐约的失落情绪,像浅淡薄雾般萦绕不散。
丁篁沉默片刻,接受彼此的身份定位,他转头看向谈霄,眉眼间透出云开雾散的清澈,微微勾弯嘴角说:“好,我明白了。”
不知不觉列车驶出山区,窗外平原千里,视野开阔,银白的月辉洒满大地。
“我可不可以,再弹一首?”
静谧车厢内,丁篁冷不丁开口。
青年凑近抬手,十指像波浪动了动:“它说可以。”
丁篁微笑低下头,侧颊酒窝清浅。
然而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在月色下面对面抵头相对的画面,被同车厢的人悄悄拍了下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华市。
隔着手机屏幕,梁嘉树久久盯着照片,眼底红血丝密布。
虽然那个冒牌货顶着自己年轻的壳子,但梁嘉树不由自主将照片放大再放大,对着丁篁的脸一寸寸扫描。
翻检着脑内回忆,他确信,无论是哪个阶段,就算是在他们的热恋期,也从未见过丁篁露出这样的表情。
平静的,放松的,安心信赖的……
主动的。
隐隐约约,梁嘉树莫名有种感觉:丁篁和那人的关系,已经以一种自己无法插手无法干预的态势,向着另一阶段发展了。
屏幕荧光在此刻变得过于刺眼。
梁嘉树抬手按住太阳穴,尾指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为什么。
压抑着仿佛从肺腑间反涌上来的陌生情绪,镜片后的双眼划过一丝茫然。
他眉头越发紧皱:
梁嘉树……你在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