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要再抱一下吗?”……
丁篁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奇怪。
尤其是面对谈霄时。
他有些害怕对上青年的目光,又忍不住下意识去寻找他的眼睛。
可丁篁清楚知道,对方看他的眼神和以往并没有任何分别。
那是什么……开始变了。
他莫名不愿深想,转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镜》的配乐作曲上。
经过近一个月的打磨,整部剧目完成度已经达到可以演出的标准,剩余时间便是在各处表演细节与场控配合上继续精益求精。
丁篁想,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参与多人共同创作完成的一部作品,期间生出的归属感与使命感,是以前自己单独写歌作曲时从来不曾感受过的。
可能就是在这样种种原因的加成下,最近他的创作状态有了明显变化,创作动力也不知不觉恢复大半,有时写着乐谱甚至会沉浸到废寝忘食的程度,以前没日没夜写歌的样子又在自己身上逐渐浮现出来。
只是最近有一首歌,丁篁感觉稍稍卡住了。
那是整个剧目快要落幕的尾声阶段,小欧独自在台上清唱的一首歌,算是点明全剧的主旨和态度,但丁篁迟迟想不出该用怎样的音乐去表达。
所以这些天一如既往去剧场排练时,他都会独自坐在台下观众席第一排,一遍遍看他们的表演,体会人物角色的感情,试图从中萃取一些精华作为灵感来源。
这天上午,余旗对一处表演细节呈现的效果无论如何都不满意,场景迟迟推进不下去,看起来也像被卡住了。
丁篁起身凑近听了片刻,了解到这场戏大意是小欧和父母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在一处地下酒吧当鼓手赚生活费,家人的不理解和内心长期压抑的感情,让他近乎泄愤般将情绪全部输出在敲鼓的动作上。
只是余旗尝试了好几次,试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还是觉得情绪表达不够外放。
他说感觉无论敲多大力,好像都难以在视觉上带动观众一起体会到小欧内心激烈又深刻的愤懑。
“要不试试把鼓面敲破?”小杉扶了下眼镜认真提议道。
旁边的罗姐咂舌:“那得用多大的力气?”
迟宙看向余旗,嗓音低沉地问:“你OK吗?”
余旗扯起嘴角笑笑,点头说:“我试试。”
旁观的丁篁总觉得他那抹笑里带着一丝勉强。
“那个……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从角落里站出来,丁篁忽然出声道。
众人闻声回头,目光齐刷刷投在他脸上。
丁篁和其中同样看向他的谈霄对上目光,青年眼中含着他看不懂的好整以暇的笑意。
总觉得谈霄应该也是知道这个办法的,毕竟他说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关注自己了,那刚出道时的演出,他应该也有看过……吧。
只是谈霄抱着胳膊在人群中一直装哑巴,让丁篁感觉好像在故意等他主动提出来一样……
挥散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丁篁一路小跑到中控室,将前排主灯关闭,只在架子鼓上方位置留了一束顶光。
舞台陷入黑暗,那套火红色的鼓在光下闪着亟待燃烧的色泽。
丁篁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走过去拧开瓶盖,在众人聚集的目光中倾斜瓶身,水柱直直浇落在鼓面上,然后他坐下拿起鼓棒。
心中默念一、二、三……
舞台四周的音响传出伴奏音乐的同时,丁篁用力敲下第一棒。
乍然,水珠四溅。
这套鼓点是丁篁自己写的,他闭着眼都能敲得流利自如。
炽白顶光照耀下,每一次打鼓激起的水花,都将他所用力量的视觉效果成倍放大,传递出来的情绪也更为浓烈直击。
水珠闪着光打湿丁篁的面颊额发,一绺一绺湿黑垂在眼前,露出底下冷白的肤色。
他紧绷下巴尖,面无表情地用力打鼓,十足一副熟辣老练的冷酷鼓手模样。
受力震荡开的水沫飘在他四周,如同细闪的钻石尘,而他抬起手臂又重重敲下的每个瞬间,暴力美感被诠释得凛冽又锋芒毕露。
这样的表演,狠狠抓牢台下每一对观看者的眼球。
等伴奏戛然而止,丁篁也完美甩出最后一棒,用响亮的吊镲利落收尾。
悠长的*金属震鸣声在剧场内荡开,众人都还在愣神,被刚才演奏的冲击力震得说不出话。
“那个……我建议的方法就是这样。”
从架子鼓前起来,丁篁两手捏着鼓棒拘谨站在一旁,又变回乖的、小心的模样。
台下团员闻声视线缓缓聚焦,像活过来一样吹口哨、鼓掌、乱叫,还有四处帮他找毛巾擦脸,吵吵闹闹但忙得有条不紊。
余旗激动地跳上舞台,差点想直接抱住丁篁,最后一刻恢复了理智抓着他双手摇晃,眼里冒光地说:“小丁老师,你好像个超人,简直就是全能的!”
丁篁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是以前演出时用过的小设计,能帮上忙就好了。”
余旗绕着他又蹦跶了一会儿,丁篁手里被塞进一条毛巾,大家关心地让他赶紧擦干衣服和头发。
丁篁将毛巾盖在头顶揉搓着走下舞台,下意识目光逡巡搜索谈霄在哪。
青年一直坐在台下第二排观众席上,他两臂叠在一起,搁在前排座椅靠背顶上,低头脑门贴着手臂,让人看不到他的脸。
丁篁以为他眼睛又不舒服了,在旁边位子坐下后,刚想开口询问,谈霄却保持枕着胳膊的姿势忽然朝他转头,露出半边侧脸。
“小竹老师,你知道吗——”
青年歪头看着他说。
彼时主灯还没有打开,剧场内依旧一片昏暗,而嵌在他脸上的双眼亮得发烫,直勾勾盯着自己说:
“你刚才玩乐器的样子,简直,帅爆了。”
这个剧场很空,很大,供暖效果并不好,所以手里沾着水的毛巾迅速冷却。
但丁篁的脸在急剧升温。
“嗯,谢、谢谢……”
他举高毛巾,默默把自己的脸捂住。
声音失真发闷,那股不受控的颤抖热意也一并被冰镇。
没有人知道,丁篁此刻胸腔里生出一种怎样无限下坠的失重感。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对谈霄看他的眼神,完全丧失了招架能力。
……
之后没过几天,便是元旦。
余旗提前和团员们在群里约好,跨年当晚一起在罗姐家里开轰趴。
罗姐未婚未育,逢年过节喜欢热闹,之前家里拆迁住进了一套大房子,正好可以供他们肆意撒欢。
晚七点,罗姐家门铃陆续响起。
几个人前后赶到,按照余旗事先定的要求,每人都带了一道自己亲手做的菜。
可等几道菜摆上桌,他们围在桌前面面相觑。
因为放眼望去,看起来能入口的没有几盘……
“不是,你们几个厨艺就这么拿不出手吗?”余旗愤愤指向其中看起来最色香味齐全的一盘,“看看我们小丁老师做的,你们几个都不觉得羞愧吗?”
小杉、威哥和迟宙不约而同看向桌上另一边,有盘黑乎乎的、连食物本来面目都看不出来的东西安静摆在那里。
迟宙:“有本事你今晚就只吃自己做的那盘。”
余旗:……哈哈。
他没本事。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如果真按小鱼说的来,今晚这顿大家都不一定能吃饱……”这时罗姐端着事先准备好的海鲜和烧烤从厨房走出来,笑吟吟地说道。
“罗姐!你是我的神!”余旗一个滑铲蹭过去,狗腿地从她手中接下餐盘。
众人见状也纷纷欢呼着落座。
丁篁坐下后环顾一圈,忽然意识到这应该算是和剧团成员们第一次在剧场以外的地方碰面聚会,彼此间相处不自觉多了分闲适和松弛,受欢快气氛感染,席上他也跟着喝了几杯低度果酒,两颊不自觉挂上浅浅的粉色。
酒足饭饱后,大家零散地坐在客厅。
罗姐家客厅很宽敞明亮,以余旗为首的几人正在地毯上围坐成一圈玩桌游,一旁长条沙发上,谈霄对着墙上的投影幕布在看电影。
丁篁虽然身在玩游戏的那一拨,但注意力并不集中,时常忍不住回头看看沙发上的青年。
因为他恍然觉得,好像每次和谈霄身处同一个团体中,对方总是不知不觉就像隐身了一样。
好像他刻意在降低存在感,让自己独立去接触人群,去扩展社交圈,而不是一直守在他身边,顶着明星配偶的身份代替他交际。
每当这种时候,莫名让人觉得青年是一直游离在群体之外的,和别人无形之中存在一层距离感。
那他自己,是什么感觉呢……
起初丁篁还没有想明白,但当余旗拿出“跨年礼物”后,他忽然懂了。
“来来来,大家向我看齐——”
临近十二点倒数前,余旗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力。
他今天背了一只硕大的双肩包,在众人目光中从里面掏出好几个塑料包装袋摞在一起,又将色彩缤纷的颜料罐摆在地板上依次排开。
七罐颜料,七种颜色,正好对应七个人。
他拆开其中一个塑料包装袋,从里面拿出一件纯白T恤,拎起来面向大家展示说:“我觉得吧,咱们剧团应该有件团服,想来想去还是我们自己DIY最好。”
说着他点名将迟宙叫到自己对面,两人都套上白T面对面站着。
余旗用手指从红色颜料罐里挖出一坨,在掌心和手臂内侧抹涂均匀,然后向迟宙大喇喇地张开胳膊,同时扭头看向大家说:“像这样,我们每人都抱一下,背后就会留下独一无二的印子。”
和迟宙抱完,他转过身,后背肩胛骨上印着横向的两道蓝色,而迟宙手掌直接覆盖到他侧面的肋骨上,整件白T留下一道鲜明的“拥抱”的痕迹。
大家看完演示都觉得这点子独特又浪漫,于是纷纷套上T恤,制作各自独一无二的团服。
一道道互相拥抱后胳膊和手掌留下的印记叠在一起,像道彩虹架在彼此后背上。
最后不知怎么,只剩下丁篁和谈霄还没有抱过。
他们两人被单独留在空地中央,大家围着他们自动站成一圈,兴致盎然地起哄怂恿:“抱一个!抱一个!”
其实平时相处,团员们没怎么开过他们两人的玩笑,所以丁篁一直也没有感到违和别扭。
只是可能因为今天的节日氛围和团体活动让人情绪高涨,虽然在外人眼中,他和谈霄是名正言顺的“伴侣”关系,拥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但此刻面对面站着,丁篁只觉得慌乱无措,垂着眼睛目光闪烁,凉凉的颜料存在感异常明显地挂在手臂内侧,让他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来吧,抱一下。”
头顶突然响起的含笑男声让丁篁抬起头,可眼底的光随着看清对面人脸上的表情后,随之渐渐变暗——
他在演。
丁篁胸膛里的一腔躁乱忽然变得安静。
眼前的人,无论是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是唇边牵起的弧度,他清俊挺拔地站在那里,风度翩翩张开双手,只差一副眼镜,便是大众心目中梁嘉树的样子。
他在配合。
这一瞬间,丁篁终于明白,那层一直隐隐约约罩在青年身上的距离感源自何处。
因为除了自己这个唯一的知情人以外,他在所有人眼中……
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后来,是怎么和青年拥抱的,抱起来是什么感觉,丁篁印象里一概都很模糊。
仿佛只有短短几秒钟走个过场,背上的颜料印子也轻悄浅淡,余旗还在一旁小声打趣,说他们都结婚那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不好意思。
不,不是的。
丁篁静默异常。
零点倒数时刻,大家互相搭着肩膀围成一圈。
丁篁让自己也和别人一样,脸上挂起笑容共同举杯,预祝几天后《镜》的演出圆满成功。
可当热闹散尽,他隔着玻璃门,看到室外露台上青年撑着栏杆远眺的背影。
远处夜幕上有朵烟花直线升空,距离遥远地无声绽开,四下垂落的璀璨火光将青年独自一人的身影衬得越发孤寂。
脚下仿佛有磁极牵引,丁篁推开玻璃门不受控地向他走近。
“要再抱一下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仿佛是被这句话惊醒,丁篁慌乱地眨两下眼,开口的话无法被撤回,只有徒劳地张了张嘴。
对面谈霄已经转回身看向自己,他下意识磕磕巴巴解释:“因为刚才当着大家的面不好说出来,但我知道那时不是你原本的样子,韩陆是由你本人来扮演的,所以理应要留下你自己的印记……”
他说得太混乱了,气息不匀,自己都不知道口中在胡说些什么。
可刚刚在理智地打好腹稿之前,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行动。
丁篁低着头不敢看谈霄的眼神,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只一味重复:
你是你,这里只有你,想让团服上留下属于“阿霄”的印记,而不是“梁嘉树”的……
下一刻,视线忽地一暗。
丁篁感觉迎面被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汹涌吞没。
青年外套上还沾着深冬寒意,但喉间像含着未熄的火,他声音低哑,近乎叹气地说:
“怎么穿着短袖就出来了,不冷吗?”
那一刻,一只扣压自己后背的胳膊,另一只箍紧自己腰间的手,都用力到让他连着骨骼微微发痛。
远方天空不知不觉又升起烟花,丁篁半张脸埋在青年肩膀里,双眼放空地想:好可惜,忘了涂颜料。
因为这次在他身上留下的印痕……
一定很深,很好看。
第42章 第42章“不行,我等不及。”……
谈霄最近一直在忍。
说实话,他不太想承认。
毕竟最初只一心想帮丁篁恢复生机的人是他,现在越来越难以掩饰私心的人也是他。
借以粉丝对偶像的支持为名,他陪在丁篁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步,从以前不健康的感情沼泽中彻底走出来,在消沉阴郁的情绪中不断尝试自省,一步一步,抖落曾经蒙在身上的灰尘,变得越发光彩逼人。
而这个过程,他发现自己想贪求更多的心,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他不想止步于“陪伴”,他不想下意识的肢体接触,要先在自己脑子里审视一遍,他不想忍耐着只用一双眼,将如今变得触手可及的月光描摹一遍又一遍。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丁篁身边。
可梁嘉树这副身体,曾经带给他多少得以接近丁篁的便利,如今就在他们之间横亘了多少阻碍。
谈霄有基本的自尊。他不想也不愿意,顶着梁嘉树的脸去追求打动丁篁,更不想用这副曾经伤害过丁篁的手,去拉住自己暗恋了那么多年的人。
所以最近这些天,他刻意和丁篁保持距离,刻意让他走到人群中去,刻意做一个默默支持鼓掌的旁观者。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别贪心,别想要更多,现在已经很好了……
可当下站在寒风里,谈霄低头,看着怀里丁篁漆黑柔软的发顶。
他觉得……他快要忍不住了。
当晚零点过后,罗姐和第二天还要上班的小杉先回房休息了,其余人意犹未尽,在客厅继续打游戏、看电影,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
他们几个人没什么讲究,客卧满地铺着榻榻米,于是直接横七竖八躺在上面。
丁篁在靠墙最里侧的位置,从他的角度一抬头,便能看到阳台上挂着一排“彩虹”团服。
看着看着,意识模糊睡了过去,可那道彩虹仿佛一直架进梦里,色彩昭彰地印在两件白T上。
纯棉的白色衣摆干净柔软,悠悠荡荡正面贴挂在一起,背后都有两条清晰的手臂印痕,看起来像用无形的胳膊拥抱彼此……
丁篁醒来时,梦中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他迷迷糊糊坐起身,两颊睡出温热酡红。
清早大家七手八脚地收拾好昨夜的凌乱残局,顺便给罗姐家做了次大扫除。
可直到几人都收拾差不多了,昨天睡得最晚的余旗还窝在榻榻米角落,一直没有醒。
“我去叫一下他。”
其他人都在忙,丁篁自告奋勇走进客卧。
余旗面朝墙壁侧躺着,丁篁上前在他身边坐下。
“小鱼,醒醒,差不多该走了。”丁篁伸手轻轻推了推余旗肩膀。
可青年丝毫没有反应。
丁篁觉得有些奇怪,手上稍一用力,将他身子扳过来正面朝上,只见余旗整个人双眼紧闭,胳膊随着翻身动作软绵绵地垂落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
“余旗……?”
丁篁愣住了。
因为刚才的动作,戴在青年头上的亚麻色假发被蹭歪,露出了底下光|裸的头皮。
还有一条长长的,像蜈蚣一样爬过大半边脑袋的手术缝合线。
“怎么了?”
闻声赶来的迟宙出现在门口,看到余旗躺在那里悄无声息的摸样,瞳孔骤然一缩。
之后那个早晨,兵荒马乱的情形让丁篁记了很久。
闪着红蓝双灯的救护车一路轰鸣疾驰赶来,医护人员将余旗抬上担架推车,迟宙紧绷着脸守在失去意识的余旗旁边……
救护车门关上的前一刻,透过门缝,迟宙对上大家一双双焦急又迷茫的眼睛。
顿了顿,他说:
“小鱼得过脑癌。”
……
安港市中心医院,单人病房内。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投进来,照亮病床上青年光秃秃的脑袋。
余旗伸手挠了挠自己不存在的头发,总是没心没肺笑容灿烂的脸上,难得划过一丝羞窘。
他不好意思地叹口气:“哎,我就是不想让你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才每天换着假发戴的……”
“小鱼你怎么……”
罗姐坐在床边,握着余旗的手,开口刚说几个字就染上了哭腔。
“好了好了罗姐,”余旗连忙伸手打住,“刚才你们不是也听医生说了嘛,我没什么事,就是熬夜太嗨了,脑压有点低才晕过去的,在医院观察两天没什么事的话,人家就放我走了。”
刚才医生过来和迟宙说余旗的病情时,众人旁听也都知道了他得过颅内恶性肿瘤,之前做了开颅手术,最近在做辅助化疗巩固术后效果。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和我们说呢?”罗姐一边抹泪一边埋怨,“这样我们平时还能多照看你一点。”
“唉唉可别,”余旗连摆几下手,“我生病以来最怕别人把我当病号对我特殊照顾,你们放心,过几天的演出我肯定不会拖大家后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威哥也不禁皱起眉道。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要说,”余旗拍拍自己胸脯扬着头说,“大家辛辛苦苦一起准备了将近一个月,我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行了,你先好好养着,我回家给你炖锅汤送过来。”
罗姐说着头也不回朝门口走去,只是过快的步伐和明显颤抖的尾音,暴露了她难以维持的情绪。
余旗知道这时候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一些事实需要接受和消化,他干脆让大家也跟着一起回去,说病房里挤这么多人,他氧气不够吸。
转过身背对余旗时,丁篁发现其他人表情都明显暗下来,但同时也隐隐下定决心,想将剧目演好的念头变得更加坚定。
他和谈霄走在人群最后,快出门前,余旗忽然将他叫住。
丁篁回身,看到头上顶着缝合线的青年靠坐在病床上,朝他无声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余旗说:“小丁老师,我能和你聊一下吗?”
于是丁篁又折返回病房,在他床边坐下。
得到余旗点头,谈霄坐在病房里的单人沙发上,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默默陪在一旁。
而迟宙送完其余团员回来,也手脚放轻地拉上房门。
一片寂静空气中,余旗缓缓开口。
“其实我导这出话剧,有自己的私心,”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不瞒你说,故事里小欧对应的镜中人,原本是以前的我。”
余旗语气放轻,像是一边回忆一边道:
“大概在上初中的时候,那时我父母关系非常不好,已经在婚姻破裂的边缘,我为了讨他们欢心拼命学习,事事都想做到尽善尽美,把自己的兴趣爱好都扔在一边,只想努力维持这个家的样子,可最后他们还是离婚了,并且谁都不想要我。”
余旗叹口气:“那时我特别自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他们都不想做我的家人,就这样我渐渐变得自卑,变得习惯性讨好别人……”
“不过这些毛病后来在遇到他之后变得好了一点,”指指旁边的迟宙,余旗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补充,“哦忘了说,我们俩是恋人关系。”
丁篁点点头,心想他们很早就看出来了。
余旗轻咳一声继续道:“只是得知自己生病以后,我又变成了故事里的韩陆,亲手把他推开了。”
看一眼迟宙,余旗耸耸肩道:“其实我不是不信他能陪我走到最后,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因为我下意识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得不到别人坚定的选择,我害怕面对自己因为生病变丑的样子,更害怕会再一次被抛弃,所以我选择主动推开别人。”
听到这里,丁篁不由自主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床单布料。
余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丁篁抬头,对上青年明明虚弱却异常明亮的双眼,像含着星星的碎光一样。
“但是小丁老师你知道吗,”余旗看着他微笑说,“偶然有一天,我刷到了你唱歌的视频,那应该是你出道的节目,第一次摘下面具在大众面前露脸唱歌,其实谁都能看出你握着话筒的手在抖,但你越唱越投入,越唱越放得开,用音乐让别人认识你,而不是停留在节目组故意制造的噱头上……”
“后来我开始搜索你的资料,把你出道后几乎所有唱歌片段都看了,直到我躺在手术台上,想着医生说我有多少概率可能会醒不过来,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不甘心的。”
余旗牢牢盯着丁篁双眼说:“因为目睹你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接收到你敢于直面自己的勇气,我不甘心的是,我还从来没有过一次,像你那样勇敢。”
喉咙蓦地有些酸哽,丁篁两耳响起嗡鸣,余旗的声音却依然清晰:“所以术后醒来,我像变了个人一样,先找他复合,然后筹备剧本,招募团员,决定重新活一次……”
“虽然医生说我的手术比较成功,化疗效果也还算理想,但这种恶性肿瘤复发率很高,生长速度也很快,所以说实话,目前我几乎是把每天一都当成自己的最后一天来过,”余旗说着笑了笑,“事实证明,上天一定会给勇敢的人奖励,那天看到你出现在剧团接待室门口,对我来说,就像是奇迹一样的礼物。”
余旗端正坐好,看着丁篁一字一句认真道:“所以这次醒来我想先和你说,谢谢你,小丁老师。”
青年话音落下,丁篁的耳鸣还在持续。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迎头打了一棍,有种久梦初醒的惊心。
听着余旗的感谢,他很惶恐,感觉自己不堪承受。
他没想过曾经顶着重重心理压力勉强登台唱歌的样子,也能鼓舞到别人。
又或者是,曾经他的确手握那份勇气,可不知不觉间,已经迷路太远。
而余旗的话像路标一样提醒了他。
丁篁静默半晌摇了摇头,抬起眼也认真看着余旗说:“我想应该是我要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意识到,在盲目追求梦想的路上,曾经轻易弄丢了怎样珍贵的东西。
……
从医院出来后,丁篁一直很安静。
谈霄以为他心情不佳,但直到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丁篁突然停下来,脸上露出焦急难耐的神色。
他说:“我有想法了,最后那首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谈霄难得思路一时没有跟上,稀里糊涂被丁篁拽着,没头苍蝇似的原地乱转。
“小竹老师,冷静,你告诉我你想找什么。”谈霄双手按住丁篁两肩。
“钢琴。”丁篁毫不犹豫地回答。
谈霄手指一个方向:“电子琴放在家里,我们现在回去?”
“不行,我等不及。”丁篁的语速飞快。
脑子里的乐谱快要爆出来了,他急需一个容器。
不是手机里虚拟的合成器,也不是遥远的隔着好几条街的编曲电钢,他想现在、立刻、马上,把那首曲子弹出来。
“我知道了,跟我来。”
谈霄一把反手握住丁篁手腕,拉着他跑过长街,直直跑进一个大型商场里。
那家商场一层中央空地上摆着一架共享钢琴,丁篁进去后双眼立刻亮起来,不等谈霄指路便自动跑过去。
在钢琴凳上坐下,翻开琴盖丁篁深吸口气,提起双手——
“咚”的一声。
仿佛按下的不是琴键,而是某个隐秘的开关。
脑中的灵感自动变成一枚枚具体的音符,从手指舞动翻飞间涓涓不停地流泻出来。
这一次,他弹得极其投入、忘我。
公共空间内响起的旋律过于抓耳,很快吸引了数名观众。
渐渐人群越聚越多,都自发地围在四周,现场仿佛一个小型音乐会。
有人忍不住打开录像,对准中央那道弹琴的身影……
后来,丁篁自己一个人,不是和梁嘉树捆绑的,也不是与其他幕后音乐人合作的,是只有他自己的名字,时隔多年,重新登上热搜。
而热搜起源于一段他独自在商场弹琴的影像片段。
傍晚,商场玻璃窗外一轮橘红落日正要坠入地平线,黑色的三角钢琴却将落日拦腰切割,浓稠红光淌出来,将低头坐在钢琴前弹奏的人照出一道锋利剪影,红光从他垂落的发丝间穿透,为这位沉浸在自己音乐世界里的独奏家,勾勒出一线金色轮廓。
那个视频取景角度恰到好处,环境氛围让画面颇具艺术美感。
隔着手机屏幕,有人看得入迷,而有人听得痴醉。
丁篁弹的那首曲子被一众网友追到他微博评论底下,七嘴八舌地询问:
是新歌?伴奏?还是哪个影视剧的OST?
当晚深夜,丁篁上线,破天荒更新了一条简短回复——
曲子是送给一条小鱼的。
歌名叫《我》。
第43章 第43章“就在今晚好好玩一下吧……
丁篁居然重新写歌了……
这个消息一出,曾经沉寂许久的歌迷像过年了一样,在各大平台奔走相告。
而梁嘉树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一家私密俱乐部里。
四周暗沉的丝绒红色墙面上,挂着一排排马鞭、捆缚绳、惩戒拍子……
在昏暗环境中闪着隐晦又危险的皮革光泽。
面前跪坐在地的光稞后背上,遍布他刚刚亲手淩虐出的纵横红痕。
黑色全脸面具下,梁嘉树双眼冷得像冰,提不起一丝兴致。
自从上次和丁篁通完视频电话,他心里一直压着股劲儿泄不出去。
当时看着丁篁冷淡理智的样子,他心里忽然生出彻骨的危机感。
但梁嘉树不明白,那种感觉因何而起,又从何而来。
他只是不受控地反复回想起丁篁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是从答应自己求婚的那刻起,才真正开始爱他。
而梁嘉树回顾发现,他恰恰是在丁篁答应结婚后,将重心逐渐转移到了别处。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得手的宝物,不值得再花更多心思珍惜。
他目光看向的永远是下一个。
他只想要更多。
可为什么偏偏在丁篁向他摊牌说明这一点后,他会因为这命运弄人般的错过,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咬牙切齿的愤恨。
以及惶惶下坠的,让人心慌的遗憾。
因为明明他们可以不错过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梁嘉树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但很快被他用力摁进意识深处。
因为如果真要承认这一点,那他之前的三十多年,就完完全全成了一个笑话。
梁嘉树不允许自己变成笑话。
所以和丁篁通完视频以来,这段时间他几乎用尽各种办法,抵抗这枚“弃子”带来的情绪反噬。
他想让自己知明白,丁篁对他来说不过是众多战利品之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外面有一个“自己”在招摇过市,以前的情人都不方便联系见面,最后梁嘉树来到这家私密性极好的地下俱乐部。
曾经这里藏纳着他一切见不得光的黑色暗欲,那些他从来不会用在丁篁身上的特殊癖好,可以在这里统统获得满足和释放。
但是这次……
梁嘉树瞥了眼毫无反应的下身,忽然抬腿,朝面前那团摇晃抖颤的肉上狠狠踹了一脚。
“滚。”
他喉音分外低沉道。
仓促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又消失,偌大房间一下子显得空寂起来。
梁嘉树撑着额头,百无聊赖翻开手机,很快,他刷到那段丁篁在商场弹琴的视频。
凝视着屏幕里的人,梁嘉树渐渐坐直身体。
太奇怪了。
明明丁篁弹琴的样子,他已经看过千遍万遍,可为什么还是移不开眼睛。
视线如有实质般在视频里那道身影上反复流连。
垂着头,发尾间露出后颈细腻冷白的皮肤、仿佛一只手就能横握掐揉的窄腰、乖乖坐在钢琴凳上,被布料包裹遮掩的圆润弧线……
梁嘉树捏着手机,指腹不自觉用力到泛白。
回忆离婚前两年,他几乎没有再碰过丁篁。
印象中那副干巴巴的身体也并没有什么看头。
可现在,为什么会这么诱人。
一股不同寻常的渴意从胸腔爬上咽喉,面具孔洞后面,双眼目光变得越发泥泞幽深。
半晌,寂静室内响起一道拉链滑开的细微声响……
……
元旦过后没过几天,《镜》正式公演。
当天来看话剧的观众竟将剧场内的位子坐了一大半,远远望去人头攒动。
团员们原本预想着可能不过寥寥几个人会来看这场业余的话剧表演。
但没想到丁篁冲上热搜的那段视频成了最强有力的广告,让不少人专程买票不远万里赶来看现场演出。
从后台扒着幕帘飞快探头望了一眼,余旗转回身咕咚咽了下口水。
“完了,”他两眼发直地说,“怎么这么多人,我好像有点紧张了。”
看着他还是有些苍白的脸色,丁篁忍不住担心地问:“你前天才出院,身体真的可以吗?”
“小瞧我是不是?”余旗闻言瞬间把胸脯挺得老高,“我现在,已经,完全,满血复活了!”
“那就过来帮忙。”
迟宙路过,面无表情地揪住余旗耳朵,把人拖去道具那边做最后的检查。
面前位置骤然空下来,丁篁注意力飘散,不由自主想起外面台下一片黑压压的观众,手心开始变得有些潮湿。
“只顾着关心别人,你自己呢,怎么样?”谈霄踱步走过来站在丁篁面前,微微俯下身对视着他双眼问,“你也紧张了?”
青年已经画好舞台妆,只是发型还没做,高鼻深目别着一头彩色小发卡的反差感让丁篁当即忍不住勾起嘴角。
“干嘛,我关心你你还笑我?”谈霄作势又逼近一步。
丁篁也不躲,而是抬头双眼含笑地直直看着他说:“那我也关心你一下好了,你紧张吗?”
青年闻言眉毛挑高,半垂眼皮表情夸张地说:“开玩笑,我们演员的心理素质水平很高的好吗。”
好好好……
丁篁忍不住连连点头,哄小孩样子做的很到位。
其实他对青年十分放心,一场场彩排看下来,他笃定今晚演出,对方一定是最出挑、最让人惊喜的那个。
至于自己在音响方面的临场配合,还有作曲能不能获得观众的认可……
丁篁摇了摇头,挥散脑中杂乱思绪。
这一次,他想对得起病房中余旗的那声感谢。
他想拿出相信自己的勇气。
看着面前人眼底重新聚拢起来的亮光,谈霄无声地扯唇笑笑。
说实话他的确不怎么紧张,一方面源自对丁篁实力的确信,另一方面,他也丝毫不怀疑自己。
毕竟以前在话剧团兼职的时候,更大的场子,更多的观众面前他都演过。
而且现在他和韩陆关系很紧密,闭上眼分分钟就能进入状态。
大约半小时后,演出正式开始。
剧场灯光全部暗下来,台下哄乱的杂音渐渐消失,随着幕布拉开,明亮的舞台成为全场唯一光源,观众聚精会神将目光全部投向一处。
前半场小欧的故事让人笑中有泪。余旗打鼓时水花迸溅的样子也博得阵阵低声惊呼,观众看得十分沉浸投入,上台前,谈霄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状态,然后在渐渐响起的音乐声中,摇着轮椅缓缓入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剧情演绎大半,一切都*很顺利。
谈霄没有丝毫分心,全神投入在角色中,跟着韩陆的情绪将他原原本本呈现出来。
可就在演到那场韩陆自虐的情绪爆发戏时,一股熟悉的,让谈霄经历过一次就一直记忆犹新的痛感,从身体深处猛地爆裂开来。
不好……
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舞台上,韩陆还在泄愤般锤砸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但谈霄眼前已经一片漆黑。
五官感受被强硬剥夺,四肢僵麻无力,来自五脏六腑无法自控的剧烈震颤,让他一瞬间脸上血色全部褪尽。
几乎用上了自己全部意志力,谈霄咬牙演出韩陆力竭的样子,然后整个人歪倒在轮椅上,冷汗很快打湿他衣服前襟。
下一刻,谈霄意识一黑,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原本剧情进度到这里应该已经响起音乐,但中控室内,丁篁紧紧盯着舞台上的青年,双手利落操控音响设备,将播放录音切换成室内收音。
倒在舞台上的后背微微动了动,丁篁眼神一凛,手指按住琴键,即兴修改原本的作曲。
几枚音符轻悄响起,伴着青年努力爬起来的样子,奏响引人入胜的旋律。
谈霄满头是汗。
刚才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虽然已经过去,但虚弱无力的状态还残留在身体里。
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大脑迅速反应做出贴合韩陆心理的动作,众目睽睽下双手颤抖地扒住轮椅扶手,演出韩陆在崩溃情绪中,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挪回椅子上的心酸。
毫无纰漏的演技将这场无人知晓的舞台事故完美遮盖,台下没有任何人看出异常,反而都被代入到韩陆的情绪中,跟着他艰难狼狈爬回轮椅的动作不由眼泪盈眶。
“天啊……梁老师这场即兴表演也太戳心了吧……”
耳麦中传来余旗明显哽咽的声音。
而丁篁终于得空揩掉鼻尖上的汗。
隔着玻璃窗,他看向舞台中央青年表情如常的侧脸,一言不发默默盯了半晌。
……
“干杯——!”
屋外寒风呼啸,包间内庆功宴的气氛却正是热烈哄闹。
演出圆满结束,一个多月的辛苦付出,在落幕收获满场掌声那一刻得到无限满足。
大家脸上都挂着开心的表情,围坐在圆桌旁边共同举杯。
高兴时喝下的酒仿佛格外容易醉,就连平时一向温和内敛的威哥此刻也不知不觉喝得有点多,圆胖的脸上两眼眯成短粗的弧线,他有点大舌头地说:“我刚上场那时差一点就、就忘词了,还好罗姐给我使了个眼神,我才想起来……”
他一起头,众人都七嘴八舌开始回忆着舞台上“惊心动魄”的一刻。
“你呢,”丁篁转头看向身旁谈霄,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从轮椅上跌下来那段,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正勾着嘴角旁听的谈霄闻言神色一顿。
他以为自己当时瞒过了剧场内的所有人,可丁篁的敏锐不在他意料之内。
虽然很想夸一句小竹老师明察秋毫,但原谅他这次不能承认。
“什么?”放下刚才举到嘴边的酒杯,谈霄做出恍然想起来的模样,“哦你说那段啊……”
他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那个地方我演的时候忽然觉得延伸一段会更有感染力,所以就即兴发挥了,让你吓了一跳吧,不好意思啊。”
丁篁没应声,只是看他的眼神还有些存疑。
“怎么,你以为我真摔了是吗?”谈霄刻意眨眼,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演技又上一层楼了,连小竹老师都骗过去了。”
见青年表情的确没什么异常,丁篁放下担心懒得和他贫嘴,瞥了谈霄一眼然后转头被余旗拉走了。
看着他转过去的后脑勺,谈霄无声紧了紧握在手里的杯子。
自己最近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平静了。
还说什么快要忍不了了。
谈霄摇头失笑。
今天这具身体久违地释放出信号,一下子把他狠狠打醒。
黑色护腕盖住了剩余五十天的标记,这是相隔五十天后他再次出现身体排斥反应。
那么下一次,会是在哪天,又会持续多久……
说来可笑,他自己前路还一片模糊未知,又有什么资格去贪求更多,去私心不忍。
还是清醒一点吧。
谈霄转回身,仰头一口闷掉杯子里的酒。
凸立的喉结像枚尖核在皮肤下面划割,让他在后半段席间变成了哑巴,只有在来人敬酒时才无声笑笑。
当晚庆功宴结束得比丁篁预想中要早。
因为吃到一半,在场所有人手机忽然一致响了起来。
丁篁茫然地拿出手机查看,发现是安港市气象部统一发出的极光预报。
还有这种东西吗?
他惊讶地看向谈霄,对方耸耸肩,也是一脸稀奇的样子。
作为本地人,余旗表示见怪不怪,还说在太阳活动频繁的年份,这种预报一天可以收到好几条。
但他说着说着,忽然两眼一睁:“诶?小丁老师,我记得你们是不是说过,来这边主要目的是想要看极光来着?”
丁篁点点头:“对,我们短租了一个月的房子留在这边,想等看完极光再走。”
“那还等什么,预报说今晚就有啊!”
余旗哐当一声站起来,朝众人醉醺醺地一挥胳膊:“我知道有个看极光的好地方,今晚谁没喝酒?”
众人下意识看向迟宙。
余旗见状下巴一扬:“你来开车,我来带路!”
说完,他扭头就冲出了门。
“什么……”
丁篁完全愣住。
“走吧,明天正好是休息日。”
小杉起身拿上羽绒服,镜片下双眼亮亮的,她笑起来说:“就在今晚好好玩一下吧。”
“我同意。”
谈霄不知什么时候也披好外套,从丁篁身旁像股风一般掠过。
“等……”
看着他们一群人短短几秒钟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丁篁愣愣地对着满桌杯盘狼藉。
等走出餐厅时,七座商务车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车门朝他洞开,车内众人整齐划一地看向他,目光一致兴奋。
于是就这样,明明是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晚上,但丁篁稀里糊涂坐上了去追赶极光的车。
第44章 第44章世界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
“不是……你确定你真的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吗?”
兜兜转转在开向第三个山头的路上,坐在余旗正后方的小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余旗在副驾驶上没有吭声。
迟宙扭转方向盘的间隙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道:“睡着了。”
车上其他人:“……”
一片沉默中,迟宙又开口:“他指的这个方向确实没错,之前我们来这边看过几次,差不多有超过一半的概率能看到极光。”
只是那些太阳风粒子太缥缈,出现的位置也很随机,所以他们才会在山路上一边来回绕着兜圈,一边赌运气。
丁篁看向车窗外,夜色渐浓,天幕深黑,不知不觉他们从市区里开出来已经将近三个小时,中途迟宙停车,让大家下去活动一下身体。
山间气温很低,夜晚寒风格外有穿透力,丁篁下车站了没一会儿,刚才在车上被摇晃出的昏沉困意,就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仰头看向天空时,身旁忽然落了道身影。
丁篁转头,看到谈霄也用和他一样的姿势望着天,两眼目光专注,仿佛在云层间认真翻找颜色不同的光线。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青年冷不丁地开口,“当初为什么把最终目标定成要收录极光的声音。”
谈霄说完转过头,用同样专注的眼神看向自己。
丁篁想了想说:“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极光,也只是听别人讲极光是有声音的,一直都很好奇,所以想着来亲耳听听看。”
停顿片刻,他又低声道:“而且我觉得,如果在最初把一个目标定得看起来虚幻又遥远,那么等真的有一天达成时,回头看曾经走来的路,可能会更有成就感吧。”
学着谈霄平时常做的样子耸了耸肩,丁篁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弯起唇角。
如今他站在此端回望彼端,当初揣着犹豫和自我怀疑出发的自己,用现在的心态作比,的确宛如重生过一样。
山间又起风了,忽然鼻尖一凉,丁篁抬头看,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碎的小雪花。
身后传来罗姐惊喜的叫声:“哎呀,下雪了!”
“什么?”
副驾驶上悠悠醒来的余旗闻言两眼睁圆。
他上身探出车窗望了望,又泄气地摔坐回去,嘴撇得很难看:“那今晚不就看不到极光了嘛……”
“哦,对喔……”众人后知后觉,拉长声音道。
丁篁和谈霄对视一眼,无奈笑笑,怎么感觉这几个本地人,比他们两个专程来看的外地人还失望。
后来在山上又开车兜了几圈,但雪越下越大,一时半会看样子不会停了。
没办法,时间太晚,加上下雪路滑,走山路不安全,一行人只好转头下山。
只是这一带已经远离市区,再开回去估计要到后半夜。
担心他们唯一没喝酒的司机疲劳驾驶,确认过大家最近几天都没什么安排后,余旗胳膊一挥,让迟宙载着他们直奔附近一个名叫阿穆的度假村。
听余旗说,那里有天然温泉、高山滑雪场,还有一栋栋精美的木屋民宿……
而最重要的是,那里还是迟宙家的产业,意味着可以白吃白住。
于是在余旗大喇喇地带领下,众人借光留宿,集体住进一套独栋的民宿小院。
各自回到房间后,折腾一番丁篁反而不困了,在车上睡过一觉的余旗更是精神十足,在群里召集大家一起去外面烤火。
凌晨时分,害怕会打扰到其他游客,余旗特意选中距离民宿区较远的一处空地。
火堆很快燃起来,深蓝夜空下,跃动的橙黄火苗温暖明亮。
迟宙极尽地主之谊,让人围着火堆布置好露营桌椅,还准备了小吃热茶分给大家当夜宵。
余旗说这样干坐着没有意思,又要拉着他们喝酒做游戏。
这次丁篁坐在一旁没有参加,之前庆功宴上喝得已经不少了,直到现在还有点头晕,但余旗今晚好像兴奋得过了头,大家也都表现得异常配合。
其实每人都心知肚明,这次演出结束后,剧团差不多也要解散了。
大家此时聚在一起,多少都抱着最后一次的念头,不想让这个夜晚轻易过去。
丁篁能感受到,所以即便不参与他们,也一直默默陪在旁边。
渐渐的,山上的雪云也飘到度假村这边来,天空开始飘起小雪。
冰凉的雪片反而将气氛烘得更热,续摊喝了第二轮,余旗醉得更深了,其余人比他也没好到哪儿去,看见下雪一群成年人都呼啦啦兴奋地跑到空地上,转着圈张嘴接雪花,又笑又闹的。
远远看着他们,丁篁微笑收回视线,靠在露营椅背上望着火堆发呆,橙红火光将他整张脸照得暖融融的。
“累了?”谈霄走到他身旁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起初丁篁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他是在说今晚没看到极光的事。
丁篁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道:“谈不上遗憾,不如说我本来也没抱多少期待可以看到。”
毕竟这边纬度位置还是偏低了些,而且他以前去更北边的国家采风,也没有运气亲眼看到极光。
“那我觉得你还是期待一下比较好——”
谈霄说着转过身,窸窸窣窣不知从口袋里翻出什么东西握在手心。
丁篁隐约听到塑料包装袋的声音,向青年投去好奇的眼神。
谈霄眉峰一挑,抬起胳膊在丁篁眼前晃了晃说道:“不然我从出发时一路带到这里的东西,可就没什么吸引力了。”
“你带了什么?”丁篁上身倾斜,作势去捉他的手。
谈霄立刻把胳膊藏到身侧,让丁篁端正坐好,闭上眼睛。
搞什么,这么神秘……
心脏不由自主轻快地跳起来,丁篁依言闭上双眼。
耳边响起谈霄的声音,他说:“如果天上的极光看不到,那我送你一道眼前的。”
说完,丁篁睁开眼,看到他从手心里捏了一搓不明粉末,然后用像撒盐一样的动作撒进火堆里面。
下一秒,明黄的火光哧啦一声,忽然焕发出七彩的颜色。
“这是……什么?”
丁篁看呆住了。
七彩火光持续了一段时间,慢慢燃尽,谈霄又添一把,火堆立刻像被施过魔法一样,变幻出蓝绿紫红好几种颜色,幽幽地发着光,随风摇摆映在丁篁眼底,比从遥远宇宙吹拂来的太阳风更梦幻绚丽,也更触手可及。
透过那一抹闪耀火光,丁篁看向自己身旁的青年。
他没再深问那句“从出发时就一路带着”具体什么意思,只是自己当初随口说的目标,也会被人这样用心对待,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整颗心有种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感觉。
“谢……”
唇瓣轻启刚说了个话音,忽然远处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欢笑叫声。
丁篁循声望过去,不知何时在那边玩闹的人,竟一对一对开始跳起了舞。
余旗拖着迟宙,罗姐拉着小杉,而威哥在旁边给他们放音乐。
跳舞的人面对面,手牵手,脚下旋出华尔兹的舞步,在雪地里转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看上去唯美又浪漫。
之前喝进肚子里的酒精让羞耻心变得迟钝,丁篁看着他们,心底也生出跃跃欲试的想法。
他转回头,一言不发默默盯向谈霄。
没有语言交流,但青年接收到他的眼神后,立刻懂了。
“来吧。”
谈霄站起身,微微弯腰一手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掌心向上递给丁篁,做出标准的绅士邀舞动作。
他开口,用电视里那些译制片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请问这位先生,在这个浪漫的雪夜,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丁篁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眉眼,忍不住也微微笑起来。
伸手搭住面前的掌心,随即被稳稳攥住。
谈霄将他一把拉起来,两人相对而立。
搭肩,揽腰,明明是第一次做的动作,却一气呵成到仿佛天生适配。
燃着彩色焰光的火堆旁,影子摇晃,有无形的圆圈开始在空气中慢慢旋动。
天空落雪越下越大,鹅毛般洁白、绵软,将地面一层一层轻柔覆盖。
世界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而他们是里面安静跳舞的小人。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起初丁篁还有些无法直视对面人的目光,但渐渐的,眼中只剩下他。
天地间一片安静,丁篁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是这次他不再慌张。
记不清曾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喜欢大概就是明明你没有讲笑话,但等我发现时,已经在跟着你笑起来了。
和眼前青年含笑的双眼对视,丁篁微微弯着嘴角。
同时心底好像发出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叹息。
因为他终于确认,自己的的确确喜欢上了这个人。
曾经在察禾村,坐在给小王老师写歌的赵浔安身边,那时他还不懂主动的喜欢是种怎样的感觉。
但如今,在簌簌落雪的世界里,在轻盈旋转的天地间,丁篁忽然想给赵浔安打去电话。
说,他现在知道了。
第45章 第45章“我宣布,天天剧团正式……
“早,我把窗帘拉开了?”
清早醒来,谈霄的声音响起。
“嗯,好。”丁篁还缩在被子里,咕哝着揉了揉眼睛。
唰啦一声,窗帘向两边扯开,泛滥白光一下子涌进屋内。
丁篁眯着眼看向玻璃窗,外面一片雪白。
“哇……”他表情呆呆地感叹一声。
“别哇了,起来洗漱吧。”谈霄好笑地看他一眼,走近床边伸出手。
丁篁睁着清透的瞳仁,一眨不眨盯着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但中途与他斜斜擦过,拐去床头柜上拿走了他的空水杯。
望着青年转身去接水的背影,丁篁把脸埋进被子。
棉花吞掉了他一声小小的叹气。
唉,失望什么呢……
一定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想象那只手揉在自己头顶……
洗漱完穿好外套出门,剧团其他人已经整齐地站在门口。
来到阿穆村之后,他们一直还没离开。小杉请了年假,大家也都没什么事,索性一起把周围几处景点玩了个遍。
七座商务车由谈霄、迟宙和威哥他们三人轮流开,路线安排也充分听取了每个人的意见,所以和之前那次特种兵旅游感觉完全不同。
这几天丁篁体验了雪地越野、马拉爬犁、制作冰雕,还去看了当地特色的冬捕,吃了好多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本地菜。
今天的行程是去滑雪,一行人装备好雪具坐缆车上山,随着高度逐渐攀升,丁篁望着外面白皑皑的林海雪原,心里有些紧张。
他其实不太会滑,当初只跟着一日教练学会了滑双板,撑死能在初级雪道上直挺挺地从顶部滑降下去,半路不摔跤的话就算是他超常发挥了。
这次的自然场地比他以往滑过的那些雪道都长,有些地方坡度也更陡,丁篁杵着雪杖站在坡顶向下望,不自觉空咽了一下,心跳咚咚响。
“害怕了?”不知何时谈霄站到他旁边。
青年今天穿了一身橙黑双色的滑雪服,衣领拉高遮住下巴嘴唇,鼻梁以上的防风护目镜亮闪炫酷,反照出蓝湛湛的天空和周围刺白的雪光。
不知是不是捂得太严实了,反而让他自带一股神秘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想一直看他。
丁篁双眼放空忘了回答,谈霄脚踩单板上身斜斜倾过来,两指捏住护目镜边缘往上一抬,露出底下狭长的一双眼。
“想什么呢,又发呆,”他眉毛半挑,语气透着怂恿意味问道,“等会儿要不要比个赛?”
“不。”
丁篁拒绝得很干脆。
以他的水平估计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对于这点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顿了顿,又反问道:“你滑得很好吗?”
回想起上次中秋在游乐园里,青年好像很擅长篮球的样子,但至于其他的运动,丁篁就不清楚了。
再一深想,他好像对他整个人都挺一知半解的……
“偶尔会跟朋友出门滑几次,也就一般水平,”谈霄面朝前方调整了一下方向,随口说道,“不过你要是半路摔倒了,我在旁边截住你应该不成问题。”
说完不等丁篁反应,青年扣下护目镜率先滑了出去。
他重心伏低滑出十几米远,身子一拧,单板贴着雪坡甩出半圈漂亮的弧线,利落刹停在原地。
抬起下巴,谈霄朝丁篁招招手:“来吧,别怕。”
望着站在雪地上的那道身影,丁篁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觉得此刻无限贴近了原本的那个他。
因为没有皮囊外表的干扰,青年身上那股自由恣意的劲儿,仿佛再也遮不住一样立刻从骨子里冒出来,昭彰醒目得让人难以忽视。
不自觉想要看到更多这样的他,丁篁手中雪杖轻轻一杵,双板在平整的雪面上滑了出去。
这条雪道是迟宙专门给他们临时申请开放的,所以除了剧团几人,周围并没有其他游客。
一眼望去坡面开阔宽敞,不必担心会撞到别人。
风从耳旁急速掠过,随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丁篁心里难免升起一股慌张。
但在视野左前方,滑着单板的青年一直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雪道上左右漂移滑出轻盈自由的S型。
看着他,仿佛有了一道稳定的坐标系,丁篁收回视线,压低重心专注眼前的长坡,最终一鼓作气滑到终点。
只是到缓冲地段时,他并拢雪板准备做出刹停姿势,两腿间没有控制好收力,在光滑雪面上一下子失去平衡。
他整个人速度还没完全降下来,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控地朝着硬实地面直直栽下去。
而这时,身旁忽然闪过一抹亮眼的橙黑色。
谈霄反应很快,出手力道也很稳,扳住他上半身调转方向,但青年自己也受到惯性冲势,跟着他一齐摔进旁边的雪堆里。
洁白松软的雪花无声接住了他们。
“咳咳……”
从雪堆里挣扎坐起身,丁篁惊魂未定地喘咳嗽起来,只觉得没戴护具的脸上一片冰凉。
“噗……”
一道明显的笑声过后,近距离下又听见一道咔嚓声。
丁篁愣了两秒,伸手抹掉糊住眼睛的雪,然后果然看到谈霄拿手机对着他,刚给他拍了张照片。
“你……”搜刮着大脑中的成语库,丁篁手指着他说,“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叫合理收取报酬。”谈霄低头专注看着手机,语气随意地调侃,“不然你要以身相许?”
丁篁忽然哑了。
青年“啧”一声,检查刚才拍的照片,不满意道:“雪糊得太多,都看不出来这个人是你了,再拍一张吧。”
说完举高手机凑近,同时转头伸手,动作自然地帮丁篁拂去满面雪花。
滑雪手套的布料冰凉粗粝,在两颊留下鲜明的、被碰触过的感觉。
丁篁身体僵住,心跳加快,不自然地抬眼看了看镜头,却一下子被刺痛眼睛。
屏幕里他们背后是白茫茫的雪地,身旁青年全身捂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处属于梁嘉树的五官,穿着酷炫的滑雪服气场随性不羁,仿佛就是他本人的样子。
而自己直愣愣面向屏幕,刚才沾在头发上的雪花已经融化,将前额过长的刘海打湿成几绺,变大的缝隙间露出底下的面部皮肤,以及爬满左半边脸的乍眼红斑。
“准备好了吗,我要拍了?”青年上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到他去按快门的动作,几乎下意识的,丁篁飞快向旁边偏了偏头。
拍完照,谈霄一只手遮在手机前面,挡住明晃晃的雪地反光,低头端详片刻屏幕,语气如常地说:“看来我们小竹老师对自己的侧脸很满意啊。”
丁篁:……
张了张嘴,那一刻,他却忽然说不出话。
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在躲什么。
……
在阿穆村的这些天,日子过得飞快。
大家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在出去玩的路上。
可能玩得太开心了,以至于仿佛要将不久之后的离别故意抛在脑后。
没有人提起,当作那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在阿穆村的最后一晚,“天天剧团”几人吃了顿散伙饭。
“按照惯例,还是我先说吧。”
余旗坐在桌前,举起酒杯面向大家扬声道:“排演这出话剧算是我人生愿望清单中的一项,现在公演结束,非常感谢每个人的付出,也谢谢大家对我的理解包容,在此我宣布,天天剧团正式解散,大家自由啦!”
说完他仰脖利落干杯,掌声捧场地响起,但又很快沉寂下去。
放下杯子,余旗看着桌上氛围不对及时转移话题道:“要不我们大家都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他说自己的清单上还有其他愿望待实现,下一步准备和迟宙自驾去西北拍野生动物。
余旗说完后,众人顺着话茬纷纷开始畅想未来。
小杉本身将写剧本作为业余爱好,当初看到剧团的同城招募信息后,和余旗一拍即合共同创作了《镜》的初版剧本,而这次离开剧团,她打算找影视公司投投简历。
“一成不变的日子过久了,想试试更有意思的活法。”她扶了下眼镜腼腆说道。
大家纷纷夸赞她勇敢迈出第一步,也举杯祝她一切顺利。
等威哥开始说话时,丁篁凑近小杉低声和她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帮你推荐一下?”
毕竟他目前也还算是圈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