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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杉像是没想到丁篁会主动提起,愣了一下后转头朝他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平日不常见的俏皮,“好,那我先谢谢小丁老师。”

之后威哥简单说了说自己出海钓鱼的打算,顺道回忆当初就是因为钓鱼和余旗打赌输了才被他拐进剧团的。

罗姐未来准备继续享受生活,还讲了些她曾经在异国他乡当服装造型师的经历。

听着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丁篁一个个都用心记下。

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目的,他只是想到这次分别之后,大家可能很难再像现在这样重聚坐在一起,而这段在剧团里朝夕相处齐心协力的日子,他想自己应该会记很久很久。

最后轮到他说计划时,丁篁想了想道:“我老家在北钟市,想回去打扫一下家里的老房子,然后在那边过个年。”

自从奶奶去世,他和梁嘉树结婚后,几乎没有再回到那栋老房子里。

他怕自己触景伤情,怕意识到举目无亲,怕空荡荡的家变得只有他一个人。

但如今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青年,刚才他说未来打算就是“夫唱夫随”,丁篁忍不住慢慢勾起嘴角。

这一次过年,他想自己应该不会再感到孤单了。

“好,那就祝我们天天剧团的每个人,以后可以天天开心,天天平安,天天过的都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余旗起身伸直手臂,大家迎上去,玻璃杯在半空清脆地碰在一起。

宛如为这段剔透又灿烂的日子,定格出最后一帧画面。

次日,没有过于隆重的送别,大家都默契地选在清晨,悄声各奔东西。

丁篁和谈霄先是回了一趟市中心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外加做大扫除,把屋子都整理好后找房东办理了退租手续。

望着又恢复原样的室内布局,曾经生活过的一点一滴好像还残留在眼前。

这里像是丁篁身处过的一个茧壳。他在里面经历了阵痛与改变,情感上也渐渐破开迷惘,确定了自己的心。

一个多月的日子鲜活又深刻,虽然最终没有收录到极光的声音,但丁篁觉得这趟旅途终点,他已经收获到了远超期待的东西。

将谈霄送他的那把电子琴和其他超重行李一起打包寄到北钟市,次日又停留休整一天后,他们踏上了新的路程。

而这一次,是朝着家的方向。

第46章 第46章一瞬间,丁篁整张脸都红……

“其实这边小区的楼龄也很长,只是前些年外立面被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才不会显得那么破旧……”

拖着行李,丁篁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谈霄介绍。

在上初中以前,他和奶奶一直住在北钟市下面的一座小村庄里,后来为了供他上学,奶奶卖掉了村里的平房和田地,搬到城里住进这边的楼房。

如今一晃,也过去二十年了。

走到楼下,丁篁抬头望了望,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虽然眼前老房子一派焕新,但他还是更怀念曾经富有年代感的红砖墙,还有楼侧攀援向上的大片爬山虎,随着季节更迭由绿转红,一年一年,描深他对“家”的印象。

谈霄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也跟着扬头眯了眯眼。

他说:“和我们之前在安港市租的那套老小区的房子很像,也是六层楼。”

丁篁点点头,印象中北方老式民居建筑设计普遍都差不多。

但青年突然转过头来,问:“那里面是不是也没电梯,你住几楼?”

丁篁:……

忽然心虚。

回头看了眼拖在他们身后刚从快递驿站取回来的行李,大包小包全堆在一辆平板推车上,看起来像座小山。

默默对上谈霄视线,丁篁没说话,只用手比出一个“五”。

谈霄“嗯”了一声,语气如常道:“还行,不是顶层。”

说完,他开始原地做身体拉伸。

见状丁篁也无声深提口气,对着那些行李转了转自己手腕。

大概一刻钟后,将最后一个背包卸在门口,丁篁两手撑着膝盖平复心跳,而谈霄靠在楼梯扶手上,胸膛也有明显起伏。

寂静楼梯间一时全是他们的呼吸声。

喘着喘着,丁篁忽然摇摇头笑了。

还没进家门先做一套有氧运动,他也没想明白,从最初上路时简单的两个旅行包,到最后怎么会不知不觉变成这么多行李。

缓了一会儿,他站直身体拿出老房子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向左旋动。

太久没回来了,一股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门在眼前徐徐打开,脑中已经不自觉开始闪现曾经和奶奶住在里面的旧日碎片,像蒙着层昏黄的时光滤镜,让人喉咙莫名发酸。

然而还没等他涌起更多伤怀情绪,随着大门洞开,穿堂风从脸上刮过,屋内深处忽*然响起“砰”的一声响动。

下意识的,丁篁飞快转头寻找谈霄的眼睛。

“上次离家时窗户没关严,被风吹上了?”谈霄猜测着,起身站到丁篁前面,先他一步走进去。

丁篁紧跟在后,看着青年一步步朝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伸手推开主卧半掩的房门,谈霄站在门口停下,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

丁篁心里一紧,踮起脚试图越过青年的背影向房间里面看。

但谈霄转过身又将房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他表情莫名严肃地压低声音道:“看来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有新房客入住。”

什……么?

丁篁双眼不由微微睁大,一瞬间脑中滑过无数种可怕猜想。

有小偷?家里被抢劫过?还是什么人在里面住着?

他神色急惶,刚想开口追问,却见面前青年嘴角弧度越扩越大,最终忍不住笑出声来。

丁篁:……

看他的样子,不用猜已经知道自己又被逗着玩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青年还在笑,丁篁忍不住伸手轻锤一下他的胳膊。

谈霄笑完,神色收敛,只是眼底还残留着薄薄一层笑意,他抱臂看着丁篁安静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喜欢猫吗?”

话音落下,丁篁原地反应两秒,大概明白了。

“我一直很喜欢小动物,”他说,“以前也想过要领养一只猫的,但是……”

话说一半丁篁顿住。

打量着他的表情,谈霄了然开口接道:“但是梁嘉树不让你养。”

静默片刻,丁篁点点头。

因为梁嘉树不喜欢猫猫狗狗这些,而且觉得会把家里弄得到处都是毛,所以后来那两年即便梁嘉树已经很少回家了,丁篁也一直没有动过收养的心思。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我可以养了。”

抬头迎上谈霄目光,丁篁两眼定定地看着他。

谈霄扯唇笑了一下,转身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放轻声音说:“里面有只流浪猫,刚才粗略看了一眼好像身体不舒服,你小心点,它可能有点害怕。”

闻言丁篁屏住呼吸凑上前,透过门缝向里面望,果然有一只毛茸茸的长毛橘猫正挨在窗帘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又圆又黑的两只瞳仁紧张盯着门口,两只耳朵尖低低地向后贴着脑袋。

而在它不远处的地板上,有一小滩呕吐物,丁篁眯了眯眼,看到里面貌似夹杂着一截红色的火腿肠衣。

他抬头看向卧室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缝隙。

那这小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

丁篁阖上门,转回身和谈霄对视,想了想说:“我们先不打扰它吧,让它适应一下?”

“嗯,”谈霄斜斜看他,“没养过也这么有经验?”

丁篁咳了声,有点不好意思:“我在视频软件上经常会刷……”

之后他和谈霄将家里四处检查了一遍,发现厨房玻璃窗上有个大洞,因为厨房外面连着一小块平台,丁篁猜测小猫很可能就是从那边跳进来的。

用手机预约了师傅来换玻璃,丁篁又在附近一家宠物店里下了订单,买好航空箱和猫条猫罐头之类可以引诱小猫的食物,在等待配货送达时,他和谈霄两人先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搬运行李。

重新回到熟悉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的格局原本在他印象中还是很宽敞的样子,但如今竟觉得一望便能尽收眼底。

丁篁一个个撤下家具上的白色防尘罩,屋内的装潢还是老样子,棕木地板,米白墙壁,包裹着防撞保护套的桌角,蒙着碎花罩布的电视机……处处都残留着曾经温馨的生活气息,轻而易举将人带进回忆里。

但因为有“新房客”的插曲,让他内心对于刚回家的酸涩减淡不少。

客厅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自己和家人的照片。

丁篁望着相框里那一张张微笑的脸,垂下眼在心里轻轻说:

奶奶、爸妈,我回来了。

……

将小猫诱拐进航空箱,一共可以分几步。

在丁篁的预想里,这是个艰巨又繁重的过程。

但五分钟后,他眼睁睁看着谈霄先是缓缓靠近小猫,伸手让它闻了闻气味,然后趁小猫收起防御姿势时又掏出一根猫条,挤出一点吊在小猫鼻尖前面,将它一路引进航空箱里。

蹲在地上的青年轻轻将航空箱门一关,提起把手站起来,转身看向丁篁。

“走吧?”他语调轻松自然道。

丁篁:“……”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直到坐上出租车后,在去宠物医院的路上,丁篁回过神摸着下巴合理猜测:“所以你的职业体验,还涉及救助流浪动物组织的义工吗?”

谈霄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义工算不上,不过我自己的确收留了一些流浪猫猫狗狗。”

没办法,他拍戏时总能在片场捡到,又不忍心继续放任那些小动物流浪,只好一只一只全带回家了。

后来越捡越多,甚至还专门买了套小院养着,以至于被狗仔拍到传出他金屋藏娇……

“一些?”丁篁坐在旁边好奇地问,“一些是有多少?”

谈霄没回答,而是掰着手指数了一通,然后举给丁篁看——

左手三根手指,他说:“有三只狗。”

右手一个手掌,他说:“和五只猫。”

丁篁呆滞几秒,点了点头,同时心里恍然,怪不得刚才“绑架”小橘时会那么熟练……

很快,宠物医院到了,前台登记信息时随口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丁篁看看安静趴在航空箱里的橘色毛团,又看看谈霄,说:“你起名经验应该很丰富,你起吧。”

谈霄抱着胳膊不为所动:“谁养谁起。”

啊……原来不一起养吗。

丁篁眨眨眼,忽略心里一点点的失落,转回头认真纠结。

半晌,他双睛一亮:“它的橘色长毛看起来松松软软的,要不叫肉松吧?”

谈霄点头:“听起来挺有食欲的。”

丁篁提起航空箱,和里面的“肉松”对视,眯眼笑着说:“是吧,我也觉得。”

一套体检流程走完,医生拿着检查单和他们简单说了下肉松的情况。

总体来说这是一只一岁多的成年公猫,体型偏瘦,有些营养不良,但体内没有寄生虫和病毒,呕吐是因为吞食异物导致有些肠胃炎,医生让他们带肉松连续来打几天针就好了。

听完医生的话丁篁心里松一口气,回去后特意在客厅地暖最足的一角为肉松铺好猫窝。

小猫瘦瘦小小的,只是因为身上毛发看起来比较蓬松,实际一摸全是骨头。

因为害怕它会应激,丁篁没有给它洗澡,在医院只做了驱虫。

打完针肉松也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好在到家很快适应了新窝,趴在里面静悄悄地睡着了。

小猫安顿好后,丁篁站起身,该安排他和谈霄的房间了。

家里两间卧室都在阳面,只不过东边主卧以前是奶奶常住的房间,他平时从学校回来都是住在次卧。

谈霄毕竟算客人,不方便让他住老人住过的卧室,于是丁篁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对身后的青年说:“你住这一间吧,床上用品下午全部新换过,要是觉得被子太薄晚上盖着冷,右边衣柜下面有厚一点的。”

话音落下谈霄走进去,丁篁看他环顾一圈后,挑眉望过来:“这就是那些弹唱视频里当做背景的房间吧?”

一句话,丁篁莫名感觉两耳生热。

此刻青年直直看着他,丁篁才意识到,对方看遍了自己整个青春期自娱自乐的产物,然后在时隔多年的现在,切实走进了当年诞生那些视频的房间。

有种……仿佛把自己年轻时写下的日记本,当面给对方摊开看的微妙羞耻感。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更羞耻的还在后面。

谈霄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眯了眯眼好像在目测床与书桌之间的距离,接着他摆出抱着吉他的姿势,抬头看向丁篁。

“你以前是在这个位置,把笔记本电脑摆在对面桌上给自己拍的视频,”青年眼皮一撩,目光松散慵懒,却如有实质般勾牢丁篁视线。

只见他斜斜勾起嘴角说:“我猜的没错吧,心心老师?”

刻意停顿后说出的那四个字,钻进丁篁耳中让他直接愣在原地。

他怎么会知……

不,他怎么不会知道。

丁篁心脏不受控地加速跳动起来。

毕竟从发布第一个视频起就开始关注他的人,当然也不会错过当时那些粉丝给他起的各种昵称。

“心心”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自己最初用笔记本电脑自带的前置摄像头拍视频,画面像素非常低。

而他挽起袖子抱着吉他弹唱时,偶尔会露出左臂外侧一块边缘不规则的红斑。

模糊的画质远远看起来,就好像一颗心。

如今,时隔多年,这个久远称呼从他刚确认喜欢的人口中面对面叫出来……

一瞬间,丁篁整张脸都红了。

第47章 第47章怎么就没早出生几年呢。……

卧室灯泡瓦数有点小,暖色调的光线仿佛自带食物调色滤镜,而丁篁站在光下低着头,两颊熟得可口,眼睫垂落一小块阴影,挡住里面难为情的潋滟水光。

迥异于以往苍白沉静的摸样,此刻他手指紧抓衣服下摆,抿咬嘴唇迟迟说不出话,神态羞窘到如果现在有个地缝,他好像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看着这样的丁篁,谈霄忍不住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犬齿尖。

结果没舔到。

谈霄:……

忘了现在用的是别人的身体。

嗓子忽然有点发痒,他咳了一声。

谈霄自诩为人友善,上学时也不是那种喜欢捉弄同学的性格,但看着眼前丁篁,总是莫名忍不住想再逗一逗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到更多的,和平常不一样的表情。

可惜丁篁没给他这个机会。

半长的黑发仿佛能识别主人心情,柔顺地趴伏在脑后,只是发尾有些紧张上翘,一如丁篁那句语速飞快的早点休息,接着细瘦身影打开门落荒而逃。

目送他一溜烟进了隔壁房间,谈霄勾着嘴角好心情地关上房门,转回身,抬眼开始一寸一寸细细打量这个房间。

其实他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真的来到这里。

来到这个曾经被他刷过一遍又一遍的视频里的房间。

如果说上次去丁篁的大学校园是圣地巡礼,那现在算什么……

隐隐按捺不住的心情堪比第一次进拍摄现场,他手指缓慢从书桌上抚过,抬眼看到贴着卡通贴纸的书架、封皮上画着五线谱的课外书,就连窗台下一块发暗的污渍,都和那些视频里看到的分毫不差。

抱着吉他的清瘦少年仿佛还坐在床边,无意识哼过的曲调又一次在脑海响起。

毋庸置疑,房间里盛着丁篁整个安静孤寂又默默生花的青春。

而那时的他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自己这幅样子会走进别人的青春里,从此留下一道深深刻痕。

站在靠墙摆放的那一排红木衣柜前,谈霄拉开柜门鼻子抽动两下。

虽然里面已经没有衣服了,但残留的皮革味道混着陈年木头香气,还是让谈霄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画面。

四肢细短矮矮小小的幼年丁篁窝在衣柜里,捧着衣服埋头深深嗅闻,细长的丹凤眼笑眯眯地勾成两道弯弧,露出满足又沉迷的表情。

原来是这种味道啊,小竹老师喜欢的。

谈霄眼神放空漫不经心地想,要不明天干脆去买件皮衣穿?

只是心思一起,他神色一顿,又强迫自己打消念头。

当晚躺上床,枕着松软舒适的枕头,谈霄却失眠到半夜。

心里一半兴奋,一半烦躁。

他兴奋的是,自己正住在十几岁时丁篁住过的房间里,仿佛彼此不再相隔那么多年,让他感觉好像有切身参与到一点点丁篁的过去。

如今丁篁能把他带到这套北钟市的老房子里一起过年,还让出房间给他住,说明和他的心理距离已经很近了。

但谈霄烦的也是这个。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用梁嘉树的身体重生,对他来说惩罚远远大过奖励。

谈霄以前的人生信条只有一个“真”字。

他活得洒脱,万事率真,忠于自己的灵魂,只将精力放在感兴趣的体验上,从不委曲求全。

朋友评价他像风,但他没和别人提过,其实自己身上有根藏得隐秘的线,悄悄绑在丁篁那一端。

曾经这条线因为丁篁结婚而藏得更深了一点,但如今终于可以不藏时,他已经没了“真”的资格。

而且怀中还多出一颗定时炸弹,不知最后等待他的是粉身碎骨,还是绝境逢生。

说不清以前沾染过什么乱七八糟人的污浊躯壳、自己无法说出口的真实身份、丁篁对他越来越亲近的依赖和信任、在忍与忍不住边缘来回横跳的理智……

这一切一切,都让他烦得不行。

黑暗中谈霄用力翻个身,埋在枕头上深吸口气,然后在一片芳香的柔顺剂味道中紧锁眉头睡去……

次日下午,丁篁说要出门采购一些生活日用品,还想买些鸡肉和鱼柳,回来给肉松水煮吃。

小区外面相隔几条街有一家大型超市,丁篁说以前他上高中住宿返校前,奶奶经常会带他去那边买一堆吃的拿回学校。

谈霄跟着他下楼,深冬时节,北钟市虽然纬度位置低于安港,但也是正经的北方城市,风打在脸上透着干冷的味道。

他看着丁篁下巴尖埋在米白色的羊绒围脖里,抬手指着沿路建筑边走边介绍:“以前我上学前经常在这家早餐店买肉包吃,那时一兜五个,才两块钱。”

说完扬头瞥一眼店门口的价目招牌,背过身压低声音惊呼:“涨价好多,现在要两块一个了。”

漆黑柔软的发顶凑到自己眼皮底下,谈霄动了动手指,抬起胳膊帮他把身后羽绒服的帽子扣上。

丁篁整张脸围在一圈毛毛里,不觉这个随手的动作有什么逾矩,表情如常地向前走去。

拐过一条街,路两旁的行道树换了树种,冠形竖直向上收拢,大约不到三米高,一眼望过去全都光秃秃的。

“你别看现在它们不起眼,”丁篁转过身看向谈霄,倒退走着说,“到了开春,别的树啊草啊都还没醒的时候,这条街上的树已经全开花了。”

能感觉出来,丁篁回到家这边以后,整个人状态放松,神情灵动不少,话也跟着变多了一些。

谈霄让自己从他脸上移开目光,转头对着树打量片刻,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是玉兰吧。”

“对,”丁篁一下子勾起嘴角,笑眯眯地说,“过两个月你就能看到这一整条街都开满花的样子,可漂亮了。”

两个月……谈霄在心里默估一下。

如果今年春天来得早,他应该还能赶上。

眼前,丁篁裹着一身银灰色羽绒服站在树下双眼含笑地望着他,谈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他站在花树下的样子。

确实,还挺想亲眼看到的。

……

买完东西从超市出来,丁篁抄了一条近路。

他说这边走十分钟就能到。

但是在路过一家酒吧门前时,丁篁脚步忽然顿住。

谈霄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端详身旁的人,只见丁篁双眼出神地望着酒吧门牌上的字,脸上是明显陷入回忆的表情。

“怎么,你以前来过?”谈霄问。

像是被他声音唤回神,丁篁眨巴两下眼睛说:“嗯……认识那个酒吧的老板,以前我上初中时,在里面当过驻唱。”

“雇佣童工啊?”谈霄半挑眉毛角度清奇。

丁篁瞥他一眼:“那个酒吧老板是我认识的一个老家哥哥,不算雇我,就是去唱着玩的。”

“哦,”谈霄若有所思点点头,冷不丁说道,“我想去里面看看。”

丁篁指指他们提着的环保袋:“拿着这些东西不方便,先放回家吃完晚饭再来吧,而且现在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

谈霄抬头打量一眼,的确大门紧闭。

之后回程路上丁篁和他简单说了说以前驻唱的经历,还说酒吧旁边原本是个网吧,两家老板是亲兄弟,他初中自学midi编曲制作时因为没有软件设备,只好让网吧老板给他开后门,在里面戴着耳机鼓捣一天,晚上写出成曲后直接出门右转,钻进隔壁酒吧试唱。

听着丁篁的描述,谈霄眼前仿佛出现了具体画面。

一道细瘦的少年身影个头不高,但背着一把大大的吉他,白天闷不吭声地从网吧后门走进去,找到老位子坐下后扣上硕大的黑色耳麦,两眼目光专注地对着散发亮白荧光的电脑屏幕,在昏暗嘈杂的环境里聚精会神,一坐就是一天。

等夜幕降临时,他又化成一道影子贴墙溜进旁边灯牌闪烁的酒吧,与里面乌烟瘴气的氛围格格不入,闭眼在台上捧着话筒专心唱歌,气质干净得不像话。

怎么就没早出生几年呢。

谈霄忍着燥意又去舔犬牙尖,转移注意力地问:“既然那时你敢上台对着一群陌生人唱歌,为什么不敢在弹唱视频里露脸。”

丁篁想了想说:“那时小酒馆客人并不多,而且里面光线很暗,一般看不清我的脸。”

不过等时隔二十年重新回去,他发现那家酒吧合并了旁边的网吧,面积不仅扩大了一倍,里面气氛热闹喧嚷,装潢也变得更加现代新潮。

丁篁和谈霄一进门,就被拍到脸上的强悍音浪震得心里抖颤两下。

耀眼的刺白射灯晃遍全场,谈霄凑近他耳边大声问:“你之前唱歌的舞台还在吗?”

丁篁下意识抬头朝一个方向望过去,只见那边被改造成了一排面向调酒师的吧台座位。

他拍拍谈霄肩膀,示意他低下身,然后扒住他肩膀也大声回道:“不在了,但是改成了座位,我们过去那边?”

谈霄点头,抱臂走在前面,挺括宽肩从拥挤人潮中开出一条路。

丁篁跟着他在吧台前落座,高脚凳有些高,他踩不到地面,只能一脚踩着底座可以蹬住的一圈铁环,另一脚悬空。

环顾四周丁篁有些唏嘘道:“没想到变化这么大,不知道老板有没有换人。”

刚才在外面看酒吧还是原来的名字,但走到里面自己又不确定了。

“我猜没有。”谈霄指指对面调酒师背后的酒架,让丁篁看。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丁篁看到有张照片嵌在相框里,被挂在酒架最上层正中间的位置。

而那张照片,是他和当时几位乐器老师,还有网吧、酒吧老板大李小李哥的合影。

一时间,丁篁有些说不出话。

因为这里其实算是他最初登上的舞台,但出道后最迷茫消沉的那几年,他自己一度都忘了曾经从哪里出发。

他没想到那段宝贵时光,时至今日还有人替他妥善保存着。

这时有道强劲的音乐忽然从音响中传出,轻快活泼的旋律冲散了一部分丁篁心中的感怀。

那是首老歌,嗓音明快的女歌手反复不停地唱着滴答滴,节奏跃动又洗脑。

丁篁听着听着,旧地重游的心渐渐变得轻盈,情绪也不由自主跟着水涨船高。

他悬空的脚一下一下踩起节拍,脑袋也跟着节奏左右轻轻摇晃。

明显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被身旁谈霄拓印进眼底全部收下。

夜色渐深,从调酒师那里得知酒吧老板并没有换人,只是出门去度假了。

之后丁篁喝了两杯啤酒,又听了几首串烧歌曲后,和谈霄起身准备回去。

只是在路过门口时,青年忽然从墙上揭下一张海报转手递给他。

谈霄在前面头也不回道:“要不要考虑一下,心心老师?”

丁篁被噎了一瞬,懒得再去纠正青年的称呼,低头看向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急招驻场歌手”几个大字。

丁篁忽然愣住了。

第48章 第48章“我考虑好了,我想去试……

一瞬间,脑海中好像有无数回忆画面层层翻起。

光线昏暗的狭小酒吧,飘在空气中的烟酒味,零散分布在台下面目模糊的客人,总是夹着滋滋杂音的劣质音响,从他口中唱出的稚嫩词曲,午夜场昏昏欲睡的稀疏掌声……

丁篁两眼愣愣的,直到走出酒吧大门被迎面的冷风一吹,才打个激灵回过神来。

青年身形挺括,插兜走在他前面,像是刻意给他留出思考的空间,回程路上一直没再开口说话。

夜色安静,这一带不比繁华的市中心,周围几乎都是老式居民楼,时间刚过九点就变得一片静悄悄的,好像夜生活已经落下帷幕。

丁篁和谈霄隔着半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在一条僻静小路上。

伴着两道频率一致的脚步声,街灯一盏盏从他们身旁滑过,投在水泥路面上的影子也一次次循环往复,从身前游到背后。

低头盯着前方青年不时落到自己脚边的影子,丁篁忍不住伸出鞋尖悄悄踩一下,又踩一下……

前面的人毫无察觉,丁篁一边漫不经心和自己玩着童年时经常玩的隐秘游戏,一边又无意识想到刚才谈霄让他考虑的事情。

重新站上舞台唱歌,这是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生出的念头。

但如今,那颗曾一度沉到谷底的心,经过一系列刻意的感官训练,切身体验过一路眼花缭乱又印象深刻的风景与人情,从惴惴不安地尝试改编作曲到迫不及待主动创作写歌,过往一幕幕像是铺在他眼前的台阶,坚实、开阔地高高向上扬展,一直通往那抹站在舞台上用心歌唱的身影。

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日子,再一次近在眼前,变得触手可及。

但他真的可以做到吗。

内心生出怀疑的下一秒,丁篁又想起病房里顶着一颗圆圆光头的余旗,提醒他被自己亲手弄丢过的、珍贵无比的勇气,是时候该重新握回手里。

丁篁沉默了一路,走回小区,进到居民楼里往上爬台阶时,他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呼吸声跟着放得平缓、镇静。

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到了五层,走在前面的谈霄让出门口位置,转身站在楼梯口随手拍了一下掌,但楼道内的灯没有亮起。

老式声控灯年头太久,时灵时不灵的,丁篁已经习以为常,摸着黑从口袋里翻出钥匙。

可在插进锁孔之前,他忽然停住动作,转过身面向谈霄。

视线越过青年肩膀,他背后通往六层的楼梯拐角处有扇小小的玻璃窗,月光透进来刚好迎面照在丁篁脸上。

被那股柔淡静谧的幽蓝月光笼罩着,丁篁双眼微微发亮,他转头直直看向谈霄说:“我考虑好了,我想去试试看。”

青年站在身前台阶上,本就高他半头的身高差被拉得更大,逆着光,丁篁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一段长时间的寂静让丁篁内心渐渐离地悬空。

几乎下意识的,心里指责他自不量力的声音又要响起来时,“啪”的一声,谈霄又拍了下手。

这次声控灯骤然亮起,明亮光线一瞬间驱散了所有黑暗。

视线中谈霄的表情也变得清晰可见。

丁篁看到他明明没有勾扯嘴角,两只眼底却都蕴着明澈清晰的融融笑意。

他说:“谢谢你,愿意为了自己再试一次。”

闻言丁篁愣住。

不是悬浮的夸赞,也不是预支的鼓励,而是认真看着他双眼,对他表现出愿意重新出发的勇气和决心,说谢谢。

好像他也切实接收到了那股力量一般。

有一时间,丁篁有种被对面青年用眼神无形拥抱住的错觉。

他仓促调转目光,下意识想微微含起胸。

仿佛这样,就能稍微遮住里面那颗又在偷偷加速跳动的心。

……

次日,丁篁抱着一台宠物智能烘干箱走进家门。

肉松的肠胃炎差不多已经全好了,这些天也适应了新家环境,之前怕它应激没有给它洗澡,但长时间在外流浪,肉松身上有好几块打成死结的毛团疙瘩,丁篁捏起来已经发硬了,完全梳不开。

于是他和谈霄决定今天在家给肉松简单修剪一下毛发,之后再洗个澡。

拆掉烘干箱的包装然后插上电,丁篁走到阳台,看见谈霄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提着肉松的后腿,另一只手握着电推剪正在剃毛结。

而肉松表面淡定地趴着,实则能看出后腿一直偷偷地在和那只抓住它的手较劲。

丁篁忍不住微笑着走过去,并排蹲在谈霄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镇压”工作,一边安抚肉松,一边配合谈霄给它剃毛。

“所以,酒吧那边怎么说?”

在电推剪的嗡嗡声中,谈霄语气如常地随口问道。

昨晚丁篁决定从他最初的舞台上重新出发后,今天一早便出门去酒吧应招。

但到了那里,酒吧代班的负责人说要等老板回来后亲自面试,让他先留下电话号码。

“哦,那就是等通知的意思咯。”

谈霄语调轻快,哼着跑调的歌将肉松翻了一面,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

经过刚才暗中角力,肉松好像已经明白反抗无用,所以顶着一脸逆来顺受的表情,乖乖任人摆弄。

丁篁不需要再按着它,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托着下巴,看谈霄动作娴熟地继续剃毛,只是渐渐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青年脸上。

很奇异的,明明自己对这张脸已经再熟悉不过,可看着他非但不会让自己联想到梁嘉树,反而会越发好奇,想知道这副皮囊之下青年本来的样貌。

他留着什么样的发型,眉毛是浓是淡,那样有力的眼神会被嵌在一对怎样轮廓的眼睛里,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丁篁越看越出神,甚至开始凭空想象对方的样子。

他明确知道自己的喜欢不是出于这幅皮囊,但是因为什么生出喜欢这种心思的,有没有具体的事件或者节点……丁篁不由陷入沉思,试图从回忆里寻找答案。

是因为收到他送的“极光”,然后在漫天大雪里彼此对视着跳舞的时候吗,还是跨年夜伴着远处无声烟花,看他孤零零站在露台上的背影感到心疼的时候。

是第一次受他表演感染即兴创作配乐后,隔着舞台遥遥相望感到灵魂共振的时候吗,还是更早一些,在他每天冒着寒风出门跑外卖,然后用一周全部薪水给自己买琴的时候。

是自己发烧说着胡话不让他探病,结果他又稳稳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吗,还是明明他这副身体酒量很差,却还站在前面替自己挡下一杯又一杯村里乡亲热情敬来烈酒的时候。

是漆黑一片的影音室里,在随时可能被梁嘉树发现的危险下,他双眼灼灼发亮,盯着自己说“带我私奔”的时候吗,还是在最初那天清早,他出现在门口说着早上好,结果发现自己泛红的眼睛时,秒变严肃表情问是谁惹他哭了的时候……

太多太多了,记在心里的回忆一帧帧播放,丁篁已然数不清。

只是这一切让他越发肯定,自己对青年的喜欢,是被他洒脱通透的率真内核、如恒星般发光的人格魅力,还有日复一日坚定的支持与陪伴共同喂养起来的。

而等自己发觉时,那种感情已经深深扎根,蓬勃生长到撑满了整个心房。

“诶,又盯着我发什么呆呢?”

面前青年突然出声拉回丁篁的思绪。

双眼聚焦后,他看到谈霄举着电推剪在自己眼前晃了晃,轻挑着眉尾说,“不会是你看我给它剃毛,然后你自己也想顺便理个发?”

丁篁:?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青年好像没开玩笑,而是低头用小刷子清扫了一下电推剪里的碎毛,重新安装好后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丁篁:“……你还会理发?”

“会啊,”谈霄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职业体验简历里有理发学徒这一项。”

丁篁张了张嘴,忽然想接话,问那个简历能不能发他一份。

因为实在好奇那里面会有多么包罗万象……

不过他转头看了看对面穿衣镜里的自己,半长的凌乱黑发搭配前额过长的刘海,将他五官遮挡大半,虽然不够美观但的确给了自己持续且稳定的安全感。

想象了一下剪发后露出整张脸的感觉,丁篁缩了缩肩膀,犹豫两秒后回道:“还是算了……”

等他做一做心理建设再说吧。

“行,”谈霄点点头,没有继续劝他,而是起身走到镜子前,“那我先自己剪。”

话音落下,丁篁看到电推剪直接被青年按到自己脑袋上,贴着发根动作大开大合地从额头直接铲到后脑勺。

丁篁:?!

“你………”

他惊得不知说什么,睁大两眼走近,但谈霄动作很快,在他走过去的那点时间内已经囫囵理出一个寸头。

一蓬蓬黑发在眼前飘落,丁篁眨眨眼,下意识望向镜子里那副五官。

谈霄对着镜子正在修鬓角,丁篁从没见过梁嘉树*留这种完全靠五官撑起来的发型,一时觉得非常陌生。

梁嘉树本身是窄长脸型,高鼻深目有股混血感,不戴眼镜时细长双眼显得格外锐利,如今看来顶着寸头发型的青年丝毫不显丑愣,反而更添年轻不羁,面无表情时还有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冷酷凛冽。

和梁嘉树平日那副矜贵优雅,温和有礼的对外形象完全大相径庭。

对上镜子里的青年目光,丁篁看到他朝自己扬了扬下巴,问:“怎么,没见过他剪这种发型,不习惯?”

丁篁诚实地点点头。

谈霄却忽然扯起嘴角笑了,眉目间自带三分野气地说:“那就好。”

说完,他打扫了一下地面,然后转身去给肉松洗澡。

而丁篁站在原地看着谈霄的背影,双眼目光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第49章 第49章“你说呢,为什么。”……

丁篁接到酒吧打来的电话时,他和谈霄还有肉松刚吃完午饭,两人一猫全瘫在阳台上晒太阳。

放下手机,丁篁穿衣出门,谈霄插兜慢悠悠地缀在他后面一起走出小区。

今天天气格外好,迎面的风不算太冷,太阳把人晒得全身暖洋洋的。

丁篁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只见他顶着寸头在阳光底下眯缝着细长眼睛,嘴角微勾,走路样子懒懒散散的。

强迫自己转回头,丁篁觉得自己还是有点不习惯他的新发型,不过怎么感觉看着更招人了……

去酒吧的路并不远,没一会儿便到了。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丁篁便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瘦高身影,正靠在酒吧灯牌旁边低着头点烟。

“李骏哥?”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对方闻声抬起头,看到他双眼立刻一亮,捏着打火机的手扬起来朝他挥了挥,咧开嘴笑道:“还真是你啊,小萝卜丁!”

丁篁:“……”

什么陈年旧称就不要叫了吧……

他走到近前,和李骏两人都没开口说话,而是先彼此打量了一下。

李骏指指丁篁的脸:“你这算是等比例放大了啊,不过怎么还是这个发型?”

丁篁笑笑,也看着他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一点都看不出来快五十岁了。”

“嘿你这话说的,”李骏佯怒,紧接着眉看眼笑,“我爱听。”

他眼尾夹出几条浅浅纹路,扭头看向丁篁身旁的青年,眼底滑过一抹明显的惊讶,咂咂嘴说:“你家这位才是真年轻啊,怎么保养的?”

丁篁先是被“你家”两个字弄得有些尴尬,紧接着后半句又听得生出一股心虚……

但谈霄面不改色,大方坦然地朝对方伸出手,“幸会,小竹和我说起过你,还有这家是他最开始驻唱过的酒吧。”

李骏抬手和他交握,也笑着点点头:“那太荣幸了,咱们先进去聊吧。”

白天酒吧不对外营业,走进去后里面只有几个服务员在前面卡座区打扫卫生。

李骏领着他们一路直接走到后面的单间办公室里,站在茶几前让他们两人先坐,自己转身去端了壶泡好的热茶过来。

一线雾白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腾,茶香四溢间,李骏率先开口道:“代理店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海边冲浪呢,结果听到他说,来应聘驻场歌手的是挂在酒柜照片上的那个人。”

李骏指指自己耳朵:“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耳朵进水太多幻听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一看,还真是你。”

丁篁颔首腼腆笑笑,李骏端起茶杯润了下喉咙,看着他道:“说说吧,怎么回事,你不是都出道发专辑了,怎么又想起来要回我这里唱歌呢?”

说完李骏忽地顿住,像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煞有介事地说:“先说好啊,我这边还和从前一样,只给得起正常范围水平的薪资。”

丁篁闻言摇头笑笑,虽然多年不见,但说话间对方身上那股熟悉感又渐渐回来了。

他低头盯着杯中赤金色的茶汤,安静半晌说:“因为我出道后不久对登上舞台有了阴影,好几年没再开口唱歌了,这次回家过年偶然路过这边,想起以前在酒吧网吧两头跑、边写边唱的日子,就想着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再试一试……”

丁篁声音诚恳,曾经让他觉得难以启齿的原因,如今变得能对别人顺畅表达出来。

听完他的话,李骏点点头,沉吟片刻果断干脆地拍板:“行,没问题。”

他语调自然地说:“你看啊,咱们以前就是随便搭了个舞台唱着玩的对不对,这次虽然场子变大了点,但是放轻松,还是该怎么玩就怎么玩,甭有什么压力负担,知道吧?”

看着对面那道和煦中藏着关怀的目光,丁篁心口微微生热,轻咳了一下,抬起眼缓慢又真挚地说:“谢谢你,李哥。”

李骏随意地摆了摆手:“咱们不用说这个。”

之后丁篁回到前厅准备上台先试下音,可还没等他走上舞台,忽然发现负责乐器伴奏的老师中有几张自己熟悉的脸。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当年就曾给他配合过伴奏的乐手老师。

“这是……”丁篁有些惊讶地转身看向李骏。

“给你准备的欢迎礼物,还可以吧?”李骏也笑着看向那几人,目光流露怀念地解释,“他们几个本身就住在附近,这些年也一直都有联络,听说你可能回来唱歌后,我发个消息他们就过来了。”

一时间丁篁内心情绪交杂,一面自责当年自己离家后就再没回来看过他们,一面又感动不已地和乐手老师们一一握手,小声寒暄了几句近况。

而谈霄一直站在台下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白天酒吧内光线依旧昏暗,只有舞台这边留了一组明明灭灭的氛围灯,如果忽略眼前开阔空荡的场地以及周身变大了一倍的舞台,一切的感觉都还和从前一样。

麦克风细微的嗡鸣声在空气中飘散,丁篁双手握上细瘦的话筒立杆,虽然来之前已经做好会上台的心理准备,可如今真的站在这里,他一颗心不受控地悬浮在半空,下意识目光飘向台下,在一片漆黑里寻找那道锚定人心的目光。

很快,他找到了,和谈霄四目隔空相接,对方的视线坚实、稳定,像有力的钢索拉住自己胸膛里不停飘摇的心。

前奏音乐声渐渐响起,是丁篁自己上初中时写的歌,是多年以前在这件酒吧里反复唱过好多遍的歌。

他悄悄深提口气,闭上眼,在众人齐齐望向他的目光里,卡准节奏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台下,谈霄目光一直盯着丁篁。

自己喜欢多年的歌手重新站上舞台唱歌,而且就近在眼前,他不知道别人会是什么感受,反正他自己感觉快忍不住了。

藏在衣兜里的双手无声攥紧,舞台上幽蓝色的氛围灯将四周照成一片深海,随机移动的点点射灯仿佛银白色游鱼围绕在丁篁身边,忽远忽近随着节奏跳舞。

而丁篁站在舞台中央,闭着眼,是用歌声引诱人类的塞壬。

让人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清澈嗓音透过麦克风在开阔空间内扩散,其实客观来讲,或多或少能听出他开口气息不是很稳,咬字也有些张不开嘴的拘谨,但只要站上舞台唱出来了,在谈霄心里已经算是全世界最动听的声音。

没办法,滤镜太厚,丁篁上台报个菜名他都能拍手叫好。

这首歌很短,没两分钟丁篁唱完了,两颊微微浮着粉色,面朝台下鞠了很长一躬,然后又转过身对着每位乐手老师鞠躬。

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谈霄记得曾经丁篁每次演出结束,在台上谢幕时都会认认真真向每一位伴奏合唱的老师鞠躬,对比经常掉头就走或是沉迷与粉丝互动的梁嘉树,简直诚恳到有些傻气。

可自己当年喜欢的,也正是这样一份真诚和尊重。

望着丁篁还在挨个鞠躬的背影,谈霄缓缓勾起嘴角。

……

之后几个白天,丁篁都会按时去酒吧排练,他和李骏约好到周末时正式登台演唱。

而谈霄有时会跟着他去酒吧当氛围组观众,有时则留在家里和肉松作伴。

这天是丁篁自己一个人去的,排练结束时间比往常早,他回家路过超市,心血来潮买了食材和模具,准备久违地烤个蛋糕吃。

然而当站在自家老式防盗门前,拧动钥匙向内推开门的一刻,直面门口的客厅沙发上,他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目光。

丁篁:?

“咳……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沙发上的青年胡乱抹了把脸,开口透出浓浓的鼻音,“这刚四点半。”

丁篁没回答,换上拖鞋走过去,站在谈霄旁边弯腰凑近,直直盯着他的脸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谈霄:“……”

他觉得自己也是点儿背,怎么看个催泪电影偏偏被丁篁撞见。

没等到谈霄的回答,丁篁转头看看电视上播放的经典宠物电影,故事里的狗狗命不久矣侧躺在地上,身旁家人围着它正在做最后告别。

丁篁回头,又瞥了眼稳稳趴在谈霄腿上的肉松,站直身体抱起胳膊说:“你自己在家,就带小朋友看这些东西是吧?”

谈霄:?

……什么亲爹发言。

不过等他抬眼看清藏在丁篁眼底的狡黠笑意后,也便明白这是反过来开始逗他了。

谈霄也跟着扯起嘴角,然而下一秒,丁篁眼睁睁看着他脸上分明在笑,眼皮一颤却又掉下两颗浑圆的泪珠来。

丁篁愣住了。

“你……这么伤心吗?”他有点迟疑,又小心地开口问道。

“没有,”谈霄又抹了把脸,动作堪称有些豪迈地说,“我一看伤感电影就这样,容易泪失。禁。”

可眼前青年一边说着话一边擦着泪,脸上还是越来越湿,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地仰头靠在沙发上,鼻音嗡嗡地说:“你别看我了,我自己缓一会就好了。”

盯着他,丁篁恍惚觉得,这样顶着寸头的青年,明明冷着眉眼时又酷又拽,好像拒人万里,可现下他微微肿着眼皮,耳廓上透出一层淡淡红色的样子……

莫名可爱。

原来他爱看电影,但看伤感类型的片子会不由自主狂流眼泪。

丁篁在心里给命名为“阿霄”的本子上默默记下一条。

他起身走进厨房准备开始做蛋糕,但不由自主想给本子多增加一些新内容,于是叫上客厅里的谈霄过来帮忙。

敲开鸡蛋壳的同时,丁篁主动问道:“你除了爱看电影,平时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爱好?”

谈霄接过丁篁手里打满蛋清的不锈钢盆,想了想说:“运动?”

丁篁说:“我记得你好像很擅长篮球和滑雪。”

“但这两样我其实感觉都一般,”谈霄耸耸肩道,“球类运动普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只有一个人长跑还有骑行感觉还不错。”

说着他又语气如常地加了一句:“还有游泳,初中毕业那年夏天我意外落水差点人没了,之后就去专门学了游泳。”

“啊?”丁篁有点惊讶,随即谨慎地点点头,“游泳除了是项锻炼运动,确实也更是一种生存技能。”

他手里过筛着低筋面粉,同时不忘在心里把青年刚才说话的信息点暗暗记下,然后又问:“那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甜的。”这次谈霄答得很快。

看他紧紧盯着自己手里还没做完的蛋糕,丁篁不自觉勾起嘴角:“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的。”

谈霄说:“因为小时候经常吃药输液,嘴里常年发苦,就特别爱吃糖。”

随即他露出惋惜的表情:“可就是因为吃太多糖得了蛀牙,后来再想吃甜的也只能忍……诶?”

话说一半谈霄双眼透出亮光,舔了一圈齿列后兴奋地笑着说:“我忽然发现这副身体也不是那么差,起码牙是好的,又能吃甜的了。”

听完他的话,刚才因为心疼幼年那个嘴里发苦的小孩,丁篁想偷偷给他多加一点砂糖的手又悄声收了回去。

还是……控制一下糖分摄入吧。

不知不觉窗外日暮四合,夕阳透过新换的玻璃窗投在厨房的白墙上。

谈霄胳膊支着料理台,杵着脸目光紧随丁篁动作,看他把蛋糕模具放入烤箱后问道:“刚才一直都在说我自己的事,你呢,你有什么别的爱好?”

丁篁设定好温度和时间,直起身时回忆了一下。

自己的爱好其实乏善可陈,差不多全是围着音乐转,只有爬山和烹饪这两条除外,但青年也已经知道了。

所以他老实回答说:“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听听音乐,玩玩乐器之类的。”

“那你会的那么多乐器里,最喜欢哪一种?”谈霄跟着他走出厨房,在身后问道。

丁篁起初不假思索地想说是吉他。

但下一秒脑中闪过谈霄送他的那把琴,停顿半秒眨了眨眼睛,他说:“是钢琴。”

闻言谈霄绕到丁篁身前,微俯下身,凑近了眯着眼端详他的脸,半晌皮笑肉不笑地说:“讲实话。”

丁篁:“……”

“吉他。”他微微低下头,不去看对方眼底揶揄的目光。

紧接着青年像是被他提醒了,语调微微上扬道:“对了,我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爱好,其实我也会弹吉他。”

“你会弹?”丁篁睁大眼睛表示诧异。

“怎么,不信我啊?”

谈霄说完征求了一下丁篁的同意,然后走进丁篁卧室拿起他那把新手琴,挎在身前指尖一扫,拨出一串动听的和弦。

青年撩起眼皮,朝丁篁挑眉亮了个“还不错吧”的眼神,接着低头表情转为认真,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了首丁篁自己谱的曲子。

“没想到……”看着他,丁篁喃喃开口,“你音痴那么严重,还能弹得这么好。”

“当然,我特意练了好久。”谈霄自然而然地接道。

“为什么?”丁篁下意识问。

毕竟据他所知,五音不全的人练乐器更困难,如果想熟练掌握弹奏,练习量和常人相比要更多。

房间忽然沉寂片刻,之后响起一道低低的——

“你说呢,为什么。”

闻言丁篁愣了下,两眼重新聚焦,看到谈霄此时坐在他床边,怀里抱着吉他,一如当年那些视频中,在这个狭小房间里的自己……

眼前青年人耳廓明明发红,却还虚张声势和自己对视,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看着他,蓦地,丁篁说不出话了。

只觉得窗外那片烧得橘红的晚云,好像也慢慢爬上了自己的耳朵。

第50章 第50章“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很快到了周末。

酒吧驻唱歌手正式演出时间是在晚八点,而当晚七点不到,丁篁已经拉着谈霄走出家门。

这些天他去酒吧彩排大多是在白天,店内除了工作人员几乎没有别人,所以想提前去那边适应一下现场氛围。

途中路边偶然看到一辆卖烤地瓜的小车,丁篁双眼忽地一亮。

“刚吃完晚饭可能吃不下一整块,要不我们掰开分着吃?”他歪歪头,问身旁青年的意思。

谈霄耸肩,没有异议。

于是丁篁高兴地扫码付款,将烤地瓜从中间一掰两半,用塑料袋分装好,然后和谈霄一人捧着一块,边走边吃。

热腾腾的橘红色丝络瓜瓤软糯香甜,丁篁品尝着沙绵的口感,望向眼前的冬夜长街,仿佛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初中时的冬天。

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华灯初上的夜晚,这样甜的热的烤地瓜,他一边吃一边慢慢走,心里想着新写的歌。

手心里暖暖的,整个身体也是,丁篁莫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因为前些天路过这边时,都没有遇到卖烤地瓜的小车,偏偏是在今天,在他要重新上台唱歌的这晚,仿佛复刻了曾经那个最开始出发的自己,让他心里变得更加坚实安定了一些。

“感觉还好吗?”并排走在自己身旁的青年忽然出声道。

丁篁知道他是在问久违地面对观众,即将登台演唱的心情。

低着头体会了一下,丁篁说:“好像还好。”

他内心还算平静,刚刚结束的过往旅程让他学会专注当下,用行动代替焦虑,还有拾起了重新出发的勇气。

所以他觉得这晚应该可以顺利度过。

“肯定可以的,”谈霄看着他说得笃定,“你那么用心地排练,乐手老师也都反馈你状态很好,所以放心吧。”

避免今天人多眼杂,青年脸上戴着一副黑色口罩,只露出高耸的眉骨和一截笔直鼻梁,在路灯下眼窝阴影深邃,对视时有种被他一心一意盯着的错觉。

丁篁收回目光,下巴埋进围脖里无声地点点头。

可能还是有些紧张吧,他想,不然心跳怎么又加快了。

酒吧日常七点开始营业,等他们赶到时,门里门外已经零星站着几个顾客。

低头走进大门,丁篁前方视野中出现一道男人身影,正朝自己迎面相对走来。

这条通道不算宽敞,他下意识向旁边让了一下,可在擦肩而过时,双方肩膀还是不轻不重地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丁篁下意识开口道。

而对方身形停顿一秒,接着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丁篁?”

听见那道声音,丁篁心里无端一紧。

抬头望过去,在看清那人的五官之后,他整个身体僵住。

差不多高的中等个头,与自己视线平齐,方形脸,黝黑肤色,记忆犹新的三角眼……

“伍斌……”丁篁无意识地呢喃出口。

“哟,还记得我呢。”男人咧开嘴笑起来,扑面一股浓重的烟味。

丁篁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走在前面的谈霄闻声回头,看见站在丁篁身前男人脸上那抹笑,忽然眯了眯眼。

他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那笑里夹杂着一股隐晦恶意。

但男人表现得十分热情,样子很是熟络地伸手拍了拍丁篁肩膀,问:“你怎么回来了,今年在这边过年?”

丁篁咬着下唇,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伍斌又和他寒暄了几句,丁篁一直埋着头,最后语速飞快地留下一句“我先走了”,接着他向前赶到谈霄面前,拉住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匆匆朝后台走去。

“怎么了?”谈霄低头看了眼丁篁握住他小臂的手,用力泛白中还微微有些发抖,不由皱起眉道,“刚才那个是你认识的人?”

后台光线昏暗,丁篁垂着脑袋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安静片刻,丁篁抬头朝谈霄笑笑:“对,是我以前的同学。”

之后他没再解释更多,而是转身去化妆间里做造型。

抱臂站在化妆间门口,谈霄盯了一会他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个笑脸好像透着勉强的意味。

可丁篁表情如常地和造型师打了声招呼,接着面色平静地在镜子前坐下,准备开始化妆。

谈霄收回目光,暂且搁下这个小插曲,听着台前的声音,貌似已经有人开始入座了,他得赶紧去占一下自己一早看中的位置。

“小丁老师,你前面刘海太长了,”发型师站在丁篁身后,和镜子里的他对视问道,“要不要卷起来别到耳朵后面去?”

丁篁沉默片刻,抬手撩开自己额前左半边刘海,看着底下苍白面颊上,那些崎岖攀爬的刺眼红斑,他说:“好,麻烦你了。”

他应该逼自己一把。

和当年那场演唱会一样。

他不信这次还是会惨败收场。

没事的……

对视镜中渐渐暴露出全部五官的自己,丁篁在心里说,没关系……

伍斌一直住在北钟市,当然有可能偶遇他。

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不动声色调整着呼吸,直到准备上台前,站在候场区一片黑暗里,眼前就是时隔多年近在咫尺的明亮舞台。

主持人正在热场。

握在自己手里的金属话筒不知何时变得过分滑腻,麦克风头部沉沉发坠,丁篁单手有些握不住,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上去。

真的没关系。

已经排练好几天了,来之前也彻底开过嗓,路上恰好买到了烤红薯,青年定定地看着他,也说他一定没问题。

还有之前,曾经在商场里弹钢琴时旁若无人的忘我,病房中余旗的感谢,一条一条动用全部感官收录到的声音……

快点,再想一想。

丁篁催促着自己努力回想曾经给予他支撑的那些画面。

可脚下好像有粘稠浓黑的潮水渐渐漫过他的脚面,一寸一寸向上迅速涨高。

不要被追上了,快想。

快点想那些发着光的回忆。

黑色潮水里有密密麻麻的议论声钻进每个毛孔,丁篁深深埋着头,入魔般愣愣对视着漆黑水面,好像看到了曾经同样漆黑一片的台下,那些面目模糊的脸,锋利上挑的嘴角,如有实质般看好戏的尖锐目光……

全身忽然泛起一股针扎般的刺痛。

黑水还在上涨,很快漫过他的胸口,将那些拼命拽出来用以抵挡的回忆轻而易举地吞噬掉。

脖颈咽喉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掐扼,丁篁双眼失神,徒劳地张张口,可听不到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不会的……不可以这样。

丁篁狠狠咬了下舌尖。

“小丁老师,该你上场了。”

一股力量骤然推在他的背上,一瞬间,明亮耀眼的舞台灯光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两眼惊惶迷茫地扫向台下,迎着他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空白的脸。

没有笑容,没有表情,只有一双双冷冷盯着他的眼睛。

丁篁举着话筒,双手用力到颤抖,可还是发不出声来。

渐渐的,四下响起清晰的议论声——

“不是吧……他又要演出事故了?”

“哥们唱啊,我花钱买票来可不是看你傻站在台上的。”

“我靠我真是要心疼梁嘉树了,高强度演出的同时还要给掉链子的同事救场,这是什么倒霉大冤种?”

“话说丁篁今天做的这是什么造型,以前还知道用遮瑕盖一盖,这次直接顶着那玩意上来了,乍一眼看到吓我一跳……”

涌进耳中的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在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丁篁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夹着满满恶意的叫声:

“嘿,丑八怪,看这儿!”

丁篁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别看。

他告诉自己,别看他……

可眼珠还是一寸一寸迟钝地转过去。

紧接着,他看见台下最醒目的位置,正朝他的vip席位上,是那张童年经常出现在噩梦中的脸。

那张脸他记得再清楚不过,五官黝黑,三角眼,一看到他就会挂起那种标志性的、兴致勃勃的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在每次扬起拳头打他的时候,在呼朋引伴让别的小孩也朝他身上扔石头的时候,在搓着手笑嘻嘻凑近,像失忆一样朝他借钱的时候,在自己期待已久的家乡演唱会上,当众面对镜头,高调地嗤啦一声,撕掉他单人海报的时候……

咚的一声闷响。

双手终于不堪重负,沉重如铁块的话筒直直掉下去,摔在舞台上发出一声刺耳尖鸣。

“不要……”

丁篁骤然喘息一口。

双眼惊醒般猛地睁大,胸膛剧烈上下起伏着,仿佛刚从没顶的黑水中仓促拔出头。

酒吧舞台上,主持人热场的声音还没结束。

而一直站在候场区的那道瘦削身影,在无人发觉时,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台前,谈霄坐在丁篁目光向下一瞥就能看到的位置上,等了许久。

但是等主持人热完场,原本轮到丁篁上台唱歌时,台上却忽然换成了乐器独奏。

蓦地,谈霄眉头皱紧。

下一秒不带丝毫犹豫,他起身向外走,结果刚好迎面碰到来找他的李骏。

李骏额上有些汗意,两眼明显焦急地看着他说:“小丁不见了,本来一直在后边候场的,结果快轮到他时人突然没影了。”

谈霄下颌角一紧。

敛着眸光和李骏先道了句不好意思,谈霄解释丁篁面对登台可能还是有些心理障碍,他先去找人。

李骏没受他那句道歉,而是派了几个服务生跟着他一起找。

谈霄里里外外将酒吧翻了个遍,始终没看到丁篁身影,一直打他电话也无人接听,就在谈霄准备动身回老房子里看看时,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地方。

夜风刺骨,天上挂着寥寥几颗寒星。谈霄打车到北钟市街心公园时不到十点,之前他和丁篁在这边吃着三明治定下开启录音之旅,循着记忆找到当时他们坐的那条长椅,远远的,谈霄看到长椅上缩着着一片单薄的人影。

一直提在喉咙的心缓缓下落。

谈霄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站到长椅旁边。

听见脚步声的丁篁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又慢慢把头扎了下去。

寒冬腊月,丁篁跑出酒吧时,身上外套都没穿,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还是前几天他为了登台唱歌特意买的。

恬淡又温暖的雏菊黄条纹,如今在夜色中变成一片黯淡灰色。

一如他整个人一样。

丁篁始终没有开口,看了他片刻,谈霄一言不发脱掉自己外套,披到那把瘦削的肩膀上。

“走吧,回家。”他说。

仿佛一道毫无存在感的影子,丁篁缀在谈霄身后跟着他默默回了家。

开门进到室内,肉松听到声音已经早早等在门口,毛茸蓬松的开花尾巴高高竖起,绕着丁篁两边裤腿来回贴蹭。

但丁篁仿佛失去知觉一样,一步一步直直朝自己关着灯的卧室走去。

进门后仿佛连抬手关门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直接合衣躺上床,然后默默拉高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屋内极静,只有肉松持续发出低频呼噜呼噜的声响。

谈霄站在丁篁卧室门边,盯着床上那堆默不作声的小鼓包看了片刻,没强行进去问他上台前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拐进厨房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丁篁床头柜上后又悄声退了出来。

靠着墙壁,他想了想,低头掏出手机按了一通,给丁篁发过去:

【我24h开机,想聊天了可以找我。】

屋内丁篁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两声。

谈霄等了片刻,没等到回信。

他转身一如往常地给肉松梳毛,清理打扫、陪玩逗猫棒、洗漱、铺床……

直到他看完丁篁书架上的那本课外读物,躺在床上准备关灯休息时,手机屏幕还是一片漆黑。

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吧,他想。

可本以为今晚会就这样过去时,半夜凌晨,谈霄为丁篁设置的特殊铃声忽然响起。

他一瞬间清醒,坐起来靠着床头接通:“喂?”

一屋之隔,对面房间没有任何响动,电话里也只有一道好像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夹着细微电流安静传入耳中。

“小竹老师?”

谈霄试着开口叫了他一声,还没等接着说下去,对面传出一声明显颤抖的呼气。

那一瞬间,谈霄仿佛看到一只总是习惯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动物,像终于忍不住了一样转过身。

而听筒中,丁篁小声哽咽地说:

“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