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你有和这个自己站在一……
下意识的,谈霄想对丁篁说没有人对他失望。
并且这时最先考虑的也不应该是别人,而是自己。
但他觉得这一点应该让丁篁自己想明白。
毕竟答案从别人那里得到,和自己亲自找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
于是他静了静说:“失不失望这个话题我们可以等会再聊,小竹老师,你能先和我讲讲你出道以来的事吗?”
“出道以来……?”对面丁篁有些茫然地复述。
“对,”谈霄向后靠着床头,目光放得悠远,他说,“作为粉丝我虽然一直有在关注你,但毕竟视角有限,所以想听你讲讲自己的亲身经历,出道以来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没有勇气、抗拒舞台,以至于最后不再唱歌,而是选择退居幕后专职作曲。”
顿了顿,谈霄嗓音低缓道:“我想听你自己说出来,造成你有心结的原因。”
闻言那边丁篁沉默许久,时间分秒流逝,寂静空气中谈霄仿佛能想象出隔壁房间里,丁篁和自己内心做着博弈的纠结表情。
半晌,像终于下定决心般,丁篁小声开口道:“其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音乐可以代替说话表达我自己,我想让更多的人听到、看到我,想站上舞台,证明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获得认可和喜欢。”
但即便心里这样想,他受限于自己脸上的红斑,还有长期形单影只养成的孤僻性格,丁篁并不敢真的走到明亮灯光下,让大家看着他的脸唱歌。
他说:“直到高中接触了自媒体视频平台,我偷偷将原创弹唱视频截到脖子以下发上网,没想到收获了很多喜欢和点赞,那些隔着网络的数字信号让我受宠若惊的同时,也生出了更多创作热情。”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到了一点点。
之后逐渐成为小有名气的原创音乐人,但始终隔着屏幕不露脸地唱歌,让他偶尔会因为掉马的噩梦在午夜惊醒。
“对了,如果你现在看床头旁边的墙壁上,应该还有我当时吓醒后用指甲留下的划痕。”用过来的视角回头看,丁篁声音中透出一点无奈。
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抚过那些浅浅的月牙般的痕迹,位置就在枕头旁边,谈霄仿佛能想象出那些午夜梦回时刻,年少的丁篁忍着惊慌的心跳声,面对墙壁将指尖压在上面,用力到微微发白。
丁篁说:“后来真正下决心答应梁嘉树,和他组合上节目,当时想的也是对于始终没有走到台前感到不甘心,想用音乐掩饰自己脸上的缺陷。”
听到“缺陷”两个字,谈霄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出声打断,而是听他继续道:“可后来我发现,当站在台上被聚光灯对准的时候。人们比起先听到我的歌声,其实更多还是看到了我脸上的红斑。这个明显的标志一直跟着我,不仅被节目组当成了炒作噱头,后来还变成被攻击的靶子。”
在那些众多纷杂的声音当中,丁篁始终觉得,最伤人的其实不是直白的外貌攻击,毕竟那些话他从小已经听到大了。
而是在一次音乐节表演结束后,走在去洗手间的路上,忽然听到斜前方有两位观众边走边聊,正说到他和梁嘉树。
其中有一个人说:“看了丁篁的脸那么多次,不过偶然见到还是会被吓一跳。”
说完那个人真心实意地感叹:“还好啊,真心感谢我爸妈,没把我生成那副样子……”
这样由衷的、发自肺腑的庆幸,丁篁后来又听到过很多次,而每一次都在提醒他,脸上长了这种东西,是件多么可怕又不幸的事。
外界的眼光攻击着他本就不够充足的勇气,拼命写歌也于事无补,所以当组合粉丝要求解绑,让他别再拖累梁嘉树时,丁篁内心动摇到了极点,接受梁嘉树的建议去做激光祛斑治疗。
可忍受那么多疼痛之后的效果并不理想,丁篁开始下意识躲避镜头,在身心状态都很疲惫的情况下,竹与树组合开启成立周年巡回演唱会,连轴转的紧密行程安排,透支体能同时也让丁篁内心变得摇摇欲坠。
真正为他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是那场回到自己家乡,在北钟市开的演唱会。
丁篁想让来看他的奶奶还有亲朋见到一个勇敢发光的自己,于是强忍内心抵触,做了没有刘海的发型,不涂遮瑕,用原原本本的脸站在灯光下。
可临近上台时,休息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经纪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他永远无法忘掉的人——伍斌。
经纪人说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惊喜,因为伍斌主动联系工作人员,说他是丁篁从小到大的朋友,想来专门祝他演出成功。
而丁篁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童年种种因为他而倍受欺负霸凌的画面,一瞬间在脑中全部回放起来。
丁篁脸色迅速变白,但伍斌却捧着花笑嘻嘻地凑上来。
“没想到啊,”他说,“你现在摇身一变,都成大明星了。”
丁篁僵立在原地,脊背条件反射般紧紧绷直。
等经纪人离开后,休息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伍斌随手放下花束,拢着打火机低头点燃一根烟,然后在白雾弥漫中盯着丁篁双眼,没心没肺地咧开嘴角说:“最近手头有点紧,怎么样大明星,你现在这么有钱,借我点花花呗?”
看着那抹挂在他脸上风轻云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笑意,丁篁没由来地感到一股切齿的愤怒。
太荒唐了。
曾经的施虐者可以大喇喇地站到他面前,好像失忆一般轻松熟稔,将曾经带头奚落他、打他、把他按在泥水里,说要帮他把脸洗干净的事全都忘在脑后。
凭什么。
丁篁忍着从身体深处发出的颤抖,逼自己盯着伍斌冷冷地说:“我不会借钱给你的,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不然我会叫保安请你离开。”
说完他转身离开休息室,去准备候场。
而这一路,丁篁整颗心惶惶下坠,曾经灰暗的童年记忆和种种外界评价开始对他围追堵截,丁篁原本对于衣锦还乡回到北钟市开演唱会内心充满期待,可此刻,他只觉得满心无力与疲惫。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刻拼命反噬,丁篁强撑着走上舞台,却在台下离他最近的vip位置上,看到了甩脱不掉的噩梦般的伍斌。
他抱着胳膊,在明亮刺眼的舞台灯光下,眼珠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自己。
丁篁心里猛地一抖,伴奏音乐声响起,他强行让自己专注演出,努力忽视台下那个人。
然而在伴奏停下的空隙,一两秒钟安静无声的时间。
“嘿,丑八怪,看这儿!”
伍斌突然高声叫他。
丁篁下意识望过去,结果看到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单人海报,面向给他镜头的摇臂摄像机,在大屏幕上扬起那个标志性的,充满恶意又兴致勃勃的笑。
“哧啦”一声。
竖幅海报从脖子位置横向撕开,单独分离出来的脸部被他拿到嘴边,接着往上面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帮你洗洗脸,不用谢。”
在保安冲上来的缝隙中,丁篁愣愣地从他口型中分辨道。
四肢迅速冷却,泛起尖锐刺麻的痛意。
有一瞬间,丁篁觉得自己脖子好像被人掐住了,面前是滩腥臭的泥水,而他整张脸面朝下被摁在里面,周围一群人看着他挣扎狼狈,笑声刺耳又狰狞……
“咚”的一声,话筒掉在了台上。
之后演出中断,而热搜不断。
听完丁篁的回忆,手机两端一时双双陷入沉默。
谈霄望向窗外,今晚他忘了拉窗帘,银钩般的残月挂在天上,他想起那晚自己下晚自习回家路上,刷到热搜后抬起头,望到的也是这样一轮锋利又寒冷的月亮。
“咳咳……”
丁篁那边压抑的咳嗽声让谈霄回神,他起身下床,打开卧室的门朝厨房走去。
一边走一边问:“所以你是今晚在酒吧遇到伍斌,又想起之前那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没能上台唱歌是吗?”
“……是。”
丁篁说完,空气又是一阵寂静。
谈霄盯着锅里沸腾的水,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后面的事他差不多都清楚,那场演唱会结束后,丁篁由于频频发生演出事故,路人盘风评开始下降。
紧接着没几天,丁篁得了急性失声。
谈霄错过了当时演艺公司发的通告,从紧锣密鼓的高三生活中抽出时间,费了一番力气搞到门票打算去现场声援丁篁。
可那场演唱会上丁篁全程没有开麦,只是站在舞台靠后的位置,给梁嘉树充当伴奏。
剩下的几场巡回演唱会也都是同样的安排,梁嘉树独占风光,出了好几个破圈的神级现场,在公司大力营销宣传下频频刷屏,狠狠捞了一波新粉,从此和丁篁有了实质性的差距。
之后半年,丁篁心病加上嗓子迟迟没有好转,星途光芒越发黯淡,梁嘉树则逐渐开始单人演出,受邀出席各种晚会,人脉网彻底铺开。
再后来,公司公告他们双人组合解散,记者会上,丁篁宣布退居幕后专职作曲。
回顾丁篁走来的这一路,谈霄大概已经知道最重要的根结在哪里。
但他不能说,只能问。
向锅里洒下一把红糖,甜甜的香味逐渐飘散出来,谈霄对着手机收音孔凑近:
“小竹老师,现在我们聊一下你最开始说的那句,你说让我失望了,但我想说的是,当你因为自己心里不堪重负而没有如约演唱时,你下意识想到的是自己没有满足别人的期望,是吗?”
对面安静半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谈霄说:“你想通过满足别人的期望,得到他们对你的认可,是吗?”
“是。”
“可是小竹老师,我想向你提出第一个问题,”谈霄眼底倒映着玻璃窗上的幽幽月光,他说,“你之所以一直用力向外寻求别人的认可,是不是因为在你心里,自己都没有认可过你自己。”
青年话音落下,拿着手机的丁篁眼睛猛地一颤。
刚才通话过程中,他已经不知不觉从自我封闭的被子里坐了起来,而此刻望着对面梳妆镜中自己的脸,他双眼微微失神。
电话那边,谈霄继续说道:“我记得最开始在北钟市街心公园里,我们决定要开启录音之旅时和你说过,有个人是无条件站在你这边的。”
“那个人允许你不完美,接受你所有的不如预期,让你能够喘息,他会一次次拉住你,耐心地陪伴你,相信你。”
“而那个人,只会是你自己。”
谈霄说完,安静片刻,问道:
“丁篁,这么多年,你有和这个自己站在一起过吗?”
第52章 第52章“为了惩罚自己发不出声……
电话那边很安静,丁篁愣愣的,呆了不知多久,忽然感觉脸上有一道蜿蜒发凉的水痕。
他后知后觉用指尖触摸,结果是湿的。
什么时候掉的眼泪,完全没有发觉。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低低的,像温柔拂面的夜风,谈霄说:“小竹老师,你现在不用立刻给我答案,因为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等想清楚后你可以再一起回答。”
闻言丁篁下意识端正坐直身体,听青年继续道:“我知道,长在脸上的鲜红斑痣让你过分关注外界评价,但其实评价这种东西是非常主观的。”
他说:“在有的人眼里,脸上这些大面积深色斑块是可怕又不幸的,但有的人可能完全不觉得有什么,比如我。”
说完谈霄轻咳一声,掩饰掉偷摸自白的尴尬,接着语气如常道:“而有的人会觉得,那是自己父母天生留给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闻言,丁篁瞳仁猛地颤动一瞬。
“所以你应该也发现了,在世俗价值单一的评价体系下,好看、个子高、能力强,财富权力名声,要更出类拔萃、超越别人,要功成名就,走上人生巅峰……”谈霄仰头看望着天花板,目光放得淡然悠远,“这些看起来好像让人站在了高处,成为获胜的一方,可是,小竹老师,我想问的第二个问题是——”
“这个世界真的是个非胜即败的世界吗?每个人的人生,真的是一条必须笔直向前、赢得别人认可的赛道吗?”
谈霄嗓音沉缓:“你所追求的足以定义自我的价值,真的在于努力去做些什么证明自己、掩盖‘缺陷’,然后达到那些主观的、褒贬不一的,由人类自己设计和玩弄的评价标准吗?”
他一字一句地问:
“对于这样战战兢兢、营营苟苟的人生,你真的享受吗?”
话音落下,手机另一端一片安静。
谈霄知道丁篁在反思,没有进一步追问,而是说道:“如果想从一味追求外部评价中获得自由,那么我的第三个问题是,接下来,你真正想要实现的价值,又是什么?”
说完空气彻底陷入沉寂。
谈霄垂眼给锅里添了点水,耐心地等待着。
墙上挂钟嘀嗒响动,半晌,丁篁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说:“这三个问题我都记下了,我会好好想清楚再回答你的。”
“嗯,”谈霄声音不可避免变得低柔,“不急。”
冷白月色落在他眼里,被面前炉灶上的火光烘成一片温和笑意。
谈霄伸手关火,翻找杯子的同时对手机那端的人说:“好了,现在出来喝姜茶吧。”
大晚上只穿着衬衫在公园里坐半天,别又感冒了。
……
次日,丁篁给李骏打去电话。
隔着手机,他先为自己昨天的临阵脱逃道歉,然后表示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调整状态,所以上台唱歌的事还是先暂且搁置。
李骏听了表示理解,开口安慰他几句,还说即便不唱歌也可以偶尔去他那里坐坐。
丁篁应了一声后放下电话,转头继续看起书来。
昨夜谈霄问他的那三个问题,丁篁后知后觉发现其实是有连贯性的。
从点明他内心对自我的不认可,过分在意外界的评价,到之后要如何重新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丁篁细细思索到后半夜,觉得需要一些外力辅助。
而他在上网查资料时偶然发现,市面上新出了一款智能AI。
曾经因心理压力急性失声,对登台唱歌也产生畏惧情绪,一度眼前出现幻觉画面时,他有想过要不要去做一些心理咨询。
可丁篁害怕被陌生人抱着审视的目光打量,所以一直没有和心理咨询师面对面交流过自己的情况。
如今有了智能AI,抱着尝试的心思,他把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出道后遇到的种种挫折、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和想法等等,全部一股脑发了过去,让它分评估析自己的状态、心结成因,以及应该从认知方面做出哪些改变。
最后他让AI帮忙总结整理了一份书单,醒来后这一整天,丁篁便时在看书中度过。
房间外,谈霄像是有意给他留出时间和空间,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两人除了日常起居和一起吃饭,几乎没有其他交流。
有几次肉松蹲在丁篁房间门口,对着门缝小声喵喵叫时,谈霄也会第一时间赶来把它抱在怀里,边走边说:别打扰你爹学习。
丁篁:“……”
彼时他正靠坐在床上面朝门口,抬眼视线仿佛能穿透薄薄的门板,看到谈霄抱着肉松逗弄安抚的样子,心头不自觉有一股暖意脉脉流过。
之后两天,丁篁几乎一口气将Ai列的书单看了大半,但其中有两本书买不到线上电子版本,于是丁篁打算去附近的线下书店找实体书看。
谈霄说他也想去看看书,接受一下知识的熏陶,于是两人一起出了门。
当天没出太阳,寒风阵阵,受冷空气影响,气温达到入冬以来的最低温度。
但他们两人缩在明亮温暖的书屋内,充足的暖气将室内室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橙黄色的暖光灯和一排排木质书架格外适配,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
丁篁给自己点了杯拿铁,谈霄则要了杯红茶,然后他们以书屋角落的一个圆桌为据点,丁篁找到自己想要看的书在桌边坐下。
而谈霄继续在一排排书架中穿梭,偶尔捡起一本书随手翻看两页,等站累了就回到圆桌这边,喝一口红茶,休息片刻又继续去书架前闲晃。
这样来回次数多了,一直埋头看书的丁篁难免注意到他的行动轨迹。
看着青年乐此不疲的背影,丁篁莫名联想到了某款需要定时充电续航的扫地机器人……
在书屋里又看了一整天,窗外夜幕沉沉,丁篁合上书页,极轻极缓地长长吐了口气。
他站起身,去前台结账,谈霄也拿着一本书跟在后面。
走出门口后,迎面寒风迅速搜刮着两颊残留的温度,丁篁缩了缩脖子把小半张脸藏在衣领里,转身面向旁边青年,不由好奇地去看他拿在手里的书。
“你买的是什么?”丁篁问道。
“保密。”
谈霄说完,下一秒直接把书揣进怀里,用外套捂得严严实实。
丁篁:“……”
刚才他匆匆一瞥封皮,只隐约看到好像是“破碎故事”之类的字样。
总不会是什么青春疼痛文学吧……
脑补了一下谈霄平日顶着松弛坦荡的表情,实际背地里偷偷看那些小说……
望着身旁青年,丁篁眼神渐渐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当晚回去后,两人都没再特意做晚饭,而是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配菜和肉卷,朝沸腾的汤锅里放下一块底料,然后面对面涮火锅。
吃到一半,丁篁终于在心里整理好自己的答案,隔着雾蒙蒙水汽看向对面的人,开口道:“为了回答你,也为了回答我自己,这几天我看了很多书,接收到了很多让我耳目一新又醍醐灌顶的观点……”
他放下筷子不自觉坐直身体:“我把那些触动我的内容都摘出来整合到了一起,最近睡前反复回看、思考,我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可以和你说我的答案了。”
对面谈霄点点头,目光平稳沉定,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丁篁想了想道:“首先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理解是,就像近些年很火的话题那样,我其实一直都没有学会爱自己。”
望着面前咕嘟咕嘟沸腾不息的火锅,丁篁心情却一派平静,他说:“因为书上写了,爱自己的第一步首先是接纳自我,而无论是脸上天生的红斑,还是后来我唱不了歌写不出曲,一直逃避、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我自己,甚至还一度自我惩罚,因为外界的声音贬低自己……”
他双眼放空道:“回顾过去,我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善待过自己,就像你曾告诉我的那样,没有坚定地和自己站在一起,鼓励、相信自己,而是下意识地对内指责、自我批判。”
“那你这些天,有看到怎样改变认知的方法吗?”谈霄看着他道。
丁篁点点头:“首先很多书都大同小异地指出人是在比较中产生自身不足的劣等感,外加人类这种动物天生喜欢被夸奖,所以在大环境的赏罚教育下,本就自卑的人会越发将自己的目标变成满足别人的期待,获得认可和夸赞,但越是这样,就越会开始恶性循环。”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因为自卑是纵向关系的产物,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也就相当于把自己放在了低人一等的被动位置上,而消灭自卑情结的首先,是自我认知的平等。”
看了谈霄一眼,丁篁清了清嗓子:“这里就引申出了你提的第二个问题:其实我完全可以有别的选择,有可以让自己活得更自由的方式,而不是过着靠外部评价定义自己价值的人生。”
勺子贴着锅边撇去浮沫,谈霄垂眼将电磁炉调低几档,饶有兴趣地接道:“再展开说说?”
丁篁组织了一下措辞:“就像你之前说的,评价是主观的,也是不可左右的,用阿德勒心理学中的课题分离来解释,看到我这张脸,别人怎么想,完全是别人的课题,我无法干涉,也不应该为了改变别人看法而勉强自己,因为每人能够改变的只有自己。”
他眼神定定地说:“不受别人的评价控制,意味着同样别人也没有理由必须满足我的期待,不然就会走入刻意干涉对方课题的回报式思维误区。”
谈霄赞同地点头:“受教了。”
“不过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还有点想不通……”丁篁犹豫地慢慢开口道,“我认可书里的观点:一味拘泥于认可欲求,本质其实是以自我为中心,在意别人的评价并不是关心他人,而是执着于自己,我想这应该和没有做到自我接纳有关,但书中又说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是单单存在本身就具有足够价值,如果价值不需要刻意去实现的话,那推动他做事的勇气和意义,又来自于什么呢?”
没等谈霄回答,丁篁先自我分析道:“起初我的确是想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想干涉他人的课题而开始写歌和唱歌,但现在,书中说个人不是世界的中心,而应该把自己放到更大的社会共同体中去,寻求身处其中的归属感,不在于反馈,而在于行动,在于追求更高的社会价值。”
说完丁篁表情有些困惑:“其实听起来是很假大空的理论,我不理解的是,这样真的能让人生出追求的动力吗?”
“可你不是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动力。”谈霄冷不丁道。
“什么……”丁篁眨了眨眼,“我吗?什么时候?”
谈霄抱臂仰靠在椅子上,眼底含笑地看着他说:“不如你想想,和你想要站上舞台证明自己的初心相比,这次想重新回到舞台唱歌,让你产生勇气的源头,是什么?”
闻言丁篁沉思片刻,眼里忽的划过一丝光亮,他抬头和谈霄对视:“因为想回馈和鼓舞更多像余旗那样的人。”
谈霄眉尾一挑,表情变得有些吃味地说:“先等一下,我记得对你表达感谢这种事,我应该做的比他要早得多吧?”
丁篁没想到谈霄会提起这茬,愣了一下的同时,几乎立刻回想到在察禾沟那晚,手工唱片贺卡的重量,还有比那更沉甸甸的一句谢谢。
“可能……因为余旗顶着光头的样子说出来,比你显得更有信服力?”丁篁装作无辜地猜测道。
但其实他一直有将那句感谢默默记在心底,也是自己萌生勇气的源头之一。
谈霄看出丁篁在故意逗他,没再揪着不放,而是说道:“你看了那么多有关阿德勒心理学的书,应该也知道‘他者奉献’这个词,我理解的追求社会价值,其实答案就在于这个词。”
丁篁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到青年本职是演员,同是文艺工作者,那他的目标也是回馈社会吗?
谈霄回答道:“其实我也遇到过同样的迷茫,因为起初我只是觉得好玩,全凭兴趣使然,但后来发现一个角色经过我的诠释,可以传递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顿了顿,谈霄笑起来:“我喜欢这个播撒的动作本身,所以即便十八线籍籍无名没有反馈,但只要行动起来,我觉得就是有意义的。”
丁篁被青年眼底细碎如星又坚定坦然的光芒吸引,看着他呆呆地点头,表示自己没有疑问了。
“好,你已经找到了答案就好。”谈霄拿起筷子,向火锅里加入下一轮的配菜。
后面该怎样调整自己的认知,他对丁篁有信心,因为丁篁人格中本身就具有他者奉献的底色,所以如今找准了爱自己和爱世界的源头,心结解开只是时间问题。
拨弄着锅里渐渐变色的羊肉卷,谈霄嘴角勾起,一脸轻松。
而丁篁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之前为了惩罚自己发不出声音,我还去做过一件蠢事,这也是我看到书中那些不爱自己的表现,才忽然意识到的。”
谈霄好奇挑眉,问:“什么蠢事?”
丁篁没答,而是起身走回房间,不知去拿什么东西了。
谈霄收回目光,将锅里煮好的羊肉夹出来放到一旁的空盘上,方便丁篁等会直接吃。
但是一直趴在猫窝里睡觉的肉松不知何时蹭到他腿边,谈霄被毛茸茸的感觉惊了一下,筷子抖落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同时听到丁篁从房间出来,直直走到他身旁。
“你看——”丁篁说。
捡起筷子捏在手里,谈霄回头,结果看到丁篁的脸离他很近,半张着嘴,微微吐露舌尖。
红嫩口腔在灯光下向他毫不设防地打开,谈霄清晰看到丁篁舌面中央,有一小点银色的金属亮光,若隐若现。
“啪”的一声。
谈霄手里的筷子又掉在了地上。
第53章 第53章“那我开始剪了?”……
“你确定想好了吗?”
特地搬了把椅子坐在穿衣镜前,丁篁迎向镜中青年看着他的眼神,郑重点了点头。
谈霄将罩布抖开,从他身前围了一圈,扎紧脖口,用夹子在背后固定好。
“那我开始剪了?”他问道。
丁篁眼神肯定,从镜中看着谈霄拿起剪刀,垂眸神色微凛,简单思索几秒后便在他头上利落地剪了起来。
沙沙细响从耳边簌簌落下,丁篁看着镜子,视野一点点变得毫无阻碍,觉得照进屋内的清澈阳光都跟着变得一派明亮。
面颊前面没有了遮挡,皮肤有些凉飕飕的,不习惯的感觉十分突兀明显。
丁篁下意识内心升起一层薄薄不安,望着镜中自己袒露出全部五官,几乎覆盖左半边脸的深红色斑块烙印在视网膜上,让他不自觉想移开目光。
但同时,丁篁回想起之前整理的那些书摘内容,还有前不久刚下定的决心,于是又慢慢转回视线,认真和镜子里面的自己对视。
虽然谈霄提前说过,别对他的手艺抱太大期望,但不出一刻钟,丁篁的新发型在他手下已经差不多剪出了雏形。
原本盖过后颈的半长发尾被谈霄利落削短,后脑勺的部分理出层次,前额只留了一点碎短的刘海。
因为丁篁发质比较细软,剪完后谈霄还用吹风机帮他吹了吹发顶,于是整体显得蓬松又清新,让他一眼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好像是个大学生。
剪完头发,丁篁对着镜子左右欣赏半天,觉得十分满意。
谈霄勾着嘴角站在他身后,正低头清扫落在地面上的碎发,丁篁从镜子里看了他一会,转过身拍拍青年肩膀,目光发亮地说:“我打算按照书上写的方法,尝试一下眼神脱敏训练,你可以陪我做吗?”
谈霄闻言挑眉:“怎么做?”
“就是让我逐渐适应被人打量的目光,可以先每天和你互相对视几分钟。”丁篁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道。
谈霄耸耸肩应下了,心里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放下扫把跟着丁篁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人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彼此。
谈霄知道自己曾经被影评人划进有“眼技”的那一拨演员里,但此刻和丁篁对视着,他却忽然没了底。
眼前人顶着自己刚刚亲手剪出来的新发型,像换了个人一样,看不出一丝从前的沉闷阴郁。
没有多余的刘海遮挡,丁篁原原本本露出他精致清冷的五官,冷白肤色上眉目间好似淬着冰雪,左半边脸的红斑又如同浓墨重彩的火焰纹身,让整张脸视觉对冲强烈,有种独一无二的美感。
这样天成的艺术品,谈霄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攻击丁篁的外貌。
时间一分一秒流动,他和丁篁无声对视着,彼时室内光线充足,视野内丁篁的脸被照出微微的透明感,近距离下能看到他薄薄眼皮上的毛细血管,细长的丹凤眼型睫毛细密排布着,垂顺纤长,鼻梁竖直挺翘,嘴唇……
谈霄目光一下子顿住。
别想。
他几乎立刻阻止自己,可大脑的速度明显更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昨晚丁篁张嘴给他看舌钉的画面已经闪回在眼前、
红的、软的、湿热的、冷硬金属钉上泛着水光的……
谈霄呼吸一紧,猛地摇了摇头,别过脸错开丁篁的视线。
“怎么了?”丁篁不解凑近,“头晕?”
谈霄喉结上下滑动,不自觉空咽了一下,想说没事。
但丁篁软红的嘴唇在眼前张张合合,他无力地闭了下眼,哑着嗓子咳了一声,说:“可能昨晚没睡好。”
“喔……那你今天午睡补一补?”丁篁睁着两只清透的眼睛关心道。
谈霄没再接话茬,而是问:“像这样的对视脱敏,要多久做一次,一共做几天?”
丁篁摇了摇头,说书上没写那么细。
不过当天剩下的时间里,偶尔和他眼神对上,丁篁会二话不说拉着他要继续做脱敏练习。
一天下来,数不清互相盯着看了多少次,丁篁有没有脱敏谈霄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快被玩脱了……
“眼技”什么的,根本用不出来。
他经常看着看着,耳朵就自行热度飙升,往往没等丁篁表现出什么,他自己已经找借口先移开了目光……
这样下去不行。
第二天,谈霄主动和丁篁建议说,只接受他的目光打量还是太单一了,建议丁篁出门不戴口罩帽子,试一下对陌生人的眼神脱敏。
丁篁想了想,同意了。
站在小区门口,丁篁有些踌躇。
换发型后这也是他第一次外出,眼前没有任何遮挡,阳光大方地洒落在他脸上,感受着皮肤被照得暖烘烘的温度,丁篁深吸口气走出了小区。
谈霄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青年今天戴了一顶黑色冷帽,脸上扣着同样的黑色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没有被人认出来。
而丁篁因为前不久在商场弹琴的视频刚上过热搜,大众对他的样子还比较熟悉,所以即便换了发型,一路走来还是被认出来好几次,路人围着他要了几张签名和合照。
起初丁篁感觉还是不太适应,配合照相时身体和表情都有些发僵,他在脑子里反复回顾着课题分离的相关内容,想做一个不依赖外部评价的自由的人,这个念头在内心逐渐坚定。
于是后半程,他整个人状态变得越来越放松,走路步子跟着轻快起来,旁人停留在他脸上内容各异的打量目光,他也渐渐可以做到忽略不计了。
循着记忆丁篁走到一处露天市场,这个市场开得年头很久了,记得他以前周五放学时偶尔会来这边买些小吃,然后带回*家周末和奶奶一起吃。
如今再次来到这边,他发现市场内卖的品类比之前多了不少,不再单单只卖吃的,还有各种服装百货日用品,而且当天好像有低价转卖二手旧物的活动,一眼望过去市场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丁篁和谈霄从市集东面的入口进入,在里面逛了一圈后,身旁青年忽然在一处摊位前停了下来。
丁篁看到他捡起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老式胶片相机,向摊主交涉一番后成功买了下来。
现在冲印胶片的地方已经很少见了,丁篁看着谈霄埋头将刚刚摊主送的胶卷装进去,不由好奇问道:“为什么想要买这种相机?”
谈霄举起相机凑近取景器,眯眼看着里面说道:“我喜欢胶片机的光影处理,感觉更有味道,而且你既然想要脱敏的话,光适应别人目光是不够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丁篁,眉尾斜斜挑起:“以后继续做对视脱敏练习时,我可以在相机后面给你拍照,你之前不是也说过自己会下意识地躲避镜头,那就从多看自己在镜头中的样子开始适应。”
丁篁想了想,觉得是个办法,便欣然同意了。
午饭时间他们就近在一家商场里订了间私密性较强的小包间,点了主食和几道炒菜填饱肚子。
吃完饭又顺便在里面逛了逛消食,路过顶层的电影院时,丁篁看到张贴在门口的宽幅海报,上面是一位国外名导最新拍的传奇冒险类题材电影,男主正是几个月前拿得金杯奖,成为国内最年轻大满贯影帝的谈霄。
丁篁想起身旁的人爱看电影,自己正好也有兴趣,随即放慢脚步,提议要不要看那部电影。
他刚才扫了一眼放映场次,十多分钟后刚好有一场。
但身旁青年闻言神色稍微一顿,沉默了两秒没说话。
就在丁篁以为他要开口拒绝时,对方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转身径直朝着自助购票机走去。
丁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眨眨眼,不过很快跟上。
幸运的是,中午这个时间段电影院内上座率不算太高,他们要选的那一场还有视线位置较好的空座。
买好票又去柜台前选了些饮品和小吃,抱着爆米花走进去时电影还没开场。
落座后,等得无聊,丁篁转头凑近谈霄,自觉放低声音和他聊天道:“其实看电影也算是我啊爱好之一,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我总是会忍不住关注里面的配乐……”
说着他陷入回忆:“之前逃避写歌、对音乐生出抵触心理的那段时间,我连看电影都会静音。”
谈霄点点头:“能理解。”
他接完话没再说别的,昏暗光线下丁篁看着青年侧脸,总觉得他有些莫名心不在焉。
以为青年习惯专注精神看电影,于是丁篁没再出声打扰他,之后电影正式开始,两个多小时的动作冒险长篇,开场一个关乎主角生命的危机精准吊起观众的胃口,之后全程跟着主角开启冒险之旅,画面特效雄奇壮阔,想象力十足,一路观影心情跌宕起伏。
丁篁看得十分投入,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大荧幕,以至于错过了身旁隐在黑暗中的人,有些坐立难安的表情。
谈霄后悔了。
他后悔答应丁篁一起看他主演的电影。
虽然丁篁本人并不知情,但他就是莫名感到一股羞耻……
其实自己之前也不是没有和朋友一起看过他演的影片,甚至还会挺起胸膛当之无愧地收下朋友们对他演技的点评。
但丁篁不一样……
谈霄忍着脚趾蜷缩的尴尬,坐在丁篁身边,最后连彩蛋也一个不落地全看完了。
等走出电影院,向下乘坐扶梯时,站在丁篁身后高出一级的台阶上,谈霄盯着眼前人头顶的发旋,忍了忍,还是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刚才那个电影里的男主角,你感觉演的怎么样?”
丁篁手里捧着半杯没有吃完的爆米花,闻言回过头目光放空,思考了几秒。
而在这几秒钟里,谈霄感觉像过了几年,手下不自觉捏紧电梯扶手。
丁篁终于想好了,看着他老实地回答道:“我觉得演的挺好的,让人很有代入感,而且我觉得他和那个女冒险家的感情线特别好嗑。”
谈霄:?
丁篁继续说道:“尤其里面好几个他看向女主的镜头,我想想,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一边回想,一边脸上露出了嗑cp的笑容:“想起来了!那句话是‘他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电梯到了下一层,丁篁脚步轻快地迈下去,转回身眼睛亮亮地看向谈霄:“对了,你也是演员,你有经验,我想问演员真的有可能因戏生情吗?”
谈霄:“……分人吧。”
丁篁眼睛眯起来,开始遐想:“那他们两个会不会真的在谈……”
“不会。绝对不会。”谈霄斩钉截铁道。
第54章 第54章镜头是有感情的。
话一出口,谈霄就觉得要坏。
果然,丁篁听完,眼神中露出迷茫,看着他问:“你怎么会那么肯定?”
谈霄:“……”
他脑子飞转,上前一步走到丁篁身旁,一起并排向前走,同时凑近丁篁耳边压低声音说:“因为他喜欢男的。”
丁篁:?
“真的?”狐疑地看了青年一眼,丁篁又问,“你怎么知道?”
谈霄表情理所当然:“圈内人都知道。”
丁篁想,自己怎么也算是圈内人吧,可从来没听说……
不过想想自己之前封闭的社交状态,不知道这些八卦好像也正常。
这时身旁青年继续道:“而且我之前跑龙套时见过他一次,感觉他本人挺有分寸的,不像是那种会因戏生情的人。”
听着他的话,丁篁也想起来自己之前和那位年轻影帝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他们剧组正在深山老林里拍戏,当地拍摄条件堪称恶劣,但他们一行人却依然能乐在其中,单凭这份敬业程度,丁篁附和地点点头:“好像确实。”
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谈霄忽然开口道:“怎么,你以前也见过他?”
“嗯……见过一次,”丁篁思索着说,“我之前写不出歌后尝试去外面采风找灵感,就是那时偶遇他正在当地拍戏。”
身旁青年静了静,又盯着他问:“你接触过他本人之后,觉得他怎么样?”
闻言丁篁不由微微皱起眉,两眼开始放空。
说实话,那次偶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两人当时接触并不多,他挑着模糊印象中能想起来的几点回答道:“感觉他不像外界传的那么不好接近,人其实挺真诚的,对待工作也很认真,很有魄力。”
说完,不知为何,丁篁莫名想起在那道哗哗作响的白色瀑布前,谈霄双眼又黑又亮地盯着自己,向他提出创作电影主题曲的邀约,而在被自己婉拒之后,对方双眼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像慢慢熄灭的火堆,又像小狗垂下的尾巴。
丁篁被自己无端联想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殊不知落后自己半步的青年,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背影。
目光一片沉寂安静。
因为谈霄忽然发现,无论是“谈霄”还是“阿霄”,对于丁篁来说,自己最后可能就只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
下午阳光像颜色金黄的蜂蜜,静静淌进玻璃窗。
“小竹老师,眼神不要飘,来,看我。”
茶几对面,青年手里举着从市场淘回来的老式胶片机,正将镜头对准丁篁,眯眼看着取景器说:“对,就这样保持住。”
丁篁坐在沙发上,不自觉手脚并拢,正襟危坐。
随着“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丁篁条件反射般眨了下眼。
“……怎么样,”他起身凑近,看向青年手里的相机试图确认,“刚才是不是拍到我闭眼了?”
谈霄一只手举高相机,另一只手竖着食指在丁篁眼前晃了晃,说:“忘了告诉你,胶片机没办法回看拍成什么样,每张都像开盲盒,只有把照片冲洗出来才能知道。”
丁篁“啊”了一声,问:“但你不是说,让我多看自己在镜头中的样子来脱敏吗?”
谈霄点点头:“对,不过也不用那么急,可以先从适应被镜头对准的感觉开始,等之后我再换成用手机拍,有点类似于学自行车,现阶段我先帮你从后面扶着。”
“哦,这样啊……”丁篁深吸口气调整状态,让自己适应了一下,不再关注成片,而是先对镜头脱敏。
于是两人每日的对视训练变成了他看着镜头,谈霄在相机后面给他拍照。
而这次主动和被动的角色也发生了互换,有时和青年对上眼神,对方二话不说就会掏出相机,随手给他咔嚓一张。
丁篁:“……”
怎么感觉他是故意的。
之后又渐渐演变成定时定点的拍照训练,谈霄让他固定在某个位置,摆出相应的姿势,像在拍居家艺术照一样。
比如此刻,丁篁站在客厅和餐厅隔断的白墙前,按照谈霄的要求,双眼直直看向前面。
青年专门网购了一台补光灯,此时正架在他身侧,被异常明亮的白光照着,丁篁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只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已经变了一幅挂在墙上的扁平照片……
“拍好了,你来看一下。”
没听到预想中的咔嚓声,丁篁从补光灯的范围走出来,才发现谈霄不知何时换成了用手机给他拍照。
他凑近过去,看到屏幕上自己直面镜头,过分的强光将他面部明暗关系一分两半,而左半边爬满红斑的脸几乎全隐在黑暗中,让他一眼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
谈霄调整补光灯角度,让丁篁站回原位又拍了一张。
这次只有左半边脸能够看见,皮肤上清晰的斑块被照出鲜红颜色,过于昭彰醒目,反而生出一种好像用颜料涂抹上去的艺术美感。
“这就是光影的魔法,”谈霄左右滑动两张照片对比着看,“不同角度,可以让你把自己藏起来,也可以大方展示给别人。”
丁篁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有所指,接过手机仔细打量面对镜头的自己。
能看出来,他的眼神还是有些拘谨和不自然,但他不再下意识自我批判,而是鼓励地想:已经很不错了,下次会更好的。
当天谈霄又给他拍了很多张照片,能够用手机即时看到成片效果,丁篁感觉照片中的自己神态越来越放松,摆的姿势也渐渐丰富起来。
而且他还在心里给那个名为“阿霄”的小本子上新加了一条:他很会拍照。
那一张张照片,无论是画面构图还是光影塑造,看着都让人物和场景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丁篁不由好奇发问:“你之前有专门学过摄影吗,还是说你去做过摄影师相关的职业体验?”
闻言谈霄有点好笑地摇摇头,觉得丁篁现在对他的印象,一定是整天闲着没事,出去打各种零工,然后积累各行各业的职业体验……
他想了想说:“不算专门学过,就是小时候不用再那么频繁地住院以后,我经常会去外面四处瞎逛,正好那时家里给了我台照相机,然后我就随手拍着玩。”
像是蓦地想起什么,他又开口道:“说起来我还是靠拍照赚了人生第一桶金。”
“怎么赚的,”丁篁饶有兴趣地猜测,“帮人拍照吗?”
“对,”谈霄看了他一眼说,“我初中毕业时,隔壁邻居家的哥哥刚好大学毕业,雇我去他学校里给他拍一组毕业照,那个学校你应该熟,就是海东大学。”
丁篁目露讶色:“这么巧啊。”
同时心里给“阿霄”更新信息:家里可能住在海东市。
谈霄盯着身前丁篁专注翻看照片的侧脸,心想:
是啊,这么巧啊……
这么巧让他在那个大学的人工湖边,听到丁篁弹他过于耳熟的曲子,又这么巧在好奇走近后,通过抱着吉他的小臂上露出的心形红斑,确认他就是自己关注了好多年的原创音乐人。
又这么巧在看到丁篁弹完琴想要离开时,他下意识出声叫他,结果丁篁受惊,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当时他明明还不会游泳,却头脑一热跟着跳了下去。
再后来,他没把丁篁救上来,反而被丁篁拖拽上岸,而丁篁也因此和路过的梁嘉树有了联系。
等自己从医院醒来后,得知父母怕他因为免疫力低下而感染肺炎,给他办理了转院。
等再次回到海东大学去找人时,学校正值暑假。
丁篁已经毕业了。
这么巧。
明明是他先来的,可他们还是错过了。
……
在家里一连拍了几天的照片,丁篁感觉自己对镜头的适应度已经有了明显提高。
这天一早,他走到阳台,将脏衣篓里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时,弯腰一打开滚筒门,却发现里面躺着一张照片。
丁篁拿出来,看到是谈霄之前用老式照相机给他拍的。
照片里的自己正站在阳台晾衣服,上午清澈的阳光洒进来,将他的睡衣照得微微透光,隐约勾勒出细长的身线轮廓。
那天洗的全是浅色系衣服,窗外天空湛蓝,他头顶挂着一件件浅白衬衫、羊绒毛衣、淡蓝的牛仔裤,画面显得清新又干净。
而他穿着一身米白睡衣站在其中,正对镜头的左脸红斑是画面中唯一跳脱的颜色,却不让人觉得突兀刺眼,而是像“点睛”一样。
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晌,莫名的,丁篁心跳有些微微加速。
可能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话吧……
之后整整一天的时间里,他像是寻宝一样,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一张新的照片。
谈霄不知何时将老式照相机的胶片全部冲洗了出来,并将印好的照片零散藏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等着他发现。
当晚入睡前,丁篁拿着收集到的一沓照片敲响谈霄的房门。
门一开,他迫不及待地问:“你一共藏了多少张,我今天一天只找到了十四张。”
闻言谈霄挑了下眉,说:“找得挺快啊,一共有十五张。”
丁篁眨眨眼,他最怕只差最后一张,感觉可能藏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被自己忽略掉了。
见他表情有些发愁,谈霄勾着唇角好心提醒:“你试试把这些照片连在一起看,应该能发现一些线索。”
连在一起看……?
丁篁一头雾水地回到卧室,将十四张照片摆在床上一字排开。
有张是他吃早饭时抓拍的,有张是他正坐在地上和肉松玩,蓬松的大尾巴扫出了残影。
有张是他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有张是坐在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弹吉他。
有张是窗内窗外一片黑漆漆的,只有电视荧荧亮着,他正窝在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看电影……
蓦地,丁篁发现了。
这些照片,好像是自己的一天。
照片顺序按照他一天时间内的日常活动来排序,而差的那一张,丁篁检查了一遍,脑中比对自己平日的习惯,今天应该是没有做那件事,导致他没有在对应位置发现照片……
顺着这条线索他一下子想起来,今天午后,因为沉迷于给肉松戴着各种新买的头饰拍照,没有回房间午休。
心念转动间,丁篁翻开自己的枕头。
果然,有张照片安安静静躺在下面。
是谈霄拍的他午睡时的样子。
照片里,自己半张脸埋进枕头,睫毛低顺地垂落下一小块阴影,老式胶片机独有的微黄色调以及模糊的像素,仿佛自动给他开了一层磨皮滤镜,显得画面格外静好。
看着照片,丁篁不自觉又一次心跳加速。
因为他之前想起的那句话重新浮现在脑海——
镜头是有感情的。
能把你拍的很好看的人,一定很爱你。
那么你呢。
丁篁微咬着下唇想。
在相机后为我拍下这些照片的你,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第55章 第55章所以他是有什么苦衷吗………
在家里高强度拍了几天照片,丁篁已经完全适应了镜头。
谈霄提议,试着把面对镜头和陌生路人的视线结合起来一起脱敏,于是他们选了一个阳光晴好的上午出门拍照。
起初,这对丁篁来说是个需要很强的心理条件才能克服的挑战。
因为在外面开阔的公共空间,当被相机对准时,路人的视线也会受到引导,不自觉集中看向被拍摄的对象。
丁篁光是设想一下,社恐就要发作了。
尤其当天谈霄还戴着帽子口罩,穿了一身黑,样子低调神秘,一眼看上去仿佛是个很专业的摄影师。
于是看向丁篁的人更多了……
中途遇到几个丁篁的歌迷把他认了出来,围在身边要完签名后,好奇地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有新的工作安排?
丁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而一旁谈霄换了副低沉声线开口说道:“对,在给丁老师的新专辑拍封面。”
丁篁:……?
什么新专辑,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可面前几个歌迷听完眼睛顿时亮晶晶地望向他,丁篁嘴巴像被胶水黏住,开不了口否认,只能跟着笑笑。
“哇,你终于要出新歌了!”
其中为首一人面色难掩激动,连忙招呼其余人给他们空出拍照的位置,朝丁篁举起胳膊握拳鼓励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等新专出来我们一定会支持的,加油!”
说完不等丁篁回答,几人一溜烟小跑着离开了,光看背影都能感受出一股欣喜雀跃。
丁篁不忍心去想他们希望落空的样子,转回头拧起眉,眼神颇不赞成地看向谈霄:“为什么要那样说,万一越传越真怎么办。”
谈霄耸耸肩:“那不正好,反正出新歌也是早晚的事。”
丁篁愣了,眨眨眼,不明白一个完全没影的事,在青年口中是怎么能说得如此确信笃定。
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连同他整个人,都被对方全然切实地相信着。
结束这个小插曲后,他们继续拍照,不过光天化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丁篁还是有些放不开。
谈霄在相机后面眯起眼,开导他说:“要不你就想象一下,自己现在是在一个热门景点里面,当着那些游客的面摆姿势拍照。”
丁篁:“……”
想完更社恐了,谢谢。
“诶不对,”谈霄忽然嘶了一声,直起身看着丁篁,问道,“之前你那些专辑封面的外景图片是怎么拍的?”
丁篁即答:“硬着头皮拍的。”
好吧其实也不算,只是当时肯定不只有他和摄影师两个人,整个负责拍照的工作团队加起来十几号人,拍摄场地一般也都是事先租好的,有工作人员围在旁边反而遮挡了一大部分路人的目光……
不料谈霄听完,脑回路跳跃地接道:“那这个意思是……咱们再去找点群演?”
说完他拿出手机就要拨号码:“你等着,这个我在行。”
丁篁连忙摆手:“不、不用了。”
本来到外面拍照就是为了训练自己对眼神和镜头脱敏的,搞得太刻意反而没什么效果了,而且要是真的雇那么多人来看着他拍,丁篁觉得现在这样好像也能接受……
摇摇脑袋挥散自己想象出来的社死画面,丁篁抬头看到谈霄正眼底含笑地看着他,于是也就知道他是故意那样说着逗他玩的。
不过经过刚才的打岔,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一开始那么紧绷了。
在心里默念着课题分离、课题分离……半晌,丁篁抬眼迎上谈霄的目光,说:“来吧。”
之后整个上午,两人边走边拍。
走过丁篁以前上学的路线,走过他最常吃的那家早餐店,走过种满玉兰树但还未开花的街道,走过结着厚厚一层冰的环城河面……渐渐的,丁篁在这座自己从小生长起来的城市中,越逛越放松。
坐在公园长椅上休息时,谈霄在身后叫他,丁篁回头,看着镜头后面青年的双眼,不自觉就微微笑了起来。
咔嚓一声,光影定格。
当晚回去检查照片时,谈霄翻看着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忽然冷不丁地说了句:“感觉你这个角度露出点锁骨应该挺好看的。”
青年说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单纯地随口感叹一下,但丁篁听进耳朵里,还是忍不住微微两颊生热。
次日,丁篁不声不响地换上一件v领针织毛衣,外搭一件深卡其色毛呢大衣,和他背后的枫木吉他颜色很搭。
临出门前,谈霄瞥了他一眼:“穿这么少,不冷吗?”
丁篁摇摇头:“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回温了,风也不大。”
“嗯,”谈霄开门率先出去,“那走吧。”
今天他们还是继续外出拍照,但丁篁主动提起,想试一试在陌生人面前弹琴清唱,像直播里那些街边歌手一样,他想尝试一下。
“行,”谈霄听完想了想,说,“做戏做全套,那我去给你打印个二维码挂脖子上,用来收打赏?”
丁篁:“……倒也不用那么全。”
他们沿着昨天没逛完的路线继续一路向前,但一直没有遇到适合停下来弹琴唱歌的地方,直到太阳快落山时,两人刚好走到一处空旷的广场。
广场面积不算太大,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喷泉水池,可能因为是工作日,而且临近晚饭时间,广场上只零星散布着几个喂鸽子和遛弯的大爷大妈。
丁篁左右看了看,反而觉得这样的空间和人流密度刚刚好。
他把吉他转到身前,左手按在品丝附近,右手轻轻轮扫,迎着对面不远处举起手机给他拍照的青年,丁篁慢慢弯起嘴角,开口准备清唱出声。
“等一下。”
对面青年忽然打断他,几步走到面前。
丁篁不明所以地看向谈霄,见他把围脖摘下来套到自己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有点冷了,戴着唱吧,”谈霄目不斜视地说,“保护好嗓子。”
说完又双手插兜走了回去。
丁篁:“……”
望着青年背影,他张了张嘴,冷风灌进嘴里,又被脖子上一圈围脖截住,让他说不出话。
有种偷摸开屏,开一半被人不解风情按回去的感觉。
不过微微低下头,感受着柔软的羊绒布料上残留着的暧昧暖意,丁篁按下微微加速的心跳,调整呼吸重新开口……
后来那天回去,他得到了一张自己的“人生照片”。
空空荡荡的冬日广场上,一头清爽短发的他站在安静的喷泉水池前,灰色鸽群呼啦啦地拍打着翅膀起飞,橘红晚霞涂满他背后整片天空。
落日的红光穿透发梢,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赤金轮廓,下巴埋在藏蓝色的围脖里,他抱着吉他旁若无人地闭眼清唱,脸上是一副投入享受的表情……
……
因为这些天一直外出做脱敏训练,丁篁觉得冷落了家里的空巢小猫。
于是今天他和谈霄都没有再出门,而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起给肉松diy手工玩具。
借用之前在手工玩具小镇帮工时跟着学到的技巧,他们打算做一个立式猫抓柱、一个环形隧道,还有一些塞着响片的毛绒球。
谈霄将这些天他们收集的瓦楞纸板掰折几下,捆出对应的立体造型后,丁篁开始一圈一圈往上面缠剑麻绳,而谈霄在他身旁手握热熔胶枪,不时瞄准空隙,在他即将要缠裹的位置上注射胶水。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手下却配合默契,异常高效。
很快做好猫抓柱后,丁篁搬去阳台精修造型顺便散散味道,等回来时,看到谈霄已经把隧道做得差不多了。
惊讶于对方的手速和娴熟动作,他坐下来问道:“你以前也给捡回去的那几只猫咪做过玩具吗?”
“嗯,做过隧道和猫爬架。”谈霄头也不抬地答道。
望着他专注的侧脸,丁篁忽然有些好奇他养的猫都长什么样子。
听完他的问题,谈霄口述道:“最先捡到的那只是狸花,然后是只橘白,老三是被遗弃的美短,老四是奶牛,最新捡到的那只是瘸腿暹罗。”
“有照片吗?”丁篁听得更想看了。
“有,”谈霄转头看他一眼,“都在我以前的手机里,可惜没跟着我一起重生过来。”
丁篁:“……哦。”
忘了这回事了。
说到重生,他抬头望向窗外。
深蓝色的夜幕下,入眼是一片融融的万家灯火。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快过年了,你重生以后都没有和家人联系过吧,要不要回去看看他们?”
闻言谈霄手上的动作一顿,静了静扯起嘴角笑着说:“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没人认得出来,远远地看一眼反而会觉得遗憾和不甘心,还是算了吧。”
看着青年嘴边那抹笑,丁篁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而后他又意识到,好像可以给本子上记录一条新的信息了——
即便是面对自己的家人,也不能说出真实身份。
所以他是有什么苦衷吗……
丁篁一边思索一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他和谈霄约好互相轮流做饭,这几天刚好轮到他,丁篁站在案板前沉吟片刻,转身从吊柜里取出一套模具。
吃点甜的应该会开心一些吧。
等他端着刚烤好的小饼干走出厨房时,谈霄已经做好了一堆毛绒球,正和肉松在地上做着抛接游戏,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披洒在他们身上,肉松毛茸茸的开花大尾巴像根溜直的天线高高扬着,从客厅一头蹦跳到另一头。
而谈霄脸上挂着飞扬夺目的笑,丝毫不见刚才提起家人时一瞬间划过的黯然。
看着他们仿佛萦绕淡淡光晕的身影,丁篁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那种希望时间在此刻停住的想法。
有段旋律在脑中兀自响起,丁篁眼神一顿,是那种久违的、灵感向他涌来的感觉。
或许……
他垂下眼睛默默想道,和之前偶遇他的歌迷说在筹备新专辑,可能真的不再是件没影的事了。
当晚吃过晚饭,因为外面起风了,丁篁和谈霄没有再出去散步消食,而是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肉松乐此不疲地玩它的新玩具。
一室安静温馨时刻,丁篁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拿出来,看到屏幕显示是李骏打来的电话。
滑动绿色的接通标志,丁篁点开公放,对方热情洋溢的声音立刻响起。
李骏说:“小萝卜丁,明天酒吧有熄灯之夜的活动,你要不要来玩啊?”
第56章 第56章由内而外恍若新生。
熄灯之夜,顾名思义,就是酒吧当晚有两小时不开主灯,场内唯一光源只是一杯杯摆在桌面上的仿真蜡烛夜灯。
根据李骏介绍,当晚无论是哪位顾客,都可以自发上台唱一首歌。
起初丁篁怀疑,李骏是因为他对舞台有阴影所以才专门组织了一次这样的活动,心里难免觉得有些负担。
但李骏笑着说他想多了,这种熄灯之夜以前酒吧也办过好几次,目的是为了可以让那些平时社恐的顾客也有机会参与到活动中,毫无顾忌地展示自我,释放压力。
毕竟黑暗是和酒精一样可以麻痹羞耻心的东西,每次活动效果都不错,所以在酒吧内一直延续了下来。
夜幕降临时分,丁篁和谈霄走进酒吧,发现里面的确较于以往更加昏暗,只有零星几个仿真蜡烛摆在桌面上,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在里面适应了一会黑暗后,眼睛大致能够看清周围的顾客还有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丁篁和谈霄刚坐下没多久,李骏便来到他们桌旁。
今天他胸口别了一块发光胸牌,远远走过来非常一目了然。
“今晚要上台的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把你放在最后登场可以不?”顿了顿,李骏压低声音道,“怕你唱得太好,后面的人都不敢上去了。”
闻言丁篁忍不住摇头失笑,他抬眼看了看那个曾经让自己畏惧退缩的舞台,如今空空荡荡仿佛在向他发出邀请。
收回目光,丁篁面向李骏定定地点了下头,他说:“可以。”
“好嘞。”得到肯定的回答李骏也展颜笑了下,高高兴兴起身去后台做准备。
只是离开前,他从谈霄椅子后面路过,直接伸手拍了下青年肩膀代替打招呼,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互相点了下头。
旁观他们两人的互动状态,丁篁莫名觉得,比起自己,好像他们才是认识了将近二十年的朋友。
于是不免有些奇怪地问:“你和骏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谈霄闻言,老神在在地向后靠住椅背,眉毛一挑,又装又拽地故意叹口气道:“嗐,我的社交能力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丁篁*:“……”
又来了……
感觉自己再理他,对面有根尾巴可能要翘上天了。
丁篁努力绷住嘴角,转过脸去没再说话。
之后活动正常进行,一位位顾客依次上台唱歌,在黑暗中放下包袱,肆意大方地展露自我,其中不乏有唱破音或是跑调严重的,但大家哄笑中都透着善意,下台时还报以掌声鼓励。
现场气氛欢乐且松弛,丁篁也沉浸其中,没有对即将上台感到一丝紧张,反而还有闲心打趣谈霄,问他要不要也上去唱一首。
黑暗削弱了视觉作用,同时也放大了其他感官的知觉。
在一片昏暗中,丁篁听到谈霄低低的笑声,莫名带着一股无奈宠溺的意味,拂在耳边勾起一阵酥麻感。
四周有玻璃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顾客间细细的聊天声、侍应生走路的脚步声,甚至还能听到窗外呜呜的风声。
忽然不知是谁惊呼道:“下雪了。”
众人纷纷抬头向外看,由于室内过于昏暗,倒显得窗外街景一派明亮,映着雪光照入屋子里,让每片从天而降飘飘洒洒的雪花都清晰可见,整个窗口泛着静谧的淡淡蓝光。
恰好台上的人正在唱一首慢歌,丁篁听着音乐,看着雪景,觉得刚刚喝进肚子里的一点薄酒,此刻在体内开始微微生热。
毫无疑问,他知道自己正在享受当下此刻,利用感官收集的各种外部信息汇在脑中一起发酵,酿出香醇气息,不自觉让人身心迷醉。
即便自己过不久就要面对曾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舞台,但丁篁没有像上次那样提前相信自己一定没问题,他只是想着,如果能够享受当下此刻,享受在台上唱歌的感觉就够了。
因为正如之前谈霄所言,在做出“播撒”这个动作时,他的内心已经自然而然充满了勇敢和快乐。
没过多久,轮到丁篁上台演唱。
距离熄灯活动结束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
丁篁粗略估算了一下,感觉自己唱完,差不多时间刚好够用。
真正站在舞台中央,台下一片漆黑,昏黄的蜡烛灯撑起一小点光团,像浮在海面上的幽幽萤火。
这一次,丁篁没有放任何伴奏,也没有用乐器辅助,而是选择开口清唱一首他自己的歌——不是为梁嘉树写的,也不是给卖给任何甲方的,而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作品。
因为丁篁有天生的绝对音感,单纯用人声唱歌不需要担心音准问题,只是同时这样也会暴露出他声音条件上的不足。
丁篁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嗓音机能的确比不上梁嘉树,现场表现也不稳定,容易受心理波动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组合解散后,公司直接建议他转到幕后写歌。
但丁篁的梦想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过,他想将自己写的歌亲口唱出来,那些编织音符的灵感源自他亲身经历的宝贵时刻,他想用自己的声音表达。
所以如果要贯彻这个梦想,他需要接纳的不止是脸上红斑,还有自己并不算完美惊艳的歌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