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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内一片安静,只有他的人声飘散在空气中。

大约唱到一半的地方时,丁篁受到以前固有认知的惯性牵引,不自觉脑中杂念开始增多。

他开始想,自己这样唱台下的听众会不会觉得太干了……如果歌还没唱完,台上的灯光已经亮起,别人看到他的脸后会不会被吓到……这首歌是他在年纪很小时写的,现在听起来会不会显得太过幼稚……

每唱一句,丁篁内心也开始对自己刚刚的唱法加以评判:开口掺杂的气息声太大、真假音切换不够顺滑流畅、尾音的处理也……

等等。

他在做什么。

在切入副歌的间奏空隙里,丁篁猛地静下来调整呼吸频率。

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根植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漆黑影子,如有实质般面对面站在了他眼前。

它伸出手,蒙蔽他的视线,又反复不停低语着各种负面想法,扰乱他的心神。

让他变得像个转速越来越快的轮子,载着远超负荷的焦虑与不安,无法自控地驶向自我厌弃的悬崖。

可丁篁忽然醒了,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样是不对的。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幼年时想要证明自己的执拗初心,掩饰自我只敢躲在屏幕后录的弹唱视频,矛盾少年期因为掉马噩梦惊醒后抠在墙壁上的指甲印,他抱着渴望得到认可和喜爱的想法与梁嘉树组合出道,后来又一步步丧失掉勇气……

曾经歪斜的每一步,都推着他走到如今,站在这个重新出发的舞台上。

如果说黎明前的夜色最浓最深,丁篁望向台下一片漆黑,觉得是如此恰如其分。

当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犹豫和紧绷已经消失不见。

丁篁微微牵起唇角,切实地以行动证明自己想要用音乐传递力量的真心。

而过了不久,他眼中忽然出现一点亮光。

丁篁定睛看清,是台下有人打开了手机背后的闪光灯。

一个、两个、三个……

渐渐的,那些点点亮光汇成了一片汪洋星海,随着他的歌声左右轻轻摇晃,犹如温柔轻拂的海浪。

以前开演唱会时,丁篁也曾看到过同样的画面,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当年那些失误频发的舞台上,面对台下星星点点的闪光灯海,这一次,他每一句都唱得很稳、很深,发自内心,倾情投入。

缓缓唱完最后一句,丁篁握着麦克风的手有些颤抖。

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瑟缩或者害怕,而是他好像终于明白,自己最初踏上旅程时说,想要找回以前的自己,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他现在,由内而外恍若新生。

随着歌声落下,场内鸦雀无声。

丁篁垂眼转身,刚想走下舞台,酒吧内的主灯渐次亮起。

看来活动时间到了。

丁篁动作顿住,眯着眼停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光线,同时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奇怪。

因为之前无论唱得如何,每位顾客下台时都会自发响起一片掌声,可现在为什么这么安静。

等觉得眼前亮光不再那么刺眼时,他缓缓睁开眼皮……

下一秒,“砰”的一声,色彩缤纷的彩带亮片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丁篁整个人呆呆地愣在原地。

台下原本四处分散坐着的顾客,不知何时此刻都聚拢在台前,几乎每人手中都举着和他相关的应援物,有单人海报、专辑唱片、Q版的竹子手牌……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条跨越大半个酒吧的横幅,上面用醒目的粗体字写着:

【热烈庆祝“竹”老师出道十五周年快乐!】

丁篁瞳孔颤了一下。

“竹”是他最开始在网上发布弹唱视频时用的名字,而十五周年……难道是从他发布第一个视频开始算起的时间?

一瞬间,莫名的感动和各种澎湃心绪塞满他的胸腔,丁篁这时才明白,原来今晚来酒吧参加活动的并不是顾客,而是特意从各地赶来给他准备这个惊喜的歌迷朋友。

下意识的,丁篁望向台下寻找谈霄的身影,因为除了他,丁篁想不出还有谁会牵头为他这样一场隆重又浪漫的周年纪念。

不过还没等他找到谈霄,对方已经默默地与李骏一起为他单独布置好一处空地。

站在那套摆着鲜花的桌椅旁,青年朝他招招手,示意可以过去和每个歌迷依次坐下来互动。

按捺下心中的疑惑与感动,丁篁起身走到那边,时隔多年办了一场临时且私密的“粉丝见面会”。

面对面收获了一声声喜欢和鼓励,丁篁了解到这次来的大多都是从发布视频时就一路关注他的歌迷,有人已经从学校步入了职场,有的还在念书,但从国内念到了国外,甚至这次不远万里特意赶来。

丁篁不知说了多少次感谢,而让他最感谢的,还是能从歌迷们的口述分享中,切实听到自己写的那些歌,曾陪他们度过了怎样的时光。

一首歌曲本身,能够重叠储存那么多独一无二的记忆。

这种认知让他既满足,又痴迷。

当晚散场前,丁篁自觉无以回报,主动又回到舞台中央,一连唱了好几首台下歌迷们点播的歌曲。

握着话筒立杆,他叮嘱大家回程一定要注意安全,之后又深深地弯下腰,用了很长时间鞠躬。

“如果音乐有回声,谢谢你们让我听到。”抬起头,丁篁眼底含着泪光微笑说道。

等酒吧清场后,丁篁一直没看见谈霄身影,于是找到李骏询问。

“刚才他说人多眼杂,自己先去后门等着了。”李骏抬手指了个方向。

丁篁没有着急过去,而是站在李骏身旁想了想,问道:“所以之前酒吧到底有没有这个‘熄灯之夜’的活动?”

看着他,李骏忽然嘿嘿一笑。

丁篁便懂了。

所以之前感觉他们两人变得那么熟,就是因为瞒着他一起筹备安排了这次的活动。

“谢谢。”丁篁双眼看着李骏,郑重地点了下头。

李骏满不在乎地朝他挥挥手:“要谢还是谢你家那位吧,我就出了个场地,剩下大部分都是他忙来忙去亲手准备的。”

“嗯……”丁篁抿着唇道别,转身向后门走去。

一片昏暗中,目光牢牢锁定那扇小门,他的步子越来越急促。

推开门的一瞬间,冰冷的空气夹着飘落的雪花一起扑在脸上,丁篁呛了一下,低头咳嗽起来。

“没事吧,嗓子累到了?”

下一秒,手中被塞进一杯热饮。

丁篁抬起头,看着眼前青年,和他身后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走吧,回家。”谈霄眉目平静,转身向前。

丁篁默默跟在他身后,接近午夜凌晨,世界静得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脚下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丁篁和他一前一后默默走着,彼此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耳边只有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信号灯牌上的红色数字规律闪动,他们停下来,长街上没有其他的人和车,雪花还在静静飘落。

丁篁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谈霄站在他身旁,语气自然而然地回答:“因为我是你粉丝啊,毕竟一直看着你视频直到今天,我也算是元老级别的了。”

话音落下,绿灯亮起,他向前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其实从你发视频那时起我们就有一个小群,前不久你弹琴上了热搜之后,那个群又活跃了起来,正好赶上十五周年,我就在群里和大家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个惊喜……”

说着说着,谈霄忽然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停下来转回身,双眼还没看清,只觉得有一阵风迎面扑来。

接着下一秒,丁篁结结实实地扎进他怀里,两只胳膊十分用力地抱住他的腰。

谈霄微微低头,看到丁篁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前,半晌一道发闷的声音传出来。

丁篁说:“谢谢……”

信号灯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倒计时,红灯闪烁,在一片白茫茫间颜色鲜明地一下一下跳动着。

仿佛某颗安静又剧烈的心。

天上落雪,簌簌无声。

在银白静谧的街边,有两道身影相对站立。

其中略高一点的那道人影,微微抬起手,悬空停在怀中人的后背上。

只见他顿住几秒后,又悄悄放了下去。

第57章 第57章“你有看到,对吧?”……

深夜,别墅里一片死寂。

放在枕边的私人手机嗡嗡两声,屏幕骤然亮起,在一片漆黑的房间内散发出刺眼白光。

【这是今天的照片。】

眯眼看清屏幕上的消息后,梁嘉树立刻抓起手机坐了起来。

他五官平静,神态没有明显波动,可失去眼镜遮挡的狭长双眼中,涌动起古怪而兴奋的光。

仿佛一个渴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水源。

但梁嘉树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有什么奇怪。

自从上次和丁篁打完电话,他与脑中负隅顽抗的自己拉扯缠斗过一段时间,用了各种办法修正内心日益倾斜的天平,试图抵抗因为丁篁的离开而产生的各种不正常情绪。

可后来,他忽然不纠结了。

面对徒劳的挣扎,或许从来没有不正常,恰恰相反,他的那些反应完全顺应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毕竟当他受不了这栋变得过分空空荡荡的别墅时,也曾趁着夜深人静偷偷驱车前往另一处自己近些年常住的公寓。

但回到本该已经完全习惯适应的空间内,周身同样冰冷沉寂的空气无一不提醒他,自己还是没有找到一丝“家”的感觉。

于是梁嘉树终于明白,这些年,是因为丁篁的存在,他才有了一个恒久稳定的家。

因为在他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潜意识里,仿佛无论身在何处,一直都会有这样一个地方等在那,像座坚固的岛屿一样永远稳稳地托住他。

可现在,那个地方不见了。

而且还是被他亲手摒弃的。

以前,梁嘉树以为自己追求的是功成名就,是光环围绕,是人往高处走,是一直一直要向上爬。

可是错了,全都错了。

当真正的容身之处消失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想要的,其实从一开始就被丁篁捧到了面前,任他拿捏摆弄。

梁嘉树明白,自己现在醒悟得可能有点晚了。

但他忍不住。

他忍不住开始满脑子变得都是丁篁丁篁丁篁,忍不住想知道丁篁在做什么、和那个冒牌货发展到了哪一步,忍不住去设想如果丁篁和自己重新开始,那这一次他是不是就能知道,真正的幸福和满足会是什么感觉。

可那两个人因为不再需要通过大众的眼睛证明身份,一下子变得低调许多,也很久没有再被路人拍到。

梁嘉树开始觉得渴,觉得有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匮乏干涸。

他渴望看到丁篁的样子,时时刻刻看到。

所以即便当初被丁篁严肃认真地警告了一番,他依然匿名委托私家侦探继续去跟拍他们,只是这次特意叮嘱过不要被发现。

随着照片像雪花一样飞来,他借着私家侦探的相机,一路看到丁篁和那个“假梁霄”在安港市租房同居,看他们同进同出,一起加入业余剧团,看到丁篁一点一点重新接触作曲,看他们两人坐公交车分享同一对耳机,看他们开庆功宴、在雪地里相拥跳舞……最后看着丁篁把那个冒牌货领进北钟市的老房子里。

……他甚至都没有带自己回去住过。

梁嘉树看得暗暗磨牙。

回到北钟市后,这段日子的照片梁嘉树越看越折磨。

无论是丁篁和那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亲近模样,还是准备重新登台唱歌后,丁篁整个人散发的光彩已经远超从前。

每天按时发来的照片已经变成像毒药一样的存在。

让他痛苦,又让他着了魔般想要更多。

今天的照片一共有十几张,按照时间顺序拍下丁篁一天内都做了什么。

他雇的侦探很专业,特地在丁篁住的那栋楼对面顶层租了套房子,每天都能用高清设备拍下丁篁在家里的样子。

翻到丁篁在酒吧登台唱歌的那张照片时,梁嘉树双指放大将照片撑满屏幕。

他垂下眼,屏幕荧光将他眼底的贪婪和欲望照得毕露无疑。

他直直盯着照片上的丁篁,伸出手指隔空抚在丁篁脸上,还有那对闪闪发亮的眼睛,梁嘉树感觉喉咙发痒,用力空咽了一下,聊胜于无地缓解那股焦躁不堪的渴意。

再翻到下一张时,动作蓦地顿住。

那应该是丁篁唱完歌和“假梁霄”从酒吧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估计是怕被发现,侦探拍摄的距离有些远,但模糊中梁嘉树还是能一眼捕捉到,丁篁望着前方那道背影的眼神。

攥着手机侧边的指腹因为用力而开始变得毫无血色。

梁嘉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沉重又缓慢。

如果说之前看着两人同框互动的那些照片,他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今天这张照片里丁篁的眼神,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那眼神曾经是属于他的,现在怎么可以投掷到别人身上?

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墙上挂钟显示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但梁嘉树把别墅内的所有灯全部打开。

他掏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动作粗暴急躁,不看季节,不分薄厚,全都一股脑地塞进去。

对了,还有护肤品。

梁嘉树又起身匆匆走到梳妆台边,撑开一个手提袋,将台面上所有瓶瓶罐罐哗啦一声全扫进去。

晚了。

内心蓦地浮现出两个字,接着仿佛能自我繁殖一样密密麻麻越铺越多。

晚了晚了晚了。

梁嘉树眼底渐渐被激出一层血红。

“闭嘴!”他闭上眼,恶狠狠地大喊出口。

空旷的别墅仿佛有回音荡开,一室沉寂中,梁嘉树抬眼,看到挂在对面墙上的穿衣镜里,自己正站在楼梯上,身上睡衣满是褶痕,许久没打理过的头发毫无造型可言地堆在头上,整个人脸色泛着青白,眼下黑眼圈浓厚,内凹的两颊让他本就瘦长的脸型看上去更加尖窄。

镜中狼狈到有些神经质的那个人,和往常那副矜贵优雅、风度翩翩的模样堪称毫不沾边。

梁嘉树忽然深深缓缓地吸了口气,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站到镜子前,掏出口袋里的金丝边眼镜给自己戴上。

别慌,还不晚,你还有机会的。

他照着镜子伸手抚平翻折上去的衣领。

反正丁篁还没有和那个冒牌货在一起,不是吗?

梁嘉树和镜中的自己对视,眼神逐渐转暗。

况且他们就算在一起了,你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他轻轻抬起手拨弄额上的碎发,动作越发慢条斯理。

反正你知道丁篁喜欢什么样子,对吧?

半夜时分,屋外夜色浓深,而别墅内一片灯火通明。

梁嘉树站在镜子前,对里面的人缓缓勾起嘴角,露出惯常对外展示的,那副优雅又迷人的微笑……

“客厅的镜子我来负责,你去打扫卧室吧。”

手里拿着抹布,丁篁和谈霄确定好各自分工,开始给家里做大扫除。

没有几天就是除夕了,按照习俗要把房子打扫干净迎接过年,好在他们之前刚回到北钟市时已经将家里彻彻底底清扫过一遍。

而且开始养猫之后,丁篁又给家里添置了扫拖一体的自动洗地机,每天都会维持好室内卫生,所以这次他们的扫房任务不算太重,只需要简单清洁一下卫生死角就可以了。

距离之前那个雪夜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但丁篁独自面对谈霄时还是有些隐约不自然。

那天的情绪和氛围让他没想太多就直接撞进人家怀里,结果事后冷静下来稍一回想,丁篁就忍不住脖子以上的部位开始温度飙升。

现在这个阶段,他应该还是属于暗恋吧……

丁篁怕自己再忍不住做出点什么出格行为,所以自觉和谈霄保持一定距离,事先分好各自做卫生的区域,闷头干了一上午,将一切杂念都抛在脑后。

中午吃过午饭后,他们两人出门去附近的市场买年货。

丁篁提前列了一张清单,谈霄走在他身旁垂眼扫了一遍,问:“只买这些就够了吗,你这边没有什么亲戚之类的需要走动?”

丁篁摇了摇头:“都是很远的亲戚,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至于朋友……

本市内除了最近重新有了交集的李骏和几个乐手老师,貌似也没有别人了。

其他外市的朋友过年时一般都是在手机上互相问候一声,不需要特意买年货拜访,除了那位……

想到那位特别的朋友,丁篁静了静,没再开口说话,眼神随之低垂下去。

“怎么了,想什么呢?”

察觉他状态不太对,谈霄在前面一边掀开年货超市的门帘,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丁篁跟着走进去,勾起嘴角笑笑:“没事。”

说完他抬眼打量四周,只觉得从刚才素白的冰天雪地里走进一个到处都挂满火红颜色的世界。

红福字、红对联、红色的剪纸窗花,还有一串串红鞭炮挂饰……

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丁篁边逛边感叹,不得不说还是家里这边过年氛围浓厚。

想来自己也好久没在北钟市过年了,丁篁渐渐内心生出十足期待,看到什么都想挑一点带回去装饰家里。

而谈霄走在他身边不时会消失片刻,过不久手里又提着不同的东西回来,有时是一串彩灯,有时是年画墙贴,丁篁通通照单全收,后来看都不看直接让他放进手推车里。

直到谈霄抱着一尊将近半身高的财神像回来,照例一声不吭向推车里放时,丁篁转身看到连忙叫停。

“等等……”他露出复杂表情,犹豫地问,“你想把这个买回去……摆在家里吗?”

“不是啊,”谈霄自然而然回道,“去给骏哥拜年时顺便送他,祝他酒吧财源广进。”

丁篁:“……”

他先替李骏谢谢他了。

看着丁篁站在原地,一脸为难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表情,半晌,谈霄先笑了出来。

听到声音,丁篁抬头看清他眼底捉弄人的笑意,后知后觉又被逗了。

“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觉出不对劲来。”说着谈霄又从手推车里捡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趁他把东西放回原位的时间,丁篁红着两只耳朵推车走远,之后任凭青年怎么懒洋洋地拖长声音叫他,都坚决不再回头了。

等结完账走出年货超市,丁篁发现附近有条僻静小路,刚好可以直接回小区。

他和谈霄提着大包小包并肩走过去,可当路过一个巷口时,里面忽然冲出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一边朝他们快速跑来,一边嘴里气势汹汹地喊:“梁嘉树!终于被我逮到了吧!”

而丁篁和谈霄都还没有看清,那人径直一头扎进了谈霄的怀里。

谈霄因为双手都提着东西,反应不及,被那人撞得稍稍后退两步,随即感觉身前像被一只八爪鱼缠了上来,脑袋用力地紧贴着他胸膛,双臂箍得死死的。

丁篁被吓了一跳,身体还僵在原地。

空气大约停滞了几秒钟后,那人自己从谈霄身前拔起脑袋,迎着午后阳光露出一张年轻鲜嫩的脸庞。

他皮肤细白,头上戴着一顶兔耳造型的帽子,巴掌大的脸围在一圈毛茸茸里,整个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没等谈霄有所回应,他先吸了下鼻子,眼圈泛红地紧紧瞪着面前的人说:“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信息,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你怎么一直都不回我?”

他说起话来语速飞快,根本不给别人留插进去的空隙,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知道,上次我先挂你电话是我的不对,但那也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啊,赌气想让你哄哄我都不行吗,你怎么舍得一直都不理我的,你……”

话说一半,接收到对面毫无感情的注视目光,他像是一下子被踩中了尾巴,整个人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激动起来,松开胳膊指着谈霄大声说:“你再装不认识我?!当着一个已经离婚的前夫的面,你还要演什么啊?当初可是你亲口答应我和他离婚的,现在又跟他纠缠在一起,你把我当什么?”

说着他愤愤转过头,咬牙瞪向旁边一脸茫然的丁篁,呼吸几次后高傲地扬起下巴,朝他走近说道:“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叫徐司栎,是梁嘉树现在的恋人。”

说完,徐司栎顿了一下,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眼珠一转脸上挂起志得意满的神情,看着丁篁说:“哦不对,我才想起来,应该不算是初次见面了,毕竟我们之前在手机上聊过天的。”

闻言丁篁渐渐抬起眼皮,对上了眼前人暗含恶意又充满挑衅的目光。

“你应该有看到吧?”徐司栎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丁篁视线中,那双花瓣一样柔软粉嫩的嘴唇在自己眼前张张合合,却一字一句慢慢吐出毒辣蜇人的话。

他说:“那张隔着门缝偷拍我们两个在沙发上接吻的照片,你有看到,对吧?”

第58章 第58章“小竹,开门,”……

下午阳光明晃晃的,这条小路平时少有人走,路两旁都是崭新洁白的积雪,人影投在上面清晰分明。

丁篁望着他们三人的影子,两眼有点出神。

其实听完徐司栎的话,他差不多已经能在心里对上号了。

当初离婚前夜,自己过生日那晚,故意用梁嘉树手机给他发照片又匆匆撤回的人,应该就是他。

那时他是自己和梁嘉树婚姻里的第三者,现在算……成功上位了?

但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如果时间倒退几个月,听到刚才那番话,丁篁可能还会感到刺痛。

但如今,看着面前那张精致鲜亮的脸,因为一个并不值得的人频频露出丑态,只觉得……

怪可怜的。

对面徐司栎自以为抛出一枚杀伤力十足的炸弹,可眼前“梁嘉树”的前夫不仅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反倒看着他的目光里透出一点……怜悯?

一瞬间,徐司栎只感觉脑门上的青筋在突突跳动。

他不再多费口舌,而是转身直接走到“梁嘉树”身旁,像是刻意彰显所有权一样抱住男人胳膊,半个身子都紧紧贴附上去,对面丁篁眉头果然皱了一下。

见到这招有效,徐司栎立马内心畅快不少,他踮起脚尖,正想进一步去亲“梁嘉树”侧脸时,身旁男人突然将手提袋扔在地上,接着从他怀里用力抽出了胳膊。

“你有毛病?”

冰冷的声音不留一丝情面,男人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满都是显而易见的嫌恶。

徐司栎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身体一下子僵在原地。

顺风顺水地当了二十年的富家少爷,从小就被徐华诚捧在手心里宠着,他什么时候被人说过这么重的话,又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于是眼圈当即红了。

徐司栎咬住嘴唇,竭力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梁嘉树,到底谁有毛病,把人耍着玩很有意思是吧?”

但“梁嘉树”恍若未闻,又走去他那个离了婚的便宜前夫旁边,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朝向自己。

看着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徐司栎这时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用力擦了把眼睛,指着“梁嘉树”恨恨地开口:“你之前和我爸谈的那笔交易不是一直都没得到确切的答复吗,好,现在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没戏了!咱们俩也玩完了,你等着看我爸会怎么收拾你吧!”

说完,徐司栎咻的一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小少爷气鼓鼓离去的背影,谈霄只觉得无语。

梁嘉树是什么泰迪转世吗,怎么能欠下这么多风流债。

而丁篁闻言露出些许犹豫神情,转过头看着谈霄问:“如果梁嘉树知道我们在外面把他的恋人得罪了,他不会立刻毁约吧?”

谈霄耸耸肩:“与虎谋皮肯定也要承担对应的风险,如果他事先把人安抚好了,那人肯定也不会千里迢迢来这里堵我,真要怪的话,也只能怪他自己。”

丁篁听完,认同地点了点头,两人捡起地上的袋子继续朝家里走去。

到家后,谈霄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

可刚挂上去没多久,丁篁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把扫灰的刷子。

谈霄看着他将自己的外套摘下来拎在手里,然后像给表面掸去一层看不见的灰尘似的,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

“怎么,有脏东西啊?”谈霄眉尾挑高,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道。

“嗯。”

丁篁声音闷闷的,埋着头继续一言不发地刷他的外套。

“原来小竹老师这么讨厌别人碰我啊……”谈霄没正行地歪靠着墙,没多想就脱口而出一句玩笑。

他说:“干嘛,你吃醋了?”

说完,丁篁却没有接话,而是瞥了他一眼,转回头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空气莫名安静下来。

谈霄:“……”

不太对,这个氛围……

他直起身咳了一声,眼角余光捕捉到肉松毛茸茸的影子,立刻转身要去逗肉松,仿佛无事发生一样想将话题略过去。

可身后忽然响起不大不小的一声——

“对,我吃醋了。”

咚咚。

丁篁说完,感觉心脏快得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巴,可等了半晌对面并没有出声。

丁篁抬头望去,结果看到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阳台上,正乐呵呵地给瘫在地上的肉松挠下巴。

看来是没有听到啊……

丁篁收回目光,有道小小的叹息在屋子里轻轻飘落。

他觉得有点庆幸。

同时又有很多点可惜……

除夕当天,丁篁起得很早。

因为他和谈霄提前说好,中午在家里吃年夜饭,晚上再一起包饺子。

早晨匆匆填饱肚子后,他们趁着超市刚开门,人还不算多,先去买了海鲜和蔬菜,回家之后给防盗门上贴好春联,就开始着手准备中午的正餐。

年夜饭的菜谱丁篁也一早列好了,结合他和谈霄两人的拿手菜,避免浪费只准备做七道,三凉四热,荤素搭配。

之后整个上午,他们两个都挤在面积不大的厨房里。丁篁站在案板旁切肉时,谈霄就去水槽边洗菜,谈霄要用炒锅时,丁篁就去守着烤箱。

两人分区配合,活动自如,忙中有序地准备出一桌色香味齐全的年夜饭。

席上,丁篁主动举起杯子伸向谈霄。

今天日子特殊,他被允许可以多喝一点,于是丁篁开了瓶红的。

盯着杯中醇红的酒液,那点艳丽色泽好像也开始向他脸上蔓延。

定了定神,丁篁两眼郑重看着对面青年说:“今年能有人陪我在这个老房子里一起过年,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谢谢你这一路都陪我走过来,谢谢你送我的那些礼物,谢谢帮我准备周年活动,谢谢……”

说到最后,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太多了,我好像都谢不过来了。”

那要不就以身相许吧。

盯着眼前人头顶的发旋,谈霄把脑子里下意识弹出来的那句打趣摁回去,同时紧了紧握着杯子的手。

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收起眼底沉甸甸的情绪,他故作轻松地回道:“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玻璃杯在半空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丁篁喝下一口红酒,浓醇香气在舌尖萦绕,让他满足地勾起嘴角。

“看来其实你还挺喜欢喝酒的?”打量着丁篁脸上表情,谈霄冷不丁开口问道。

“嗯……”丁篁想了想说,“以前情绪不好时,习惯小酌一点,会感觉轻松一些。”

“哦,”谈霄点点头问,“那现在呢,不用‘借酒浇愁’了吧?”

丁篁立刻摆手:“当然不用了。”

他举起酒杯凑到唇边,低垂眼睫仿佛在专心地嗅闻香气,静了静,丁篁说:“现在喝酒是快乐,加快乐。”

看着对面那张明显开始微微泛红的脸蛋,谈霄勾起嘴角,按下劝他少喝点的念头。

过年嘛,他不介意让丁篁一整天都这么快乐。

可惜丁篁自己没把握好量,喝完就钻进卧室倒在床上,直接昏睡了一整个下午。

他原定的和肉松还有谈霄一起拍“全家福”都没拍上。

等丁篁醒过来时,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幕半黑不黑,远处不时响起几下朦胧的炮仗声。

他捧着有些发沉的脑袋走出房间,抬眼看到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厨房里,谈霄正在朝锅中下饺子。

白色水雾蒸腾掩映间,青年的背脊宽厚俊拔,黑色卫衣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沉稳可靠,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五指张开捏起三五个胖嘟嘟的饺子下进开水里,动作有条不紊。

丁篁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青年的背影发呆。

岁岁年年。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词来。

心里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微微发酵膨胀。

的确是岁岁年年,因为只有今年太少了。

丁篁默默地想,以后的每一年,他都想看到眼前这个人,想有他在身边。

想和他在一起,一直。

当晚,丁篁和谈霄一边看春晚一边吃着饺子。

丁篁惊喜发现,谈霄竟然还用花生米代替硬币随机包进饺子里,他坐下来还没吃一会,就幸运地吃到了有花生米的那一个。

“等等,你说你只包了一个?”丁篁惊讶地睁大眼睛。

“对啊,包好几个那还叫特别吗。”对面青年靠着椅背,理所当然地答道。

丁篁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空碗,忽然后悔刚才一口就把饺子全吃掉了。

“行了,别后悔了,”谈霄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指指电视转移话题道,“你说你以后有没有可能上去唱歌?”

丁篁:?

……有点太敢想了吧。

他对自己唱歌的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但谈霄抱着胳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要和他打赌,丁篁却透过他懒洋洋的样子忽然想起,曾经他们已经有过一个赌局。

那时青年还戴着墨镜和爆炸头假发,在出租车上模仿着算命老先生的口吻,赌他一定可以重新回到舞台上。

而赌注是输了的人要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满足赢家一个愿望。

听完丁篁说起这茬,谈霄想了想道:“要不你先给我打个欠条,等我想到之后就找你兑现。”

“行。”丁篁一口答应。

他也学着之前谈霄的样子,扯了张餐巾纸写好“欠条”递过去。

之后吃完饭,两人一猫整齐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丁篁一边和谈霄细碎地聊天,直到开始零点倒数。

秒针一下一下走到标着十二的数字处,电视上主持人激情澎湃的祝福声和窗外烟花一同响起。

漫天闪烁着耀眼迷人的彩光,丁篁起身正要去窗边看烟花,身旁玄关处忽然响起一道敲门声。

与此同时,还传来熟悉的,属于梁嘉树的声音——

“小竹,开门,”

第59章 第59章“梁嘉树,你把阿霄怎么……

听到声音,丁篁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南华市和北钟市相距遥远,坐飞机都要好几个小时,他怎么会来?

可透过猫眼向外望,梁嘉树穿着一件驼色长款大衣,手里拉着行李箱,确确实实站在门外。

“还真是他啊。”谈霄这时也来到门边看了一眼。

丁篁觉得十分莫名,但对门还有住户,他不方便让梁嘉树一直站在门口,于是皱着眉头缓缓打开了门……

梁嘉树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凌晨敲钟之前赶到。

但看着眼前门缝一寸寸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一点点漫出来,门后逐渐露出那张自己只能从无数张偷拍照里看到的脸。

他瞳孔微微放大,竟奇异地感到心跳在加速。

可当丁篁整个人完全站在他眼前,目光触及那头并不是因他而改变的新发型,还有那双明显写满了不欢迎的眼睛。

梁嘉树原本躁动上浮的心又悄无声息回落下去。

他挽起嘴角,露出一贯优雅和煦的微笑,镜片后双眼柔柔地看着丁篁说:“过年好小竹,因为我太想你了,所以没打招呼就来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丁篁今天穿了一身棉白色的马海毛针织衫,让他看上去气质温软无害,此刻听完自己的话,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错愕地睁大双眼。

梁嘉树对此感到新奇。

因为当确认自己心意的那刻起,丁篁在他眼中变得过于具有吸引力,同时也变得过于轻而易举就能牵动自己的情绪。

他只是直白地说了句想念,可丁篁脸上的不敢置信让梁嘉树有些被刺到的感觉。

这是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感觉,所以痛意也变成了新鲜,以及饶有兴味。

正想继续放肆打量眼前的人时,一抹高大身影忽然挡在他面前。

梁嘉树眼皮微抬,和偷占自己年轻身体并且拐走丁篁的“贼”对上视线。

望着对方迥异与自己平常风格的寸头发型,他颇为大度地率先笑了一下,说:“原来我的脸连这种发型都能驾驭,不错,谢谢你给我提供了新思路。”

谈霄没有接话,只是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梁嘉树却绕开他的阻挡,歪头探出半个身子,直接对站在后面的丁篁道:“小竹,可以给我一杯水吗,我刚坐了三天两夜的车。”

闻言丁篁表情有些复杂地看他一眼,转身接了杯水递给他。

梁嘉树接过水杯,丝毫不见外地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

空气一时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那位不速之客自如又放松地发出喝水的声音。

丁篁觉得尴尬又头疼。

他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梁嘉树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水后,问道:“你说过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可现在刚过去不到两个月,你……”

话未说完,梁嘉树直直看着他打断道:“小竹,我没有想毁约,只是你也知道我一向都很重视春节这种传统节日,以往过年就算我在外地工作也一定会赶回别墅和你一起过,今年虽然我们离婚了,但以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来说,你舍得让我自己一个人过年吗?”

“舍得。”丁篁说。

面对面看着梁嘉树明显僵住的身形,丁篁想了想,换上认真严肃的口吻说道:“首先我并没有邀请你,你这样突然登门让我觉得是一种打扰,其次我希望,既然已经离婚了,就干脆利落一点,我没有什么和你继续维持交情的想法。”

说完丁篁站起身,收回摆在梁嘉树面前的玻璃杯。

低头一刻,对上梁嘉树大衣里面带着褶皱的衣领,还有掩藏在面容下风尘仆仆的疲态。

其实能看出来,对方的确是经过三天两夜的车程才来到这里。

丁篁静了静,终究还是没狠下心说出让他立刻回去的话。

而像是看出了他眼神的松动,梁嘉树立刻端正态度向他道歉,紧接着又表露出想要留宿的意思。

“不行。”丁篁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他朝卧室走去,准备换上外套出去帮梁嘉树找家酒店开个房间。

其实老房子里除了他和谈霄住的两间卧室,客厅也还是可以打地铺让梁嘉树过一晚的,但丁篁莫名不想让他住进来。

还没捋清自己心里的别扭想法,走过谈霄身旁时,丁篁忽然被他拉住了手臂。

“算了,让他住一晚吧。”谈霄说道。

丁篁有些诧异地转头对上青年冷静的目光。

谈霄说:“太晚了,酒店不好找,而且外面也不安全。”

几乎立刻,丁篁听出他话里担心梁嘉树可能在外面有其他准备,于是静下来思索几秒,答应了梁嘉树的留宿请求。

折腾一番时间已经不早了,丁篁将客厅收拾出一块地方,给梁嘉树搬了一床被子让他自己打地铺,之后把肉松抱进自己的卧室里反锁好门。

夜深人静时分,老房子里一片寂静。

窗外远方偶尔绽开一两朵同样静悄悄的烟花,映亮一小片天空。

梁嘉树仰面躺在两层硬邦邦的垫子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丁篁对那个冒牌货言听计从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梁嘉树品味着自己心里应该是名为嫉妒的感觉,最终坐起身开始打量他们两个朝夕相处的这个空间。

入眼随处可见的点滴生活痕迹,让他从那些平面照片中滋生的想象在此刻有了更立体的画面。

餐桌左侧是丁篁每天和那人面对面吃早餐时的固定座位,窗下的地板上摆着他们一起给那只猫做的彩色隧道,沙发上颜色不同的两个抱枕是他们各自专属的,还有沙发后面背景墙上的相框里……

梁嘉树走到近前抬眼仔细打量,里面除了原本丁篁与他家人的合影,此刻又多了十几张用胶片机拍的照片。

全都是丁篁的日常单人照。

眯眼笑着的、身体舒展的、晒着太阳弹琴的、表情安心的……

全都是他没见过的。

梁嘉树不用猜也知道那些照片出自谁手。

他垂在身侧用力攥紧的掌心轻轻松开,抬手伸向相框。

在窗外乌云遮住月光的同时,梁嘉树默不作声地从里面抽走了几张照片。

次日一大早,因为春节的缘故,丁篁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闭着眼还想再赖一会床,但肉松挠门的声音让他立刻睁开了眼睛,同时也想起来,客厅里某个不请自来的人,把肉松本该早晨跑酷的活动空间给霸占了。

丁篁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结果看到了堪称诡异的一幕。

梁嘉树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了,地铺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边,此刻正姿态优雅地坐在餐桌前,谈霄也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两人几乎一致的五官面容因为发型风格相差过大,且彼此相处状态过于平和,反而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而更让丁篁感到迷惑的是,餐桌上从左到右满满当当摆着两份早餐,以正中央为分界线,靠近梁嘉树那边全是西式的,有吐司、煎蛋、火腿,而靠近谈霄那边则是中式的,肉包、茶叶蛋、榨菜……

丁篁走到桌边时,他们两个一致扭头看他,手下分别朝他推来一黑一白两个杯子。

黑的是咖啡,白的是豆浆。

丁篁:“……”

干嘛,要他当评委?

丁篁没管面前的黑白选择题,而是先瞪了谈霄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的信息:你跟着他一起胡闹什么。

谈霄勾起嘴角眉尾挑高,耸耸肩,一副乐在其中感到很好玩的样子。

这时黑咖啡朝自己眼皮底下又推近了一点,梁嘉树用低醇温和的声音耐心问道:“小竹,你想吃什么?”

丁篁沉默两秒,转身走了。

“我先去洗漱。”他头也不回地说。

在卫生间里,丁篁捏着手机给谈霄发去信息:

【等会他要是不走的话怎么办,我们本来还说好今天要去看春节档的电影。】

过不久屏幕亮起,谈霄回道:【梁嘉树日常有安排的时候,他是怎么对你的?】

看着手机上的字,丁篁双眼出神,渐渐想起之前梁嘉树放他自己一个人在别墅里,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人影,即便有时回到别墅,也经常一通电话说走就走,不过多解释,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丁篁大概明白谈霄的意思了,他打字道:【好,他赖着不走也没关系,我们该出门就出门,不管他。】

反正梁嘉树那么在乎面子的一个人,如果被当成空气一样对待,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受不了地先行离开了。

洗漱好后丁篁回到餐桌旁,绕到谈霄那一侧坐下,他没吃梁嘉树那边的西式早餐,而是问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如果休息好了可以考虑今天就启程回去。

可是果不其然,梁嘉树借口赶过来的路上可能有点着凉,睡一觉起来觉得身体不适,想多留几天。

丁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低低咳嗽的样子,心想算了,反正人已经进来了,自己也不能直接把他推出去,只能先按照之前他和谈霄商量好的方法冷处理。

吃完饭,丁篁起身和谈霄对视一眼,随即去衣架前摘下外套披在身上,接着两人一起到玄关换鞋。

看着他们明显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梁嘉树也紧跟着站起来,问:“你们要去哪,我能一起吗?”

闻言丁篁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真诚道:“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先好好歇着吧。”

说完,他和身旁青年头手脚利落地转身出了门。

“砰”的一声拍上防盗门,丁篁感觉心里像飞进一只轻盈的小鸟,呼啦啦地拍打翅膀,让他忍不住想勾起嘴角。

他一边脚步轻快地向下迈台阶,一边和谈霄商量今天看哪一部电影,还是说上午连看两场。

谈霄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忽然脚步一顿。

察觉到身旁的人莫名停了下来,丁篁回身望过去。

“我想起来好像把手机落在桌子上了,回去取一下。”谈霄说着转身上楼,同时看向丁篁道,“你先下楼去打车吧,我马上就来。”

“哦……好。”丁篁点点头,不疑有他地继续朝楼下走去。

看着丁篁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谈霄忽地吐出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顺着台阶一下子滑坐下去。

模糊的视线中,双手在剧烈颤抖,他勉强抬起胳膊拉开护腕看了一眼。

倒计时二十五天。

是上次发作时剩余五十天的一半。

也就是说,下次可能会更快,持续时间也会更久。

过分狂暴剧烈的战栗从身体深处迅速席卷而来,海啸一样摧枯拉朽,破坏掉谈霄所有的感官能力。

他感觉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揪住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把他丢进一个足以将灵魂搅碎的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撕扯。

谈霄歪靠在楼梯旁的扶手栏杆上,顶着毫无血色的一张脸,闭眼准备静静扛过这次身体对灵魂的“排异反应”。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轰鸣作响,不知过去了多久,装在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应该是车来了,丁篁在叫他。

谈霄吃力地伸出手指,想把手机从口袋里勾出来,但是下一秒,整条胳膊无力地垂落下去,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楼下,丁篁等了将近十分钟,谈霄一直没有出现。

他想到梁嘉树还在家里,怕那两人会起什么争执,于是给等候已久的司机发了个加时红包,麻烦他再等一等,接着转身推开车门走下去,正想上楼去找人时,一抹高挺的身影刚好从楼道内走出来。

今天青年依旧戴的黑色帽子和口罩,把整张脸遮盖大半。

丁篁自己也戴了一副口罩,毕竟春节外面人多,不想引人注目。

等重新坐上车后,他用手机查了下当日热映的影片,举给身旁的人看,问他对哪部感兴趣。

青年帽子和口罩中间露出的眼睛略微低垂,错开丁篁视线看向手机,然后用手指选了其中一部商业片。

看到他选的那部电影,丁篁垂下眼眸,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选好场次。

因为那部电影在上映前花了一番功夫营销造势,所以空位只剩下一些视野位置不算太好的角落,但丁篁依旧下了单。

还是在上次和谈霄一起看过电影的那家商场,丁篁走进影院之后熟门熟路地去取票。

路过贩卖小吃饮料的柜台时,他转头看了一眼从进入商场就一直寸步不离跟在自己旁边的人,问要不要买一些吃的喝的,对方摇了摇头。

于是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进了场,丁篁选的位置是在最后一排靠边的角落,他走到里面的位子坐下后,没等多久,电影开始了。

这场观众很多,放眼望去场内几乎是满的,只有几处过于偏僻的位置还空着。

场内观影氛围也很热烈,一些商业片中刻意设置的笑点大家都会捧场地哄笑出声。

而自己身旁的人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黑暗中,他们两个手都搭在座椅扶手上,彼此靠得很近,衣袖贴着衣袖,丁篁强迫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大荧幕上。

可就在电影演到男女主角互相表白心意,开始深情拥吻的时,一直架在丁篁旁边的手忽然伸过来,无声覆在他的手背上,同时五指张开,极缓极深地嵌入指缝。

丁篁转过头,在一片昏暗中和身旁的人对视。

他看见对方缓缓拉下口罩,上身前倾,那双轮廓熟悉的薄唇离自己越来越近。

温热的吐息拂到脸上,和近在咫尺的狭长双眼对视着,丁篁突然开口。

声音却冷得像一块冰。

他说:“梁嘉树,你把阿霄怎么了。”

第60章 第60章“你好,我想爆个料。”……

电影背景音嘈杂哄闹,明灭的亮光打在眼前那张刻意伪装修饰过的脸上。

他们之间距离过近,丁篁清楚看到,梁嘉树听完他的话后眼中有一瞬间划过怔愣。

紧接着,模糊暧昧的笑意像团滴入水中的浓墨,在他眼底缓缓散开。

梁嘉树保持着上身前倾的姿势,一副随时能吻到他的样子,声音低低缓缓地开口:“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小竹?”

男人声音里夹着莫名的愉悦让丁篁烦躁且不适,仿佛自己变成了对方捏在手里的玩具。

他用力甩掉梁嘉树的手,上身后撤,目光同时淬着怒火和冰茬,紧紧盯着他问:“阿霄在哪?你对他做了什么?”

仿佛被那个名字扫了兴致,男人收敛表情靠回椅背,兀自直视前方,专心地看起电影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丁篁感到耐心快要告罄时,梁嘉树幽幽开口道:“看来你真的很关心他啊。”

丁篁:“……”

等了半天只等到句废话,他就不该再浪费时间。

眼下不是可以正常说话的环境,索性丁篁闭上嘴巴,直接起身想从梁嘉树身前越过去。

然而下一秒,梁嘉树抬腿轻轻一勾。

昏暗环境中丁篁看不清脚下,还没反应过来时上半身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歪倒进梁嘉树怀里。

隔着衣服面料坐到一双温热的腿上时,丁篁触电般弹起来,可梁嘉树反应更快,他横过手臂锁住自己腰身,两只手箍得死紧。

“……放开!”

周围还有其他观众,丁篁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咬着牙低声斥道:“快放开我。”

可自己克制的挣扎力度丝毫没有撼动男人的禁锢,丁篁低头深吸口气,让大脑快速冷静下来,抬眼直视着梁嘉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嘉树没有回答,只一如既往温柔款款又笑意盈盈地和他对视,目光甚至流露出些许痴迷,他说:“小竹,你现在眼睛好亮,表情好生动。”

顶着那样黏腻古怪的目光,丁篁只觉得仿佛被什么蛇类动物紧紧裹缠住了一样,内心一阵反感恶寒。

“梁嘉树,你怎么了?”他皱紧眉,衷心感到疑惑地问出口。

不过梁嘉树好像将那句疑问自动听成了关心,脸上笑容越发真心实意,眼底含光地说:“小竹,跟我复婚吧。”

“……什么?”

丁篁愣住了,下意识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对,”梁嘉树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对那个冒牌货比较上心,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样子,我能模仿也能让我自己真的变成那样,毕竟我和他的脸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看着面前男人一脸认真的神情,丁篁忽然感觉头皮发麻。

梁嘉树好像疯了。

曾经那么骄傲矜贵的一个人,现在居然会说出愿意伪装成别人的样子来讨好自己。

这是想要拖住他,还是说为了拿回身份而使出的什么新计谋。

静了静,丁篁决定不再纠结梁嘉树想什么,而是盯着他说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阿霄在哪?”

闻言,对面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男人双眼有一刻凝滞,接着里面的光彩渐渐暗了下去。

丁篁没有移开视线,屏息和他对视着。

最终梁嘉树收回箍在他腰间的手,别开脸声音低沉地开口:“还在那套房子里。”

果然。

丁篁二话不说站起身走了出去。

在路边随手招停一辆出租,他上车后催促司机尽快,梁嘉树跟在后面没来得及上车,只好单独打了一辆。

贴着车窗望到小区单元门越来越近,丁篁双眼有点失神。

其实之前,他看到回去取手机的“谈霄”从楼门口走出来的第一眼时,就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无论是气质还是走路姿势,都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

后来对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并且那么嗜甜的人居然拒绝了买小吃和饮品,丁篁的怀疑越来越深。

直到在黑暗中梁嘉树主动握上他的手,丁篁当即确定,他不是本人。

因为谈霄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更不可能会借着电影剧情转过头来吻自己。

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梁嘉树猜错了。

下车后,丁篁用最快速度爬上五楼,气还没喘匀便掏出钥匙开锁。

推开门的一刻,丁篁和对面沙发上的谈霄对上了目光。

青年双手双腿都被绳子捆住,上身赤裸,左边额头有道明显的伤口,血痕顺着侧脸蜿蜒淌下,鲜红得刺眼。

一瞬间,丁篁有种心脏被捏紧的感觉。

他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给谈霄松绑。

这时梁嘉树也赶到了,进门后站在不远处倚着墙壁,沉默看着丁篁给谈霄简单处理伤口。

“我叫个车,先去医院包扎一下。”丁篁收起酒精棉球,转头拿出手机就要打开订车软件。

谈霄拦了他一下,笑笑说:“没事,就破了点皮而已,不用去医院。”

“而已?”丁篁用前置摄像头对准谈霄,让他自己看,“这么长一道伤口你说只是破了点皮?”

看到自己额上那道血痕,谈霄嘶了一声,他也没想到看上去会这么唬人。

又看了眼身旁的丁篁,眉心几乎拧在一起,细长的丹凤眼里闪着寒星,明显一副在生气的样子。

放下手机谈霄咳嗽一声,老实听从安排,不再多嘴。

丁篁回卧室里翻出证件和银行卡,转头带着换好衣服的谈霄直奔医院,而梁嘉树跟在一旁,全程被他视为空气。

坐到诊室里,医生打量一眼谈霄头上的伤口,问:“怎么搞的这是?”

谈霄说:“走楼梯不小心踩空了,摔的。”

医生点点头:“看着伤口倒是不用缝针,但避免可能会脑震荡,还是去做个核磁吧,然后留院观察一天。”

谈霄刚想说自己不头晕也不恶心,但是没等开口身后丁篁已经替他应了下来。

看着丁篁帮他去缴费的匆忙背影,谈霄无声攥紧手指,低头陷入沉默。

等做完一通检查回到单人病房,丁篁让谈霄躺下休息,谈霄靠着床头说他真的没事,让丁篁别担心了。

丁篁目光定在青年脸上,顿了顿,表情严肃地问:“真的只是摔的?”

谈霄回答:“真的。”

当时他坐在台阶上想掏手机,但是胳膊没有力气垂到了地上,带着整个半边身子斜斜一歪,接着失去平衡咕噜噜地滚了下去,最后停在下一层楼梯拐角的平台处,磕破了头,躺在地上缓了半天。

也就是那时,一双鞋站到他脑袋旁边,谈霄吃力地抬起眼皮,然后看到了梁嘉树的脸。

听完他的口述,丁篁大致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

梁嘉树虽然没有直接伤害谈霄,但他不仅不帮忙止血,还扒了谈霄衣服将人捆了起来。

丁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眼角眉梢都是一片冷静的压抑,仿佛在克制什么情绪,只叮嘱谈霄一句好好休息,之后便转身出了病房。

来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时,丁篁看到梁嘉树正在吸烟,脚步顿了下。

所以一直说保护嗓子不吸烟的话也是骗他的。

见到丁篁,梁嘉树按灭烟头,从石凳上起身站起来。

两眼目光直直盯着他。

丁篁忽然感觉疲惫。

这样纠缠不清的关系,他受够了。

“怎么样,他是不是污蔑我把他打伤的?”梁嘉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故作轻松地勾着嘴角问道。

“不是。”

丁篁看着眼前的男人,久久没有再开口说话。

而梁嘉树被他盯得渐渐收起笑容,神色中流露出些许紧绷。

像是和丁篁释放的沉默抗争许久最终还是失败了,梁嘉树微微低下头,问:“你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丁篁知道,他问的不止是绑住谈霄这件事。

想了想,他说:“我离开别墅的这段日子,在外面遇到了两个你的情人。”

闻言,梁嘉树蓦地抬头。

忽略男人幽深的视线,丁篁继续道:“被你曾经的出轨对象找到面前,还收到过其中一个特意发给我看的,你们两人接吻的照片……”

梁嘉树的瞳孔随着他说出口的话越缩越小。

“我猜正常人的反应大多都应该是生气吧,”丁篁抬起眼皮,语气平静地说,“可当你半夜出现在我家门外,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你,梁嘉树——”

丁篁一字一句地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收在大衣口袋里的手蓦地攥紧,梁嘉树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害怕。

他害怕听到丁篁接下去的话。

但身体已经僵住无法逃离,梁嘉树只能站在原地继续听丁篁说道: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不是我没有付出真心,而是我渐渐发现,自己曾经付出真心的对象,可能一直都是个假人,我爱的只是一个他刻意呈现给我的假象。”

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丁篁清晰且缓慢地开口道:“梁嘉树,说实话我不为自己曾经付出的真心感到后悔,就像那些专门写给你唱的歌一样,给你就给你了,值与不值只有当时的我说了算,但如今我明确知道,我的爱和灵感并不会枯竭,恰恰相反,它们正前所未有地丰盈和澎湃,所以我不害怕付出,也不在乎浪*费。”

说着,他走近一步,捉住梁嘉树开始逃移的目光,认真直白地说:“你问我会不会原谅你,要不要和你复婚,不好意思,现在看到这样的你只会让我觉得虚伪,还有你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

“你用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用虚假人设包裹真实的你,你问我喜欢什么样子你都可以伪装,但那有什么意义呢?”

丁篁深吸口气,定定地看着梁嘉树说:“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好吗?”

说完,不等对面男人开口,丁篁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出去。

“喂,赵记者吗,”他声线冷静异常地开口,“你好,我想爆个料。”

“我要爆料,我和梁嘉树已经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