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小竹,你救救我。”……
从华氏娱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时分。
华昭抱着一摞签约合同的文件夹上车,想等丁篁回来让他横向对比参考一下再做决定。
街边霓虹闪烁,轿车安静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路面上。
正当华昭阖眼靠着座椅准备休息片刻时,前排司机冷不丁开口道:“小姐,刹车好像失灵了。”
闻言华昭猛地睁开两眼,下意识拧紧眉头望向车内后视镜。
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当时好在车速并不算快,在司机刻意地撞过几个街边障碍物后,终于有惊无险地停了下来。
之后她和司机都被送进医院检查了一番,所幸两人没有严重的骨折和内伤,只是有些轻微脑震荡。
华昭当晚没有回家,遵照医嘱留院观察一晚。
她有意和身边的人打过招呼,让他们按住消息别对外声张,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然而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不知怎么回事,车祸的事已经完全暴露出去,还明晃晃地挂在热搜上,医院楼下黑压压地堵了一圈记者。
华昭刚起床电话就被打爆了,她索性直接关机,没过多久助理走进病房悄悄告诉她说,丁篁来了,此刻正被记者围在下面,长枪短炮地怼着问有关他离婚的八卦。
于是华昭又立刻派人下去把丁篁接上来。
“哎我没什么事,你怎么还专门过来了,”华昭身穿病号服靠着床头,朝刚走进门口的丁篁挤眉弄眼,“怎么样,昨晚的告白,成了吗?”
丁篁没接茬,而是直直走到床边。
他将华昭上下打量一通,肉眼所见范围内没发现有什么伤痕,才口吻严肃地问:“伤到哪里了,怎么会出车祸?”
望见对方脸上明显一副压抑着后怕的神情,华昭没再逗嘴,端正姿态和丁篁简单说了一遍昨晚的经历。
“所以我感觉这热搜上得就很邪门……”
华昭还在纠结是谁走漏的消息,丁篁却沉吟片刻问道:“汽车检修报告出了吗,怎么会突然刹车失灵。”
华昭回道:“还在派人查。”
丁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找医生了解华昭具体受伤情况,得到没什么大事的回复后才算暂时放下心来。
中午华昭拉着丁篁吃了顿营养餐,之后没留他太久便放人回去了。
因为在她身边,偶尔会看见丁篁露出一脸心不在焉、归心似箭的神情。
问过之后才知道,那个借用梁嘉树身体的青年最近状态不太好,丁篁没说太详细,只说对方可能没有多长时间就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他这些天想陪在那人身边。
华昭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丁篁低落的情绪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她特意派了个司机载丁篁回去。
离开之前,丁篁又回了趟别墅,说要看一眼肉松,顺便带点换洗衣物。
华昭记得他们走出医院是在下午三点多,手机四点零五分时收到了门禁开锁的提醒,她通过门口监控看到丁篁走进室内。
而一个多小时过去,华昭本以为丁篁早该回到那处乡村小院,可她接到了司机的来电。
对方说,已经在地下车库等待丁篁许久,一直没有见人下来,丁篁电话也打不通,司机不敢贸然进别墅找人……
华昭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顾不得医嘱,她一边让助理办出院,一边给保姆阿姨打电话,问她有没有见到丁篁。
隔着电话,阿姨语气诧异地回道:“丁先生早就走了呀,我看着他坐电梯下去的。”
蓦地,听完手机里传出的消息,华昭心神一晃。
“所以,他是从别墅里失踪的?”
凌晨夜色浓深,华昭对上视频里青年冷厉深邃的一双眼,不自觉扣紧手心。
她不愿承认这个现实,却还是不得不点头道:“再精确一点的话,应该是从电梯内到地下车库的这段路。”
对面青年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想了想问:“有查过监控吗。”
华昭点头:“有的。”
她从丁篁进门之后的监控开始查起,没有见到他自己走别墅的身影,但是记下了在丁篁后面分别有两次人员进出。
一次是提着垃圾袋的保洁人员,一次是推着推车来更换新鲜蔬菜水果的帮厨。
她已经叫人去联系那两个工作人员,可一个休假了,另一个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听完她这边的线索,视频中的青年看着镜头问:“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失踪没超过二十四小时,那边还不能受理。”华昭说完脸色有些颓败萎靡。
人是在她这边消失不见的,她理应要负最大的责任,这也是华昭一开始不敢告知谈霄的原因。
大半个晚上她一直都在四处奔波,有一丁点线索就会顺着深入查下去,可最后无一例外都断了。
心底有个不好的答案越来越清晰,华昭感觉快崩溃了,精神压力大到不堪重负,最终只得联系上谈霄向他说明一切,以期能得到不同视角的助力。
谈霄低头扫一眼自己手腕,剩余不到二十三个小时。
他抬眼望向屏幕,先让华昭稳定一下情绪,然后冷静地分析道:“你我现在都知道最有嫌疑和动机的人是谁,如果真的是梁嘉树干的,这就像一个连环陷阱,从你前一晚出车祸起,身边很可能已经被安插进了他的人,提前对你的车动过手脚,之后再爆热搜,引出丁篁去探视,趁丁篁回到别墅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暗处将他绑走。”
华昭目光凝深:“我也是这样猜的,但……”
“但从丁篁失踪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梁嘉树并没有主动联系你提要求,”谈霄眯了眯眼,眸光泛着冷意,“最差的可能是他正带着丁篁离开,不过对于我这个‘隐患’,他不太可能会放手不管,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在等。”
“等?”华昭眉间夹出褶痕,思索着说,“你的意思是,他在等我告知你这件事,然后我们两个正常情况下一定会碰面……”
“对,”谈霄接过话道,“通过他要特意引出丁篁来推测,梁嘉树应该还不知道我藏身的地方,如果你主动来找我,他可以跟踪,如果我去找你,他可以提前在你住处周围堵截。”
华昭恍然大悟:“所以他绑了丁篁却不向我提条件,其实是在钓你出现!”
谈霄说:“目前这也只是猜测,你现在还在别墅里吗?”
华昭答没有,她举起手机环扫一圈:“我带着肉松搬到另一处公寓里了,这边安保条件还可以,不过我猜身边可能还是有梁嘉树安排的人。”
“嗯,”谈霄点点头,“总之我们先不要见面,等会你换个小号打给我,随时保持通话。”
华昭眼神沉定下来,思路逐渐清晰:“好,我这边会继续沿着监控拍到的那两个人往下查,时间到了就去找警方。”
谈霄和她想的一样。
如今华昭在明处,而他就要暗中当那把最出其不意的刀,狠狠划烂梁嘉树的春秋大梦。
希望这次……不要让他等得太久。
……
丁篁意识悠悠转醒时,眼前一片漆黑,仿佛被什么东西蒙了起来。
贴在嘴巴上的大概是块胶布,丁篁闻到明显刺鼻的塑胶味。
大脑还有些晕晕沉沉的,黑暗中他感受到自己两臂背在身后,手腕被捆住,整个人大概是靠坐在墙边的姿势,两腿向前平伸,脚腕并在一起也用绳子紧紧捆着。
丁篁呼吸几次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回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是他刚走出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迎面有道高大的黑影像堵墙一样直直撞上来,接着一双有力的手紧密捂在他的口鼻处,丁篁受惊不自觉喘了口气,挣扎几下很快没了意识。
能对自己做出这样事情的,除了梁嘉树丁篁想不出第二个人。
过不久,室内响起一道男声证实了他的猜想。
根据周围静谧的环境,丁篁感知到自己应该正处于一个房间里面,而梁嘉树人声响起的位置距他不算远,可能只是房间内外的距离。
屏住呼吸丁篁没有乱动,保持着低垂脑袋的姿势,假装自己仍然处于昏迷中,同时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梁嘉树讲电话。
虽然梁嘉树没有开免提,但好在室内很安静,丁篁隐隐约约可以听出电话对面正在向他汇报一些信息。
那是道操着外地口音的陌生声线,简短且快速地说:“仓库里面的人已经提前布好了,还没发现有人去找那个女的,边境那边在催了,我们还等吗?”
仓库、女人、边境……
一番话听得茫然不解,丁篁只好将捕捉到关键词在心里暗暗记下来。
室内静默片刻,梁嘉树对手机那端的人回道:“我心里有数,你让人继续盯着华昭那边,可以在仓库高处单独安排一个人,必要时提前出手也没关系。”
女人……华昭?
丁篁垂头默默想道,梁嘉树派人盯着华昭做什么,还有仓库和出手又是什么意思……
正在复盘推测他们对话中一些隐晦字眼,忽然丁篁耳尖一动,听到梁嘉树挂了电话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小竹?”
男人试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丁篁敏锐感到有气流拂动,梁嘉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接着动作柔缓地一点一点撕掉贴在他嘴上的胶布,然后又取下戴在丁篁脸上的眼罩。
是继续闭眼装下去,还是睁开眼直面梁嘉树,丁篁犹豫两秒,缓缓掀开眼帘。
“醒了怎么不吭声,嗯?”
男声低哑温柔,丁篁缓过眼前一开始的模糊,逐渐看清梁嘉树含笑注视着他的含目光。
太假了。
丁篁内心顿感一阵恶寒。
他绷着脸没接话,先是扭头打量四周的环境。
的确如他所料,自己正身处一个房间内,虽然没有开灯,但丁篁扫到对面墙壁上熟悉的装饰画后,一瞬间明白自己被梁嘉树关在了哪里——
是当年大学毕业后他们合租的那套公寓。
严格来讲,这处房产还是归属于自己的,所以梁嘉树的行为现在不仅涉及绑架,还有私闯民宅。
丁篁抬头对上男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牢牢盯紧他的双眼,傍晚昏暗天光透进窗口,让对面那双狭长眼睛显得越发幽深,而其中偶尔闪过隐含兴奋与焦渴的光亮,让丁篁本能察觉到一股危险。
镇定心神,他率先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我昏迷了多久?”
丁篁记得自己收好衣服,给肉松梳了会毛,然后大约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去坐电梯到地下车库。
如今看着外面天色,感觉起码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
然而梁嘉树的回答让他整个人一瞬间身体僵在原地。
对面男人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语气轻淡随意地说:“差不多一天吧。”
……一天?
丁篁缓慢眨了下眼,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
心跳陡然加快,他第一瞬间想到的是,自己离开那处农家小院时,握着青年手腕认真和他说等自己回去。
可是现在,算上昨天,对方的时间差不多只剩几个小时了,他还好吗……
丁篁忽然奋力挣扎起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艰难转动手腕试图扩出一点空隙。
可麻绳勒得死紧,没过多久手腕便传来尖锐的刺痛感,不用看也知道皮肤应该红了一大片。
丁篁顾不得疼痛,满眼焦急愤然地直直瞪视梁嘉树,嗓子里压抑着低吼说:“你快点放开我!”
对面男人脸上的柔和神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依然笑意吟吟地看他挣扎,半晌才状似怜惜地轻轻叹息一声:“小竹,别白费力气了。”
梁嘉树低醇的嗓音与室内空气共振,像大提琴一样缓缓拉响,他满眼专注地凝视丁篁说:“等我把横在我们之间最后一个问题处理掉,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说着,梁嘉树眉目间露出向往愉悦的神情,他视线上抬,望着半空虚无缥缈的空气,兀自陷入遐想道:“我们从边境出去,到了公海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抓住我们,到时我们可以去国外定居,或者就像以前在海岛度蜜月时那样,买个私人小岛住下来,当做重新开始,好吗?”
望着眼前男人用一副温情柔和的样子认真做着计划,丁篁忍不住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摇头喃喃道:“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闻言梁嘉树勾起嘴角,轻轻抬起手,下一秒猛地用力捂住丁篁嘴巴,然后无视他的挣扎,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丁篁惊愤疑惑的目光中播出一串号码,随手点开了免提。
听着几声长长的等候音过后,咔哒一声,对面接起,扩音器里随即传来华昭明显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梁嘉树……”华昭咬牙切齿地说,“你把丁篁带去哪了?!”
梁嘉树轻嗤一下,开口语气一改在丁篁面前的温柔,不带感情阴恻恻地说:“丁篁现在是在我手里,如果想要我放人的话,可以,但你要用另一个人来换。”
“另一个人?”华昭反问道。
“别装傻,我知道你能联系到他,”梁嘉树声音越发沉冷,“告诉那个偷了我身体的贼,要想丁篁平安无事地回去,那就让他自己来找我,今晚十点,南郊仓库。”
男人唇缝张合,一字一顿缓慢地说:“别迟到,我的耐心非常有限。”
话音落下,不等对面回答,梁嘉树利落挂断通话。
丁篁看着他转回身,放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眨眼间又切换出温情脉脉的神情。
“你……”丁篁皱眉开口,大脑同时在飞速运转。
结合之前梁嘉树通过电话吩咐在仓库里安排人手、对华昭的监视,还有边境对接人的催促,丁篁觉得有条线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梁嘉树等了一天才给华昭打电话,如果单纯想要换人,为什么刚才还在设想以后带自己从边境偷渡出去,而且他说要单独在仓库高处安排一个人,必要时可以提前出手……
越想越不寒而栗。
丁篁抬眼,一眨不眨盯向梁嘉树,语气笃定地说:“你没有真的打算换人,你只想把阿霄也抓起来,然后杀人灭口,是不是?”
对面男人听完先是笑了,他低头从喉咙深处涌出几声闷沉古怪的笑,接着再抬起头,看向丁篁的双眼里欣赏与惋惜交杂,梁嘉树叹息着说:“小竹,你真的很聪明,但是你现在这么聪明,我为什么会感觉有点受伤呢。”
说着他脸上竟真的露出黯淡表情,低垂眼帘自顾自道:“明明你以前对我毫无防备的,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怀疑,现在让我见到你这么敏锐聪明的一面,是不是也代表,我弄丢了你的信任呢……”
丁篁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他想把自己被捆住的手脚举给对方看,说你现在已经绑架我了,还在这里谈什么信任不信任?
可梁嘉树像是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那些不择手段仿佛不是他做出来的一样,顿了顿,男人恢复一贯笑吟吟的神情,勾着嘴角说:“小竹猜的确实不错,不过如果换成是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他眸光渐深,声音跟着变得沉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偷用你身体的人,就好比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而我所要做的,只是让这颗炸弹从世界上彻底消失罢了。”
闻言丁篁蓦地攥紧双手,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背后攀爬升起。
他知道,梁嘉树这番话相当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整条线索如今在他脑中完整串联起来。
丁篁目光锐利地直射过去:“所以从一开始,你最真实的目的就是想通过我引诱阿霄出来。”
对面男人没接话,只是用好整以暇的目光看着他,仿佛还在鼓励丁篁继续说下去。
埋着头梳理着信息脉络,丁篁一条一条罗列道:“首先绑架我之后,你派人去盯着华昭,因为你猜他们可能会碰面,到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阿霄抓起来,可是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按你预想的那样做,你现在依然不知道阿霄藏身的地点,而偷渡那边的人不停在催你,所以你没时间继续守株待兔,只好主动联系华昭,让她传达交换人质的假消息,即便这样你实际也做了两手准备,只要阿霄出现,他都是死路一条。”
丁篁一口气说完,梁嘉树笑眯眯地给他鼓了几下掌。
然后男人骤然凑近,下巴压住丁篁肩膀,和他脸颊贴着脸颊,动作格外亲呢地蹭了蹭。
略低于自己体温的冰冷面皮相触,丁篁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梁嘉树轻柔黏腻的嗓音附在他耳边响起:“小竹,这次我不允许有任何人阻挡在我们中间。”
男人稍稍后撤,但依然和丁篁之间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几乎鼻尖顶着鼻尖,他说:“就算你要恨我也没关系,这次我一定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丁篁强忍反胃不适,双眼真诚疑惑地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执着于我,是想继续利用我吗?还是你觉得只要囚禁我的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我会接受现状、臣服于你,变得像以前那样对你死心塌地?”
不等对面的人开口,丁篁摇摇头,感觉格外荒谬地扯起嘴角:“说真的,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很可笑,你把别人都当成了什么,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的玩具吗?”
丁篁逼视着梁嘉树,目光尖利到几乎萃出恨意,他说:“在你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知道你以前明里暗里对我做的那些事后,你到底还有什么脸,敢说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
“小竹……”
迎着丁篁的目光,像是被他眼中并不常见的激烈情绪刺到,梁嘉树嘴唇无意识抖了两下,一直维持在脸上温和亲呢的表情也有些崩裂。
他垂下头,沉默许久,喉音低笑着呼出口气。
再抬眼时,梁嘉*树狭长眼眶浸着薄薄一层水光,弥漫出猩红颜色。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梁嘉树笑得十分难看,眼珠一错不错执拗地望着丁篁说:“我倒真希望时间可以倒流,让我见到那个年轻的我,这样我就能告诉他,别做那些乱七八糟的蠢事。”
丁篁目光不为所动,抿咬下唇直直和他对视。
梁嘉树抹了把脸,也向后席地而坐,两眼目光飘落在眼前地板上,略有出神地开口道:“的确,我承认,我做错了太多事,而我犯得最严重的错误,是把梁兀声的梦想当成了我自己的,被名利场迷昏了头,野心越喂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停不下来的欲望机器……”
梁嘉树说着,伸手窸窸窣窣开始脱下身穿的黑色长裤。
见状丁篁一瞬间绷紧神经,身体向后死死贴住墙壁。
“别紧张。”梁嘉树瞥了丁篁一眼,低头扳起自己一条腿,将腿根内侧的部位暴露出来。
房间内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丁篁看清对方靠近腿根处的皮肤上,布满一个又一个坑洼丑陋的圆形疤痕。
看起来,好像是烫伤……
“这就是我一次都没有在你面前全裸过的原因,”梁嘉树声音低低的,像是难以启齿般沉默半晌说,“因为这些疤痕,让我养成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性癖,也一直隐藏着不敢让你知道。”
丁篁静了静,眯起眼问:“是被烟头烫的吗。”
其实问出口时,他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丁篁回想起之前代替梁嘉树去疗养院时,梁兀声对当时倒在地上的“梁嘉树”冷眼旁观,还将当成烟来抽的吸管轻轻弹到他身上。
见到丁篁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梁嘉树穿回衣服,重新坐下来扯扯嘴角说:“我知道你去过疗养院,所以我猜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和梁兀声的父子关系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
梁嘉树目光放得悠远,他说:“从我记事起,我没有任何关于我母亲的印象,甚至家里也找不出一张她的照片,每当我向梁兀声问起这件事时,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被狠狠打骂一通。”
说着梁嘉树笑了一下,面色发沉地说:“没人会想到,对外是德艺双馨的老歌唱家,其实私下里对自己的儿子有着扭曲又极端的掌控欲。”
丁篁经过上次在疗养院中看到梁兀声的样子,其实多多少少猜到梁嘉树大概有着一段暗无天日的童年。
但如今亲眼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烫疤后,还是难免感到有些触目惊心。
他绷着脸没有说话,听梁嘉树陷在回忆里继续道:
“在我小时候,梁兀声就是家里不容置疑的最高权威,他要我练多久发声就一分一秒都不能少,因为要保护嗓子,他每天严格限制我的起居吃食,为了抠声台形表,他可以让我站到昏厥,但凡有哪里表现得不如他意,动辄就是一顿带有羞辱意味的脱光体罚,有时他会用烟头烫,有时挥着琴弓抽……”
男人的声音轻淡,莫名显得说出口的话更加残酷骇人。
在亲生父亲变态般的全方位控制中,梁嘉树变得习惯讨好于人。
他渴望能讨梁兀声的欢心,对梁兀声有着近乎斯德哥尔摩情结,耳濡目染下他将梁兀声成为一代歌星的梦想,也当成是自己的人生目标。
梁嘉树从小被梁兀声带着游走于成人间的社交场合,浸淫在名利场中长大,发现自己的皮囊、歌喉,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于是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像颗被过早催熟的种子,学会下意识看人眼色,懂得如何伪装自己。
内心越是渴望获得夸奖和追捧,对外就越是表现得谦逊有礼、温文尔雅。
他成了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但只有梁嘉树自己知道,那张光风霁月的面皮之下,掩藏着多么疯狂肮脏的野心和欲望。
所以当他在大学阶梯教室里,偶然捡到丁篁遗落的作曲乐谱,进而认出他就是当时网上风靡一时的神秘原创音乐人后,梁嘉树明白,这是上天送到他眼前的机会。
彼时梁嘉树虽然靠着梁兀声以前的名气和人脉一脚迈入娱乐圈,但一直没扑腾出什么水花,想红的心思越烧越旺,当他撞破丁篁的马甲,便开始频繁回到校园,暗中跟踪丁篁并一直悄悄观察他。
渐渐的,梁嘉树发现,丁篁外表虽然看起来冷锐孤僻,实际本人性子单纯软和,是块很好拿捏且未经人染指的珍宝。
简直像撞了大运,他迫切地想要占为己有。
后来在丁篁落水时假装偶遇,他以一个体贴成熟的学长形象,终于如愿以偿接近丁篁和他熟络起来,之后结成组合报名了音综节目,两人合住在一起每天排练。
“说实话,那段日子是我过得最开心、最心无旁骛的一段时光,”梁嘉树看着眼前丁篁,目光如深潭水流静静流淌,“也是我后知后觉,真正开始对你动心的起源。”
因为冒牌货出现后,梁嘉树不止一次透过他回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看着他站在你身边的样子,会让我想起我们曾经在这栋公寓里,一起作曲、唱歌、头挨着头吃泡面、躺在地板上午睡……那时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梁嘉树默默看向丁篁说,“你远比我们刚认识时更加生动、可爱、认真排练的样子闪闪发光,小竹,我确认自己那时是喜欢你的。”
丁篁低头错开梁嘉树注视的目光,声线平静道:“但后来你还是把我当成了垫脚石,不是吗?”
闻言梁嘉树也低下头,静默半晌才慢慢开口道:“是,我承认,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当他和丁篁组合即将登上节目,梁嘉树条件反射般生出危机意识。
毋庸置疑,丁篁有超乎常人的作曲天赋,而且亲眼见识到对方独有的光彩和魅力后,梁嘉树相形见绌心里生出嫉妒和不安,他害怕了。
他怕丁篁会抢走自己的风头,怕人气比不过丁篁成为被娱乐圈遗忘的废物,怕费尽心思到头来还是无法向梁兀声证明自己。
所以从登台伊始,梁嘉树便利用丁篁心态不稳、过于在意脸上红斑的弱点,一步步为他定制设计陷阱。
炒作恋情、戴面具、在粉丝群暗示自己的写真单页比丁篁少、跨年晚会找人假扮粉丝抓拍丁篁冷脸的表情、鼓动丁篁去做祛斑治疗,同时暗戳戳引导自己被拖累的风向、巡回演唱会找来伍斌刺激丁篁、组合解散时假装拒绝,联合冯袁演一出公司要封杀他们的戏码……
一步一步,终于在丁篁至亲离世、事业受挫时趁虚而入,得以用结婚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然后故技重施让丁篁成为自己的专属作曲人。
当星途辉煌灿烂,事业如火如荼,昔日明珠为他一人所占有,梁嘉树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他不再需要向梁兀声证明自己,甚至需要觉得曾经向父亲索爱的行为可笑至极。
梁兀声生病他视为报应,将人随意扔进疗养院里任其自生自灭,从此变成梁兀声开始对他低声下气,甚至后来不惜靠自残换得见他一面。
梁嘉树心知肚明,但故意纵容,有好几次,他带去探望的果篮里其实都藏着利器。
品尝到这种身份地位彻底颠倒的美妙滋味,梁嘉树无法自控地想要更多、站得更高。
“所以当我再也写不出歌,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你身上,紧紧抓着你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丁篁双眼放空地喃喃道,“那时你看着独守空居的我,是不是就像看被关在疗养院的梁兀声一样?”
梁嘉树瞳仁猛地颤动一瞬,他没想到丁篁会这么快联想到自身。
但不可否认,当时丁篁事业陷入低谷,开始用心经营起他们的婚姻,变成了主动的一方。
主动给他打电话、主动眼巴巴等他回家、主动洗手作羹汤……
这种身份的对调让梁嘉树立刻察觉,同样是百般殷勤只为换得他一点温柔和爱,和从梁兀声那里体会到的美妙滋味相似,梁嘉树变得越发有恃无恐。
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他都成了名副其实的上位者。
虚荣心和成就感都获得极大满足后,偶然在一档综艺中遇到了颇有才气的学员,他又一次萌生利用的心思,一来二去坐实了出轨……
欲望的确像是无底洞。
越到后来,梁嘉树越像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他沉迷追逐于高处的风景和刺激,迷失在声色犬马的名利圈里,渐渐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忘记。
“对不起,小竹,我真的知道错了,”梁嘉树双手用力按着丁篁两边肩膀,眼眶通红地半跪在他面前说,“我不该利用你,不该对你的痛苦坐视不管,更不该仗着你无底线的爱,肆无忌惮地提离婚……”
男人低下头顿了顿,似是艰难开口道:“当你真的离开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多渴望那些声名财富,我追名逐利追到最后,连家都没了,这世界上没有一处让我容身的地方……”
梁嘉树声音里染上哽咽,他说:“小竹,我可能确实醒得太迟了,但我真的是爱你的,真的想和你重新有一个家……”
忽地,丁篁笑了。
抬眼注视着面前殷殷切切、狼狈又忐忑的一张脸,丁篁可以接受,是梁嘉树扭曲又悲哀的成长经历将他塑造成了如今这般摸样,可曾经真实加诸在他身上的那些伤害,只是事出有因就可以获得体谅吗。
丁篁自诩没有那么菩萨心肠。
他只觉得,眼前男人可怜可恨,而且这样幡然醒悟的“爱”,他受不起。
所以微微吸了口气,丁篁冷静异常地看着梁嘉树说:“别自我感动,你根本不是爱我,你只是自私地爱着你自己而已。”
他说完,看到对面从刚才就直直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幽微燃着希冀的光亮一点一点寂灭下去。
空气里仿佛飘着灰烬味道,梁嘉树哑然许久,点点头说:“或许吧。”
他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没有理智。
最后梁嘉树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水,睁着红通通的双眼说:“我知道,我根本不会爱人,但你可以教我啊。”
他脸上疯态愈发明显,一面阴沉又一面情深地盯着丁篁。
“小竹,你不能这样对我,”梁嘉树声音低沉嘶哑,“你不能在给了我那么纯粹美好的感情后,又擅自把它收回去。”
男人伸手抚上丁篁侧脸,拇指一寸一寸摩挲着说:“就好比我原本可以一直当个瞎子的,但你不能让我见到光以后,又把我推回黑暗里。”
“小竹……”他表情似哭似笑,“你这样,和叫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梁嘉树放低身子和丁篁对视,眼中几乎要凝出如有实质的痴狂。
“救救我好吗,”他说,“小竹,你救救我。”
丁篁:“……”
被那双快要滴血的眼睛瞪得心跳加快,他不愿再看到梁嘉树这副样子。
于是默不作声地别开脸,闭上了眼睛。
正当彼此一言不发陷入僵持时,梁嘉树手机忽然响起一通视频电话。
丁篁隐晦地半睁开眼,想瞄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但下一秒,梁嘉树重新给他戴上眼罩,并严严实实封住了嘴巴。
喉咙呜呜地叫出声以示抗议,过不久丁篁听到梁嘉树接通来电。
他这边还没说话,只听对面率先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
“老东西,听说你让我今晚十点去见你?”
扬声器里,谈霄语气悠哉懒散,却故作伤脑筋地“哎呀”道:
“可是怎么办呢,我现在不在海东市啊。”
闻言,丁篁眉头忽地一挑。
第72章 第72章“我叫谈霄。”
“什么意思?”
梁嘉树声音发寒。
手机那端,谈霄状似认真地叹气道:“意思是我藏的地方有点远,十点肯定到不了你约的那个南郊仓库,你也知道我现在连张身份证都没有,其他更快的交通工具都坐不了……”
“行了,”梁嘉树打断青年絮絮的念叨,沉声问,“直接说你想约几点。”
“零点吧。”谈霄答得不假思索。
默默旁听的丁篁心里一动。
梁嘉树沉默片刻,点头应了。
“好,”对面谈霄立刻接话道,“你说丁篁在你手里,但是口说无凭,我要先确认一下他现在是不是安全。”
梁嘉树嗤笑一声,接着丁篁感觉他走到自己身边蹲下来,隔着眼罩隐约看到面前透进些微光亮,大概是梁嘉树开着闪光灯用手机前置镜头对准了自己。
咽喉处的皮肤忽地一凉,丁篁下意识皱起眉。
梁嘉树低沉的声音随着气流吹拂到耳边,丁篁听见他对手机那端的人说:“确认好了吗,告诉你,别想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说着,梁嘉树手上稍一用力。
丁篁能感觉出他拿的应该是把匕首,那片锋利的金属陷进自己皮肉里,微微划出一抹痛意。
梁嘉树阴测测地低笑了声,语气透出危险意味,他慢条斯理道:“不然我可以让丁篁一直留在这里,而你,一辈子都别想再看见你的小竹老师。”
丁篁在刀下绷紧身体,一直没有吭声,他微微侧着耳朵表情专注,仿佛在仔细地听着什么。
对面谈霄语气不再玩味,声音沉冷严肃地警告梁嘉树:“把你那把破刀拿远一点,说定了,零点南郊仓库,我不迟到,你也别想偷跑。”
“放心,”梁嘉树眯着狭长双眼微笑说,“别逃跑这句话我也同样送给你。”
说完,梁嘉树挂断电话,起身向房间外面走去。
丁篁还被封着嘴巴蒙住眼睛,他仔细听梁嘉树走远的脚步声。
结合他们两人刚才单独在房间内里呆了那么久,屋外都没有响起任何其他的动静,丁篁猜测公寓内目前可能只有他和梁嘉树两个人,而那些梁嘉树雇来的人手,大概都被他安排去了仓库那边。
眼前一片昏暗,丁篁静下心,仔细复盘刚才在电话中听到的内容。
首先谈霄说藏身地点不在海东市,明显是在诓梁嘉树的,而他这样说的目的,是想要争取更多的时间吗?
可拖到零点再见面是为什么,明明他的身体应该不剩几个小时了……
一想到这件事,丁篁忍不住心里升起淡淡的焦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回忆刚才听到的异常。
当时谈霄和梁嘉树对话期间,背景音中若有似无地夹杂着几声微弱猫叫,如果不仔细听并不会注意到。
但丁篁蒙着眼,听觉变得分外敏感,他一下子认出那是肉松的叫声。
肉松其实平时并不爱叫,除非有人拿着零食或者玩具逗弄。
丁篁感觉很奇怪,通过之前梁嘉树和人打电话时透露的消息可知,监视华昭的人并没有发现她与谈霄有在现实中碰面,那电话中的背景音为什么会出现肉松的叫声?
除非……
丁篁眉头骤松,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谈霄是在给梁嘉树打电话时,同时也与华昭保持通话,并且让她在那边故意将肉松逗出声来。
这样做,明显是在刻意向自己传递什么消息。
可是,猫叫声代表什么意思呢?
房间外,梁嘉树大概又在和他雇的那些人通电话,但是距离太远丁篁听不清。
他将注意力收回来,屏息凝神开始在脑内发散联想一切与肉松有关的信息。
记得自己被绑架前,还专门回别墅看了看肉松。
当时他给肉松剪了爪子,玩了一会逗猫棒,还给它梳了梳毛……
等等。
丁篁身体下意识坐直起来。
梳……毛?
一刹那,仿佛霹雳贯通天灵盖,丁篁想起来了。
当时他为了给肉松梳开脖子上的毛结,特意将它的定位颈圈摘下来随手揣进外套兜里。
恰好,那是一个隐蔽的暗兜,丁篁希望梁嘉树没有趁他昏迷时给他搜过身。
而现在,自己虽然没有穿着外套,但丁篁在之前被梁嘉树摘下眼罩时观察过房间环境,记得自己的外套就披在桌前的椅背上。
咚咚咚咚。
黑暗中,丁篁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
“哇靠,我心跳得好快。”
隔着手机屏幕,看到对面青年挂断电话,华昭深呼出口气。
收起逗猫棒,她蹲下身把肉松抱进怀里,表情略带担忧地看着镜头问:“你说丁篁能察觉到我们给他的提醒吗?”
谈霄耸耸肩:“不确定,但我相信小竹老师的耳力。”
当然他们也不能全部寄希望于丁篁能够想起他带走了定位器,所以暗中找人的行动还要继续。
谈霄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显示剩余三个多小时的数字。
他的时间不多了。
之前即便梁嘉树报出了见面的地点,但谈霄知道,这很可能也是对方给他设下的圈套。
于是他和华昭商量的策略是兵分两路,华钊那边偷偷派出人手潜伏到约定地点,同时借用警方力量继续搜寻丁篁的下落。
而谈霄之前白天出门目标太惹眼,现在终于可以趁着夜色戴上口罩和帽子单独行动。
根据梁嘉树把见面地点定在海东市,给华昭打电话的时间和约定见面的时间相差不过三个小时,他分析对方藏身处很有可能也在市内。
而且谈霄把刚才和梁嘉树的通话视频从头到尾都录屏保存了下来,他调到最大亮度,一帧一帧寻找蛛丝马迹。
尤其在梁嘉树移动手机对准丁篁的过程中,镜头匆匆一扫,短暂收录到背景墙壁的样子。
尽管室内没有开灯,谈霄还是辨认出墙壁上贴的一块块的东西是吸音棉。
难道是梁嘉树以前在海东市的家?
谈霄暗暗猜测着,可看了许久那些吸音棉的排布形状,总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海东市内的房子,会让他感到眼熟的空间……
蓦地,谈霄想起之前丁篁来海东市照顾骨折受伤的大学音乐老师时,自己曾假扮梁嘉树的样子来找他。
而那一晚,丁篁带他回了当初他与梁嘉树准备组合上节目前,一起合租住过的公寓。
夜空上寒星闪烁,谈霄拉高衣领站在路边抬手招停一辆出租车。
循着记忆报出那栋公寓的地址,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霓虹街景,冥冥之中谈霄有种预感。
这次他找到了正确答案。
……
丁篁听到梁嘉树打完电话又回到房间,但没有给他摘下眼罩。
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因为想起外套口袋里的定位器,丁篁感到自己身体在兴奋地微微发热。
眼前视野虽然一片漆黑,不过丁篁能察觉出对面梁嘉树正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有机会拿到自己的外套。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把梁嘉树支开。
丁篁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还没出声,对面随即响起脚步声朝他走过来。
“怎么了?”
梁嘉树蹲在丁篁面前,伸手取下他脸上的眼罩和封嘴胶布。
丁篁抬眼对上男人关心的目光,开口语气虚弱道:“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梁嘉树摇头说没有,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让丁篁选想吃什么。
丁篁选了附近距离最近的店,随意点了份套餐,配送大约半小时。
他刚留意到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了。
在沉默又焦心的等待中,丁篁终于听到梁嘉树手机铃声响起。
因为他们所在的这套公寓有门禁,配送员无法进入,所以梁嘉树让他直接放在楼下,自己穿上外套戴好帽子,出门去取外卖。
机会来了。
听到防盗门沉沉闭合的声音,丁篁立刻曲起两腿变成跪姿,再艰难地靠墙站起来,一蹦一蹦地跳到桌子旁。
外套就搭在座椅靠背上,他半弯下腰,用脸颊去贴了贴衣服内侧的暗兜,感受到一块质地坚硬的异物。
定位项圈还在里面!
丁篁大喜过望,双眼泛着亮光,利用肩膀隔着衣兜布料抵住项圈,然后埋下头张开嘴,用牙齿一点一点将项圈叼了出来。
心跳在加快,丁篁靠着桌腿坐下来,松开嘴让项圈掉到地板上。
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他看清定位器背面的开机键,随即半转过身,用背在后面的双手抓起项圈,拇指精准按住凸起的按钮,用力下压——
“滴滴”两声,开机的提示音和玻璃窗被人从外拉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丁篁愣愣地望过去,看见一抹高挑身影从窗口利落地跳进来。
下一秒,对方抬起头,五官暴露在月色中,丁篁双眼微微睁大。
“阿霄……”他喃喃出声。
谈霄穿着一袭黑衣,抬起食指竖在嘴唇中间,动作很快地走到丁篁身边。
他先是上下将丁篁打量了一通,确认除了脖颈处一道浅浅的划伤外,没有其他伤痕。
丁篁看着他语速飞快地小声说:“梁嘉树刚刚出门去取外卖了,你怎么上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谈霄点点头,掏出把小刀一边割捆在丁篁脚腕上的绳子,一边说,“我猜你可能在这套公寓里,想着先过来看一下,刚才在窗外我已经给华昭发过信息,她在仓库那边,现在正带着警察赶过来。”
丁篁闻言思索片刻,曲起两腿没让谈霄再继续割下去。
“不、不行……”他摇着头拒绝道,“你先下去躲起来,别让其他人发现你的存在。”
“华昭他们从南郊仓库赶过来起码还要一个多小时。”
谈霄说着撸起袖子给丁篁看,声音沉哑地说:“小竹老师,我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丁篁一瞬间失语,哑然地张了张嘴。
“让我把你救出去,好吗?”青年看着他笑了笑。
丁篁默默不言地放平双腿,低着头,感觉心里既嘈杂混乱百转千回,又沉寂空荡静如止水。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还能做什么……
正当丁篁垂着脑袋双眼放空时,“砰”的一声,面前忽然响起一道可怕的闷响。
丁篁打个激灵,立刻抬头望去。
眼前画面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定格镜头,刚才还蹲在他身前青年,像被一下子抽干力气,身体软绵绵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而在他身后,缓缓露出一个手拿棍子的黑影。
视线一寸寸上抬,丁篁和梁嘉树温柔含笑的目光在半空相接。
“你……”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丁篁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说,“你根本……没有出门?!”
……
世界很静。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
谈霄意识转醒时,还没睁开眼,发光叶子在脑海中幽幽浮现。
上面细密的黑色小字提醒他,剩余最后十五分钟,可以开始灵魂脱离。
谈笑问:“最晚可以等到什么时候?”
【倒计时最后一秒。】
“好。”谈霄默默记下了。
房间内的灯是亮着的,透过眼皮照出一片微暗的血色。
谈霄睁开眼,率先看到对面靠墙坐着和自己同样手脚都被捆住的丁篁。
而梁嘉树拖了把椅子,坐在他们中间,此时转过身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见到他醒来,梁嘉树开门见山地问:“等你手腕上那个倒计时清零以后,你这具身体会怎么样?”
望着对方眼底压抑着兴奋的光芒,谈霄知道梁嘉树大概已经猜到答案,索性又闭上眼,没搭理他。
但自己这副反应落在对方眼里,让梁嘉树更加确信他的猜想,于是再也按捺不住活络心思,走出房间去打电话。
听着门外梁嘉树兴冲冲地找人要带着丁篁离开,但对面貌似并没有痛快答应,而是在算之前那批人被堵在仓库里的账。
梁嘉树气急败坏的声音震得门板微微发颤。
“放屁,”他咬牙骂了句脏的,“我明明已经提前给了你们那么多钱,现在警察就在赶来的路上,你们赶紧派人过来接我!”
说着,梁嘉树人声渐远,大概是去了别的房间继续和电话那边的人争论。
谈霄抬起头,和丁篁对上眼神。
他先是斜斜扯了下唇角,接着在丁篁的注视中张开嘴,舌尖勾着上牙膛轻轻一挑,半枚刀片从他口中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
对面丁篁双眼一下子睁大了。
脑海中的发光叶子在闪烁:
【灵魂转出通道关闭倒计时:10分钟】
谈霄没理会,转身拈起刀片迅速割断双手和双脚的绳索,随即起身准备去帮丁篁,可他忽然听到门外梁嘉树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谈霄眉目一凛,眼疾手快地将刀片贴着地面朝丁篁那边一滑,然后利落果断地闪身躲在门后。
梁嘉树开门进来时,脸是朝向丁篁那一侧的。
窗外遥遥的隐约有警笛声传来。
梁嘉树面色阴云密布,却强撑镇定地朝丁篁笑了下,他说:“小竹,等会我带着你离开,去边境的路比较远,可能还需要再给你打一针镇定。”
说完,梁嘉树转头看向另一侧,可本该捆着冒牌货的位置如今变得空空如也。
正当他愣神的一刹那,谈霄猛地从身后扑上去,出其不意地勒住男人脖颈。
坐在一旁的丁篁只觉得视野一花,谈霄和梁嘉树两人近乎一致的面容和体型,迅速在眼前翻滚扭打在一起。
丁篁恨不能出力,越发着急地努力用脚尖去勾不远处的刀片。
谈霄身体年轻,之前还坚持做过一段时间的力量训练,渐渐的,他在和梁嘉树肉搏的过程中逐渐占据上风。
【灵魂转出通道关闭倒计时:5分钟】
发光叶子的提醒消失后,谈霄双眼却忽地一暗。
身体由内而外席卷而来的熟悉战栗感让他一下子脱力。
不是吧,这个时候来?
还没在心里吐槽完,谈霄头朝下栽倒的一刻,梁嘉树抓住机会起身反制住他。
接着谈霄眼前闪过一抹雪亮。
“噗嗤”一声,他觉得心口一凉。
“阿霄——!”
丁篁惊惶震骇的叫声在旁边骤然响起。
谈霄慢半拍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深深插着一把匕首。
奇异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疼,可能是身体内更强烈的排异反应盖了过去。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攥上那把匕首,快速拔出去,又狠狠地捅进来。
如此这般,反复几次。
“梁嘉树……”
将全程收入眼底的丁篁嘴唇不受控地发抖,僵滞的双眸里映着那道还在持续做出捅人动作的疯狂身影。
“……停下,梁嘉树,”丁篁无声地喃喃,“停下……不要……”
他猛地闭上眼,两颗泪生生砸下来。
丁篁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凄厉地嘶喊道:“我叫你快停下!!!”
背对他的梁嘉树听到声音身形一顿,慢慢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