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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16351 字 6个月前

第31章 朋友

直到她能下地行走的时候, 郑子歆也没来看过她, 失落之余还有些担心,这一日又扯住了前来送药的陆英。

“你老实告诉我,子歆到底怎么样了?”

陆英有些唯唯诺诺的, 总不能直接告诉她夫人不想见她吧。

“额……近日天凉,夫人身子还是有些不爽利”

高孝瓘挑眉, “哦?不是入夏了么,我觉得倒是热的很, 既如此我去瞧瞧她”

说着便要下榻, 陆英一把扶住了她,满脸焦急。

“哎呦我的国公爷, 您就别再折腾了,这伤口万一再裂开,可就没有多余的九转回灵丹给您用了”

“什么丹?”高孝瓘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之处,“这药很名贵?”

岂止是名贵啊, 简直是有价无市。

陆英自觉说错话,轻咳了两声打个哈哈遮掩了过去, 收拾好药碗,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那啥……国公爷您早些休息吧,奴婢先行告退了”

“哎……”她行动不便还来不及阻拦那人就已经冲出了房间, 高孝瓘脸上闪过一丝微愠,皱紧眉头深思了片刻还是想不出郑子歆为何不来见她,莫名的就有些烦恼, 还有些生气,她难道就不关心她的嘛?!

“夫人,眼瞅着国公爷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下一步您有什么打算?”

“嗯,那就准备准备回邺城吧”郑子歆轻抿了一口茶水,看不出表情。

“不等国公爷一起了?”茯苓接道,又为她续上了茶水。

郑子歆顿了顿,端起茶盏的手有片刻凝滞。

“不等了,她伤好后会自己回去的”

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茶水就听见有人破门而入,高孝瓘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看见她淡若清风的面容又觉得有些委屈。

但她向来是不屑于示弱的。

“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要走就一起走”

事实上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郑子歆就开始头疼了,温热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她不着痕迹地拂了去。

“不行,舟车劳顿不利于你养伤”

高孝瓘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你不也是身体抱恙,怎么看起来倒比以往还精神些?”

她如此咄咄逼人,茯苓按捺不住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被白芷一把扯住了,冲她使了使眼色,她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人拉住手腕拽了出去。

陆英见势不对,比兔子溜的还快,还不忘替她们合上房门。

那些星夜兼程不分昼夜照顾她的日子,郑子歆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徒惹她愧疚的,也不想她因此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她救她只是因为一她为了使自己不受屈辱而甘心下跪求饶,大为所动。

二她若是战死,当时的局势恐怕会更加混乱,能否活着出去还是未知数,就算能活下来也难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怕就怕到时候被迫委身于高孝琬,那还不如一死来的干净。

这些道理她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说服了自己无数遍,但听到她质问的话还是有些不快。

“怎么,你盼着我不好?”忍不住就反唇相讥了。

高孝瓘被噎了一下,看着那人身形明显清减了许多,烛火摇曳下眉目如画,姿态淡漠而疏离,连眼神也不曾给予她的,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就是莫名的想要靠近她,希望她的注意力能多放在自己身上,也想看她对自己绽开温柔的笑颜,但这些话如果说出来未免就太过矫情了。

她抬脚扶着门框一步步挪了进来,每走一步都觉得如坐针毡,背上渗出的虚汗濡湿了伤口,蛰的钻心的痛。

面上倒是如常的,一步步走到了她身前,居高临下看着那人,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当然不希望你出任何事,所以,你又为什么要抛下我?”

为什么?

她也很想知道,仅仅只是一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就让她躲了她这么久,她在害怕些什么?

只怕……自己也说不清吧。

郑子歆轻轻敛下眸子,错开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炙热目光。

她这幅明显不愿意开口的模样倒是激怒了高孝瓘,心里委屈更甚,不由得就赌了气。

“好,你不是要走吗?现在就走啊,你休想丢下我!”

是害怕被抛弃么?

郑子歆心底一软,打算说几句软话的时候被那人动作吓了一跳,她伸手来抓自己,力道之大她被拽的踉跄前行,那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身上也渐渐弥漫开来一股血腥味。

“你放手!”情急之下她也用上了力道,却没料到那人早已是强弩之末,被她使劲一甩身子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在了廊下。

“高孝瓘!”听着闷哼响起,她跌跌撞撞地摸索了过去,想将人扶起来,却摸到了满手黏腻,不由得就红了眼眶,心里难受的紧。

“你若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我还费这么大功夫救你做什么,不如就让你自生自灭吧!”

何曾见过她这幅模样,红了眼眶,泫然欲泣,紧抿的唇角透露出了几分倔强,微颤的嗓音又泄露出了几分柔弱,而话语中的关心却只增不减。

虽是疼极了,心中却兀地一松,她身上的温度也是极妥帖的,浅淡的药香也是她喜欢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扶……扶我起来……再说……伤口……好像裂了……”

好似明白了这是她的苦肉计,那个人的脸色一冷,但到底牵心她的伤势,还是耐着性子扶起了她。

“茯苓,白芷,去请师傅来看看”

“得嘞,这下可好,我看你们就不必着急回邺城了,这伤呀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养不好咯”

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又重新裂了口,君迁子检查完毕径直扔下一瓶药给她就出了房门,“再这么折腾下去,多好的药都是暴殄天物”

对于她徒弟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还服用了九转回灵丹的高孝瓘,君迁子显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郑子歆沉默下来,半边脸笼罩在烛火下的阴影里,长睫扑闪,看不清表情。

知道自己闹的有些过了的高孝瓘有心讨饶,自己拿着药瓶因伤在背后又一筹莫展,只好低声道:“你不来帮我上药么?”

“我去叫茯苓过来”郑子歆起身,正欲往外走的时候那个人又叫住了她,嗓音染上了焦急。

“哎,慢着,你别走,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看似大大咧咧的人其实心细如尘,聪颖如高孝瓘怎会看不出她是在故意躲闪。

“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吐出这句话有些艰难,但她真的很想回到过去那种插科打诨谈笑风生相拥而眠的日子,她短短的前半生从未与谁如此亲近过,骤然一下抽离,她只觉得豫章的夜晚冷清的让人害怕。

“你放心……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现在你也不必有顾虑了,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份是有些委屈你了,但……这也非我所愿”

“等……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下一纸休书,放你自由的”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不舒服,皱了皱眉压住这股莫名的心酸又接着说下去。

“但是至少目前,我是想要……跟你做朋友的……所以不想被你抛下”

从小到大,她的身边都只有玩伴,一起架鹰斗犬或者射箭习武,在军营里长大又在战场上厮杀,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思了,直到,遇见郑子歆。

温柔善良,博学多才,冷静镇定,大家闺秀,如果……如果自己生在平凡人家也该是像她一般的模样吧。

人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总有去探索的兴趣,她也不例外,莫名其妙的就生出了去靠近的心思,这一靠近就再也抽身不了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只模糊记得话本子上那些情节,似乎管这样的感情叫做:朋友、知己。

所以她是第一个她想要主动去做朋友的。

长久以来她都在拼命压抑着自己,也躲闪着别人,生怕高孝瓘生出别的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事情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却忽略了她的感受,一颗饱含真诚的赤子之心,想要与她结交,仅仅就是这么简单,一派澄澈明朗,她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真是可笑极了。

郑子歆心中兀地一松,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是吗?刚好我也想要和你做朋友呢”

朋友……这个词她真的好陌生,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一个矮胖矮胖的小姑娘跟她做朋友,却在她即将被领养走的前一天因为一点口角便拿指甲划花了她的脸,最后被领养走的是她。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朋友是会害人的东西。

直到多年后她终于走出阴影,遇见了另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却又被病魔拖入了无间地狱。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朋友了,今生无论是茯苓还是白芷,她信任是信任的,但心里也存了一道坎,能跨过去的人寥寥无几。

“那……你能帮我上药了么?”见她终于露出笑意,高孝瓘唇边也泛起了大大的微笑,仿佛身上的伤痛都随之一轻了。

“好”

第32章 中秋

豫章的酷暑本是难耐的, 但因为药庐位于深山老林里, 周围又遍植杏树,春来繁花似锦,夏时绿树成荫, 倒是平添了几分凉爽,更何况还有山下村民不时送来的新鲜果蔬, 这个夏天高孝瓘过的倒是极为惬意的。

在伤养的差不多能下地行走时,她便也依了药庐的规矩, 手植了一棵杏树, 烈日炎炎下一边忙着培土一边拿袖子去擦汗,沾染的泥土弄的满脸都是。

手边忽然递来了一方锦帕, 她抬眸正对上那人温和的眉眼,唇边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意。

“谢谢”

高孝瓘接过来胡乱抹了几下脸,雪白的锦帕被她弄的有些脏污,想要还给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那个……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吧”

“不用了, 送你”郑子歆在陆英的搀扶下坐到了阴凉处的石墩上,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也觉得这酷暑太过难受,微皱了眉头。

“剩下的让茯苓她们做吧,你伤还未好透”

“既然是你师傅的规矩, 那我还是依着规矩来吧”高孝瓘一边说着,又铲起一捧土培到了树根上,拿铲子压平踩实。

“你放心, 我自有分寸,外面热,你先回屋吧”

郑子歆唇边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她这个人倒真是有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呢,不过这样也好,能在师傅面前搏搏好感,也不至于让师傅看轻了她。

这一坐就到了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的时候,高孝瓘终于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回眸一看那个人也刚好合上了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

“陆英,回房”

是在等她吗?

高孝瓘心底浮起一丝异样的欣喜,“哎等等我,我也去”

“我回房沐浴更衣,你去干嘛?”郑子歆顿住了脚步,嗓音仍是淡淡的。

“一起一起,我也出了一身的汗”她本是无心之言,又因着知晓了她女子身份,郑子歆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和人靠的太近,反倒是陆英激动的要热泪盈眶了。

国公爷啊国公爷你可算是开窍了,两个人成亲也有一年半载了,郑子歆的肚子却没半点儿动静,她都要怀疑国公爷是不是不举了。

“我让人烧好热水送去你房间”郑子歆抬脚欲走,那人又跟了上来。

“何必这么麻烦,共浴不是更好,我还能帮你搓背不是?”

郑子歆额上冒出三条黑线,索性加快了脚步不理这个胡搅蛮缠的小国公爷,回到了自己房间啪地一下关上了门,将那恼人的声音堵在了外面。

高孝瓘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鼻子,唇角却有愉快的笑意,回到房间里浴桶已经摆好了,伸手一摸水也是温热,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手帕掉了出来,她捡起来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还沾染了一些那人身上的药香气,小心翼翼地折好,这才又钻入浴桶里。

豫章的生活恬淡安逸,用完晚饭过后,君迁子便与高孝瓘摆开了棋盘,这山上向来冷清,郑子歆虽也精通棋艺但棋风未免太保守中庸,哪有与高孝瓘厮杀来的酣畅淋漓,局势瞬息万变,日子久了两人便也养成了习惯,用罢晚饭总要手谈几局到月上中天才回房休息。

今日她捻棋子捻的有些漫不经心的,余光一直瞥向了廊下,导致已经输了好几子,直到那个月白色的人影出现才精神稍稍一震。

“这局不算,来来来,刚刚没有注意被你直捣黄龙了,重来重来”

她嬉皮笑脸地一把将棋盘揉乱,君迁子大怒:“再来多少次还不是输?!”

“师傅”郑子歆走过去缓缓行了一礼,刚沐浴过后发梢还沾着湿意,乌黑的发垂在雪白的肩头,衬着那一双淡漠的眉眼,轻衣缓带,倒是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高孝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碰巧那人察觉到了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微微偏过头,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意。

“嗯,去把廊下那堆药材收拾了,分门别类晒干理好”君迁子头也未抬,依旧醉心于棋盘。

郑子歆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劳碌命,在国公府的时候操持里外家务,来豫章了又得听从师傅的差遣做着整理药材的杂活,虽是这么想但也明白师傅年纪大了又没有药童,这些事能帮则帮,等她一走君迁子又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于是各司其职,高孝瓘与君迁子对弈,陆英帮着她整理药材,茯苓白芷在厨房准备宵夜,连翘就留在了邺城没有跟着她来。

厨房里烟火升腾,从灶房的半个窗棂里看出去一轮皓月当空,繁星闪烁,算算日子也该是十五了。

“诶白芷,明天是不是就是中秋啦,你看这月亮这么圆”

白芷一边往锅里掺着水,一边抬头望了一眼,“好像是吧,这日子过的也忒快了些,咱们来的时候都还没过端午吧”

“听说每年灯会的时候豫章城里可热闹啦,咱们明天下山去瞧瞧?”虽是用了征询的语气,但明显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的,被她那殷殷切切的眼神一瞅,白芷立马败下阵来。

“好嘛,明天给夫人说说,能一块儿去就再好不过了”

“呐,白芷刚送来的红豆松糕,热乎着呢,快趁热吃”药材整理到一半,唇边突然多了一抹温热,她下意识地张嘴去咬被溢出来的馅儿烫了个正着,唔了一声皱紧了眉头脸色难看。

“还不快吐出来”高孝瓘有些着急,一手抚了她的背,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唇,岂料那人却又一声不吭咽了下去,浅淡的唇色仿佛点染了一层胭脂,触手之际不仅薄唇连指尖都开始滚烫起来。

她火速缩回手,再将松糕递到她唇边的时候就已经吹凉了,郑子歆坚持自己来那人却执意不从。

“我自己……有手”她勉强咽下去,发出了微弱的抗议。

“还得去洗手,多麻烦,我喂你不好吗?”

许是月色正好,又或是她语气太温柔,郑子歆唇角泛起一个柔和的笑意,算是默许了她的举动。

远远的望过去两人相偎相依,对影成双,神色还有几分亲昵,高孝瓘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惹的那人掩唇轻笑。

白芷颇有几分欣慰,“国公爷总算是对夫人上心了”

茯苓神色倒有几分古怪,“别是别有居心才是”

“什么?”她声音小,白芷没太听清,反问了一句。

“咳……没什么,该回房休息了”茯苓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半拖半拽的将人拖回了房间。

“子歆”

即将回房的时候,那个人又叫住了她,郑子歆回身,脸上有一丝疑惑。

“怎么了?”

“嗯……明日是中秋,不如一起去山下逛逛?”高孝瓘怀揣着害怕被拒绝的紧张,忐忑地看着她。

“你伤好透了?”郑子歆唇角微勾起浅浅的弧度。

就知道她会拿这个来说辞,高孝瓘顿时有些失望,“好的差不多了,想出去走走,闷的慌”

“那……就去吧”

那人眸子顿时亮了起来,“好,那一言为定,明早辰时在此不见不散”

“怎么又戴着这个?”见她出了房门,一条纯白丝巾遮住了眼睑,挡去了大半部分倾城容颜,高孝瓘就忍不住嘀咕道。

郑子歆笑了笑,“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还是戴着吧”

想想也是,高孝瓘便也没再说什么,径直去牵她的手,“时辰不早了,走吧”

被她初时牵住手郑子歆还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久了便也坦然起来,如果她是男子说不定还会有几分拘谨,但既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女子之间拉拉手也没什么的罢,就像那些好闺蜜一样,茯苓白芷虽也会陪着她,但到底多了几分恭敬,不如高孝瓘来的坦率热情。

第33章 善意

逛了庙会看了社戏猜了灯谜这半天下来郑子歆便有些疲累了, 本想回去但架不住她们四人兴致勃勃要留下来看晚上的灯会, 只得作罢,于是便找了家酒楼暂时歇歇脚。

“小二,一壶桂花酒, 还有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一样来一道,酒要七分热, 鲈鱼要肥美些,大闸蟹再配一碟子醋”

见她们人多又都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 小二忙不迭应了一声就去忙活了, 见茯苓点菜如此熟练,高孝瓘不由得挑了挑眉。

“怎么, 你们来过?”

“来过”她既已经知道了师傅的存在,那么也无需瞒她太多,郑子歆点了点头,“十一岁那年来的豫章,至今已有八年了”

其实她一直都有一个疑问没有问出口, 既然她与君迁子医术都如此高超,那么为何她的眼疾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毫无起色?

以前是顾着她的颜面怕她生气没有问, 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倒是挺想去了解她的,也是由衷的关心。

“那为何……”

郑子歆垂下眼睑, 脸上没什么表情,抿了一口茶水又放下,“天意如此”

陆英和茯苓倒都是明白怎么回事的, 只是给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罢了。

高孝瓘翻了个白眼,这问了相当于没问一样,开始百无聊赖研究起刚端上来的大闸蟹。

仿佛觉察到了她的视线,郑子歆冲着茯苓示意了一下,茯苓立马夹起了一只递到了她的碟子里。

“这大闸蟹有文吃和武吃两种吃法,你喜欢哪一种?”

“哦,何谓文吃,何谓武吃?”高孝瓘立马来了兴致,也夹起一只放到了自己碟子里。

她生在北地,又常年驻守边关,并没有太多机会接触到这些在当时算来名贵的生鲜,因此难免好奇。

郑子歆微微笑起来,“这武吃嘛,我是做不来的,不如让茯苓示范给你?”

“顾名思义,这武吃该是胡搅蛮缠乱吃一气,我说的可对?”

“对极”

“那现在该告诉我文吃是怎么个吃法了吧?”高孝瓘颇有些得意,白净脸庞,一双桃花眼泛出笑意,清朗温润的嗓音惹来了不少怀春少女暗送秋波。

“看好了”郑子歆一双纤长细弱的柔荑左右摆弄了几下,便将螃蟹的八只脚以及大钳全部剪了下来放至一旁。

再打开蟹盖将中间部位的蟹胃部分轻轻舀出,虽然闭着眼睛但仍然准确无误地刨出了蟹心扔掉,将蟹盖上面的蟹黄轻轻吮吸掉后,又拿起已经放凉的蟹腿,用蟹小爪轻轻一捅,蟹爪肉便严丝合缝地剥离出来了。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优雅动人,吃相也是极端庄的,无论是筷子还是剪刀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在这个喧闹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因此更衬出了她独一份的安静气质。

高孝瓘看的有些入迷,目光从她白皙纤长的手指落到了单薄的唇上,一开一翕间露出了贝齿,看着倒是有几分可爱。

“好了,螃蟹性凉,尤其是你,伤还未好透,不可贪多”郑子歆接过白芷递来的帕子按了按唇角,嘱咐道。

“好好好,你说了算”

螃蟹还未吃到几个就听见楼下一阵喧哗,高孝瓘随意朝下面瞥了一眼,脸上便有怒容。

“光天化日之下卖女求荣,这南梁还有王法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的,顿时惹来不少人侧目,郑子歆微皱了眉头,“南梁境内,不可造次”

眼看着那面黄肌瘦十一二岁上下的女孩子就要被人拉走,高孝瓘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去去就来”

“等等”她还来不及阻挡,那人就已径直下了楼。

“茯苓白芷跟上去,切不可让她大动干戈”

“陆英,我们也去”

无非就是话本子里常见的因为家穷迫不得已卖了女儿求几个铜板好养活其他几个弟弟妹妹,这样的事不论在古代还是今时都屡见不鲜,看的多了便也麻木了,可高孝瓘不同,一腔热血,少年心性,还存着几分兼济天下的赤子之心,这样的事即使看见了,就是非管不可的。

更何况还有一个中年猥琐男子在对那小姑娘评头论足,拉拉扯扯的和那女孩父亲计较起了价钱。

若是搁在从前她少不得就是一顿拳脚,只是如今也学乖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就递了过去,“这孩子我要了”

茯苓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国公爷你这是要干啥,打算买个童养媳,跟……跟夫人做伴儿???

那孩子父亲也是衣衫褴褛的,一张脸弄的脏污不堪,见着银子就两眼放光,想去拿又看她气度不凡,容颜也是一等一的俊秀,估计是个有钱的主儿,少不得盘算一番,搓了搓手。

“这位公子,这……这位大哥先来的”

那猥琐的中年男子提高了嗓门,看她身形单薄便也不憱她,“就算是买卖也得分个先来后到不是,这小姑娘是大爷我先看中的,定金都付了,你小子还想半路截胡?”

那小女孩瘦弱的身子犹如风中飘絮,身上的衣衫勉强能蔽体,一直低垂着头,仿佛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地板上。

高孝瓘心有不忍,还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轻轻柔柔的嗓音传了过来。

“既然是买卖,那就不该只看先来后到不是,这位大哥既然做生意,那么想必是家里有困难,想多挣点银子好养家糊口,陆英,拿银两来”

不是吧,夫人这也忒大度了,一个小怜还不够,还要再买一个回去给自己气受?

腹诽归腹诽,陆英还是掏了银子递过去,高孝瓘摸了摸自己身上囊中羞涩,不由得对她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沉甸甸的银两在手,那孩子父亲立马喜笑颜开,冲着二人一拱手,见钱眼开的嘴脸让几人都有些恶心。

“是是是,这位夫人说的是,开门做生意嘛,自然是价高者得,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那中年男子就发了飙,“大爷不管什么价高者得,这小妞是爷先付的银子,今儿爷还非得带她走不可了!”

说着就去拽那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吓的直往后缩,哀求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父亲,男人却闪烁其词,许是怕挨打唯唯诺诺的一声不吭。

郑子歆微皱起了眉头,打算让茯苓给他个教训的时候,已听的一声哀嚎,那男子捂着手腕满地打滚,疼出了一脑门的汗,嘴里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被高孝瓘狠绝的目光一瞪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人虽然是买下来了,但如何安置又让她头大了,郑子歆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大有看你如何我自不动如山的意思。

但碍着身份,高孝瓘还是硬着头皮征询了她的意见,“额……子歆……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你的人,你自己处置,陆英,我们走”说罢就径直带了三人离去,她有心给她一个教训,古道热肠是件好事,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更何况她救了那姑娘在她看来也并非一件好事,甚至还会助长那孩子父亲卖女求荣的心思,日后若是再没钱了少不得要在其他几个孩子身上动歪脑筋,这就是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但她万万没料到的是这善意之举却险些给自己带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你叫什么名字?”高孝瓘心里也清楚,这孩子她是绝不可能带回去的,且不论郑子歆愿意与否,就说回邺城山长水远舟车劳顿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连照顾自己都照顾不好,更遑论伺候别人。

“我……我叫艳芳”那孩子仍有些怯怯的,不敢抬头看她。

这名字可真够艳俗的,高孝瓘撇了撇嘴有些无奈,“艳芳,我非南梁人,所以不能带你走,你现在自由了,可以回家去也可以另谋出路,你父亲收了我的银子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

此言一出,艳芳顿时哭出了声,方才还是一脸胆怯的模样此刻却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袖,涕泪满脸,让人有些厌烦。

“恩人既然买了艳芳,那么艳芳便死心塌地跟着恩人了,若是……若是恩人不方便……艳芳也可以做小,只求恩人不要丢下艳芳才好”

言下之意竟是要赖着她了,眼看着郑子歆已经走远,高孝瓘不由得有些烦闷,一时半会儿也摆脱她不得,就这么扔下她也不是君子所为,索性道:“行,那你先跟着我吧,等找到合适的活计就自行离去罢”

第34章 遇险

走了许久也没见高孝瓘跟上来, 郑子歆虽还是面无表情的, 但三人明显觉察到了她身边的气压都低了低,茯苓眼尖地瞥见街口有卖冰糖葫芦的,有心哄她开心便道:“夫人这几天食欲不振, 不如买几串糖葫芦来尝尝?”

她不说话便是默认了,茯苓拿了碎银子快步走过去, 就这么站在路中间也不是个事儿,眼看着国公爷又没能追上来, 陆英拉着她在巷口一家茶楼歇脚的地方坐下。

“前面人多, 咱们还是在这等茯苓回来吧”

郑子歆点了点头,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人声鼎沸, 走路的时候也是摩肩接踵,想必入了夜灯会开始,街上就更热闹了,然而她观景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冲淡了。

“看见那个穿白衣的女子了么?”男子探头探脑地往巷口看了一眼又缩回了阴影里,“脸上缚着白绫那个?”

另一个轻装短打的青壮男子拿出画像来比了比, 借着月色依稀可见那画中人身姿曼妙,眉间缚了轻纱, 正是郑子歆无疑。

“是她”

“好,通知兄弟们,准备动手”

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男子也在其中, 此刻压低了声音但仍抑制不住的激动,“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真是城主要找的人啊, 如今人既然已经找到了,不知这赏银……”

“拿去,不会短了你的”领头的青壮男子从怀里摸出几锭碎银子扔了过去,打发叫花子似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赶紧滚吧,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哎哎,小的这就走,这就走”那人拿了银子忙不迭点头哈腰,他本是这城里的游手好闲之辈,因着祖上殷实日子虽然过的不错但自己也没个正经差事,终是日渐衰弱了,再加上自己老婆一连生了两个都是女儿,因此才想买个便宜货来生儿育女,岂料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坏了买卖,自然怀恨在心又碰巧觉得那女子有几分面熟,仔细一瞧那不就是城主前几日传令让找的人么,正好去邀功请赏。

夜已渐深,周遭人潮汹涌,灯影交相辉映,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可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那个人熟悉的声音,郑子歆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攥紧了衣摆。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豫章地形复杂,城内又多胡同小巷,高孝瓘虽然武艺高强但到底有伤在身,若是迷了路那可真是麻烦事一件,她不由得有些后悔刚刚丢下她就走。

白芷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来,恰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夫人,国公爷还未跟上来,要不奴婢去看看?”

郑子歆点了点头,手掌松开来,衣摆还是皱褶的,她不着痕迹地拂了去。

“嗯,去看看也好,路上小心”

“大人,她身边只剩下一个侍女了”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机不可失,动手”

几个寻常市井打扮的男子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里。

在这中秋佳节连买个糖葫芦都要排队,茯苓不由得有些无奈,挤过拥挤的人潮好容易回到了茶楼底下,那石墩上却空无一人。

“夫人,陆英,白芷?”她接连喊了数声,又问了茶楼的小二,转过几条街角都空无一人,好似凭空蒸发了一般,她这才觉得有些不对,眉目染上焦急,手里的糖葫芦都被挤在了地上也无暇看顾,卯足了劲儿往来时的方向挤。

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夫人回去找国公爷了,否则她一个目盲之人若是被歹人算计,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心中尚有一丝希冀,直到见到了同样惊慌失措的白芷才破灭掉了,一颗心狠狠提了起来。

“夫人呢?”一见着她,白芷就像抓住了救星似地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我也不知……我……我买个糖葫芦回来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茯苓也慌了起来,感觉到她掌心冷汗涔涔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陆英也不见人影,她跟夫人在一块儿肯定没事的”

两个人打定主意一个去寻高孝瓘,另一个还是沿着来时的路去找夫人,一个时辰后在此汇合,若是还没有下落就去报官,但如此的话她们的身份就暴露了,麻烦是麻烦一些,但没有什么能比夫人的安全更重要的。

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见桥上传来一声高呼,“茯苓,白芷你们在这瞎转悠什么呢,子歆她人呢?”

高孝瓘气喘吁吁跑到了她们面前,刚刚解决了艳芳生计问题的她还有些兴奋,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夫人……不见了”

她愣了两秒才回味过来她言下之意,顿时有些焦急,“什么叫不见了?!你们是怎么照看她的?!”

茯苓也急了冲着她吼了回去,“什么我们是怎么照看她的,你一个人大发善心去照顾别的女人连夫人生气了都不知道,她一个人等了你许久不见,我打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陆英武功差些,她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都是你害的!”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高孝瓘不由得红了眼眶,拳头捏的嘎嘣作响,想要反驳可她说的都是事实,自己确实是疏忽了她,本就提心吊胆的,更因为她这席话添了自责。

见她二人都在气头上,白芷还是打了圆场,“行了行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夫人才是”

“白芷,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形如何,你们是在哪歇脚发现她不见的,带我去看看”冷静下来高孝瓘一边赶路一边问道,虽然焦急不已内心已如烈火烹油,但面上却还是沉着的,也让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是在云开茶楼下歇脚的,当时茯苓去了前面不远处买糖葫芦,我和陆英就在此陪着夫人”

“等了许久茯苓还未回来,国公爷您也不见踪影,夫人牵心您才让奴婢出去找找,回来就不见人影了”

听到此高孝瓘心中一暖,同时更深的愧疚汹涌而来,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既感动又心酸。

“好,豫章地形你们比我熟,咱们以此为圆心搜寻范围为五里之内,重点是小巷胡同,若她二人真的遭遇不测,一个时辰之内走不了太远”

多亏了今夜灯会,长街上拥堵不堪,别说马车了,就是一匹骡子都进不来,这也给她们提供了一线生机,若是马车能进来的话此刻说不定早就出城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得尽快找到她们。

她二人分头离去,高孝瓘却蹿进了挨着茶楼后面的那条矮巷里,这里灯火不甚明亮,又因行人稀少便有些僻静的感觉,若是图谋不轨此处最是合适不过了。

她一边走一边细细搜寻着,此刻十年沙场的经验就体现出来了,一边走还不忘每隔一段路就留下一个记号,那是御林军的军印,一来防止迷路,二来若是她二人没事也会循着记号来寻她的。

还不时跃上屋顶观察一下地形,毕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直到眼尖的发现了矮墙根下有一块不明物体在反光闪了眼睛,心里一喜,风驰电掣般地掠了过去。

那是一根玉簪,高洋所赐,簪尾嵌了一颗随珠,珠圆玉润的,她见好看便赠予了她,此刻在夜里倒是发出了荧光,倒是点亮了她的希望。

她正打算拿起来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见那簪子好似不像自然掉落,而是有人故意摆出了方向,猛地抬头一看,那簪子正对着城中最高的建筑,缓缓攥紧了拳头。

“茯苓,你脚程快速去通知君迁子大师,告知此事请她下山相助!”

“好”茯苓也清楚个中厉害,应了一声就忙不迭纵身离去。

“白芷,你随我去城主府”

白芷微皱了眉头,“据说豫章的城主数年前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此去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先去探查一番,摸清楚情况再动手,到时候估计君大师也该到了”

她虽然莽撞但也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更何况还与子歆的性命攸关。

第35章 半夏

“陆英, 我们走吧”白芷离去后不久, 郑子歆就有一种此地不可多留的感觉,总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然而并没有听见回答, 她心里一个咯噔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从袖口里滑落了一根银针握在掌心里, 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家主人有命,请姑娘前去一叙”听声音是个青壮男子, 回答的也颇有技巧, 模糊了身份地点但明显来者不善。

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了,只盼着她们几个早点回来才是, 郑子歆打定主意,面上便多了几分沉着冷静。

“我不过是一个目盲的弱女子罢了,你家主人姓甚名谁,请我有何贵干?”

那人冷哼了一声,“到了你便知道了”

在他一记手刀劈下去的同时, 郑子歆也将银针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脉门里,纵使一路上浑浑噩噩的提不起一丝劲力, 但神智尚还有一丝清明,隐约听见他们说了什么走东边抄近道,便记在了心里, 借着那人驮着她飞檐走壁颠簸的功夫发簪滑落下来,听着细微的风声即将落地的时候轻轻拨弄了一下,随即意识便沉入了黑暗里。

醒来鼻端嗅到一缕异香, 似檀非檀,又比沉香厚重比麝香清淡,她跟着君迁子学医,对于香料也触类旁通,可凝神了许久也没能辨出是什么味道,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线索又断了。

“姑娘既然已经醒了又何必再装”听声音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壮男子,中气十足,显然也是练家子,但不知是不是那伙人口中的主子。

郑子歆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完好无损,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绷紧了神经,这种不求财不贪色的人对付起来往往更加棘手。

“小女子乃平凉县人,中秋节前来观灯,却不知何故被贵人掳掠至此”郑子歆语气有些云淡风轻的,下意识地去摸袖口暗袋里的银针却扑了个空。

“不用找了,你现在身上空无一物,所有的东西都在本大人这里”

本大人?看来是豫章的达官显贵,她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一她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的案底,二莫非是因为她北齐宗室的身份,两国虽未开战但嫌隙已久,被认为奸细也未可知,但若是如此恐怕早就被打入地牢细细拷问了,哪还能舒舒服服躺在榻上。

“既如此,就请大人打开天窗说亮话”

“哈哈,爽快”那人抚掌而笑,冲着门外示意了一下,立马有人进来搀扶起了她,不知是被点了麻筋还是下了药,身体疲软的提不起一丝劲力。

被人扶着浑浑噩噩往前走,郑子歆也没问究竟去哪儿,直到耳边听见水滴声响,温度骤然下降,在夏末的天气里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脚步顿了顿,被人拽着踉跄小跑了几步就到了目的地。

地下空旷的洞穴里,高悬的冰棱晶莹剔透,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反射出了冰冷的光,不时有滴水溅在身上,也是生冷刺骨,越往里走温度变化愈加明显,郑子歆已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姑娘师承建安三神医之后君迁子君大师,想必医术也是出神入化,就请姑娘医一个人,医的好自然重金相筹,若是医不好……”

那人冷笑了三声,话未说完但已不言而喻。

郑子歆弹了弹自己衣袖上溅落的水珠,一脸云淡风轻,“若是我不医呢?”

“不医?”那人神色忽地变冷硬,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冲着随从打了个手势,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一阵嗡嗡嗡的声响过后,平台陷落露出了一大片冰池,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就听见陆英熟悉的声音。

“夫人……唔……混蛋……你……”应是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东西,后面的话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仅仅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她提心吊胆了。

“这铁笼每隔一炷香的时辰就会往下陷落一丈,两个时辰之后就会坠入水中,到时候铁笼自动打开,水里养了一些好东西,想必你的侍女会喜欢的”

那人的嗓音有几分磁性偏偏吐出的话如此冷血无情,仿佛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可也侧面突出了那人对于他的重要性。

郑子歆心下有了计量,便镇定了许多,“好,我可以试试”

既然能找到她想必是寻不到师傅了,否则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就算能寻到以君迁子的身手也不怵任何人吧,如此她也可以安心一点了。

凑近那石台温度愈发寒冷,郑子歆蜷了蜷僵住的手指,呼出的气立马变成了白雾,想必被关在笼子里的陆英就更不好受了,她唇角微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太冷了,我的手被冻的没有知觉,把不了脉”

领头的人冷哼了一声,“来人,给她一件大氅披上,再拿个手炉来”

“城主,怕是这娘们在耍花样儿”刚刚掳走她的那个青壮男子低声道。

凌霄瞥了一眼她已被冻的青紫的唇,冷哼了一声道:“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去”

大氅披上身的时候整个人为之一暖,怀里塞了手炉也温暖了不少,这下可没有借口再推辞了,郑子歆活动活动了手腕,缓缓搭上了身前石台之上那人的脉门。

触手之际就是一哆嗦,且不论能否医好,光是这温度就不是正常人了吧,她暗中腹诽却又凝神细察了片刻,脉象微弱几不可闻,全身僵硬没有生命体征,若是搁在钢筋铁林的时代,这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当然若是前世凭着发达的医疗手段说不定会有清醒的那天,她医术还没好到不借助任何东西就能让植物人苏醒过来的地步,更何况还是短短的两个时辰内。

“恕我直言,恐怕就是我师傅前来也束手无策”

她话音刚落,那铁链就唰唰唰地往下掉,陆英发出了唔唔唔的求救之声,她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那水下之物恐怕并非善类。

“住手,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算什么君子作为,枉为一城之主!”

郑子歆加重了语气,脸上略带了一丝焦急,终于看见她有了情绪波动,凌霄连连冷笑。

“你倒是和你那个师傅一样,心性稳的很,若是不逼一逼怎会下功夫治病救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的时间不多了”

“依我看这女子躺在这冰窟窿里也不是三年五载了,若是能救我师傅早就救了,想必你自己也清楚,何必咄咄逼人”郑子歆反唇相讥,毫不退让。

她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否则今日恐怕她和陆英就危险了,眼下只盼着高孝瓘能早日寻到这里。

凌霄身子微微一晃,想必最是清楚不过了,这十年用尽名贵药材,请遍天下名医都毫无起色,想到当年君迁子一席话更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当年半夏刚昏迷不醒的时候是能救的,只可惜……只可惜……你师傅因为一己私利霸占了起死回生药九转回灵丹,才害得半夏落的如此下场,也害的我妻离子散……你说……这债要如何偿!”话说到最后,语气更加森冷,郑子歆万万没料到还有这么一番过往,还未来得及细想,他余下的话就让她遍体生寒。

“既然你也医不好半夏了,那么不如就割了首级去悬在城门口示众,我就不信她个老不死的还不出来见我!”

原来……原来如此,恐怕让她医治那名为半夏的女子只是个噱头罢了,真正的用意是用她来引出君迁子,好一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然而在高孝瓘来之前她是不可能就这么束手就擒的,借着地形之便食指中指火速扣上半夏的咽喉,声音也冷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被你们下了什么药,但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我轻轻一用力”她唇角泛出一丝冷笑,在冰棱的照耀下也有些冷酷的意味。

“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住手!你敢!”万万没料到那药效在她身上消散的如此之快,凌霄有些意外,见她那动作简直暴跳如雷了。

“你若是敢动她一丝一毫,我保证你和你的侍女死无葬身之地”

郑子歆用沉默来回应他的暴怒,显然也是死磕到底的意思,凌霄脸色愈加阴沉,这么近的距离他确实来不及阻拦,他抬眸瞥了一眼悬在半空的铁笼,忽地冷笑了起来。

“好,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看谁先撒手”

“放铁链!”他一声令下,铁链哗哗作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坠向了水面,陆英惊慌起来用血肉之躯企图撞开笼门也是徒劳无功。

郑子歆唇角抿的死紧,指尖逐渐用力掐紧了她的咽喉,一场无声的角逐悄无声息地开展了,这次不比武艺,比谁更冷血无情。

结果……当然是她输了。

第36章 获救

那笼子离水面不足半米, 已经有躁动的鳄鱼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不安地从水底抬起头去撞笼子,铁链哗哗作响,腥气扑鼻, 陆英被吓的脸色惨白,止不住地往后缩。

郑子歆无力地垂下了手, 微微阖上眸子,就有人从身后钳住了她, 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贱人, 给脸不要脸!来人……”

凌霄话还未说完,就有侍从匆匆跑了过来, 脸色难看,瞥了瞥狼狈不堪的郑子歆,欲言又止。

“废话少说……什么?”那人跟他耳语了几句,凌霄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还是有些愤愤的, 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把她们两个关起来,没有本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她们!”

高孝瓘手边放了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 寒光毕现,她的表情也如这夜色般深不见底,偶尔端起桌上的茶水浅抿一口, 平静的表象下有若有若无的杀意在暗涌,在凌霄踏进来的这一刻喷薄而出,他后颈一凉, 下意识地就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然而那个人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随意瞥了他一眼。

“我夫人呢?”

好一个少年英雄,光是这股收放自如的杀气就让人自愧不如,凌霄吃了个下马威,暗暗也多了几分防备。

“尊驾是?”

“莫非是你这城主府的下人太不经事了居然没告诉你,若是不中用不如就都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