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今夜郑氏是要留宿的, 去她那儿也不甚方便, 思来想去高孝瓘脚步一转,还是迈向了书房,本应该漆黑一片的书房里却亮起了明灭的灯火, 她顿生警惕之心,轻轻推开了房门。
灯火瞬间灭了下去, 黑暗中听见一声脆响,她怒喝出了声:“谁?!不出来休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来人——”
“王爷, 是我……”被她的气势吓的嗫嚅了半天,小怜才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本应该抱病休息的人却鬼鬼祟祟出现在书房里,不得不叫人心生疑窦。
高孝瓘微皱起了眉头,“你在这干什么?”
小怜颤巍巍地将熄灭的烛火又点燃,火光明灭间映照出那人容颜俊秀,比之前还英武了几分, 眸如寒星,鬓若刀裁, 被她的目光紧紧盯住,小怜心底一烫,赶紧低下了头。
“王爷不在的日子书房总不能闲置了去, 因此小怜才每日都来打扫,今日身体微恙本已歇下了,又听闻王爷回了府, 想着明日王爷总会到书房看看的,总不能就这么满地尘埃脏兮兮的,如果惊扰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她垂着头露出光滑的一段脖颈,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高孝瓘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春秋》,在几案前坐下,淡淡道:“既如此,那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是,奴婢告退”小怜替她砚好墨才又退下,合上房门的时候唇角浮起一丝窃喜,看来王爷和王妃定是闹了什么不愉快,否则才不会大半夜的来书房看书,如此天赐良机,不乘虚而入那她也就不是小怜了。
手里的书还未翻过一半,就听见有人轻扣了房门,她心中一喜,那声子歆还未脱口而出,欢喜就被浇灭了大半。
“王爷,是我”
“进来吧”
“王爷一下马就被召进了宫里,也不知道宫里的吃食合不合王爷的胃口,如今夜色已深,王爷既是打算彻夜读书,还得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小怜从食盒里拿出来了一小碗莲子羹,几道精致小菜,两样她素来爱吃的细点,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
高孝瓘心中一暖,放下手里的书,捻起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唔……好吃……谢谢你”
暖黄色的烛光为她的眉目添了一层柔和,恍惚间回到了幽州戍边的那些日子,眼前龙章凤姿的人儿和当年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逐渐重合在了一起,小怜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一盘点心而已,不值得王爷一个谢字”
昨晚折腾到了半夜还没睡意,早上起来眼眶一圈乌青,白芷正为她涂了脂粉遮一遮,有些心疼地道:“王妃何必如此,天色还早,再多睡会儿吧”
“不了,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起来忙活着,王爷可出发了?”
“刚走差不多一刻钟”陆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答道。
郑子歆垂下眸子,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么?”
“嗯,西厢房都打扫干净了,一应用度也安排了下去”
“那就好,把王府这半年的账薄拿来给我过目”
之前刚嫁过来这些东西都是小怜在管,因着礼制便又都交给了她,这半年没料理也不知道这王府如今是个什么样子,还是得心里有数才行啊。
连翘顿时面有难色,嗫嚅着:“昨晚奴婢已去跟小怜姑娘要过了,小怜姑娘说王爷吩咐过了王妃要安心调养身体,不宜操劳过度,这些东西先由她代管着,待王妃身体好了再还给您不迟”
郑子歆并未动怒,唇角浮起了一丝讽笑,“她爱管就管着吧,刚好落个清净”
茯苓还想说什么,白芷冲着她摇了摇头,她便住了嘴,两个人之间自有一番默契在,陆英见了,又想起破庙中的那一幕,脸色古怪,放下铜盆就疾步迈了出去。
“嘿,这丫头怎么见着我就跑!”茯苓还在诧异,白芷脸上却笼罩了一层忧郁,天色也是晦暗不明,总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让人无端忧心忡忡。
“夫人,这兰陵王府好大的气派,连侧门都如此富丽堂皇的……”陪嫁的丫鬟在外头小声嘀咕了两句,柳如是掀开轿帘瞥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富丽堂皇的,这叫气势恢宏”
据说兰陵王正值弱冠之年,英武不凡,她本以为是个莽夫,如今见了这宅邸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大半,楼台楼阁,飞檐翘角,回廊曲折,气势如虹,低调中又透出了几分不羁,可以看出主人是个十分飞扬跳脱又有才华的人,剩下的那几分大概是新嫁娘的欢喜,又揣了几分忐忑。
“请王爷王妃喝茶”她小心翼翼打量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面颊浮起一丝红晕,倒是娇羞不已。
高孝瓘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才去接她手中的茶盏,还未碰到唇又放了下来。
郑子歆倒是面色如常的,接过来浅抿了一口又放下,“起来坐吧”
柳如是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瞥了她一眼,见那人容颜清丽,温婉端庄,心下又松了几分,看样子也是好相处的人呢。
“谢王妃娘娘”
客套话她是说不来的,也不想立什么规矩,只淡淡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反倒是高孝瓘又清了清嗓子道:“王府人少,也没什么规矩,晨昏定省就免了,用心伺候好王妃娘娘就成”
子歆是个喜清净的人,有人成天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不烦才怪,她此前并未和她商量擅自做了主张,心里是为她好,看在别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小怜心头一喜,看她还怎么嘚瑟,免了晨昏定省又没有实权,再失了王爷宠爱,只要好好巴结这位柳夫人,她上位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多谢王爷抬爱”她如此善解人意更是让柳如是感激不已,看着高孝瓘的目光掺杂了几分爱意,茯苓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表情都挂在了脸上。
“夫人,我带你去西厢房看看吧”小怜自告奋勇,高孝瓘也点了点头,“去吧,有什么不习惯的再告诉小怜让她替你置办”
看起来这个小怜倒是王爷身边的大红人,反倒是王妃没什么存在感的,柳如是一边走一边想,又从自己腕上褪下了一只镯子,言笑晏晏道:“初来乍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小怜姐姐笑纳,日后多帮衬一二”
看着这位柳夫人年纪不大,为人处事倒是进退有度,不过想来身为吏部侍郎的庶女在家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否则也不会给人做妾了。
小怜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几分,“夫人哪里话,有用的着小怜的地方尽管吩咐”
“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郑子歆也起了身,扶着白芷的手往外走,还未踏出去就被人叫住了。
“等等,我晚上去你那儿可好?”她略带了一丝征询的语气问道。
郑子歆唇角微勾起一丝弧度,“哪有新人入府第一天就不陪人家的理儿,既是做戏,王爷还是做足全套的好”
高孝瓘气结:“你……你既是知道我在做戏,又何必……”
“正是知道所以才不能由着王爷性子胡来”郑子歆依旧没有转身,无人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只不过片刻就又调整好了表情,看不出一丝端倪。
“好!那本王就如你所愿!”她心中也憋着气,本想温言软语安慰一番,但估计她是不需要的,索性拂袖离去不看她一眼。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们俩在赌气,趁着她梳洗的时候茯苓也端着铜盆进了房间,“白芷,你先出去一下,我跟王妃有几句话要说”
白芷虽然狐疑但还是点了点头,依言退了出去。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本王妃要就寝了”
她很少拿架子压人,这也说明她心情并不怎么好,茯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妃心情不好?”
“没有”稍显冷硬的语气并不怎么自然。
“是因为王爷?准确的说是那个柳夫人吧”茯苓倒是一语中的,郑子歆攥紧了裙摆,指尖泛白,片刻后又松了开来,不着痕迹地抚平皱褶。
“或许有不开心吧,但绝不是因为她,而是忧心现在的处境”
“王妃若是什么都不想争就不会忧心了”
郑子歆沉默,无言以对,见她没有反驳,茯苓又接着道:“王爷这个人的人品相貌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对您也体贴入微,为何不坦白心迹,这样对您对王爷都好,这样绷着谁心里都不舒服”
一起长大一起出生入死的情谊,她们之前的感情已不仅仅是主仆那么简单,茯苓是真心实意希望她能过的幸福,否则绝不会说这番话。
“她……是个女子啊”郑子歆轻轻叹了一口气,并不想再陷进当年的情绪里,那些挣扎矛盾纠结暗恋,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涉足第二次,更何况她的身份是个男子,便注定三妻四妾,柳夫人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她想要的从来都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女子又怎么样?!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身份性别又有什么关系吗?!”茯苓难得激动起来,她向来不拘礼数,否则也不会跟白芷表明心迹了。
“住口!茯苓你越距了!”郑子歆加重了语气,将木梳重重放在了梳妆台上,“你出去吧,自己领罚十个板子”
“希望王妃有朝一日不要后悔,那么我这顿板子也没白挨”茯苓哼了一声就抬脚出了门,简直不明白两情相悦明明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怎么被她们搞的这么纠结。
“王爷,时候不早了,就寝吧”柳如是沐浴出来见那个人还在几案前翻书,抿唇一笑,走过去轻轻道。
肩头多了一双柔若无骨的手,高孝瓘回过神来,并未回头,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你先睡吧,本王待会儿就来”
“王爷可是嫌弃如是伺候不周?”她已经坐在这儿看了一晚上书了,柳如是垂着头,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高孝瓘揉了揉眉头,只好放下书,“好吧”
“那……妾身给王爷更衣”
第47章 求教
子歆是从不会有这么柔顺的时候, 低垂着头替她宽衣解带, 大部分都是她自己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袍爬上床,高孝瓘低头看着她雪白的颈段,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人脸上露出一丝嫌弃却还是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床给她的模样。
柳如是正要去解里衣的带子被人一把扼住了手腕, 她的语气不容人拒绝,捡起落地的外袍穿好。
“今夜我还是睡书房, 你好好休息”说罢径直转身迈出了房门。
留下柳如是一脸失落外加了几分委屈不甘心,指尖将衣摆绞的死紧, “佩环, 去看看王爷去了哪儿?!”
“王妃呢?”大半夜的,陆英正在守夜猛不防被吓了一跳, 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见是她才又松了一口气。
“回王爷,王妃早就歇下了”
歇下了?她望了望屋内果然没有灯火,她睡眠浅,还是不去打扰了。
“哦, 知道了”
“王爷可是有什么事?”本应该陪着柳夫人的此刻却出现在这里,陆英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没事……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邺城入了秋便一天比一天凉, 此刻长街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有屋檐下悬挂着的灯笼忽明忽暗,秋风卷起落叶飞舞, 平添了几抹萧索的意味,偶尔有三两个醉汉步履蹒跚地走过去,这是这座城池最堕落醉生梦死的一面。
高孝瓘呆立了半晌不知道该去哪, 今夜也无心练武读书,心里乱糟糟的,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又似乎更糊涂了,她抬眸望去夜空漆黑如墨,繁星点缀其中,远处一处阁楼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倒是交相辉映,她想了想还是抬脚迈了过去。
“嗝……要说这找女人啊……还是花满楼的姑娘好……胸大腰细活儿好还体贴人……家里那些个动不动就下跪磕头的,无趣的紧!四哥你说是不是?”高延宗打了个酒嗝,怀里搂着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还将手放上了她的肩头。
高孝瓘一把扒拉开来,依她看这些风尘女子连子歆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不,拿来比较都是亵渎了她,延宗自小长在皇宫也学了这许多纨绔习气,她不由得皱了皱眉,想训斥两句,完全忘了是谁把人家约出来喝酒的。
“行军打仗我不行……可这对付女人啊……恐怕四哥还得跟我学一学……那个柳大人家的庶女也是明艳动人……四哥……四哥好大的艳福”
听到对付女人四个字她眸子顿时一亮,训斥的话改成了,“哦?你有经验?”
“那……那当然……别……别看五弟我府中只有一个侧妃,这京城的花街柳巷早就玩了个遍,就……就连前段日子那个有名的卖艺不卖身的何姑娘……不……不也……”说到此他嘿嘿一笑,似乎还在回忆那销魂蚀骨的滋味,“那容貌……那身段……”
“哎呀,爷好坏哦,搂着妾身不够,还想着别的女人!”惹的怀中花魁娇嗔了一句表达不满,高延宗低头就亲了一口,虽然放浪不羁但自有一股潇洒意气在,前提是……长的好看才行,不好看就是猥琐男了。
啧啧啧……高孝瓘暗自啧舌,却来了几分兴致,看来这小子是真有几下子,“得了,你的风流韵事我就不听了,你只告诉我,怎样知道一个女子喜不喜欢你?”
“这还不简单!”高延宗哈哈大笑,就着怀中女子的手又饮下一杯酒,“大凡女子无论再如何矜持大度,心里总还是会妒忌的,你先对其示好让她离不开你再忽远忽近让其对你牵肠挂肚,日子久了她自然就按捺不住来寻你了,这一招欲擒故纵可谓是屡试不爽”
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放在子歆身上估计是行不通的,高孝瓘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又道:“那若是行不通呢?”
“嗝……若是这还试探不出来心意……就只有……只有……”他脸上的笑意有些暧昧,冲着高孝瓘勾了勾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故弄玄虚,直接说不行吗?!”她嘀咕着,却仍然凑了过去,却在下一秒脸色涨的通红。
“这……这能行么?”
“行不行四哥试试不就知道了,凭着四哥的身份容貌若说要找女人整个京城的小姐们还不趋之若鹜,究竟哪家的姑娘值得四哥费这么大心思”
这人看着醉的一塌糊涂,实际却敏感的很嘛,高孝瓘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来来来,不想那么多,喝酒喝酒,不醉不归!”
“禀告陛下,河南蝗灾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百姓怨声载道,长此以往下去恐怕会引起□□啊!”朝堂之上宰相杨愔言之凿凿,句句诛心,字字泣血。
高洋冷笑了一声,“付大人你作何解释啊?赈灾款不都发放下去了么怎么还会饿殍遍野!”
高洋近些年来喜怒不定,又酗酒暴虐,朝堂之上了就置了一口大锅,砍头用的铡刀,金銮殿上经常上演血溅五步的戏码,是以朝臣莫不胆战心惊,被点到名的付大人正是此次赈灾的主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止不住地磕头,因为恐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臣……臣……”
高洋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听他把话说完,揉了揉眉头有些烦躁地道:“来人,拖下去斩了”
仿佛这对他来说是极为寻常的一件事,连高孝瓘都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的时候,身后的高延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摆,冲她摇了摇头。
下了朝之后,她愤愤不平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位朝臣,宰相杨愔也在其中,年近半百自然跟不上她的步伐,因此气喘吁吁,憋着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并非是我等见死不救,都是一起共事的同僚,谁能狠的下这个心呢!陛下的样子王爷也见了,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若是再连累了旁人那可就是得不偿失,况且据老臣所知付大人也并非两袖清风!”
他说完这句话,高孝瓘才顿住了脚步停下来,转身看着这位浸淫官场半生忠心耿耿的宰相,眉宇间锋芒不减。
“我知杨大人绝不是那种肆意诬陷诽谤同僚之人,只是……”她话说到一半,又低沉了下来,“我只是没想到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杨愔也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人人自危,肯说真话的人已经不多了,但老臣知道王爷定不是同流合污阿谀奉承之辈,河南蝗灾还未消停,因为此案陛下震怒不已,接连数位大臣都因此案受到了牵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说到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了些许沉痛,也微微红了眼眶。
“但灾情还在继续,灾民也还在等着朝廷的救济,因此老臣斗胆一求,求王爷出面主持赈灾事宜!”
这是极凶险的事,做的好也不过是褒奖,做的不好就是杀头的大罪,但高孝瓘还是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下来。
“杨大人放心,此事您不提,本王也义不容辞”
回到府邸她本想去看看子歆,但转念一想还是去了柳如是那里,也罢,就暂且放一段日子看看子歆的反应如何,如此她心里才有底。
“夫人,王爷来了”佩环进来满脸喜色,小声道。
柳如是吃了一惊,从绣凳上坐起来,理了理衣摆又用手拢了拢鬓发才往出去走,“妾身见过……”
“不必多礼,起来吧”话还未说完就被人一把托了起来,高孝瓘收回手,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又去看她屋内的陈设。
“你这里倒是不错的”
“都是王妃娘娘的安排,妾身铭感五内”柳如是低垂着眉目,柔顺无比,又恰到好处表达了娇羞。
高孝瓘倒是不为所动的,只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待到看见她桌上的物件时才又眸子亮了亮,有些好奇,拿起来把玩着。
“这是什么,倒是小巧精致”
柳如是轻笑着,拿下她手里那个,又从篮子里重新取了一个递给她,“王爷小心,这是妾身亲手绣的荷包,还未完工上面还扎着针,王爷若是喜欢,就拿这个去把玩吧”
小巧精致的荷包,针脚细密,上面用丝线绣了几朵祥云,寓意平步青云,到底还是女子爱俏,高孝瓘接过来就揣进怀里,“那就谢谢了”
“噗”柳如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是忍俊不禁的,发现这人没什么架子也大胆了许多,“不是这么戴的王爷,来,妾身给王爷系上”
“王妃,王爷又去了柳夫人那儿,宠也不是这么个宠法呀,一连半个月了都,您也不管管么!”连翘显然有些痛心疾首,而郑子歆连眉头都没抬,指尖飞舞,琴音流泻而出。
连翘默默叹了一口气,又只好合上门退了出去,在她关门的片刻郑子歆微皱了眉头,琴音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后又行云流水起来。
第48章 怪病
转眼暮夏已过, 深秋将至, 高孝瓘每日早出晚归,为赈灾的事忙的焦头烂额,偶尔回来也只是歇在书房或者去柳如是那里过夜, 从不曾踏足涤剑阁半步,不知不觉间存心的试探就变成冷落了。
郑子歆的日子倒是清闲的多, 闲来烹茶煮酒赏花,虽然看不见但放在房间里也是让人心旷神怡的, 只是脸上笑容越来越少, 身形也消瘦了些,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出门, 也谢绝闲杂人等来访,犹如隐居了一样。
白芷将一盆新鲜的菊花搬了进来归置好,看了看她还在摆弄着练习针灸的人偶,笑道:“王妃的医术早已出神入化,还摆弄这些做什么, 不如歇口气儿?”
郑子歆放下银针拿起锦帕擦了擦手,一如既往的平淡表情, “哪有什么出神入化,不过是练的多了熟能生巧”
“是是是,王妃说什么都是对的”白芷又替她斟了一盏菊花茶送至手边, “王妃尝尝这菊花茶,清火明目的”
“近日花都谢了,喝的是菊花茶, 赏的还是菊花”郑子歆颇有些无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也不知是在说花还是话里有话。
“谁说的,我知有一处百花争艳,开的正好呢”茯苓推门进来笑道,手里折了一支桃花,插进白釉剔花莲纹瓶里。
“卖什么关子呀,快说”这人肯定又出去玩了,白芷做势欲打,被人一把扼住了手腕,茯苓嘻嘻笑着,又捏了捏她的手才又放开。
“城外不是有个钱家庄么,那庄主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豪绅巨富,据说他的那庄园繁花千亩,引了温泉水灌溉,又有地龙蓄热,是以寒冬腊月也是百花盛开,之前也不对外人开放,近日不知发了什么善心说是河南蝗灾灾民穷苦,这园对外开放仅收几钱银子便可进园参观,还提供午饭,所得款项俱用来救济灾民,是以游人趋之若鹜”茯苓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郑子歆却只留意到了蝗灾两个字,微皱了眉头。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两个月了吧”
“这么久了也没消停?”她倒是有些忧心的,古时消息不通,道路不便,能传到京城日子这么久了,恐怕灾情远比想象严重的多。
“朝廷赈灾的人去了一拨又一拨,灾情已经控制住了,可这些灾民的安置还是个问题呀”茯苓的消息到底灵通,郑子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奴婢还以为夫人当真不挂心任何事了呢”白芷掩唇笑道。
“据说此次赈灾的主使正是王爷,怪不得忙的一天见不到人影,脚不沾地的”
茯苓又闲闲加了一句,郑子歆却有片刻的忡怔,原来……竟是她么?
她心中不知为何蓦然一松,仿佛长久以来积压的一块大石悄悄落了地,高孝瓘……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原谅你。
“大人,这已经是这个月死的第一百一十号人了”衙役用帕子捂着嘴巴,指使几个下人将尸体抬去一边埋掉,不远处围着一群村民,神情惶恐,面黄肌瘦,脸上都有病容,见着那人死状可怖又都面色戚戚,不停抹着泪,也有人想要冲过来被守着的差役逼了回去。
这里是河南的某个小村镇,也是先前蝗灾最严重的地方,朝廷的救济粮一波又一波地落实了下来,村民的日子好过了很多,但不知为何近日里总有人离奇去世,先是村头杀猪的屠户,后来是村里种田的农民,渐渐蔓延到全村隔三差五就有人咳血不止,最后全身的皮肤都泛了黑,在痛苦中死去,今天死的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夫,平城的县令终于紧皱起了眉头,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封锁村子,暂时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我去向上面汇报此事”
衙役们搬来厚实的木栅栏堵了村头村尾,又设了岗哨,彻夜有人看管,村民们终于有些惶恐不安起来。
“你们干啥不让俺们出去咧!俺娘病了,俺要出去给俺娘抓药找大夫!”一个青壮小伙子离开人群,冲到了栅栏边被人又一把搡了回去。
“回去坐好,县令大人说了,不允许任何人离开你没听见么?!”
“你们这些狗官!先前蝗灾对俺们不管不顾的,饿死了多少人,现在又不让俺们出去看病,你们这是安的什么心!”少年越说越激动,被搡了个屁股墩儿又爬了起来冲上去,揪住那差役衣襟撕扯开来。
“还不快滚!”那差役恼了,抬脚欲踹,还没踹到就被人咬了个结结实实,捂着手腕哎哟一声痛叫了起来。
“不让俺们出去看病就和你们拼了!”
“他妈的,这小子疯了!”那差役回过神来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小腹上,将人踢开来,几个差役一拥而上将人美美地揍了一顿扔回栅栏里。
“还有谁想出来的?”
村民们噤若寒蝉,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无人看到那个瘫软在墙角的少年,嘴角缓缓溢出乌黑的血液,身子不停抽搐着,最后翻了白眼。
而那个差役还洋洋得意着,丝毫不知道死亡的阴云已经笼罩在他的头顶,徘徊不去。
“小姐,奴婢说的没错吧,这一趟可出来的值?”因着在外行走的缘故,茯苓又恢复了旧时称呼,倒是觉得比叫王妃顺口的多。
郑子歆点了点头,正坐在茶楼里歇脚,端起面前茶盏只抿了一口就放下,“确实不虚此行,尝过那钱家庄的百花茶之后,此等茶叶实在是不入流了,唯有……”
她忽然住了嘴,庐山云雾茶五个字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半晌垂下眉目不语了。
白芷轻叹了一口气,一个眼风扫过去暗示茯苓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那庐山云雾茶乃是王爷亲手采摘,王妃烹制而成的,茯苓睁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的无辜,冤枉啊,这明明是王妃自己提的好嘛!
“大夫,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他还未总角啊,我李家只有他一个男丁啊,不管多少钱只要您开个价,我都给您弄来,求您了!”
“不是老夫不救,是实在学艺不精,救不了令郎啊!”年老的大夫一看那孩子已经面色如纸,奄奄一息,就摇了摇头,再掀开衣服一看,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止不住地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恕老夫直言,近日来也接了几个类似的病人,无一例外都是高烧不止最后咳血而亡,我观令郎还有一线生机,还是赶紧去另寻高明吧!”
一听这话那汉子顿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惹来围观者无数,就连坐在楼上喝茶的郑子歆都侧了目。
“走,下去看看”
“让让,让让,大夫”围观者挤了个水泄不通,茯苓一边喊着大夫好容易才拨开一条道路,那汉子一听大夫来了喜上眉梢,又见拨开人群进来的是个温婉清丽女子,顿时大失所望,复捶胸顿足起来。
郑子歆倒是没管他,径直问那大夫,“你刚说接到类似的高烧咳血病例?”
“是啊,近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上门来问诊的不是高烧就是咳血,肺痨也不太像是,脉象奇怪的很……”
郑子歆点了点头,打算去摸那孩子脉门的时候被人一把扼住了手腕,一道温和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心,还是谨慎些好”这嗓音夹杂了几分陌生的熟悉,透过拥挤的人潮一下子将她拉回了十年前的豫章,那个干净澄澈的少年在杏树下小心翼翼的坦白心意,赠她绫罗锦缎,护她那颗敏感的内心。
虽不心动却感动,郑子歆唇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从腰间摸索出锦帕,让茯苓搭在了那孩子的手腕上,才下手把脉。
片刻后眉头紧皱,迅速缩回了手,冲着那汉子道:“他发烧有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近日来接触过什么?或者……”
她顿了顿又道:“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
“发烧有半个月了,先前一直以为是风寒,吃什么药都不见起色,直到三天前开始咳血才慌了神,看遍京城无数名医,都说……都说让我另请高明,要不就是准备后事,姑娘姑娘求你救救她,我们全家上下就指望这一个儿子了,姑娘若是能治好她,就是我老李家的大恩人,是这孩子的再生父母……”那汉子说着就要来拽她的裙摆,郑子歆被扯了个猝不及防往前跌去,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多谢,元钦”
男子唇角露出自若的笑意,松开手,又握了握才又放回身侧,“客气什么,好久不见,子歆”
第49章 重逢
“你怎么会到齐国来?”等街上人群都散尽后, 她才又回到了茶楼坐下, 眉间还有一缕忧色,看着不由得想让人替她抚平。
元钦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眼前女子出落的亭亭玉立, 眉目温婉清丽,气度不凡, 出淤泥而不染,乌黑的发衬了雪白的衣衫, 有那一刹那让人觉得似误入凡尘的仙子。
直到她问话, 元钦才轻咳了一声回过神来,“来跑商嘛, 顺便也来见见你”
恐怕跑商是假,来见她才是真吧,郑子歆也没戳破,微微笑了一下,“现在生意做的倒是挺大的”
“多亏了你”此话倒是不假, 元钦的目光灼灼,她如何感受不到, 微微偏了头避开灼热的视线。
“我很好,谢谢关心”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元钦苦笑, 觉察到她有去意,又道:“刚刚那个病例你怎么看?”
说到正事,郑子歆才又松了一口气, 语气也沉重了下来,“不怎么好,我让那孩子父亲每日用烈酒替他擦拭全身降温,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元钦微皱了眉头,“连你也不知是何病症么?”
“有一些头绪,但无法确定”如果真的是她猜测的那样的话,恐怕事态就要失控了,一想到此她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我得也回去了,改日再聚”
“等等”元钦也起了身,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我就住在城东的驿站,有事可以来找我”
郑子歆心底一暖,点了点头,“好,你回去之后记住一定要沐浴更衣,换下的衣服必须烧的干干净净,柴胡汤一剂温水慢服,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去看大夫”
她言之凿凿,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元钦自然也都逐字逐句地记在了心里,“你路上小心”
“这么晚了,你干嘛去了?”还没迈入王府,就在门口遇上一人,高孝瓘解鞍下马,微皱了眉头问道。
郑子歆顿住脚步,此刻听见她的询问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但她心里存了事也是片刻耽误不得,只得匆匆道:“出去游玩,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等等,近日京城里乱的很,你别老往出去跑”高孝瓘上前一步,想要拽住那人衣袖好好说几句话,还未触及就被人一把甩了开来,说是避如蛇蝎也不为过。
她顿时就有些恼怒起来,“夜不归宿,我还说不得了吗?!”
“王爷莫生气,姐姐待在府里左右也无事,许是回家探亲了呢,只是下次出门可得给王爷知会一声,不然他可是牵心的紧呢”
从她身后的马车上下来一人,小怜扶着柳如是莲步款款,挪到了她身前,一股香风扑面而来,脂粉味让她微皱了眉头,而这暗讽她不守妇道的话,以及两人深夜携手归来的情景,也让她心下一凉,唇角就勾起了冷笑。
“本王妃去哪里用得着你管,王爷都不曾多嘴,哪里轮得着你说三道四了,王爷对你恩宠有加,可也别忘了该守的规矩,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庶女,连见了主母都不知道该三跪九叩的”
柳如是涨红了一张脸,周遭丫鬟下人也都发出了一声窃笑,她跺了跺脚去看高孝瓘的脸色,那个人长身玉立,半边脸隐在黑暗里,也是看不出喜怒,只得咬了咬牙,准备跪下去的时候被人一把扶了起来。
“天色已晚,都早点回去休息吧”高孝瓘说罢,率先拥着人迈入了大门里,喧嚣散尽后,郑子歆唇角露出一个苦笑,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抖了抖,被人一把搀扶住了。
“王妃……”白芷也是极心疼她的,“王爷也太过分……”
“没事……我们回去吧”
“我这不用伺候了,你们也去沐浴更衣,待会儿让陆英拿着我的医书过来,就是从豫章带回来的那些,所有,全部,一下拿过来”郑子歆趴在浴桶边上吩咐道,待她们走后才微阖了眸子,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将自己沉入水底。
“世间疑难杂症无数,医者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但最忌讳的就是疑来疑去,用药斟酌不定,须知道时间就是生命,你若是犹豫不决倒不如凭直觉用药下针,神农遍尝百草也才得出了《神农本草经》,更何况你我,还得多看多学多问多试”
“这就是鼠疫病毒”学姐从生物安全柜里取出标本,放到了显微镜下,示意她过来看看,两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隔着面罩打手势无声的交流也显得毫不费力。
她点了点头,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入国家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但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的,但看着那个人严肃认真的模样就忽然安了心,脚步轻缓安静,身后拖着长长的呼吸器的管子迈到了她身边。
她微微侧过身子,让开一点距离,方便陆沉观察显微镜下的鼠疫病毒,那个人却突然受到了惊吓一般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她的腰腹,手腕下意识地撑了桌子一下,指尖好死不死碰倒了一瓶溶液,她簌地一下缩回手,感觉防护手套已经受到了侵蚀,一把将那人拉开,与此同时警报也开始响起来,拽着那人就往防护门开始奔走,透明气密门唰地一下将她们笼罩其中,头顶开始降下消毒液,对她们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消毒,而陆沉还是有些惊魂未定的看了学姐一眼,那人扒下手套摘下头罩冲她露出了一个镇定自若的笑意。
“没事的,所有实验标本都会被销毁”她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就已化成飞灰,连尘埃都没留,陆沉才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鼠疫病毒真的没有办法抑制么?”刚刚显微镜下的那一幕还让她记忆犹新,刚出实验室就紧追不舍问着她。
“至少目前是没有办法的,找不到传染源何谈抑制,不过防治传染病有一点和防火是一个道理,切断传染源让病毒无从下手,自然就能抑制了,这是大自然的本能,只是见效很慢,死的人会更多而已”
郑子歆猛然从水底钻了出来,喘息未定,随手抓起浴桶边的衣服就套在了身上,一双眸子写满了焦急。
症状,病理,传染性,直觉,都告诉她这是鼠疫无疑!
趁着还没有大规模流行起来,赶紧隔离采取措施才行,不然就追悔莫及了,等到鼠疫肆虐的话,恐怕这京城就是一座死城了!
“陆英,帮我更衣,我要去见王爷!”
“王爷已经歇下了,王妃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小怜堵在了房门口,大有绝不让她进去的架势。
郑子歆冷笑一声,倒是没多和她废话的,“陆英!”
陆英应了一声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一个闪身上前将人拽开推到一边,同时将门打了开来,“王妃,请”
迫于她手中明晃晃的长剑,小怜咬了咬唇,没敢再吭声了,缩在一旁,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怨毒。
郑子歆在连翘的搀扶下缓缓迈了进去,连个眼神都懒得扔给她,屋里灯火阑珊,倒是有几分低迷在,燃着的熏香清淡怡人,一室安宁,陆英也不由得犯了嘀咕,难道王爷真的睡了?
郑子歆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帷幕往里迈去,突然一声低吟打破了寂静,柳如是笑的有些妩媚,手底下力道又轻了几分。
“王爷可舒服?”
“舒服……再往那边……嗯……再使点儿劲……”隔着帷幕她脸上都起了一层燥热,偷偷去看王妃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明显暗了几分,握在帷幕上的手又松了开来,显然是不打算进去的意思。
“王爷,我有急事禀报,还请您听我一言”她头一次这么生疏地跟她说话,心里难过的已经铺天盖地了,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里面的动静小了点儿,高孝瓘翻身下床,披了外袍起身,又被人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柳如是半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王爷别走……有什么事明天说不行吗?”
“事关京城数万百姓的生死,甚至关乎到整个齐国的安危,出了半点儿差池柳夫人可担待不起!”似乎是怕她动摇,郑子歆又加重了语气,好在高孝瓘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子歆也不是个没事找事的人,她既然深夜前来必有要事相商。
到底还是牵挂她的,高孝瓘心底暗叹了一口气,自己也真是没骨气啊,又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虽然这么嘀咕着,可还是从柳如是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快步迈出了房门。
“有什么事,你说”
“此处不方便,还是去书房吧”
“好”高孝瓘点了点头,就大步走在了前面,她外袍还未系紧,走动之间隐约露出纤细的锁骨,还有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脂粉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从芙蓉帐里出来,陆英不由得撇了撇嘴,暗地里替自家王妃不值,又有些庆幸还好她看不见,可郑子歆虽然目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将今日街上的所见所闻略过与元钦相见的那一段陈述了一遍过后,高孝瓘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起来,从镇纸下拿出了一封公文递给她。
“巧了,今日收到平城县令快马加鞭递上来的公文,说平城也出现了怪病,和你所说的症状倒是相差无几”
话音刚落,又意识到她看不见,只得苦笑了一下,“罢了,我念给你听吧”
“不必了,子歆心里已有定论,这是一种烈性传染病,染上必死无疑,别说是我,就是我师傅在也救不了,当务之急得马上封锁城门严禁任何人进出,挨家挨户排查是否有相似病症的人,一旦发现集中在一起再安排救治,若有病死之人,生前所用衣物被褥日常生活用品全部烧掉,切记尸体也要烧掉,绝对不可以土葬”
高孝瓘微皱了眉头,“有这么严重?以前不是没有流行过瘟疫……”
“这不是瘟疫,这是足可以死上数万人的灾难!”
她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她是信她的,无论是医术还是为人,都是信她的,从始至终不曾怀疑过。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进宫去向陛下禀报”高孝瓘说着一边起了身,又去仔细端详着她,数月不见,消瘦了些,面色也是苍白的,又想起她曾替那孩子问过诊,又提心吊胆起来。
“你……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关心也让她愣了愣,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应该没事,保险起见,你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后再进宫吧,我已让连翘煎了柴胡汤……”
“刚在王府门口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避开我的?”高孝瓘打断了她的话,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不仅不避还凑了过来。
“……”郑子歆垂眸,算是默认了,她虽隔着丝帕替那孩子诊了脉,但鼠疫传染性之强非同寻常,保险起见还是少接触为妙。
高孝瓘简直要被这个人的倔强气笑了,冷哼了一声,上前一把拽住了那人手腕,扬眉道:“好了,现在你不接触也接触了”
出乎意料的,郑子歆并没有从她掌心里抽回手,极为平静地道:“那王爷又是为什么在避着我?”
第50章 禁足
“我……”高孝瓘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是为了试探她而故意冷落回避吧, 良久的沉默之后,郑子歆唇角挑起了一丝菲薄的弧度。
“我以为王爷与其他人是不同的,算我看错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缓缓抽了出来, 心底冰凉一片,那一丝微薄的情意还没来得及燃起就被她熄灭的一干二净。
喜新厌旧, 不过是人之常情,怪她太易动心。
“不……不是这样的……子歆……你听我说……我与柳如是清清白白的……我没有……”她着急去解释, 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的, “我也是女子,怎么可能和她……”
“陆英, 我们走”郑子歆打断了她的话,迅速起身,并不给她挽留的机会。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半截衣角从自己掌心滑落,渐渐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合上, 黎明的光线透过窗棂洒了进来,仅仅一扇门就像隔开了两段光阴。
难道真的还未开始便要结束么?
她忽地皱了眉头,胸口疼到无法呼吸。
“茯苓, 白芷,收拾东西,我们回郑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齐刷刷地看向了刚踏进门来的子歆,面无表情,声音淡然,显然心情不好,还是别去触霉头了,白芷应了一声就开始忙碌,而茯苓则冲着陆英使眼色,问道:“怎么回事?”
陆英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那王妃奴婢也去收拾东西了”
“好,让连翘先去给母亲报个信儿,就说回家小住一段时间”
“王妃这是要去哪儿啊?回娘家怎么也不跟王爷知会一声”柳如是在小怜的搀扶下款款迈了进来,笑意盈盈的,颇为亲热。
郑子歆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们,“茯苓,送客”
“哎,我知王妃身边的侍女个个都是武艺高强的,妾身可不敢让茯苓姑娘送,多日不见王妃特来请个安,怎么王妃如此不近人情非要撵人家走?”她一边说着极委屈地拿帕子掖了掖眼角,惺惺作态的模样连白芷看了都翻了个白眼。
如果不是昨晚那一出,她会来给自己请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不欲平地起波澜,但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到她头上来,尤其是柳如是身边多了个不安分的小怜。
“伺候好王爷自然有你的好处,莫将主意打到什么不该打的地方,我对你来说全无威胁,你既然也知我身边的侍女个个武艺高强,趁着夜深人静杀个人也不过是个把功夫,到时候一卷草席送到乱葬岗,说是得了急病不治身亡,想必王爷也不会多说什么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她总归是要护着我的”
郑子歆说的淡然,柳如是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嘴唇止不住地哆嗦,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你……你这个毒妇!即使王爷被你蒙蔽过去,家父也不会放过你的!”
郑子歆唇角甚至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么,多年前他还是我祖父的学生,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得了我爹的提携才做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做人呐,不能忘本,柳夫人,你说是不是?”
从太极殿出来后,高孝瓘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行色匆匆,周遭的朝臣们都唉声叹气的,止不住地摇头,宰相杨愔也在其中,远远看着那人出了宫门又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宠信道士,不让兰陵王插手疫病的事,想必王爷心里一定多有不快”
郑羲走在他旁边也紧皱着眉头,“王爷虽是一片济世安民之心,但在陛下看来未必是那么回事,毕竟之前河间王和常山王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
“陛下如今是越发……”杨愔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郑羲也点了点头,两位老臣颇为凝重地对视了一眼,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
“此事还得再跟兰陵王商量商量”
“你是她岳父,谁不知道兰陵王妃可是王爷的心头宝,此事你还得多劝劝她”
提到女儿,郑羲脸上流露出了一抹自豪,但又觉得此事太过棘手,难于上青天,喜忧参半吧。
“不好说,兰陵王可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是不好说,可为了黎民百姓,也为了我齐国基业,有些事非做不可,况且官做到你我这个份上,也就到头了,除非……”
郑羲目光一凛,警惕地瞥了瞥四周,“杨兄,慎言”
“哈哈,不过是请你去我家吃酒,也值得你这样?”
郑羲也笑起来,“听说杨兄新得了两坛杏花老酒,郑某可是求之不得啊”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是日暮时分却有厚重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这雨迟迟不下,空气也沉闷的紧,堵的人胸口似压了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
而在听完暗卫的禀报后,高孝瓘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笔端在雪白的宣纸上停滞的时间太长已经泅出了大片漆黑的墨迹,她忽地发了狠一把扯了下来,连纸带笔扔到了地上。
“密切注意王妃的动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一一向我汇报”
“是,属下告退”
暗卫又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消失在了空气里,高孝瓘也整理好了表情起身开门向外走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一迈进涤剑阁就看见几个丫鬟忙忙碌碌的,郑子歆也在拾掇着自己的医书。
那人头也没抬的,“受母亲之邀,回家住几天”
‘回家’这两个字眼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了,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回什么家,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郑子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唇角浮起一丝弧度,有些漫不经心的道:“我的家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郑府”
高孝瓘气结,本也是极骄傲的人,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来试探她的心意了,弄的二人关系如此僵硬。
“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从豫章回来就……”
“我怎么了?王爷还是问问自己比较好”
“我……”高孝瓘一时语塞,冷落她确实是自己不对,但试探出来的结果也令她有些失望。
“子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她咬了咬牙,决定合盘托出的时候,那人却又打断了她的话。
“王爷有时间不如去关心关心灾民,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灾民重要,你更重要”她苦笑了一下,确实为这事焦头烂额呢,所以此次前来也绝不是来跟她吵架的,而是有事相商。
郑子歆沉默了一下,并不打算接话,那人又道:“我对你……你真的感受不到么?”
在这段互相冷落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劝过自己只要她回头她就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直到她开始袒护柳如是,直到昨晚的那一幕,她虽未亲眼所见,但也猜测了个七七八八,高孝瓘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若不是关系极好怎会让人轻易近身,就连她也是用了两年时间才亲密无间的,而那个柳如是仅仅才入府不满三月,她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一丝嫉妒的。
“感不感受的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子歆心无旁骛,今生也不会再涉足情爱……”
“不会再涉足情爱?”话音未落,就被人冷笑了一声打断,高孝瓘的脸上有一丝阴鹜,求而不得的痛苦让她心如刀绞。
“那你告诉我昨夜你跑出去见谁了?嗯?哪个情郎值得你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胸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烧,愤怒夹杂着嫉妒让她微微红了眼眶,想也不想地上前钳住了她的下巴,迫使那人抬起头来,避无可避。
剧痛让她微皱了眉头,然而她的话却更让她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你……跟踪我?”
“你若是问心无愧还怕我跟踪?!”正在气头上的高孝瓘说什么也听不进去,眼里心里都是这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情根深种,再难抽身,恨不得将人掰碎了揉烂了吞进腹里,让她再难逃离。
平白无故一顿诬陷,郑子歆咬着牙来抵御下颌的痛楚却抵挡不了心里愈演愈烈的难过,慢慢红了眼眶。
而她的沉默在高孝瓘看来就是默认,唇角挑起一丝冷笑,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什么时候开始的,嗯?就我冷落你的这三个月就耐不住寂寞了?还是说你本就是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人?!”
一句句都像是在钝刀子割肉,剜心之痛,郑子歆缓缓阖了双目,无声地泪流。
“随你……怎样想吧”
“好,随我是吧,那我若要你行周公之礼与我洞房花烛呢?!”情急之下她有些口不择言,本只是想激一激她谁知那人却浑身一震,剧烈挣扎开来,想逃脱她的桎梏。
“高孝瓘!你闹够了没有!唔……”唇猝不及防被封住,那人动作青涩却野蛮,掠夺她的每一次呼吸,一只手扣了她的腰一只手去撕扯她的衣带,力量相较,她与她的实力太过悬殊。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这么对待自己,愤怒、不甘、失望、难过、委屈……千般滋味涌上心头,让郑子歆眼眶一热,再也控制不住泪流满脸。
在她又一次迎上来的时候,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高孝瓘闷哼了一声,疼痛让人稍稍清醒了些,她垂眸看见那人泪流满脸,衣襟也被撕扯的不成样子,春光乍泄,心底涌起一丝愧疚,退了开来想要替那人拭泪的时候,郑子歆却如惊弓之鸟般往后瑟缩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垂落在身侧握成拳。
“白芷,来帮你们王妃收拾收拾”几人都守在门外不敢进来,听着她喊话白芷忙不迭应了一声奔进来,见着一地狼藉就有些心惊肉跳,再去看郑子歆的模样更是心疼不已。
活脱脱一副逼人就范,奈何王妃宁死不从啊……心里少不得就对高孝瓘有些怨怼。
“眼珠子不想要了?”头顶传来一个冷到了冰点的声音,白芷只好低下头目不斜视地将人扶到了榻边坐好,又替她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吩咐好连翘烧水沐浴。
“来人,从今日起,涤剑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若是跑了一只苍蝇蚊子,本王拿你们是问!”
房门在身后紧紧阖上,高孝瓘拂袖而去,她话音刚落就有几个黑衣男子落地,一左一右守在了房门口。
不知何时起,她的势力已经如此之大,暗中培养了一批只听令于自己的死士,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强横霸道,郑子歆突然觉得从不曾认真了解过这个人,尽管已经同床共枕了两年,她熟悉的是那个开朗活泼的高孝瓘,而不是现在的兰陵王。
是了……她唇角忽然露出一丝苦笑,权势遮天的兰陵王,怎么可能如此简单没有城府,从一开始,她就错的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