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姐弟
温暖被骤然抽离, 她起身的动作虽然轻但还是惊醒了她, 郑子歆起身拢了拢大氅,嗓音还有一丝慵懒。
“怎么了?”
“嘘”高孝瓘放轻了声音示意她安静下来,“外面有人”
郑子歆挑了挑眉头, “是敌是友?”
“不清楚”茯苓将火熄灭了以免引起人注意。
高孝瓘早已穿戴整齐了,冲着她们三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保护好她, 就拿起剑走到了门口,透过残破的窗棂往外看去, 此刻风雨小了些, 但天色还未亮,昏昏暗暗的, 隐约可见两帮人在对峙,空气中已有杀意在流转,气氛一触即发。
“含贞,跟我回去,我去向父皇求情, 他必不让你……”为首的男子身高七尺,一袭黑衣遮住了全身上下, 身后侍从都明刀明枪,他却不拿寸铁,声音低沉, 嗓音中有一抹焦急。
亏的她夜视能力极好,否则也是看不真切的,只是听那男子口气, 这伙人看来大有来头。
“你该唤我一声姐姐,四弟”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女子的声音似珠落玉盘,清脆动听又带了几分决绝,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你回去吧,私自出兵可是大不敬的罪名,我此去北齐是心甘情愿的”
女子声音到底不似男子雄浑有力,模模糊糊的听了个大概,却对北齐那两个字格外敏感,高孝瓘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怎么回事?”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白芷扶着她凑了过来。
“两帮人互相对峙,听口气像是大有来头,隐约听见什么父皇北齐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走”她现在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只盼着和她们没什么关系,天一亮好赶路,这荒郊野外的着实担心她的身体。
郑子歆点了点头,她如此说肯定一时半会儿没结果了,不如静观其变。
“什么狗屁大不敬的罪名,我湘东王不在乎,高洋那个狗皇帝妃嫔无数又好大喜功残暴不仁,你何必赔上自己的一生,就为了成全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
他字字铿锵,萧含贞也不甘示弱,本也不是温婉的性子,当下反唇相讥,“不嫁给他还嫁给谁?你吗?!就算他妃嫔无数好大喜功残暴不仁但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可保我南梁数十年无忧!”
郑子歆脸上顿时浮起了微妙的表情,她目盲便格外对声音敏感些,侧过头对着她耳语了一番,高孝瓘也满目震惊。
“你是说那女子是南梁孝元帝的女儿,准备去北齐和亲,而那男子是孝元帝的四子,南梁湘东王?”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便理清了前因后果,郑子歆点了点头道:“恐怕不止如此”
虽然只是猜测但她又将刚才那女子的话重复了一遍给她听,这下她不再是满脸震惊,而是一脸懵逼了。
果不其然,那男子沉默了良久,又接着开了口,这一次语气有些幽幽的森冷寒意。
“嫁给我又有何不可,去他妈的姐弟名分,今天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来人,给我上!”
前去和亲的队伍自然少不了护卫,但眼下他们互相望了望都有些畏首畏尾,尤其是在知晓了这桩宫闱秘事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是南梁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一个是备受关注的皇子,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
“还愣着干什么?!本公主要是伤了一根毫毛你们拿什么去跟父皇跟文宣帝交代!”
萧含贞横眉冷目,站在队伍前方没有丝毫惧色,也没有娇气到让人撑伞遮风挡雨,此刻恐怕也是没有那个心境的,任由狂风卷起发丝,细雨沾湿了衣襟,露出坚毅的一双眼。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回过神来纷纷加入了战局,萧方炬带来的人下手狠辣无情,招招毙命,反观她这边人虽多但早被这风雨磨的没了士气,本来旗鼓相当但渐渐的胜利的天平开始向一方倾斜。
笑话,简直是个笑话!父皇交给他南梁最精锐的羽衣卫他却拿来对付自己人,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不堪,自相残杀,萧含贞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破口大骂:“萧方炬你算什么东西,男子汉顶天立地不强人所求,拿得起放的下,这么多年的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若你还有半分礼义廉耻的话,就速速退兵,我就当今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若是还执迷不悟,今日你我姐弟情分就缘尽于此!”
萧方炬身子微微一晃,有些不可置信,抬眸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凄惶无助,让她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表情还是冷硬的,她是疼这个弟弟没错,但绝对不是男女之情,也绝不允许他犯下弥天大错。
“想不到这南梁皇帝萧绎也算半个文人,生出的这一双儿女却如此泼辣,还……”高孝瓘的脸色有些怪异,顾着她在那后面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郑子歆虽然惊讶但并没多少不可理喻,而是思索起了另一个让她们头痛不已的问题,那就是。
究竟救不救她?
若是救势必与湘东王结仇,尤其是这个湘东王还极有可能成为储君,谁会容忍一个知晓了自己如此大的秘密的人存活于世呢,光凭他不愿姐姐远嫁北齐就出兵阻拦来说,应该是个心胸狭隘小肚鸡肠的男人,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
而若不救,倘若萧含贞被辱,她大齐威风扫地,颜面全无,那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高孝瓘也深深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悄悄摸上了剑柄,却又被人轻轻拉住,“救是一定要救的,但不是这个时候”
她侧眼看去昏暗的光线模糊了那人轮廓,唇角却依稀挂着笑意,高孝瓘也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将剑收回剑鞘。
既然要救就要出其不意,趁其不备,一击必胜,还要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让被救者感激涕零,否则便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住手!”萧方炬红了一双眼,终于从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萧含贞面色一松,看在那人眼里更多了一份凄凉,他唇角扯起一个微薄的笑。
“姐姐,你知道,我是最喜欢你的,你说的话我哪次没有听过,你让他们退下吧,走之前我还有话要说”
少年唇红齿白,眼里泛起了水光,唇角的笑意有几分无助,仿佛回到了当初他扯住自己衣角哭泣的样子,萧含贞心下一软,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你们都退下吧,本公主有话和湘东王说”
“姐姐,这十年来多亏你多方庇护,否则炬儿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是绝对活不到今天的”
他一字一句说着,缓步迈向了她,也将她带回到了那些个相依为命的日子,她的母亲徐昭佩虽贵为皇后但却并不得得宠,日子也过的如履薄冰。
萧含贞眼眶一热,脸色也柔和了许多,“是啊,一恍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我以为姐姐是不愿再过那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日子的,没想到还是选择了那样的生活,我虽心如刀绞却也不得不……”他顿了顿,向来脸上藏不住事,心疼之色溢于言表,如果说在这南梁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疼惜她的话,那必是萧方炬无疑了,只可惜并非良人也无意于他,萧含贞轻叹了一口气,并未接话,那人却又话锋一转。
“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只有一句想问姐姐的,在这相依为命的十年里,你可有片刻对我动过心?”
萧方炬一直在等一个回答,而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雨渐渐停了,冷雾疏雨里,那人的回答也轻薄如这雾气,不堪一击。
“没有……”
“这个湘东王可真够痴情的啊”高孝瓘轻啧了一声,惹来郑子歆轻飘飘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虽然这感情不容于世,但其中滋味如烈火烹油,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遇见喜欢的人难,遇见情投意合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高孝瓘并未答话,下一秒就已挺身而出,郑子歆只觉得有一阵风掠过自己身旁,就被茯苓拉倒了身后。
“夫人小心!”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刚刚还和颜悦色叙话的两人裂隙顿生,萧方炬突然发了狠一把扼住了她的脖颈,变故来的太快,周遭护卫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未等他有所动作,一把薄如蝉翼的剑就贴上了他的脖颈。
高孝瓘悠悠道:“我保证,在你掐死她之前我会先让你人头落地,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放开她,二死”
萧方炬扼住她脖颈的手微微一僵,光凭身后那人神出鬼没的轻功他就知道此人武功了得,他绝不是对手,而看了看身前女子憋的通红的脸,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不忍的,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松,只是也不会轻易就认输。
“你是什么人,如果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王还是奉劝阁下莫淌这趟浑水,以免引火烧身”
高孝瓘唇角挑起轻蔑的笑意,“男子汉大丈夫不强人所难,你倒好人家不同意你还要杀人灭口,别说是路人见了都要愤愤不平,你想要杀人灭口的这位公主可是我大齐未来的妃嫔,你说身为齐国乐城公我高孝瓘焉能坐视不理?”
她这一番话既讽刺了他的丧心病狂又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嗓音低沉动听,萧含贞心里莫名一松,齐国乐城公的名声她是听闻过的,百战百胜,攻无不克。
萧方炬连连冷笑,有些咬牙切齿,“说的轻巧,换成自己心爱的女人试试看!”
“少废话,要么放人,要么死!”高孝瓘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剑刃深深压进了他的肌肤里,丝丝猩红渗了出来。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能下的去手,想必也不会有多惜命,郑子歆脸上掠过一丝焦虑,吩咐白芷道:“把火点燃,弄出些动静来,越大越好”
许是这招虚张声势起了作用,也可能是疼痛作祟,萧方炬还是缓缓收回了手,在他彻底松开萧含贞的时候,高孝瓘直接一记手刀劈晕了他。
“你们的主子现在在我手里,后撤三十里,天亮以后再来此处寻他,若是有人敢擅自上前一步,我保证你们的湘东王身首异处!”
她的声音透过内力散了开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又饱含了杀意,背影清瘦挺拔,发丝被风扬起有些不羁的样子,转过身来却意外是一张好看的有些过了头的脸。
眉目疏朗,轮廓分明,微弯了唇角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你没事吧?”
“没……没事”
第42章 登船
“他……怎么样了?”呆愣了半晌萧含贞才回过神来, 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萧方炬, 关切自眼中一闪而过。
“没事,不过是被我打晕了,两个时辰后自会醒来”高孝瓘一把托起了他, 交给她那些护卫看管,自己收剑入鞘, 准备抬脚迈入破庙的时候又回眸瞥了她一眼。
“进来避避风雨吧”
“这位是我夫人子歆”她这番介绍做的落落大方,流畅自然仿佛并没有哪里不对, 全然忘记了成亲前还对两个女子共定鸳盟而耿耿于怀。
“这几位是我夫人的侍女, 白芷,茯苓, 陆英”
郑子歆垂眸浅笑冲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卑不亢也不过分亲近,她那几个侍女亦然,而让她小小惊艳了一下的是乐城公夫人的容貌,如果说高孝瓘是皎若太阳升朝霞, 那么郑子歆便是灼若芙蕖出渌波,一个朝气蓬勃一个温柔秀美, 两个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山水画,让她心生羡慕。
“含贞多谢二位仗义相救”她款款行了一礼,心中却暗忖着刚刚那些对话他们听进去了多少, 若是对方只是普通的江湖侠客还好,偏偏是北齐权贵,还是文宣帝的亲侄子, 若是在文宣帝面前说三道四,这亲能不能和成还得另说,看来还得多加打算。
“安昌公主多虑了,我与……”郑子歆顿了顿,夫君那两个字是无论如何吐不出口的,换了一番措辞。
“我与乐城公俱不是多嘴之人,至于我这几个侍女公主大可放心,向来守口如瓶,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出手相救只是途径于此,公主即将前往北齐和亲,也算是我大齐宗室,只是不知为何接亲的队伍还没到?”
郑子歆侃侃而谈,高孝瓘却微皱了眉头,为何这么大的事她没有收到通知,据她所知高洋也并不是一个骄奢淫逸为非作歹的君王,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权利会上瘾,而欲望会膨胀,人心不足蛇吞象。
萧含贞轻叹了一口气,随行的宫女轻轻替她披上了一件大氅,自己接过来系好了,倒真是一点架子都没的。
“婚期在即,而近日长江流域却雨水连绵不断,北齐前来迎亲的队伍迟迟过不了江,因此父皇才下令命我们先行,到时候在长江天险汇合,一同前往北齐”
“原来如此”在江南待过几年的郑子歆自然知道此地多雨,又恰逢深秋,还得赶在长江结冰之前渡江,否则到时候千里冰封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的。
除此之外几人再没有多余的交流,高孝瓘将火堆燃的更旺了一些,双手托着大氅烘热后才披在了她身上,郑子歆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个人又坐下来小声和她说着话,眼里竟无半分旁人。
虽然身边随从如云但此刻萧含贞还是心里一酸,即将背井离乡的愁绪加上突遭变故让向来坚强的人微微红了眼眶,强迫自己挪开视线闭目养神,所幸天很快就亮了,没有太多的时间来让她伤春悲秋。
这一路前行的倒是颇为顺畅,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天空罕见的放了晴,秋日特有的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在登船这一日挥洒的淋漓尽致。
之前就给高洋报过信说近日会归来,她本意是不欲大张旗鼓,岂料他还是派了人来迎接,两方队伍同时抵岸,旌旗飘扬,声势浩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乐城公高孝瓘骁勇善战护国有功兹封尔为兰陵王,食邑一千户,赐内廷行走,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钦此!”
突如其来的封王高孝瓘微挑了一下眉头,跪下从容接旨不卑不亢,“臣高孝瓘领旨”
相比之下萧含贞那边就冷清的多,还得清点随行的车马陪嫁与北齐交接,一片忙忙碌碌中谁还想得起她这个安昌公主,萧含贞轻叹了一口气将视线投向了茫茫江北。
那是她即将生活的地方,或许水深火热,或许荣宠万千,一江之隔,恐怕是经年一别再难相见了。
“公主,已经备好了客舱,您一路奔波着实辛苦,先歇着吧”一个打扮斯文的太监疾步迈了过来低声道。
她有些错愕地抬头正对上那人笑意盈盈的眼眸,似春风拂面,还冲她使了使眼色,萧含贞会意地点了点头,心中一暖,跟着那太监下去了。
郑子歆却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听见陆英的一声低呼:“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接旨呀,国公爷被封王了,您也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了!”
她脑中似响起一个炸雷,晴天霹雳,兰……兰陵王……中国历史上那个有名的美男子,骁勇善战,貌美音柔的高孝瓘!
一片混沌中似乎有什么逐渐在明朗清晰起来,她可以不知道五代十国但是不可能不知道兰陵王,电视剧里翻来覆去演烂了的兰陵王,竟是个……女子?
可若这一切放在高孝瓘的身上她竟然觉得没有丝毫违和,仿佛她天生就该是神采斐然,龙章凤姿的样子,无人能演出她□□之二三。
只是她虽然对历史一窍不通,但也知道兰陵王最后不得好死,想到此一颗心狠狠疼了一下,郑子歆身子微微一晃就被人一把扶稳了。
“王妃身体不适,这圣旨由本王代接,来人,送王妃下去休息”高孝瓘发了话其他人哪有不从的道理,白芷从她手里接过郑子歆的时候,那人却又一把拽紧了高孝瓘的衣袖,指尖泛了白。
她向来寡言少语,温和平静,鲜少有情绪波动这么剧烈的时候,尤其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哀伤也让她心底一软,众目睽睽之下牵住了她的手,低声道:“那我送你回去”
一路茫茫然然地被人牵着走,直到回到了客舱中才回过神来,心神不定的连高孝瓘都看出了几分恍惚,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拉着人在榻上坐下,又去倒了杯热茶给她捧着。
“怎么了,子歆?”
听见她问话,郑子歆抿了一口茶水才开口,竟是苦笑了一下。
“没事……有些不舒服罢了”
难道要她说是因为她的身份才吃惊了一下么?她真的从未想过会重生,而且还重生成了赫赫威名的兰陵王的夫人,这兰陵王还是个女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又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英年早逝,因此才陷入挣扎纠结矛盾里。
“哪里疼么?是不是赶路太累了还是着了风寒?我那儿还有君大师给的药”高孝瓘说着就要让人去拿,郑子歆笑了一下拦住她,“没事了,放心吧,我自己就是大夫”
话音刚落额头就添了一抹温热,她的掌心干燥温暖,暖意从额头一直流露到心底,声音也是低沉充满关心的。
“我担心你和你是不是大夫没有任何关系”
近日来她流露了太多脆弱,也因为生病的关系整个人苍白瘦弱了许多,看上去就有些没精打采的,那张向来温和平静的脸上也挂满了心事,高孝瓘心底一疼,就上前揽住了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可以跟我说么,我们不是说好要做朋友的,应该彼此坦诚才对”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郑子歆有些不知所措,她略带了安抚性的话语却意外地让她平静了下来,不止是表面,还有内心的平静,她缓缓闭目,环上了她的腰际,放松地投入了她怀里,她坐着她站着,完成了对于彼此来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拥抱。
是啊,她说的对,既然是朋友那么我一定不会让你重蹈覆辙,你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然而这温情并没能持续太久,有随行的官员来请她去处理事务,高孝瓘满脸不耐,郑子歆脸上却透露出了一点儿轻松,比先前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强多了。
“你去吧,正事要紧”
“好,那你先休息会儿,待会儿我命人将晚膳送至你这里”高孝瓘也知道正事要紧,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她一遭才又转身离去。
“奴婢瞅着国……王爷对王妃可是越来越上心了,关怀备至的”她走后不久晚膳就送了来,几道清淡的淮扬菜,两三精致小点,一蛊山药薏米粥,俱是养人又合她胃口的菜肴,因此陆英才有此一说。
郑子歆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有些调侃:“哦,这就叫关怀备至了?那你们天天贴身伺候我比她还周道百倍该叫什么?”
白芷替她布了一筷子菜也笑道:“奴婢们伺候王妃那是应该的,王爷就不同了,没那个义务,关心体贴王妃自然都是出自真心”
郑子歆微挑了眉头,“这么说,你们照顾我都不是出自真心咯?”
白芷知她在开玩笑也有意活跃气氛哄她开心便笑道:“自然都是真心,比金子还真,是不是陆英?”
她特意戳了一下陆英,岂料那人却浑身一僵,笑容淡下来,扔下一句:“船舱里太闷了,奴婢出去透透气”
惹得白芷一头雾水,郑子歆若有所思,总觉得近日陆英都在避着茯苓白芷,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么?
第43章 曾见
前世她虽在江南长大但也没怎么坐过船的, 这船乘风破浪虽然平稳但也偶有颠簸, 再加上客舱到底憋闷,郑子歆用完晚膳便也打算出来透口气。
茯苓白芷一左一右扶着她登了甲板,夜风送来几分舒爽, 此刻刚刚入夜天幕已经挂上了星子,而晚霞残存, 近处是触手可得的深蓝天幕,远处是映红了半边天的火烧云, 若是她能看得见, 一定会吟出那千古绝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王妃, 甲板上风大,还是回去歇息吧”
“无碍,闷了一天了,吹吹风也好”
“那奴婢去给王妃拿件披风披着”白芷想了想还是回客舱去拿件披风好了,脚还未迈出去就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我去吧, 你陪着王妃”茯苓不等她回答,就已一溜烟跑下了甲板。
白芷敛下笑意, 又扶着她往船舷边走了走。
“近日来陆英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说茯苓又欺负她了,怎么她老躲着你们”
白芷心里咯噔一下不安起来,郑子歆是何等的心细如尘, 惯善于从细枝末节中发现端倪的,但此事她应该不知晓才对,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她和茯苓在一起, 那陆英呢,又是为什么在躲着她们,郑子歆不说还好,一说她也开始觉得了。
“不知道,等抽个空奴婢问问她们”
“嗯,问问也好,有什么问题趁早解决了,积在心里也不痛快”郑子歆一手扶了船舷站稳身子,虽然世界一片漆黑,但心中仍是透亮的,恍惚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坐船经历,一次是去日本参加某个研讨会,学姐和她一起,因为行程安排的不是很紧,便选择了坐船还能饱览海上风光。
那个时候学姐还没有结婚,年轻有为的主任医师,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有中年人的稳重成熟,一手揽了她的肩膀关切道:“本来是想带着你看海上日出的,谁知道你居然晕船,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话语中略带了一丝关心的责备,她只能虚弱的笑笑,抬眸就透过她的肩膀迎上了云破日出,厚重的云层被涂抹开来,橘黄色的亮光蔓延到了整个海平面,浅蓝色的天幕被粉饰一新,终于深红色的太阳跃出了水面,刹那间光芒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逆光似给她镀了一层剪影,陆沉眼也没眨地望着她,见识到了此生最美的风景。
时隔多年她已经渐渐想不起她的容颜,而当时的场景却还历历在目,郑子歆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打算抬脚离去的时候,几句欢声笑语落入耳底,甚至有个声音还十分熟悉。
“好一副江潮连海,月共潮生的景象,如此壮美秀丽恐怕也只有南梁得见了!”
高孝瓘看的兴起,忍不住抚掌大笑,受她的情绪感染,萧含贞也露出了点儿笑意,吩咐宫女道:“以往临近中秋之时父皇都会登船赏月再佐上二两桂花酒,此次随行也带了点儿,来人,拿来给兰陵王尝尝”
“哦?梁元帝倒真是好雅兴,如此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高孝瓘在心底暗自腹诽着倒真是会享受,却也不忍驳了她的好意,光饮酒也无趣的紧,两人就地又摆了一桌宴席。
“来人,去请王妃来……”话说一半她又摆了摆手道:“算了,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船上风大她又不善饮酒,还是别来了。
听她如此说,萧含贞神色却莫名一松,谈笑如常地替她布起了菜。
“王妃,要不要……”她站的已经有些时候了,白芷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回房吧”郑子歆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白芷瞥了一眼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欲言又止还是点了点头,扶着她下了甲板。
夜里高孝瓘还是同往常一样摸到了她的房间,不同的是刚走到门口就被白芷拦下了,“王爷,王妃已经睡了,您……”
高孝瓘眉间有些不耐,“知道她已经睡了,本王会轻些的,你退下吧”
夫人的命令是谁都不可以来打扰她,自然这个谁王爷也是算在内的,然而纠结了片刻,白芷还是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高孝瓘冷哼了一声推开房门,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看到榻上那个沉睡的人儿时,唇角又浮起了一丝笑意,轻手轻脚地脱衣上床躺在了她身边。
她的体温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妥帖,只是衣襟上还残留着几分酒气,郑子歆闭着眼微皱起了眉头,又往床里边挪了挪。
高孝瓘也跟着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手圈上了那人腰际,还不等放稳,那人又是一个翻身脱离了她的桎梏,只是又好死不死地投入了她怀里。
高孝瓘失笑:“装睡也要装的像一点啊,这翻来覆去的真要睡着也得被你吵醒”
……
郑子歆沉默了半晌还是睁开了眼,视野里还是一片黑暗,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双深似寒潭的眸子还是没有焦距,看着她的时候也像在看着别处,无端让高孝瓘心底一疼,鬼使神差般地伸手覆上了她的眉峰,睫毛在掌心扑闪,有微微的痒意。
“我总觉得子歆在哪里见过一样呢”
“噗”郑子歆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初见林妹妹那回,也是一模一样这句‘这个妹妹我见过的’简直成了古往今来的撩妹利器,不过她显然不吃这一套。
“王爷见过的人多了,哪里还得记住我”
高孝瓘认真起来细细描绘着她的轮廓,指尖滑过眉峰落到了眼角的泪痣上,细细婆娑着,因为姿势的原因看起来有几分旖旎。
“不,越和你相处越久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愈加强烈”
郑子歆微偏了头,避开她作祟的手指,却避不开她在自己耳畔呵气如兰,微微红了耳根,哼了一声道:“王爷如此长袖善舞,这番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了”
高孝瓘轻笑一声放下手,视线却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这人脸红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忍不住想逗逗她。
郑子歆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巧言令色,早点歇息吧”
“子歆”那人唤了她的名字,却又好似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执拗地去抱她,翻了个身躺平,盯着天花板出神。
“为何你从来都不曾好奇过我的长相呢?”
和萧含贞把酒言欢,聊至酣处,那人说起三国之中曾有人把各国排的上号的人物列了个龙虎榜,而高孝瓘凭借骁勇善战以及过人的容貌一跃前十,那时她只见到了画像就赞叹不已,如今面对面坐在眼前才不得不叹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但笑不语,微醺的时候却想起那人含笑的眼眸,因此才迫不及待扔了酒盅回来见她。
别人赞不绝口,自己引以为豪的东西也想得到她的夸赞,态度却始终不冷不热的,让她有些心灰意冷。
哪里还用得着好奇,寥寥数笔道尽你的一生,兰陵武王长恭,一名孝瓘,文襄第四子也,貌柔心壮,音容皆美,我也是曾见过你的。
身后那人呼吸逐渐平稳,郑子歆便再也没有说话,闭上眼身子困乏的紧却没有丝毫睡意,朦朦胧胧的一直折腾到了半夜刚有一点儿困意就听见甲板上一阵喧哗。
高孝瓘也第一时间弹了起来掀被下床,“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我和你同去吧”现下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郑子歆索性也起了身又被人按了回去,高孝瓘的脸色有点儿严肃。
“你,躺下休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根本没睡着”
郑子歆苦笑了一下,便也依了她,拢了拢被子又躺了下去。
然而还没等她睡着就又被人叫了起来,说是王爷请她过去看个病人。
郑子歆二话不说穿戴齐整之后领着茯苓白芷二人就去了,到了甲板上才知道有人落水就在离她们船只不远的码头,高孝瓘本不欲多管闲事的,但这是在南梁境内萧含贞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的,苦苦哀求了多时她才命人救了上来。
“你仔细检查下,有什么不妥立马告诉我”见她来了,高孝瓘凑上去耳语了几句,郑子歆微挑了眉头,阖了一下首。
“这人农妇打扮应该是附近渔村的渔民,每年秋冬之际鱼虾成熟总有捕捞的渔民不慎落水”萧含贞倒是满脸焦急,尤其是看那农妇还大着肚子,昏迷不醒。
“来人,去请御医……”
还不等她说完,郑子歆就已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了,来人,先把她抬到客舱里去”
第44章 归来
“有什么发现么?”见她诊断完毕, 高孝瓘凑上去低声道。
郑子歆拿帕子净了净手淡淡道:“多留个心眼吧, 这农妇怀孕是真,但虎口有长期持刀握剑的茧也不假,更何况若是普通妇人, 落水这么久了别说胎儿保不保的住,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高孝瓘眉头微皱, 上去翻了翻她的手腕,郑子歆所言定是不假, 她不由得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不会是她”
郑子歆微挑了眉头,似笑非笑:“何以见得”
“感觉”
郑子歆不置可否, 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人又拉住了她,“明日事多,你在客舱里别出来,我让茯苓陆英保护你”
郑子歆不着痕迹地从她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好, 现下我要回去歇息了”
“来人,送王妃回去”高孝瓘说完, 又急匆匆地上了甲板。
听闻那落水的农妇得救,萧含贞也松了一口气,冲着前来报讯的宫女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多谢王妃娘娘出手相救”
想不到那女子不仅容貌绝美还妙手仁心夫君又如此疼爱她,她自愧不如但同时又有一丝羡慕在心底慢慢发酵演变成了嫉妒。
不到片刻钟,高孝瓘就已传令布置好了一切, 此刻天光乍现她本想再回去歇息片刻,但又怕扰了她的安宁,还是就在书房里眯个一时半会儿吧。
不多时就有下人来报,那农妇已经醒了,萧含贞已去探望过了她,高孝瓘淡淡点了头,并未睁眼,表示已经知道了,那人又悄悄退了下去。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就有人前来通报:安昌公主求见。
高孝瓘这才睁了眼,精光毕现,毫无疲色,“请她进来”
萧含贞倒也开门见山:“多谢昨夜殿下仗义相救我南梁人,含贞感激不尽,只是含贞还有个不情之请”
她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高孝瓘摆摆手,示意她直说,“公主有话请讲,不必如此”
萧含贞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瞥了她一眼,见那人气度不凡,又忆起昨夜她救人时那番英姿飒爽的身手,心中一热,话已出口。
“殿下英勇仁义,那农妇的家就在离此处不远的鄱阳湖,虽与我们的水路背道而驰,但也不算太远,不知可否先送她回家再行上路?”
高孝瓘一口答应下来,招来侍从吩咐了几句,萧含贞自是感激不尽的,高孝瓘都一一受了,在她抬脚离去的时候又悠悠来了一句。
“不知公主可知道长江水匪?”
萧含贞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自是知道的,每年父皇也曾派兵去清剿,但都一无所获”
“殿下若是怕遭遇水匪,那不如就让我南梁的人前去……”
“不必了,此次我大齐前来迎亲的人虽少,但都是精锐之师,这点儿险还是冒的起的,就像公主所说,水匪神出鬼没的也不一定能遇上”
既是神出鬼没那倒不如来个引蛇出洞,许久不战她有些跃跃欲试,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的送走了她。
天将黎明,一叶轻舟悄悄离开了大船,沿着来时的水路又折返了回去,高孝瓘站在甲板上目送那小舟消失在视野尽头,冲着侍从耳语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退下去,不消多时,几只装备精良的轻便小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追了上去。
“劳烦几位小哥搭把手,帮我一把”到了那农妇说的地方后,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船坞,岸上还晾着衣服,看起来就是渔民住的地方,那几个前来护送的人不疑有他,扶着那农妇上了岸,不等他们转身离去,那农妇一个呼啸,破茅房里拥出了几个彪形大汉,一拥而上将他们按倒在地,押了下去。
“嘿嘿,还是大姐厉害,这一出手就是一票大鱼,老大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为大姐接风洗尘!”
“怎样,审出来了么?”那农妇稍微拾掇了一下,没有那么狼狈,小腹微微隆起,膀大腰圆的,嗓门也粗,腰间别了一把柴刀。
被她问话的汉子扔了手里的皮鞭,抹了抹头上的汗珠迈了过来,“招了,是官船,往北齐那边去的”
“怪不得我看那船可气派了,富丽堂皇的”那农妇眼中闪过一丝贪欲,语气颇有些发酸。
“哈哈,送上门的买卖不做白不做,也好为我儿子攒点儿家业!”那汉子哈哈大笑,粗鲁不堪,官船又如何,仗着人多势众水性好又有兵器,这长江上来往多少官船还不是被他搜刮了个底朝天,也未见得怕过谁,岂料这次还真就在阴沟里翻了船。
日暮时分,郑子歆手里的茶盏还未端稳就听见一阵喊杀声阵天,船也晃了晃,溢出来少许溅在了手背上。
“呀,王妃!”白芷惊呼。
“无碍”郑子歆缓缓拿衣袖拂了去,手背上一片红痕,她将手缩进了衣袖里,闭目定了定神,会没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喊杀声逐渐微弱,可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她放下的心又悄悄提了起来。
却在此时听见一声熟悉略含了急切的“子歆!”
“你没事吧?”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又不约而同笑开,高孝瓘唇边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你担心我?”
郑子歆坐下别过脸,“没有”
“我受伤了”她故意做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给她看,虽然明知她看不见,但还是往她身边凑了凑。
空气中有微弱的血腥气,郑子歆微皱起了眉头,再也绷不住了,“还不快去找御医”
“御医没有你看的好,再说了,我伤的地方也不是很方便”
“……”
真是服了这人的死皮赖脸胡搅蛮缠,郑子歆扶额叹息:“茯苓,去帮我把银针拿来”
几人早就在高孝瓘迈进来的时候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茯苓白芷是约会去了,陆英更是一刻都待不下去,谁要看她们秀恩爱啊!
“我来我来”高孝瓘忙不迭地取了银针递给她,看她这生龙活虎的样哪里像受了伤的样子,唇角挑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要是敢骗我,我就……”一把银针作势扎了下去,还没挨到那人就是一阵哀嚎:“啊啊啊,子歆我再也不敢了!”
她以雷霆之势荡平了这窝水匪,后续的打扫战场又持续了半日,缴获了不少金银财宝,统统搬上了船,按理说应该给梁元帝通知一声,可高孝瓘是何许人也,横行霸道惯了,全数充了公当作自己的战利品。
萧含贞只能苦笑着看她命人将成箱的黄金搬上船,还不时评头论足的,这些成色不好,那些给王妃送过去怎么怎么样,心底到底是有一丝愧疚的,毕竟是她主张将那农妇救上船,她没怀疑她是同伙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心念一动正打算抬脚迈过去的时候,一道清丽的身影从她眼前走过,高孝瓘顿时眼前一亮,迎了上去扶住她。
“甲板上风大,你怎么出来了,我送的那些物件可还喜欢?”
“不是金子就是银子的,俗气死了”郑子歆还未答话,茯苓就已抢着答了,还不忘翻个白眼来鄙视她的审美。
郑子歆唇角也浮起了揶揄的笑意:“是啊,王爷难得大方一回送我东西,我可得好好挑挑”
高孝瓘脸色一红,之前她是不喜这桩婚事的,把人娶回来也只想着供人衣食无忧就好,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现下是真心想要博她一笑,比什么都重要。
“来人,把那几箱也抬过来让王妃好好挑挑,这样吧,你们几个对王妃照顾有加,也来挑挑自己喜欢的物件,本王就做个顺水人情了!”
萧含贞远远看着,脸上闪过一丝黯淡,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身进了船舱。
“这是什么?看着模样倒是精巧”茯苓拎起了一串套在一起的铁环,叮当作响。
高孝瓘瞥了一眼答道:“九连环”见郑子歆还有些兴致又补充了一句,颇有些献宝的意思“这算什么精巧,我府里还有一副更好的,待回去送给子歆把玩”
郑子歆不置可否,轻笑着点了点头:“好”
过了长江又走陆路换了马车,经过几日舟车劳顿后终于回到了邺城,原先的国公府已被粉饰一新,换了新的牌匾:兰陵王府,四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显示着主人的位高权重。
她尚来不及解鞍下马就被召进了宫里,郑子歆唇角浮起无奈的笑意,只好自己迈进了这座阔别大半年的府邸。
“奴婢(奴才)见过王妃娘娘,恭迎娘娘平安归来”
下人们都垂首跪在两侧,如此隆重倒是让她颇为不习惯,清了清嗓子道:“起来吧”
身后的白芷却微皱了眉头,冲着她低声耳语了一句:“小怜身为王府管事却不来迎接,实在有失礼数”
怪不得白芷惦记,实在是个不怎么安生的人,郑子歆微挑了眉头暗暗留了意,但此刻是没多大功夫跟她计较的,一路风尘仆仆早已累了个半死巴不得早点躺下休息。
此刻远在皇宫的高孝瓘也是同样的想法,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候封赏,好不容易一长串歌功颂德喋喋不休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御前总管徐公公宣读完圣旨之后,又小声对高洋道:“陛下看,可还有要赏的?”
层层珠帘帷幕掩盖了那人大半容颜,室内熏香弥漫不仅呛鼻还遮挡了视线,高孝瓘有些不舒服地皱眉,抬眸瞥了一眼却正见他掀开珠帘,微抬了眼皮,怀里还搂了个半裸女子,扫了一眼跪在地下的她,高孝瓘赶紧低下头,心里有些诧异,也有些不安起来。
不过大半年没见,二叔怎么变的如此耽于酒色,萎靡不振。
“再赏五十个侍妾吧,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还没有子嗣,总得为我高家开枝散叶才行”
第45章 贵妾
“陛下!”高孝瓘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内心焦急但语气仍是不卑不亢的, “多谢陛下抬爱,但此举恐怕不妥,子歆是臣的结发妻子, 臣与她……恩爱甚笃,不想寒了她的心”
高洋哈哈大笑, 有些不以为意:“朕知你喜欢她,但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 子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想必也会体贴你的,你若是怕她生气, 那朕就下一道圣旨……”
让高洋下圣旨那还了得,这侍妾就是非收不可了,还是五十个……想想子歆的脸色她就觉得脖颈一阵寒意,赶紧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请收回成命,臣忠君爱国乃是本命, 并不需要这些赏赐,更何况陛下已经赏赐的够多了, 臣受之有愧”
“大胆!你敢抗旨不成?!”高洋也动了怒,唰地一下起了身,满面怒容。
身边依偎着的女子也起了身, 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慰着他的胸膛,柔声劝道:“陛下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高洋从前是个极为内敛的人, 很少发火,尤其是对他们这几个侄子,她心中涌出一丝凉意,便也就这么跪着,迎接他的怒火,一声不吭,打算抗旨到底。
“高孝瓘,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位高权重的兰陵王怎可无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郑子歆逼你这么做的,这个妻子不要也罢!”
高洋怒不可遏,啪地一声摔碎了手边茶盏,碎瓷划过她的脸颊,脸上一凉,心沉到了冰窟窿里,她抬眸望他的那一眼里有不可置信有不甘也有失望透顶,最后低下头的时候闪过一丝寒意,语气也冷了下来。
“陛下从小看着臣长大,岂能不知臣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陛下若是执意要发落子歆的话,就连臣也一起发落了吧”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吗?!”高洋快步迈下来唰地一下抽出了悬挂在壁上的宝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凉意浸透肌肤,剑刃抖动的时候有微微的刺痛。
现在的高洋阴晴不定,极端易怒,她无法准确拿捏他的心思,可就要妥协么?
平心而论,她是很喜欢子歆的,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走进她心里,和她成为好朋友,一想到要失去胸口就隐隐作痛,况且要是再来一个是敌是友也未可知,怎么能放心交给后背,与之朝夕相处。
无论是理智还是感情都不允许她放弃子歆,高孝瓘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谦恭一些。
“陛下息怒,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臣并不想成为出头鸟,陛下抬爱过甚恐怕对长恭未必是一件好事,况且五十个侍妾实在太过,不合礼制,恐怕会招人非议,不如就赐臣一个吧,免得落人口舌,也能在子歆不方便的时候伺候臣,陛下您意下如何?”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让人丝毫挑不出错处,高洋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郑氏势大他也不想去招惹郑羲记恨,但同样也不会坐视郑氏门生遍布天下,成为第二个高家。
得亏她主动提出纳妾,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郑羲交代,高洋扔了手中的剑,神色一松,亲自扶她起来。
“你是朕从小看到大的,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这样吧,吏部尚书家的次女今年才刚满十六,前两日正托朕说门好亲事呢,就做个顺水人情,赐给你小子做妾,可不要委屈了人家”
睡了一下午总算恢复了些精气神,她刚起床洗漱完茯苓就来通报说郑夫人来了,一丝喜悦跃上眉间,郑子歆放下手里的木梳道:“快请娘进来”
“瘦了瘦了,真是瘦了,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郑夫人眼含热泪,三步并作两步迈了进来,托起她上下打量着。
当时情况复杂,他们一家人也被拘禁了起来,直到叛军束手就擒后也没能见到女儿,郑子歆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就执意带了高孝瓘去豫章,阔别大半年之久,都有死里逃生之感。
母亲扶着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郑子歆眼眶一热又强自压了下去,“我很好,让父亲母亲担心了,父亲近来可好?”
“好好好,都好着呢,你大哥也订了亲,就等着你回来再举行婚礼,不然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按理说长幼有序,她却先被高洋赐了婚,于是大哥的婚事也就成了父母的一块心病,好不容易解决却还在等着她回来团圆再举行婚礼,这份厚重的情谊无论如何她都是无以为报的,甚至有些感激能重生到这样的家庭里。
“母亲……”此刻除了紧紧握住郑氏的手,她别无所言,美目泛红让人心疼不已。
“夫人,这是我们王妃从豫章带回来的庐山云雾茶,请您尝尝”白芷恰时地端了茶盏过来,郑氏这才觉得两人站着说话多有不妥,又拉着人坐下,依然轻抚了她的手背安慰她。
“我和你爹身子骨都好着呢,放心,只是不知……王爷如何了?”
后来据下人所说,高孝瓘伤的不轻,当场就没气了,就算能救回来恐怕也是……
郑子歆定了定神,唇边溢出一丝笑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还需再调养一段时日,母亲还没告诉我大哥的未婚妻是哪家的小姐呢,我可是好奇的紧”
“就是太尉家的小孙女,聪明伶俐的,小时候到咱们家来玩,你大哥也曾抱过她的,这一转眼也成大姑娘了,哎哟不说了,险些忘了今天来的正经事,来人——把我给王妃做的糯米糕拿进来”说到自己的准儿媳郑氏显然是极为满意的,笑的合不拢嘴,又惦记着女儿在外多时,不曾吃过自己亲手做的小食,忙不迭地叫人送了进来。
然而她话音未落,茯苓就已推门而入,脸上有一丝凝重,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担心,让郑氏心头一紧。
“王妃,圣上有旨,请去前厅接旨,王爷也在”
郑子歆不觉有他,扶着白芷的手起了身,理了理衣摆,淡淡道:“走吧”
“王妃,接旨吧”前来传旨的徐公公见她久久没有起身,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郑子歆回过神来,能感受到周遭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其中有一道视线尤为灼热,她低垂了眉目,嗓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臣妇领旨,谢主隆恩”
郑氏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揪心不已,看着高孝瓘的脸色也有些愤愤不平,话到嘴边顾忌着徐公公在场又咽了回去。
何曾见过她如此低眉顺目的模样,高孝瓘轻叹了一口气,也有些愧疚,上前扶起了她,“子歆……”
郑子歆退后一步避开了她搀住自己的手,唇角溢出一丝笑意,却是那种冰冷的,察觉不到温度的,惯用来对陌生人的。
“王爷也累了吧,还是早点休息,明早可还要去迎亲的”
她心中蓦地一痛,下意识地冲了过去,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眸,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子歆,你信我……”
这次看不下去的是郑氏,一把将人从她手中拖了出来,语气也有些生硬起来:“歆儿说的对,王爷舟车劳顿的,还是得好好休息,我们娘儿俩叙叙旧,您就别来掺和了”
高孝瓘一时语塞,徐公公也有些无奈,谁曾想郑氏也在场呢,眼看着女婿纳妾苦的是自家闺女,哪个当娘的心里能痛快呢!
得了,还是赶紧回宫复命吧,他打定主意,也不欲多待,告辞后就出了王府,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觑。
茯苓也有些回不过神来,成亲还没有三年就要纳妾,这个速度未免也太……而且还是王爷主动去向皇上请的旨,这是搞的哪一出?
高孝瓘看着那人面沉如水,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一样,也定了定神,她向来是个沉着冷静的人,不会意气用事,那么自己也该好好斟酌一下措辞怎么向她解释,但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她打定主意便开了口:“好,那本王便先去歇息了,岳母大人辛苦,多陪陪子歆,在豫章时她也分外挂念你们二老”
待她转身离去后,郑子歆眼底才掠过一丝失落,还有些许莫名的庆幸,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为什么胸口闷闷的不舒服?
她不敢细想,唇角浮起一丝惯常的笑意,冲着郑氏舒展了眉头,“让娘担心了,天色已晚,估计父亲也记挂不已,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这……”郑氏还想留下来安慰她,被郑子歆好说歹说劝了回去,临出门前她又回转身握了她的手缓缓道:“若是待的不开心,就回郑府来”
郑子歆笑着点了点头,待她走后脸上才流露出一丝疲惫,坐在了绣凳上任由白芷替她梳发。
“夫人可是难过?”朝夕相处两年多的人忽然要去陪另一个人女人吃饭睡觉看书写字画画,做从前她和她所做的所有事,甚至还有没做过的,若是搁在自己身上光是想一想就够难受的了,白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郑子歆却忽然笑开:“你这是叹的什么气?莫非情窦初开,感同身受了?”
白芷腾地一下红了脸,所幸她看不见,又暗自替她焦心,“夫人倒是跟没事人一样!”
“明天可有的忙,哪里没事了,吩咐下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那位柳夫人住,还有吃穿用度一切照着侧妃的份例来”
“王妃!”茯苓听到此肺都要气炸了,咣地一下将手中的铜盆搁在了架子上,“西厢房可是除了涤剑阁外离书房最近的居所,王妃都没去住,哪里轮得着她一个小妾,还吃穿用度比照着侧妃来,她一个小吏家的次女也不怕折了寿!”
郑子歆起身示意白芷不用梳了,淡淡道:“陛下亲自下旨,这哪里是小妾,分明是贵妾,说不定日后诞下个一儿半女就是侧妃了”
不过想必那位柳夫人是没那个福气了。
第46章 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