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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19478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出征

“王爷, 王府到了……”

马车外侍从低声道, 对于刚刚的动静都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饶是如此仍然挨了高孝瓘劈头盖脸的一顿怒喝。

“拿套干净衣服进来,都滚远点!”

茯苓掏了掏耳根子, 脸色也有些红,嘀咕着: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果真是没错的。

折磨了郑子歆倒便宜了高孝瓘,反正两人的关系一直没什么大的进展, 王妃是爱在心头口难开, 这下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而王爷恐怕更会对她死心塌地一往情深了。

不过听了这么久的活春宫,倒是真的有些想念白芷了, 那软玉温香让她缠绵一辈子都是不够的。

“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高孝瓘匆匆扔下一句话就大步流星地进了府邸,她怀里抱着的人被大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绯红的脸蛋贴在她胸口,裸露在外的足踝小巧玲珑,白玉无瑕, 因着寒风的刺激略略蜷缩了起来,被人一把托到了掌心里。

“刚刚已经……已经纾解过一次了, 为什么还会这样?”高孝瓘几乎要揪住大夫的衣领诘问了。

年过半百的大夫被吓的够呛,止不住地哆嗦,“这……这可能是余毒未消……必须要彻底排解出来才能……才能……”

“混账!”她几乎是一拳击在了几案上, 木屑纷飞其中一枚正好划过了大夫的脸颊,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叩头。

“草民……草民……”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寒光出鞘,顿时大惊失色, 扑上去大喊饶命的时候,高孝瓘已杀气腾腾地提了剑绕过他径直往门外冲去。

“王爷,叶国师送来此物说是可解您燃眉之急”

前来送药的道童也被一并押解了进来,高孝瓘冷冷瞥了一眼,毫不掩饰眸中杀意。

“哦?本王不找他麻烦他倒是送上门了”

打开瓷瓶一股清香之气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她倒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才命人拿下去给大夫查验。

“待会儿若是王妃的毒解了就放他回去,若是解不了就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她正有滔天怒火无处发泄呢,险些就想这么提着剑冲进宫去问个清楚明白,但是,她不能。

她是臣子而高洋是君,就算不论君臣他也是她的长辈,更是幼年时期呵护她长大的二叔,她今日此举已是触了高洋的逆鳞,若是一顶犯上作乱的帽子扣下来整个兰陵王府都危在旦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当年齐王府的事情又要再重演吗?

她咬了咬牙,当然不,她绝不会连累子歆跟她一起颠沛流离,如今之计唯有放手一搏了。

“来人,去请杨大人郑大人进宫,就说本王随后就来”

“传令骁骑营回防兰陵王府,来往进出严加盘查,府内加强巡逻,若有可疑人员一并杀无赦”

“再拿上本王的令牌去齐家军大营找斛律羡,本王修书一封,他见了自会明白怎么做”

她匆匆回了书房笔走龙蛇了两封信,一封给斛律羡,另一封寄往了边关段将军。

这些事吩咐下去才觉得稍稍定了定心,高孝瓘又回了涤剑阁,大夫正在替她诊脉,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轻松之意。

“回王爷,是解药无疑”

高孝瓘坐在了榻边,指尖将她散乱的鬓发理了理,眼神柔和下来,刚刚的那种肃杀之气仿佛并不曾存在过。

这样温柔的兰陵王简直百年难得一见,大夫迅速低下了头,啧啧称奇。

“嗯,她什么时候能醒?”

“王妃娘娘向来体虚,又劳累的狠了,昏睡一段时间是正常的,只不过……”大夫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斟酌着用词。

“只不过醒来后还需好生将养着,万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哪怕是小病小灾也可积郁沉珂,最后一病不起药石无灵”

高孝瓘并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同样的话在豫章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过一遍了,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在大夫离开后默默攥紧了她的手,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子歆啊”

她唇角溢出一声叹息,“快点好起来吧,从前我觉得人活一辈子遥遥无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认识了你之后才明白不过倏忽数十载而已,在你的每一次垂眸浅笑里,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王爷,马备好了”

陈将军牵来追风,有些忧心忡忡的,“此去……”

“此去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高孝瓘翻身上马,身后骁骑营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她冷峻的脸庞。

“守好王府,就是你们的任务”

她最精锐的兵力都在这里了,孤注一掷,也只为了保护她最重要的人。

“誓与王府共存亡!”

“誓与王府共存亡!”

“誓与王府共存亡!”

三军呐喊声震天,令人热血沸腾,心底也多了一份安心,她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迎着朝阳快马加鞭飞驰过朱雀大街,逐渐变成一个小圆点消失不见。

“你回来了,王妃怎么样了?”见她进门白芷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茯苓抬头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意。

“睡下了,已无大碍”

“那你呢?”

光是待在府里听着外面动静就足够惊心动魄了,迎上那人担忧的眼神,茯苓心底一热,将人揽进怀里。

“我也没事,你放心”

“那就好”

白芷不知为何眼眶一热,又往人怀里钻了钻,借她的衣襟蹭掉眼角的泪意,也紧紧回抱住了她。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白芷分外脆弱些,茯苓觉得好笑又怜惜她,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轻柔道。

“让你久等了”

两个人缠绵了许久才分开,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隐隐的喊杀声也销声匿迹了,困意终于一点点席卷了上来,快要趴在那人肩头睡着的时候听见她道。

“陆英还是没下落么?”

“已经派人去找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茯苓迷迷糊糊的道。

白芷心里咯噔了一下,替她掖好被角。

“嗯,睡吧”

再次醒过来是黄昏时候,室内燃了宁神的熏香,其实她不知道是黄昏,只是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和煦光线,黑暗的视野里隐约有一抹橘红。

她稍稍动了动头,就难受的四肢发酸,嗓子眼里也似落了一把灰尘,干痒的厉害。

“歆儿,你可算是醒了”郑夫人一把老泪纵横,示意白芷端来一盏温水喂她慢慢服下。

“娘”

郑子歆弯了弯唇角,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高孝瓘去哪了?

似是察觉了她心中疑惑,郑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你呀,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体,待过些日子开春了,就搬到郑府里去,离的近些我们也好放心”

她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大脑一片混沌,身体也如坠千斤,她不知道是因为那药的缘故还是……

郑子歆闭上眼,那些痴缠的片段浮光掠影般的闪过脑海,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好了,把药喝了再睡会儿吧”

郑夫人的声音传来,同时一碗药递到了唇边,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郑子歆低头自己扶着碗喝的连汁儿都不剩。

自己这么个身体倒真的是残废也不如了。

她复又躺下,唇边扯出一丝苦笑,意识陷入黑暗之前,轻轻问了一句。

“娘,我没事,王爷她……怎么样了?”

郑夫人眼眶一热,缓缓攥住了她的手。

“好,好,都没事……”

搬到郑府的第二天,她正在窗边托腮摆弄一株四季海棠,手指顺着纤长的根茎摸上去,骤然摸到一片菲薄的花瓣,凑近了隐约嗅到一缕芬芳。

原来从冬天到春天也不过一个开花的时节。

正在发着愣,窗棂边传来一声轻扣,她皱了皱眉。

“谁?”

“是我”

元钦翻窗翻的一脸正气,抖了抖被弄皱的衣襟,“我来向你辞行”

“要回西魏了?为何不走正门”

元钦点了点头,目光胶着在她身上,比之前消瘦了些,脸颊陷落下去,下巴尖了出来,宽大的罩衣裹着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他心里一疼,有些话险些就脱口而出了,然而出口的却带了三分调笑。

“嗯,时间紧急,使团就在城门口等我,因此不得不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郑子歆失笑,唇角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意。

“谢谢你,元钦”

“这个给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一枚玉坠放在了她面前,“一点小礼物,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那玉坠晶莹剔透,质地润泽,不仅不是凡品还是他娘留给她的遗物,当然这些他是不会告诉她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至少要在他能战胜高孝瓘之前。

即将离去之时,郑子歆又叫住了他。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这些日子她被精心照料,但身边所有人都对高孝瓘的去向讳莫如深,就连茯苓白芷也是欲言又止。

她不由得有一种猜测,心底的惶恐越大越大,迫切地想要去证实。

“她……”元钦停顿了一下才道:“出征了”

郑子歆舒展了眉头,她以为自己已经够不动声色了,实际落在别人眼里却是破绽百出。

“那……我走了?”

“保重”

第62章 病逝

十日前, 他去天牢探望重伤的高孝瓘, 那个人一身囚服躺在稻草堆里,从上方天窗射进来的光线有些耀眼,她微微抬起手遮住眸子, 就听见牢门锁被人啪嗒一声打了开。

“你来干什么?”

她奋力支起身子,一身血污仍然遮挡不住锐利的眼神。

“来探望王爷”元钦缓缓道。

“哦”高孝瓘淡淡应了一声, 复又躺了下去。

和他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她讨厌他看子歆的眼神, 那种掩饰不住的恋慕和她同出一辙。

“王爷就不想知道子歆怎么样了么?”

高孝瓘顿了一下, 揪起一根稻草放进嘴里衔着,有些漫不经心的。

“她很好”

只要她在一天, 高洋就不会对子歆怎么样,这是她放弃荣华富贵甚至宗室身份争取来的结果,况且现在的她应该在郑府,比留在兰陵王府安全的多。

经过她此次带兵围城大闹金銮殿后,宫中也有流言散播出去, 那些本就被高洋狎戏过妻女的大臣自然站在了她这边,在百姓眼中高洋是个昏庸无道残暴不仁□□好色的君王, 而她则成了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的王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显然是高洋不愿意看到的,但他不得不顾及一下民心所向, 一连罢了数日早朝,甚至在郑羲杨愔的极力主张下将她秋后问斩的旨意改成了关押候审。

“王爷如此笃定?”

想到那一日的凶险他就心有余悸,若是自己再晚去一刻……

他不敢再想, 但当他抱住子歆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希望时光能停止流转在那一刻,可是这个人凭什么就能轻而易举拥有他想得到的一切,明明是他先遇到子歆的啊,上天真是太不公平。

“我不光笃定这个,我还笃定子歆不会喜欢你的”

这个二皇子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笑面狐狸,她可不像子歆那么心软善良,当下就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元钦反唇相讥:“那你又怎么笃定她会喜欢你?”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高孝瓘微微眯上眼,似在回忆那一幕幕活色生香,轻飘飘吐出的一句话却让元钦眼里欲喷出火来,缓缓攥紧了拳头。

“北齐与西魏终有一战,你我之间也是”

“随时恭候”

元钦冷哼了一声:“你能不能从天牢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

哼,走着瞧吧。

高孝瓘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既然敢做那么她一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公元560年,梁孝元帝去世,其四子萧绎继位,建都江陵,一改孝元帝休养生息的政治策略,穷兵黩武,远交近攻。

公元561年,西魏权臣宇文泰拥立二皇子元钦为帝,改国号北周,建都长安,为推崇胡化运动复姓拓拔,是为北周元年。

江山风云变幻,朝堂跌宕起伏,三国鼎立之势已经形成,在夹缝中风雨飘摇的北齐内忧外患,在这种局势下,高孝瓘终于迎来了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她从阴暗的天牢迈出来的那一刻还有些许不习惯,拿手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有宫人半是恭敬半是惧怕的请她去更衣。

她本想扯出一个笑意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宫人微微发着抖,低下头不敢看她。

“将军这边请”

被削了爵位从宗室中除名,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车骑将军,还是段韶杨愔等人极力争取来的结果,当日写信给段韶请他伪造军情柔然进攻幽州没想到真的变成了现实。

只不过对象从柔然变成了南梁与北周。

“明日就出征了,你不回家看看么?”

斛律羡与她坐在城楼上喝酒,一轮明月撒下清辉,远处灯火通明,近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唯一的光明来自瞭望塔上的火把。

一片霜雪落在了她肩头,高孝瓘轻轻拂去。

“不去了”

“怎么不去,她可是还在等你”斛律羡仰头灌下一口酒,凛冽的酒液顺着喉结滚动滑了下来。

他擦了擦唇角,侧眸看着她也灌了一口烈酒没回话,眼神似透过这浮华人间灯火阑珊处,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人儿,微微弯起唇角。

“国将倾覆,何以为家,待我打一个太平盛世给她看”

“呵”斛律羡冷笑一声,“你又来了,冠冕堂皇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死多,明明就是不敢回去见人家”

“哎我说你这个人……”她抬脚欲踹,那人已经轻飘飘离地三丈远,夜空中传来他略带了一丝笑意的声音。

“多谢将军款待,这壮行酒末将就收下了!”

她和斛律羡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没有永远的敌人,眼下柔然未灭北周未除他们可以携手抗敌,而等到天下大势已定,就是她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高孝瓘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唇角呼出一口气迅速消散在夜空中,她回眸最后望了一眼这处处笙歌的邺城,一轮明月里映照出那人一颦一笑来,她微微弯起唇角。

“等我回来”

这是高孝瓘走后的第一个春节,除夕夜的时候下了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耳旁是丫鬟下人的欢声笑语,父母也都健在,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由得想起成亲第一年的除夕夜,那时候她还不是位高权重的兰陵王,府中也还没有别人,她也还不曾对她暗生情愫,只是以一种朋友的身份在相处。

从宫中夜宴出来后,那人趁着酒兴带着她策马扬鞭飞驰过大街,她被人用大氅裹着揽在怀中,耳旁狂风呼啸,有霜雪纷纷覆上眉目,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她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犹如擂鼓。

“到了,子歆”她将人从马上扶下来,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她上了城楼。

节日气氛浓郁,今夜的邺城不宵禁,彻夜通明,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华灯流光溢彩,人声鼎沸。

可是她都看不见,未免有些唏嘘了。

正在失落间,牵着的衣角猛然一松,高孝瓘不知何处去了,她有些茫然地转过身,就听见头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心脏有些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她想勉力压下去这股悸动,肩头上轻轻放了一双手。

“看不见没有关系,我可以带着你听潮起潮落,人声鼎沸,焰火绚烂”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唇角就浮起一个笑意。

“嗯,谢谢你”

“你应该多笑笑”

她琥珀色的瞳仁里除了漫天盛放的烟火外只有她垂眸浅笑的模样,白衣乌发,不染纤尘,这一笑犹如枝头梨花初绽,初春河水破冰般让人心旷神怡,目眩神迷。

“你应该多笑笑”

郑子歆忽地皱了眉头,回忆牵扯出心口一丝钝痛,她想着她平时喝酒的模样,叫了茯苓:“拿酒来!”

“夫人……”

高孝瓘的爵位既已被削那么断没有喊王妃的道理了,茯苓还改回了旧时称呼。

“让你去就去!”

话还未说完就被人冷冷打断,郑子歆的眼角有点红,尾音微微发着颤,茯苓知道她心里难受,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去拿酒了。

春节刚过,宫里就传来噩耗,文宣帝病危,太医束手无策,连夜召集了群臣进宫。

以杨愔郑羲等人为首的文武百官跪在了金銮殿外,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眼底都有沉重的神色。

“嘎吱——”厚重的宫门被人推了开来,徐公公红着眼出来宣旨。

“宣丞相杨愔,大司马郑羲,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宋钦道进殿”

迈入宫门里一股苦涩的药味夹杂着呕吐物的难闻气息扑面而来,郑羲偷偷抬眼去看榻上的皇帝已经病入膏肓,面如土色,躺在那连眼皮也不动一下,被衾一直盖到了胸口之上,如果不是还有一点起伏恐怕都会认为陛下已经驾崩了。

听闻有动静他才缓缓睁了眼,浑浊的目光一一扫过跪在地下的众人,在郑羲身上停留的最久。

“朕……朕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叫你们来是有一些事要交代……”

长期耽于酒色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更何况还经常服食壮阳丹药更加剧了他的衰老,他最后一次宠幸后妃是在三天前,因为兴奋一下子服用了三粒丹药导致纵欲过度,一泻千里瘫软在了女人的肚皮上一病不起了。

“郑爱卿……是朕对不住你……”因为痛苦他眼角淌出了些液体,说话都有些吃力,又是一连串急促的喘咳,徐公公急忙端来痰盂让他吐个干净。

腥味让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郑羲低下头眼神却是波澜不惊的。

“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高洋呵呵笑了起来,嗓音粗砺难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坐了起来,眼神一下子锐利逼人。

“朕知道你和阿瓘都恨我!”

“陛下言重了”

他呼呼喘着气,胸腔里犹如在扯风箱一般,吐出的句子也是破碎不堪。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朕希望你能辅佐殷儿当一个好皇帝……他还年幼……他的叔叔们又都位高权重……朕不得不……”

他说着说着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脸色憋的青紫,“不得不……削了阿瓘的爵位将她逐出宗室,这是为我大齐江山着想!”

郑羲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目光,年过半百的他鬓角也有了银丝,看着比他还衰老些的高洋,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悲悯。

“陛下真是杞人忧天,您从小看着兰陵王长大的您还不清楚她的为人吗?”

“朕清楚……但人心易变……连朕都抵挡不住这皇位的诱惑……更何况……是别人……你能保证她从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郑羲沉默了,他还记得青年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与他彻夜长谈治国经略,两个人一拍即合引为知己,那样胸怀天下的青年终究是在登上皇位后渐行渐远了。

他能保证吗?他不能。

因为就连他也动过这个念头,辅佐明君青史留名是每个贤臣的毕生所愿,他也不能例外。

他有错吗?没有。

兰陵王有错吗?没有。

而高洋错就错在动了□□的念头,将主意打到了子歆的身上,他不能忍自己的掌上明珠受此奇耻大辱,而兰陵王更不能忍自己爱妻被人肆意□□,于是就有了当年金銮殿上那两军对垒,血溅五步的那一幕,而他义无反顾地站在了高孝瓘那边。

“郑羲,你答应朕!”见他沉默良久,高洋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咳嗽的时候胸前溅落了点点红梅,最后越涌越多,止都止不住,人也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只剩目光还紧紧锁定着他,又恢复了往常一般的清澈,带着渴求的目光望着他,犹如多年前他深夜造访郑府时求他助他扫平叛党登基为帝时的殷切。

郑羲缓缓阖上眼。

“微臣遵旨”

第63章 开解

“陛下, 陛下”

“少废话, 免礼”一路行来逢人便对他行礼,元钦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原还有些青涩的脸庞已添了些上位者的威严, 径直掀了中军帐迈入大营里。

又是呼啦啦跪了一地,他头也未抬径直走到了沙盘前, 双手撑在了几案上。

“起来吧,说说军情”

这位少年天子虽然刚登基不久, 但背后有权臣宇文泰支持, 手段又是出了名的果决狠辣,军中为首的大将不由得擦了擦汗, 因为紧张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什么风把陛下吹来了?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

元钦啪地一下猛击在了几案上,茶盏跳了几跳,水渍溢出来泅湿了一大片文书,随侍的小太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收拾干净了。

“什么风?你说什么风!朕给你十万雄兵你连个绥州都收不住!不如趁早脱下这身官服回家种田得了!”

也难怪他震怒不已,自联合柔然一起向齐用兵以来无往不利, 连下了北齐七城,直逼中原咽喉晋阳城, 若能攻下晋阳城那么便可长驱直入邺城,占据中原指日可待,可偏偏这个时候从北斜插入一队骑兵, 神出鬼没般地攻克了北周重镇五原郡,接着指道银川,连下三城, 这些都是边防重镇但大部分兵力都耗在了中原战场上,于是被人砍瓜切菜一般杀了个干干净净。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在中原战场上耗时已久,无法迅速回援,元钦勃然大怒之下派遣了十万京畿护卫军北上迎敌却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未见到就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绥州。

而就在两日前绥州刚刚失守。

前往延州的古道上,一匹快马在夜色的掩护下飞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已将黑甲弄的一片泥泞,那人冒着瓢泼大雨又是狠狠一甩马缰,胸口露出来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被雨水迅速打湿,他抬手又往盔甲里塞了塞。

眼角余光瞥见路旁的草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还未等细想跨下畜生已一个长嘶将人掀翻了下来摔在了泥泞里,早已守候多时的齐兵一拥而上一刀捅进胸口,结果了他。

“斛律将军,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军情”

接过小将递过来的信笺,他大致扫了一眼就收进怀里,淡淡嗯了一声。

“处理干净别留下马脚,走,回去复命”

高孝瓘正趴在草垭里闭目养神,不时有雨水顺着树叶滴落下来,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了风声雨声水滴声,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控制在了一个极低的频率。

突然,这万籁俱寂中似乎多了一种声音,像是蛇虫的窸窣声,又像是枯枝轻响,她猛地睁开了双眼,一跃而起,手也握上了放在身旁的□□上。

“咕咕——”

鹧鸪夜鸣,在阴暗的丛林间有几分渗人,她却流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色,复又坐了下来,与此同时有人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她身边。

“今天这个可不好等,费了好大的功夫”

“斛律将军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高孝瓘笑笑,从他指缝间抽出一封信笺,一拿出来就被雨水打湿了,她皱了皱眉头。

“拿火折子来”

火折子还未吹燃起了一阵火星就被风雨浇灭了,今夜也无明月,行军数月头一次遇上如此糟糕的天气也让她有些懊恼。

不然的话此时应该早就在延州城外了。

“依我看,不如找个地方避避雨,弟兄们也都累了”

从绥州到延州还有一半的路要走,又都是山路崎岖,冒雨行了四个时辰连她都有些困乏,更何况是别人,但军情紧急,若不能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三衰而竭的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好在已经杀了绥州往延州传递军情的探子,也能争取一些时间。

“嗯,把这军情直接给算盘吧,让他照着临摹一个送去夏州”

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对于百姓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家家门口挂白事天下同缟之外并没有什么差别,日子还得照样过,而少了高洋定下的繁重税赋,他们甚至还觉得日子轻快了些,当然这些都是敢怒不敢言的,至少在明处不敢,可也总有意外。

“要我说啊这上头死了比活着好!不仅减免了赋税去除了徭役,还大赦天下!罪不至死的囚犯都放了出来,前阵子我二哥刚刚回家!”

不大的酒馆里用帘帐隔开,那边说的唾沫横飞,这边却独僻了一方奚静。

茯苓懒懒倚在柜台上,微挑了眉头,酒馆的老板立刻识相地凑了上来。

“要不小的去将那帮人赶走?”

这酒馆本就是郑家的产业,她时常来拿酒喝,又因跟着郑子歆做事的缘故,虽然只是个丫鬟,但老板少不得得赔笑脸。

“不用,你去忙吧,我打好酒就走”

“是是是,那小的去催后堂快点”老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飞快地跑进后堂,同时唤来一个伙计。

“去,让三号桌客人小点声,别打搅了贵客安宁!”

“要我说呀,之前上头身体不是还好好的嘛,还有人亲眼所见朔九寒天里赤身裸体在大街上手舞足蹈呢,怎么突然就病逝了?”

“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概三个月前,深夜我刚从醉梦楼出来,还未醒过神来差点被卷进马蹄底下,你猜怎么着!兰陵王带兵围了皇宫!”

“是是是,我表妹家的二舅在城门口当值也看见了,据说兰陵王还当场斩杀了几个御林军呢!”那人说的兴起,又猛地灌了一口酒,指了指天上。

“可不就是在跟那位示威,据宫里流传出的小道消息说,兰陵王上了金銮殿还跟那位好一顿争执,连剑都拔了,可不就是要……”

那人又抹了抹脖子,意味深长。

茯苓往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拎着酒囊转身离开接了一句。

“就是要什么?”

“弑君!”那人喝的脸红脖子粗,也不管什么三长两短只顾吐个痛快,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对,后悔不已,本想圆回来却又遭了茯苓一句讥讽。

“你怎知道兰陵王要弑君?你是她的亲信还是她肚里的蛔虫,不过是胡乱猜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被好一通抢白,男子有些下不来台,又听是个女子,更有几分不屑。

“那你说怎么陛下自那之后就一病不起最后呜呼哀哉了?”

一旁的店小二早被这对话惊的目瞪口呆,双腿抖如筛糠。

“不过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罪有应得罢了”

茯苓扫那店小二一眼示意他下去,拎着酒就进了包厢,对方一见是个貌美女子更有几分轻视。

“你们这些无知妇孺只看见了兰陵王的英明神武,哪里知晓她的狼子野心?!”

“你说什么?!”茯苓勃然大怒,几欲拔剑被冲进来的老板死死拉住了。

“各位爷,各位爷,姑奶奶,都少说几句吧,让上头听见了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腰间挂着的一柄长剑出了半截鞘就已经寒气逼人,那几个酒鬼见她来者不善,更连酒馆老板都礼让三分,心里也打起了鼓。

“不用去见官,本姑娘现在就……”茯苓说着就要冲上去。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这时有人醉醺醺地从角落里站起来道:“我看呀这位姑娘说的没错,上头那位确实是咎由自取,不过这位确实也艳福不浅,听说兰陵王带兵围皇宫是为了救她的爱妃,活着的时候骄奢淫逸,死了也要艳福齐天,这不就叫了他二百多位妃子陪葬,其中好像还有一个南梁和亲来的公主,啧啧啧”

茯苓将剑合拢入鞘,“什么时候的事?”

那男人又打了一个酒嗝道:“好像……就是今早的事”

茯苓也顾不上跟人理论了,拿着酒转身就走,心里想的却是:南梁来和亲的公主,还能有哪个公主,自然是萧含贞呗,这个萧含贞似友非敌,究竟是救还是不救?

不如回去请示一下夫人,唉,还是算了,照夫人的性子肯定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

她咬了咬牙,罢了,看在这个萧含贞长的不错人也不差的份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小妹,该你了”郑道昭又落了一子,而她却还在出神,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出声提醒道。

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哟,一家人都忧心忡忡的,不然爹娘也不会大老远让他回来陪子歆散心了。

郑子歆回过神来,白子已经在指尖摩挲的温热,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歉意。

“大哥下到哪儿了?”

“右边星”

郑子歆将棋子放回棋瓮里,轻声道:“技不如人,是我输了”

郑道昭摇了摇头,收拾桌上的残局,“你哪里是技不如人,分明是……心不在焉”

郑子歆没否认也没反驳,憋在郑府里久了,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前好歹还处理个王府杂事和那些丫鬟小妾斗个一二,现在纯粹是混吃等死,可吃也吃不下反倒比从前消瘦了,全凭一口汤药吊着。

“我和爹娘都很担心你”郑道昭一边捡着散落的棋子一边低声道,斟酌着用词。

“你从小到大是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哪怕只是皱皱眉头娘都担心的不得了了,但你一直都很懂事,六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足足躺了三个月也没见你哭过”

六岁之前的事她已经模糊不清了,或者说是根本不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只因为她是陆沉,是一个因为一场意外而来到了这个世界里占据了郑子歆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而因为有了父母亲人甚至有了那个人才慢慢变得鲜活起来。

“让你们担心了……”她有些歉疚,而话音未落,额头上就覆上了一只宽厚的大手,像小时候那样又揉了揉。

“你这样故作坚强我们才担心,若能哭出来倒也好了”

郑道昭少年时离家远游求学,后又先后任职平、凉刺史,一年有多半时间都在外体察民情因此也没顾得上娶亲,但他想能让向来聪颖机敏的妹妹如此消沉的也只有儿女情长了吧。

“你告诉大哥,是不是王爷不辞而别让你……”

“不是”郑子歆打断了他的话,微微别过脸,指尖攥紧了衣摆。

“你若是想她我就派人捎封家书去边关也不是什么难事……”郑道昭放慢了语速,故意引她的话。

“还是不要了,战事吃紧,她不该拘泥于小情小爱”郑子歆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是流芳百世的兰陵王不应该困于这权谋斗争里,她应该是搏击长空的雄鹰,沙场才是她最好的舞台。

郑道昭露出促狭的笑意,看着那人腾地一下红了脸,想必也回过味来了。

“这下承认是情爱了?”

郑子歆咬着唇,“大哥欺负人!”

“别别别,兰陵王妃我可不敢欺负”郑道昭急忙摆手,故意逗她开心,话到最后又有些语重心长。

“子歆啊,有些事爹娘选择不告诉你一来是王爷的嘱咐,二来是为了你好,他们的一片苦心你可都不要辜负,这场仗虽然打的辛苦了些,但不论胜负总有结束的那一天,她终究是要回来的”

这番循循善诱的开解让郑子歆眼眶微湿,“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和她……终究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郑道昭颇有不解。

总不能说因为她是个女子吧,而她不想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里,因而想要退避三舍。

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郑道昭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万物皆有情,人非草木更不能例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大哥我明白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而擦肩而过的多如过江之鲫,真正有缘能走到一起的寥寥无几,甚至有些人终其一生也遇不到自己中意的人”

这也是他至今不娶的原因,好在父母都开明,也并未强迫于他。

郑子歆猛地抬起头,犹如醍醐灌顶,指尖将自己的衣摆揉捏的不成样子。

收拾好棋盘上散落的最后一枚棋子,郑道昭想自己的目的应该完成了,正欲起身离去的时候,茯苓闯进门来。

“夫人,我去了一趟皇陵,萧含贞的尸首不见了!”

第64章 追查

“怎么回事?说具体点儿”郑子歆微拧起眉头, 脸色凝重起来。

“我去街上买酒, 听闻今天是封皇陵妃嫔殉葬的日子,其中便有萧含贞,于是便去了一趟皇陵, 翻了个底朝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其他人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茯苓一口气说完,才对郑道昭行了个礼, “公子也在啊”

郑道昭含笑点头, “茯苓姑娘”说罢又看向了郑子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出乎意料的, 郑子歆却摇了摇头,“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出城的路上了”

郑子歆猜的没错,萧含贞确实是在出城的路上, 而且已经到了城门口了,原本花容月貌的一张脸被涂的乌漆墨黑, 头发也乱蓬蓬的草草梳了一个妇人髫,身上穿的是垃圾堆里捡来的粗布衫,活脱脱的像一个以乞讨为生的老妪。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 等待出城的人们却还在排着长队,她佝偻着身子也不敢踮起脚尖,只透过人群的间隙里看见在挨个盘查, 因此行进的极慢。

她不由得紧了紧怀中揣着的一串琉璃珠,这可是她冒死才从宫里带出来的,以后安家立业就全靠它了,北齐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而南梁她也无颜再回去了,想她堂堂一国公主居然沦落至此,可真是世事无常。

正在出神间,前面守城的官兵一声吆喝吓醒了她:“都回去吧,今夜宵禁,城门关闭,要想出城明儿个赶早!”

大伙儿都是排了一天的队又累又渴的,自然就有不满的声音反对:“官爷行行好吧,我是进城来替我娘抓药的,我娘还在等着我抓药回去救命呢!”

“就是,大伙儿都排了一天的队了,要宵禁怎么也不提前说,有什么事都让你们给耽误了!”

“整天查来查去的是把我们这些好人当奸细吗?!”

“住口!不想死就赶紧退后!”守城的官兵被激的面红耳赤,挺了挺□□示威却又被激愤的群众一拥而上非要讨个说法。

于是又有一小队官兵围了上来推搡,针锋相对,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退后,都退后!”

“哎你们怎么可以打人呢?!”

“跟他们拼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萧含贞被挤在人堆里搡了几个来回,跌跌撞撞站立不稳的时候又被人撞了一下,怀里一空,她伸手一摸,揣着的琉璃珠不见了,不由得大惊失色。

“有贼,抓贼啊!”

然而她声嘶力竭的呐喊早就湮灭在了熙攘的人群里,犹如一叶轻舟一般被人推来挤去。

“呀!”她脚下一滑,脚踝一阵剧痛,摔倒在地,慢慢红了眼眶,想要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猛地被人捂住了口鼻。

“什么人?!唔……”

她挣扎了几下,被人从身后一个手刀劈晕了。

“我要求大哥的是另外一件事”郑子歆端了茶盏慢慢啜着,眼底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神色。

“你说”郑道昭已经有几分预感了,这几天他正想着手处理此事。

“追查陆英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子歆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当日发生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过了一遍,早就觉察到了端倪,只是前些日子一直意志消沉,并没有功夫来处理这些事。

“你放心,若是活着一定抓回来给你个交代,若是死了那倒是便宜她了”

郑道昭放下茶盏起身,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吃了一记定心丸,这个文弱的青年并没有他看上去那么毫无城府,于是唇角露出一个笑意。

“谢谢大哥”

“陛下,军情送到了”

元钦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眉头皱的死紧,“叫传令的骑兵过来”

等着人来的间隙,他又命人铺开了地图,视线凝固在了地图上某一点,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这封军情是谁送过来的?”

“是夏州刺史命人送来的,说是前方斥候探查到有大队骑兵正往夏州进发,因此马不停蹄赶来求援”

“那斥候人呢?”

元钦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传令的骑兵额上冷汗津津,抱拳道。

“应该还在营外侯着,末将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将人拿下严刑拷打,务必问出他的底细来”

元钦说着,一边拿笔在延州上画了个圈,鲜红的墨色尤为刺眼,他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你也下去领二十大板”

军中二十大板可不是牢狱中那样意思意思,而是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上包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把人身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别说二十大板,就是十大板下去也是血肉模糊,非死即残了。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陛下……陛下……求陛下饶命啊……”

元钦熟视无睹,任由那人被拖下去,从一开始的拼命求饶到最后的了无生息,仿佛充耳不闻一般,只是仔细端详着地图。

一室的噤若寒蝉里,他却突然打破了沉寂,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口中的老夏,只见是立在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长袍从头遮到尾,身形骨瘦如柴,仅露出的一双眼睛也是阴冷可怖,此人不知道在此站了多久了,却无一人觉察到他的存在,而又能被元钦如此称呼,显然非同小可。

“老夏,你来说说,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啊?”

“微臣不知,陛下想必自有高见”嗓音也是粗砺难听,犹如在砂纸上摩擦,让人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元钦却似不在意般地笑了笑,“老夏太过谦虚,侯景之乱时,夏兄镇守的豫章城可是固若金汤,实为南梁的中流砥柱呢,可惜……”

他摇了摇头,又道:“来朕帐下当一个幕僚实在是屈才了”

“良禽择木而栖,陛下无需在意”恭维的话在此人说来也是干巴巴的,然而他话锋一转,就将矛头指向了别人。

“陛下可听说过齐家军的威名?”

“自然,当年六镇之乱后,高欢原与我宇文叔叔同为尔朱荣麾下大将,率领齐家军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朔北一战中以少胜多三千玄甲军对阵起义军一万人马,一战成名,尔朱荣死后后北魏政权割据,他二人政见上也有了分歧,高欢拥立元善见为帝,建都邺城,是为东魏,而我宇文叔叔则拥立元宝炬为帝,建都长安,是为西魏,只不过早在十几年前高欢之子高澄被刺身亡后,曾经威名赫赫的齐家军早就消声匿迹了”

那黑衣人冷呵了一声:“齐家军是销声匿迹了,可高家还有后人”

元钦浑身一震,满目震惊,“你是说……不!不可能!”

他先前在北齐时从未听闻过此事,而据他所知,高孝瓘虽然上了战场但却是跟随段韶去了南方迎击南梁,怎么可能出现在中原战场?

虽然朝廷的调令上是白纸黑字这么写的没错,但高孝瓘岂是个守规矩的人?

只是派人去段韶那儿报了个到,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三千齐家军奔赴了中原。

这是元钦万万没有料到的,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

“齐家军作战一向讲究神出鬼没,化整为零,兵贵神速,此刻说不定早就到了延州城外就等着陛下一声令下回援夏州好杀个措手不及呢!”

元钦额上一滴冷汗悄悄滑落,脸色沉的能滴下水来。

“传令三军,三更造饭四更出发,驰援延州,务必守住这块中原咽喉!”

“且慢——”

他虽对这位夏老礼让有加,但并不代表一国之君的威严允许人践踏,被人打断了话心里难免有几分恼怒。

“夏老有什么话留着回来再说”

“草民只是想提醒陛下,估计延州是要守不住了,不如……”

他压低了声音,也不知用了什么传音妙法,元钦听后眉头一松,脸色缓和了下来,众将领却都是一头雾水。

“众爱卿都回去好好休息吧,不必起早了,通知伙头营给大家炖肉吃,养精蓄锐几天,不急着出兵”

接连几天阴雨连绵,行军速度大不如前,眼看着延州就在眼前了,天公却不作美,又是一阵倾盆大雨,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风寒倒下了,就连高孝瓘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殿后的斛律羡见行军队伍停了,不由得大感疑惑,追上前来质问她:“怎么不走了,延州就在眼前,一鼓作气杀进去再休整啊!”

高孝瓘叹了一口气,回眸看去,“军心不稳,士气受挫,战,没有必胜的把握”

只见林中士兵三三两两围坐在了一起,都是有气无力的,手边武器随意放在了身侧,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作战是个人都受不了,更何况遇上这么糟糕的天气,深入敌军腹地也不敢生火造饭,更何况扎营避雨了。

斛律羡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更糟糕的是伙头营的保长来报告说存粮不多了,只能够维持三天的,而照这个速度的话,起码得五天才能到延州城下。

“去把地图拿来”高孝瓘虽然心里着急,但面上却没显出半分来。

“这里,这里,有几个村庄,派人去查探一下,若是安全,便采购一些粮食来,以番薯玉米土豆这类易携带又能饱腹的为主,米面什么的就不要带了”

斛律羡点了点头,“行,我去吧”

“让斥候营去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随口问了一句,“算盘回来了没有?”

斥候营的将领摇了摇头道:“还没呢,此去夏州甚远,天气又不好,估计还得几天”

高孝瓘皱了皱眉,心底有不好的预感,以手在打湿的地图上划了一个圈,“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斛律将军你带人在这条官道上设伏,务必全歼敌军一个不留”

第65章 末路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嘴上的封条被人撕开, 萧含贞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随即眼前一亮,蒙眼的布条也被人摘了下来,有些不适应地眯起了眼。

男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公主恕罪,微臣救驾来迟, 让公主受苦了”

萧含贞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一边仔细端详着他, “是湘东王让你来的?”

男子低下头道:“是, 皇上让我来接您回宫”

“你告诉他,南梁我是不会回去了, 萧含贞已经死了,世上再无宜昌公主”

原来已经是皇帝了啊,萧含贞心里到底有一丝欣慰,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色淡然。

“让他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万不可耽于酒色”

“微臣不敢”男子膝行至她前方,挡住了她的去路。

“微臣此来北齐就是要接回公主, 臣已经立下了军令状,皇上也下了死命令,还说您不管经历过什么, 永远都是南梁的宜昌公主!”

男子说着,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焦急,将额头深深抵在了地板上。

“求公主回宫!”

呵, 还学会威胁了?这些手段他学的倒是挺快。

萧含贞唇角溢出一丝冷笑,“你以为区区一个臣子的性命我会放在眼里?我倒是要看看,本公主执意要走,你敢拦我?!”

“微臣自然是不敢的,不过要杀要剐也得等公主回宫之后再行发落,眼下若公主执意不从,就休怪微臣不讲礼数了”

男子缓缓抬起头,鹰钩一般的眸子让人不寒而栗,萧含贞往后退了一步,在心底盘算着如果硬碰硬的胜算有多大,但很明显对方五大三粗的,又身怀武艺,半分胜算也无,只能与之周旋,再寻个机会离开了。

“就算我跟你走,眼下连邺城都出不去”

“这个公主放心,邺城里也有我们的人,明日午时扮做商队,浑水摸鱼便可出城”

还有他们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萧含贞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不等她回答,男子又道。

“这家客栈老板也是我们的人,微臣已为公主备好了换洗衣物,请公主早点休息吧”

男子说完就退出了房间,门口啪嗒一声落了锁,闪过两个人影分列在了两边,显然是被监视了。

萧含贞不认命地去推了推窗棂,发现也被锁死了,根本打不开,不由得有些丧气,一屁股在榻上坐了下来。

难道真的要乖乖跟着他回南梁么?又过那种金丝雀一般的生活,虽然锦衣玉食但却没有一点意思,更重要的是萧方矩对她的畸恋,恐怕也会受到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她自己亦是无法接受的,此生再不想踏入宫廷半步,前半生为南梁为父亲而活,后半生只想为自己而活,哪怕有一线生机也要努力去试一试。

“求夫人救我!”女子跪在地上,爬到了她的脚边,紧紧抱住她的大腿哀求着她,被人厌恶地一脚踢开。

“银子已经给你了,还跑来做什么,还不赶紧滚,让人看见了怎么办!”柳如是一边瞅着四下无人,眼底有一丝紧张,压低了声音道。

“如今奴婢已被通缉,满城搜捕,实在是无处可去了,求夫人给一条活路吧”陆英涕泪满脸,又蹭了过去止不住地磕头。

“奴婢一定当牛做马,肝脑涂地也要报答您”

柳如是气不打一处来,也有堆积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地发了出来,“也不看看我柳府如今是个什么样子,父亲早已被免官,就等着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出来指不定要下狱!王爷……不……早就被削了爵位,什么劳什子王爷!若是早知当初还不如随便嫁给一个王公贵族来的强!如今我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自求多福吧!”

嫁给高孝瓘之前她是满怀憧憬的,年轻有为又长相俊美的王爷是每个女子心目中的意中人,她也不例外,除此之外更看中的是她的家世,皇亲国戚,天之骄子,府中又只有一位正妃,若是能成功上位,她就是这未来兰陵王府的女主人,过够了在这柳府里低眉顺眼处处低人一等的庶女生活,她早就盼着攀上枝头变凤凰的那一天,因此用尽心机手段,也要把郑子歆拉下台,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莫不过是清誉,偶尔从嫡母那里听说了高洋对郑子歆有意之后,她便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让陆英跟着一起进宫,然后再让她杀掉车夫,如此就算她觉察到了不妥派茯苓去向高孝瓘求援也能拖延一下时间,等高孝瓘从演武场回来别说黄花菜都凉了,可能一道封妃的圣旨都下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她竟被人暗地里救出,更没料到的是高孝瓘对她一往情深,不惜舍掉身家性命也要护她周全,更没料到是树倒猢狲散,兰陵王府一朝覆灭,她只能狼狈地又回到了柳府,而紧接着就是高洋驾崩,年幼的太子登基,郑羲等人把持朝政,一道免官抄家的诏书下来,偌大个柳府顷刻间也就没了。

什么都没了……父亲的官位,柳家的荣华富贵,她的指望她的念想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怎能不叫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

她如今的样子已和那些市井泼妇相差无几,披头散发,身上穿的是旧的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双目泛红,看起来倒有几分骇人。

“求夫人看在我为夫人做过事的份上再帮奴婢一次吧,奴婢知道夫人的苦处,可夫人好歹还有个家族可以依靠,老爷不是还未定罪吗?说不定……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放出来了,可奴婢……奴婢是真的无依无靠了啊!”

陆英将头抵在地上磕的震天响,柳如是摇了摇头,视若无睹,一屁股塌在了落满灰尘的椅子上。

“晚了……不中用了……你走吧,念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不去向官府举报你”

柳如是面上有一丝绝望,下了逐客令。

“夫人……”陆英颤颤巍巍地起身,抽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敢回家怕连累父母家人,更无颜面见郑子歆,想必郑府更容不下她,不然就不会全城通缉了。

陆英一步一回头,看着她最后一点希望也逐渐熄灭了,柳如是在黑暗中静坐着,像一尊不知死活的雕像,而她则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雨帘里。

次日清早萧含贞起了个大早,推说去茅房也被人跟进跟出,实在没找到机会溜走只得作罢。

先前威胁她那男子名唤戚丹,是萧方炬手下的一等近卫,等她从茅房出来的时候商队已经到客栈门口等候了。

“请公主委屈一下换上下人的衣服,待出了城再做打算”

萧含贞无奈接过来,虽是粗布麻衣但干干净净,比她前几日打扮成叫花子强的多,于是便没再挑三拣四了。

“让让,让让,排队,都别挤,往后站!”

“你,抬起头来!”守城的官兵瞅了一眼手中的画像,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挥了挥手。

“过去吧,下一个”

“这在查什么呢?这么严”

“据说是个女钦犯,抓了好几天了都没抓到”

萧含贞竖着耳朵听着前面之人的小声嘀咕,不由得心里打起了鼓,钦犯?还是女的,会不会是在抓她?

她是买通了下葬的太监才得以逃出生天,消息不应该传的这么快才对啊。

正在寻思着,身子猛然被人一撞,一个神色慌张的女子从她身边掠过,连句道歉都没有的就插进了她前面的队伍里,硬生生将她和戚丹的商队隔开了一睹人墙。

戚丹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径直走过来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们的商队,姑娘还请去别的地方”

陆英咬着唇不说话也不敢抬头,她亲眼所见这支商队跟城门口的官兵串通过一二,说不定能蒙混过关。

眼看着通关的队伍就要到他们了,戚丹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拉她,岂料陆英也是个身怀武艺的,一拉之下竟然纹丝不动,戚丹大惊,正欲动手的时候,守城的官兵已经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哎那边的,你们干什么呢?!还过不过关了,不出城就让别人先走”

那将领说完,又对身前一靛蓝长衫的青年拱了拱手,“大人,微臣过去看看”

“去吧”

郑道昭近日刚领了京兆尹的职务,今天本不在任上,却还是习惯性地到处走走看看,溜达到了城门口本想转转就回的,却还是牵挂子歆交代给他的事,陆英一日不抓捕归案,子歆就一日无法放下心结。

“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草民这就走,这就走”

戚丹忙不迭赔礼道歉,也顾不上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纠缠了,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牵着自己的马转身就走。

“哎等一下,把你们的批文拿出来看一下”

“将军,将军,我们是兴和商会的呀,您忘了?上次还帮您从漠北带回来了一匹上好的貂皮呢,这次也是去行商,还望将军通融一二,通融一二啊”

商会的总管见势不妙,急忙从队伍前头奔到了后面,又往他手里塞了几锭沉甸甸的银子,赔着笑脸。

郑道昭的余光瞥过去,有些意味深长,这银子拿在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更何况怎敢当着上级的面受贿,于是一把甩了开来。

“少废话,拿不出批文来休想出城,来人,给我仔细的查,尤其是女眷!”

“将军,将军请息怒,这批文就在此,还请将军查验,只不过如此大动干戈要查的究竟是何人啊?”

商会总管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将手里的批文递了上去,同时与戚丹交换了一个眼色,戚丹的手悄悄摸进了身侧马车上的麻袋里。

“哼,这是朝廷机密,岂能跟你说?”那将领查了批文确认无误,放松了些警惕,又看了看车后跟着的那几个女眷道。

“你们几个拿着画像去对比一下,你们几个去搜查一下马车上都装了什么东西,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是,将军!”

“你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