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过去吧”负责搜查的小将将画像阖上,把人推走又去检查下一个。
终于渐渐轮到了萧含贞,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掌心直冒汗,正准备上前的时候,那负责检查的官兵一声怒喝:“你,就是你,往后面躲什么?!”
陆英头也不回地径直撞开萧含贞往回走,脚步匆匆,几个官兵追了上去,郑道昭也觉察到了动静,皱了皱眉头。
“拿下她!”
一声令下的同时几个官兵同时扑了上去,被陆英左躲右挡甩开,又三拳两脚打倒几个,城门口人数众多乱成了一锅粥,郑道昭不得不下令封锁城门。
戚丹刷地一下从马车里抽出了利剑,一道寒光闪过站在他身前的官兵已经人头落地,一手抓了萧含贞一边往外冲杀出去。
“杀,弟兄们冲出去,保护公主!”
“大人,大人,小心!”人群互相践踏推搡,不断有平民百姓被误伤,有几个官兵上前来护住了他,被郑道昭冷冷拂开。
“结阵,弓箭手准备,务必将所有人拿下听候发落!”
第66章 闺梦
箭如雨下难免有普通百姓死伤, 郑道昭眉头皱的死紧, 城门口守军不过数百人,那伙匪徒明显训练有素,久战之下已经渐渐取得了上风, 这样下去只会平添死伤。
“去,拿着我的腰牌去城防营调兵, 让他们一刻钟之内务必赶到城门口来!”
戚丹使了一个眼色,几个护卫立马围着萧含贞往城门口边杀边走, 而他的目标则是那个靛蓝长衫的年轻人, 所谓擒贼先擒王。
“大人,大人, 还是先避避锋芒吧!”一个小将斩落了直冲着他而来的长刀,大声喝道。
“不用管我,你们全力擒贼”郑道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儿厮杀还不放过眼里,虽毫无武艺傍身, 但胜在气度不凡,让人不可逼视。
眼下不逃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萧含贞眼珠子转了几转,趁着戚丹在对敌,紧紧攀住了一个护卫的胳膊, 装作花容失色。
“那边,那边,有人要杀我!”
“哪儿, 公主莫怕!微臣这就来救驾!”
那呆头鹅一般的护卫朝她随意一指的方向杀了过去,恰好碰上一个齐兵缠斗在了一起,萧含贞唇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意,拍了拍手正欲转身离开,一柄冰冷的长剑架在了脖颈上。
“别动,让你的人都住手”
身后传来的声音有几分低沉,那剑分寸拿捏的正好,不会伤了她也能威慑到众人。
“他们可不会听我的”萧含贞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是吗?本应该殉葬而死的萧贵人居然出现在此,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你!”
萧含贞气恼,那剑却又逼近了三分,郑道昭俯首帖耳道:“知晓萧贵人殉葬的消息后,我舍妹曾派人寻找过你的下落却一无所获,贵人与我们郑家有恩,道昭不会害你,这场戏还得贵人配合”
男子的气息吐露在耳畔,她何曾被人这么大庭广众轻近过,菲薄的面皮上起了一层热意,不过知道这人是郑子歆的大哥后,她心底又浮上一计。
“行,我帮你,不过你也得帮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痛快!”
“住手,都住手”萧含贞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里含了泪花,面上甚至还有几分惊惧。
“放下武器,不然我就杀了她!”郑道昭一手挟持着她,一手将剑逼近了她的脖颈,雪白的颈段从剑刃处溢出一丝红痕。
戚丹咬了咬牙,若是公主出个差池,他就算能逃出生天回国也是死路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先假意投降,救公主之事再徐徐图之。
他咣地一声扔下了长刀,立刻被一拥而上捆了起来,恰逢城防营也赶到,收拾了残局。
“末将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城防营总兵正要上前行礼被一把托住了,“将军哪里话,来的正好,那个女钦犯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带上来!”
陆英跑的倒快,不过正好撞上了赶来驰援的城防营,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任他英雄好汉,也抵不过一拥而上,不过多时便身中两箭,被抓了个结结实实。
“把这个钦犯带上,还有那个……”他指了指萧含贞,停顿了一下,话风一转,似有几分深意。
“萧姑娘也带上,一起回京兆尹衙门,本大人要亲自拷问”
“你的忙我已经帮了,你什么时候帮我的忙?”
萧含贞揉了揉被推搡痛的肩膀道。
郑道昭在衙门公堂上坐下,招呼人替她搬来一把椅子,“姑娘莫急”
她皱了皱眉头刚想发火,只听见那人又道:“去替萧姑娘请个大夫来”
看他神色一片坦荡也不似会欺瞒她的伪君子,萧含贞将话又咽了回去,“谢啦,不过未免夜长梦多,我还是赶紧离开吧”
“姑娘留步,姑娘就不想再见见故人吗?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些话要讲”
“故人?”萧含贞一怔,头一个跃入脑海的居然是高孝瓘,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必了,请大人转告舍妹,豫章一战她夫君救我一命,我不过是偿还了恩情,无需挂怀,日后还请多保重,另外,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郑道昭笔锋在摊开的公文上顿了顿,抬眸望了她一眼,恰逢她唇边绽出一个半是明媚半是寂寥的笑靥,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心头。
漆黑的墨汁滴落在绢布上,泅开一大片涟漪,他居然开口留人了。
“既然来了不妨避避风头再走,眼下齐与北周与南梁正打的热火朝天,下官也不好在这个风口浪尖公然送南梁的公主出城,总得避避嫌,姑娘意下如何?”
“就这点粮食?”伙头营的保长拎了拎那装番薯的袋子,不过几十个歪瓜裂枣,其中还掺进了不少土豆烂白菜,不由得有些嫌弃。
“这喂牲口都不够啊”
斥候营的将领挠了挠头,也颇为无奈,“附近的几个村庄都去遍了就这么点粮食,将军又不让劫掠,凑合着吃吧”
“这么点粮食够谁吃的,一人一口汤都不够,还有你们那战马比人都吃的多,不行我得找将军去!”保长急了,放下麻袋转身就走。
正对上高孝瓘大踏步过来发号施令:“传令,留下五百匹战马备用,其余的全都杀了吃肉,今夜造饭,明早一举攻进延州再好好犒劳兄弟们!”
“怎么样啊?”天色渐晚,落日的余晖洒在了他们身上,也把这座城池照耀的和平而安详,殊不知在黎明之前会变成怎样的炼狱。
高孝瓘观察了片刻,背过身来靠在树根上歇气,“没什么动静,不过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斛律羡将一套北周的军服递给她,正是劫粮草的时候缴获的,“换上吧,明早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进了延州,到时候那些守吏还不是如砍瓜切菜般容易,至于延州守备之前早就调查过,不过区区三千人马”
“若不是延州地势易守难攻,哪里用得着穿这身皮?”高孝瓘接过来嗤笑了一声,“我有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明日你带五百骑兵去寻,我带剩余的人马混进延州”
“为何?”斛律羡紧皱起了眉头。
“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你去向晋州太守求援,请他带五万大军百里加急前来驰援,记住,不可少于五万”
高孝瓘把玩着枪头上那一缕红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鼻头上沁出了细汗,斛律羡从她的眼底看出了一股忧色。
“你是主帅,哪有将主帅置之死地自己却当逃兵的,我们漠北人没有这样的规矩!”
被拒绝也在情理之中,高孝瓘并没有多意外,“既然知道我是主帅,那么便该明白军令如山,除非你现在缴了武器,卸下官印走人,否则只要你还在齐家军一天便生是我齐家军的人,死是我齐家军的魂!”
入夜,微风吹散涟漪,小池送来荷香,还未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节,却早有小荷耐不住寂寞,偷偷在这清风明月湖光山色里亮了相,犹如粉墨登场。
花是极香,月是极圆,风光是甚好,琴音也如高山流水般悦耳,这人儿嘛,自然也是极美。
郑子歆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便将双手置于了琴弦上,一切归寂于无声。
“来者何人?”
萧含贞不禁鼓起了掌,“想不到夫人不仅色艺双绝,还如此敏锐”
“过奖了,你若是失明个十来年也能做到的,白芷,给萧姑娘看茶”
袅袅的茶香弥漫开来,混合着这浅淡荷香甚是沁人心脾,萧含贞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好茶,好景色”
郑子歆不以为然,也抿了一口茶水又放下,“以姑娘的性子不应该立刻出城吗?”
“别提了,还不是你那个大哥拼命挽留,说什么要避嫌什么的,盛情难却,他衙门里还关着我南梁十几个人呢,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郑子歆唇角浮起一个笑意,这个大哥什么时候也会算计人了。
心里盘算着,说出口的话却是:“萧姑娘应当明白,家父身居高位,连带着整个郑府上下整日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了,大哥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你们一家人当然是向着自己人说话咯”萧含贞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也不知你除了这幅好皮囊外,心思深沉如海,她究竟喜欢你什么?”
“那你又可曾知,阿瓘除了古道热肠,待人一片赤诚外,还有骄傲自负,霸道无理,你又钟情她什么?”
萧含贞被噎住了,心思头一次被人戳穿,闹了个大红脸,“我没有……我只是看不惯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甚至赔上性命去厮杀,而你却坐在这里对月拂琴,一点都不担心她吗?”
“感情的事,如果真的计较个对错,谁为谁付出了多少,那么也就不必开始了,就像你喜欢她一样,这都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出自本能罢了”
郑子歆说完,微微阖上了眸子,“有些乏了,萧姑娘请回吧,白芷,送客”
她虽然极力保持镇定,却仍是被她一句话戳中了痛处,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辞而别,征战沙场,前世看过太多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故事,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她都在下意识地呼唤她的名字,可前线半分消息也无,让她心急如焚,若是死别倒还真的是干净了,她可以用余生来怀念她,偏偏这样牵肠挂肚的反而不是个滋味儿,令人难免心酸。
第67章 穷途
“子歆……”
“是我……你怎么不过来?”
“让我抱抱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
她茫然地在原地打转,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让她无所适从, 视线里一片黑暗,她跌跌撞撞地在奔走,想要寻到那个声音的源头, 却依然是一无所获。
“歆儿……好疼……救我……”
郑子歆猛地顿住了脚步,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般气若游丝, 那声歆儿更像是百转千回,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你怎么了?告诉我哪里受伤了?!高孝瓘你出来!你在哪儿?!”
“我……咳咳……我没事……”冰冷的身子落入一具温热的躯体里, 郑子歆心里悄悄安定了一点, 情不自禁地抬手去摸索她的脸,却摸到了满手粘腻, 越涌越多,围绕着她的温暖也消散了。
“高孝瓘!”她有些惊慌失措,站起来却扑了个空,身子似有千斤重,直直地往下坠去, 而那个人却再无回音。
“夫人,夫人, 又做噩梦了?”
郑子歆猛然惊醒,心悸的厉害,出了一身冷汗, 嗓子干痒难耐,微微喘着气,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没事。
白芷拿过干净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冷汗,有些心疼,“夫人成日里睡不安稳,要不要寻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前线可有什么消息?”
白芷又去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夫人安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郑子歆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因这温度稍稍觉得安神了一点,但那梦实在不详,容不得她不牵肠挂肚。
“去派人告诉大哥,请他给高孝瓘送封信吧,务必要亲自送到本人手里”
“好,奴婢这就去,天色还早,夫人乘热喝了再睡会儿”
当冰冷的利刃穿透身体的时候,高孝瓘眼前一黑,浮现的竟然是那张如花笑靥,肩膀的剧痛让她喘不过气来,银甲被染成了血色,她唇角溢出些血沫子,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腰力抵住摇摇欲坠的城门,咬牙切齿。
“关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她的面前缓缓阖上,锋利的刀剑被阻挡在了外面,高孝瓘刚松了一口气,外头的震天木就已将城门怼开了一条缝,她以背抵住城门,右手摸索着将橼木别好,满是血污的手颤颤巍巍,努力了许久后来在几个士兵的帮助下才完成了,高孝瓘松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延州果然有埋伏,刚一入城她就觉得不对劲,拍马回转的时候一声长啸,数十队骑兵冲杀而来,将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所幸斛律羡也已经离开求援了,让她大松了一口气。
“去……去城头上……把城门守好……城里的敌人清理干净……”高孝瓘咬着牙站了起来,□□在地上划出深深的一道痕,她拖着长长的血迹一步步往外挪。
“将军,将军,您的伤势还是赶紧处理一下吧!”
“不碍事,让军医把纱布绷带拿来,本将军自己处置”她咬着牙,自己先点了周身两处大穴止血,然后在几个官兵的扶持下上了城楼。
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城门外十万大军一字排列开来,黑云压城城欲摧,被围的水泄不通,犹如铁桶一般,想她区区二千五百人马,居然要劳烦上万人来清剿,不由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北齐一别,不过数月,高将军,又见面了啊”
元钦纵马而出,看着城楼上那个人浑身浴血,眼底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得意之色。
高孝瓘冷哼了一声,“拿箭来!”
弓弦被拉开了一个满月型,箭簇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直冲着他,城外的人马有些骚动。
“陛下,陛下快退后!”
高孝瓘微眯了眼,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松了弦,箭簇携裹着风声穿云逐日而去,直刺向了他的面门,元钦的战马有些惊惶地在地上跺着步,额前的发丝被劲风扬起来的时候,一道黑影冲天而起,不过是个眨眼的功夫就已捏住了那箭尾,然后轻轻一捻,就断成了两截。
有意思,高孝瓘看着那个人不显山露水的打扮,也认不出是江湖上哪位高人,但刚刚伤她那一箭想必是出自这人之手了,元钦显然没有这样深厚的内力能破了她的外功。
她眼底的神色俞发深邃起来,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从箭袋里抽出了一支羽箭,这次的目标,她在虚空划了个来回。
元钦的脸上惊疑不定,战马不安地踱来踱去,“她不是受伤了吗?怎么会……”
夏枯草右手的指尖微微缩了缩,虎口被震的发麻,“她的功力比之前在豫章与我交手时更为精进了,臣已尽力”
“传令,退兵!后撤三十里扎营休息”元钦咬了咬牙,脸色沉的能拧出水来,掉转了马头,身后大军也如潮水般退去。
城楼上一片欢欣鼓舞,高孝瓘也松了掌中羽箭,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接下来恐怕才是真的背水一战了,偌大的延州城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而援军起码得十天才能到,这十天就是真正的生死考验了,她从戎数十载,这还是头一遭如此憋屈,高孝瓘摇了摇头,背靠着城垛坐了下来。
“去看看城中还有多少粮草,派人去安抚百姓,城门口加强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篝火彻夜不息,十至二十人一个编队,以烽火传军情,听明白了吗?!”
“是,末将领命!”
“统计一下伤亡人数,报给斛律……不……给陈将军吧,能找到尸体的先妥善安葬,找不到的……”她微微睁眼,脸色有些苍白,看着陈将军。
“陈将军看着安排吧,一定要记下名字,抚恤好他们的家人”
“末将明白,将军还是赶快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陈将军是从戍边时候起就跟着她的老将了,此刻眼里含着热泪,看着那个人浑身浴血。
“将军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军心……可就散了!”
“我明白……来……你扶我起来……”半边肩膀已没了知觉,高孝瓘喘着粗气起身,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面如土色。
“你去命人去城中的军械库搜搜,将滚石枕木什么的全都挪上城楼,还有向百姓家征收一批油与酒,明日必有一场苦战!”
“是,末将领命!”
饱含了墨汁的毛锋在绢布上走笔疾快,郑子歆一手握着狼毫,一手捻着衣袖,写字的神情很认真,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点儿破釜沉舟。
郑道昭叹了一口气,“写的什么,可否告诉大哥”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一定要送到她本人手上”郑子歆放下笔,将墨迹吹干,示意茯苓折好递给他。
“你呀你呀,这送信事小,恐怕是想确认她的安全吧,大哥还不了解你”郑道昭收好缩进袖袍里,摇了摇头。
“你放心,大哥一定替你把信送到”
郑子歆脸上浮起一丝羞缅,“有劳大哥了”
“如今乱世,在下还是觉得姑娘要是无处可去还是回南梁的好,到处都不太平,独身在外行走未免太不安全”
萧含贞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谁说无处可去了,这大好河山还未一一看遍,才不要呆在那皇宫里坐井观天”
郑道昭笑了,又是一甩马鞭颇有些豪放之气,“想不到萧姑娘还有此志气,不瞒姑娘说,我年轻时也做过同样的梦,后来外出游学,去的地方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触了”
“日升月落,山川湖泊,这些哪都有,就算风光不同,但最重要的还是得一知己一起且行且歌,痛快饮酒,如此旅途才算得上难以忘记”
郑道昭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姑娘言之有理,是在下拘泥了”
见他虽然是个文人,但却没有一点酸腐之气,又肯借着这次北上的机会送她离开,萧含贞心里多少有些感激,于是便在车辕上坐了下来。
“你也别一口一个姑娘的叫了,我有名字,叫萧含贞”
“好,含贞,在下荥阳郑道昭,字僖伯,你与子歆年纪相仿,不如也唤我一声大哥吧?”
萧含贞嗤笑了一声,但眼底却有了笑意,“郑兄好志向,我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做了南梁皇帝,不知郑兄是想……”
“不敢不敢,如何能与令弟相比”郑道昭也笑起来,头一次觉得如此枯燥无味的旅程似乎变得有哪里不一样了,是因为她和别人都不一样的鲜活明媚吗?
明明经历过那么沉重的往事,有理由消沉堕落下去的,她却像一颗破土发芽的种子,志在凌云,也让他刮目相看,甚至有一丝想探究的欲望,除了学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看来,这应该是一段不错的旅程。
“陛下,陛下您可别乱跑了……这可是郑府!”
“嘘……阿翁莫吵……朕去去就来”眼看着圣上如一尾滑鱼般溜出了他的掌心,直窜进了假山里,徐公公捶胸顿足,一脸无可奈何。
此时朝露未晞,满园荷风清雅,郑子歆闲来置了五弦琴,随意拨了一曲,不过寥寥几个音,便听得有人叫好。
“这是广陵散,朕……我曾听宫中的乐师提起过,曲谱残缺不全,没想到姐姐竟能弹的如此动听!”
听声音年岁不大,如此冒冒失失闯进来怕也是稚气未脱,只不过郑府也不是谁都可以进的,这孩子年纪不大见识却不少,恐怕也是非富则贵呀。
“白芷,去请教一下是哪家的公子,请上坐吧”
郑子歆将琴置于膝上,淡淡道。
“不必了,路过此地,听见姐姐琴音动听,特来一探究竟,如果打扰到了姐姐,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小的孩子作起揖来还是有模有样的,又见这孩子粉雕玉琢的可爱,足踏穿云履,头带白玉冠,腰间别了一条云纹带,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小辈跟着长辈来做客,白芷掩唇笑道。
“我家夫人请问公子如何称呼?如果迷路奴婢派人送您回去,不然家人该担心了”
夫人?
少年的心头微微一动,抬眸看着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洁白身影,犹豫着叫姐姐是否叫错了?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徐公公喘着粗气一溜小跑过来,“哎哟我的爷呀,您可让奴才好找,郑大人都等您半天了”
正说着,郑羲也带着人从长廊里转了过来,遥遥地便是一拜,并不因主上年少而怠慢了礼数。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呼啦啦跪了一大片,白芷的脸色有些僵,谁曾想到这个冒失的小鬼居然是当朝天子,扶着郑子歆的手有些抖,被她一把握住了,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起身的时候又冲着郑羲福了福身子。
“女儿见过父亲”
郑羲淡淡扫她一眼,“还不快向陛下赔罪”
“哪里哪里,是朕失礼了,不该一时兴起搅了……夫人安宁,太傅不是还有话要对朕讲吗?快走吧,上次太傅教导的朕七略方才讲了一半,朕可还意犹未尽呢”
“是,臣领旨,陛下这边请,与臣去书房定与陛下讲个明白”
白芷舒了一口气,待他们走远后郑子歆才复又坐了下来,却再也没了弹琴的兴致。
“大哥有消息了吗?”
“还不曾”
“把琴收起来吧,我们回房”
第68章 不治
夜里含章殿上, 高殷还在挑灯夜读,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徐公公来送了一碗莲子羹。
“陛下,歇歇眼睛吧”
“阿翁, 朕不饿”高殷从堆积如山的竹简里抬起头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问了一句。
“太傅的女儿是不是许配给了朕的叔叔, 兰……”
“嘘……”徐公公赶紧噤声,“陛下还是趁热喝吧, 明早还得上早朝呢”
高殷自幼生在深宫里, 性子本就聪慧,便也没再追问下去, “朕记得藏经阁里应该还有半本失传了的广陵散,你派人去找找,替朕送给……送给朕的婶婶,就说四叔现下出征在外,请婶婶保重身体, 静待四叔凯旋归来”
徐公公心里一惊,但看少年天子面上却是一片波澜不惊, 点了点头。
“是,奴才知道了”
“等过了平城咱们就分道扬镳吧,你走你的阳光道去边关找高孝瓘, 我要也去寻个地方……”萧含贞一手撑着伞,雨势不小,不太方便将马栓在廊下, 早有一只手过来替她系好了绳结。
郑道昭看了看周遭来往的行人,压低了声音道:“小点声儿,兴许有耳目”
待她栓好马,两人一起并肩入了客栈,郑道昭稍微落后她半步,走至柜台边的时候,她已付了账,甩了甩手上的两串钥匙。
“走,天字一号房,和天字二号房”
郑道昭摇了摇头,唇角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等等,你住这间房”
郑道昭将她手里一号房的钥匙拿过来,把自己的钥匙递给她,多留了个心眼。
萧含贞一怔,心底涌上一丝暖意,刚欲致谢的时候,那人已经推门而入了,她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嘀咕着:这郑家一家人心眼都忒多,好在心眼都不坏。
一夜无话,萧含贞睡得却极为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着自己,起来了数次,反复锁了门窗又躺下,还是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开了门。
恰逢那人也端了油灯出来,两个人在狭小的走廊之上打了个照面,有穿堂风过,郑道昭伸手护住了火苗。
“怎么还不睡?”
同时出口,彼此都笑了一下。
“睡不着,起来走走”
“更深露重,快回去吧”郑道昭将那一盏油灯递给她,光线明灭的时候,眼角隐约瞥见一道黑影在廊角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轻笑道。
“记住,锁好门,别出来了”
今日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不过是清早,看着却像是要入夜了,或者说自从被围城以来,这天就没亮过。
今日是被围的第五日了,有细心的将士发现,往常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出现在城楼的高将军,今日却不见了踪影,联系到她那日所受的伤,总让人有不好的预感。
然而还没能等他思索良久,过了半盏茶功夫,那个人就已经一袭白袍银甲,穿戴整齐,站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几乎是下意识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扶着她的陈将军。
“什么时辰了?”她以手握拳放在唇边,掩去了几声低咳。
“回将军,辰时了”
“约摸不多时,北周就该攻城了,去把本将军的马牵来”
延州易守难攻,城门都是用了青铜加石灰锻造而成,城楼也用大理石加固过,因此才得以苟延残喘了数日,如果出城只有死路一条啊!
“将军不可!”
高孝瓘笑了,看着远处一片旌旗烈烈,唇角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手里握着的长枪紧了紧。
“去下战书,就问问元钦可还记得当日一诺,若是男子汉大丈夫便与我一战,分个高下立见!”
她在赌元钦的自尊心禁不起打击,元钦又何尝不是利用了她的骄傲自负,提笔冷冷在战帖上回了个“战!”,然后大大方方挂了出来,同时命令大军后撤三十里。
见目的已经达到,高孝瓘露出个笑意,抬眼望向了虚空,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斛律羡你可千万得赶紧带着大军前来支援啊。
“人呢?你们见着了么?”
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来往寻视,腰间别着的长剑虎视眈眈,郑道昭一把捂住了她的唇将人拖到了巷口堆积如山的杂物后蹲下。
“嘘——”
“去那边找找”
待人走远后,萧含贞挣脱开来,连呸了数下,“呸呸呸,你洗手了没啊?一股菜包子味儿,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被人跟踪了?”
郑道昭疑惑地闻了闻自己的掌心,是有一股菜包子味儿,拿袖袍擦了擦手。
“还没来得及净手,感觉而已”
“事不宜迟,那还不快走?”萧含贞说着就要回客栈门口去牵马,被人一把拉住了。
“慢着,那马不能要了,咱们得出城走小路”
“夫人,人带到了”
茯苓将人拖进来,陆英一下子软瘫在了地上,这些日子在天牢里也没少受苦,遍体鳞伤看着都触目惊心,白芷微微别过脸。
蒙眼的布条被人扯了开来,惨白的光线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待到适应了后,就隔着珠帘对上了一抹月白的身影,身姿清丽,气度不凡,她再熟悉不过了。
“夫人……夫人……求夫人饶命……”陆英蜷缩着在地上泣不成声,将头磕的震天响。
“我原是觉得,我身边的人即使不能做到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应该有视死如归的风骨”
郑子歆轻飘飘一句话就叫她浑身发抖,数十载相伴,她知这个人心思如海,知她看似冷清无情,实则温厚善良,也知她从不轻易杀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
“事到如今……奴婢只求夫人一件事……求夫人放过奴婢的家人……就当是奴婢这么多年来伺候夫人的情分……”
“好”郑子歆应下了,微微阖了下眸子,“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
“因为……”陆英忽地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看向了侍立一旁的茯苓白芷,“夫人不该宠信这样一对淫乱后院的……”
她话音未落,就已被人一剑穿了肠,是茯苓的剑,但却不是她出的手,白芷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掌温热,半晌才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恕罪……奴婢……”
“夫人!”茯苓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看着那人脸色苍白心中酸痛难忍。
“收拾干净,好好抚恤陆英的家人”
空气中还是有浅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她微微皱了眉头,“你们两个下去领罚,伺候的活儿暂且交给连翘吧”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郑子歆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周遭光线里漂浮着细碎的尘埃,她闭上眼,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人。
淫乱后院么?
高孝瓘,若是你在,会怎么处理呢?
“噗嗤——”利刃刺入肌肤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元钦仰头喷出一口浓血,身子在马上摇摇欲坠,三军有一瞬间的骚乱,高孝瓘匹马提枪还来不及高兴片刻,就被一道黑影打的倒飞出了数丈,摔落在了城门口,神志不清了。
“快,开城门,救高将军回城!”
“鸣金收兵!”
与此同时战鼓也擂了三遍,敌军如潮水般褪去,元钦一路血流如注地被抬了回去。
“快,快去叫军医,军医何在?!”
这厢亦是一阵兵荒马乱,高孝瓘看着毫发无损,实则内耗颇多,五脏六腑多有损伤,被那黑衣人一掌震断了肩胛骨,箭伤更是雪上加霜。
“第……第几天了?”她吐出一口血沫子,气若游丝。
“第九天了……”陈将军一个铁血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守城不易,齐军死伤众多,而高将军更是每日出城与元钦对敌,获得片刻的安歇,怎能不叫人感动。
“好,老陈,你……附耳过来”高孝瓘勉力说着,将自己的身子凑近了他的耳边,奄奄一息。
“我估摸着……明天可能援军不会到了……你……你带人从北门突围……我……我来断后……”
“将军不可!要断后也是末将来断后!”
“呵——”高孝瓘笑了一下,红黑色黏稠的血液从唇边溢出来,“你……你听我说……”
“嘶——这个高孝瓘下手可真是狠,朕还想着……”
元钦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只不过腹部被缠满了绷带,夏枯草在为他做最后的包扎。
“陛下少言,近日也不要下床走动了”
“去,派人查查高孝瓘伤的如何了?”
夏枯草在盆中净了净手,血迹在水中弥漫开来,露出一双形容枯槁的骨节,他冷哼了一声,眼里有些恨意。
“不死也是个残废了”
“哦?何以见得?”元钦来了兴致,他这伤虽然看着严重,但终究是皮外伤比不得高孝瓘五脏皆损。
“她先前受了臣一箭已然伤了心脉,又被臣一掌开山劈石震碎了肋骨,想必五脏六腑也多有损伤,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夏枯草说的阴冷,元钦却有些跃跃欲试,“传令下去,严密监视延州城内动静,一有消息马上禀报”
“陛下,好消息,兰陵王重伤不治了!”
守至半夜的时候,探子来报,元钦蹭地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又嘶地一声坐了回去。
“再探!”
今夜的延州城内士气一派低迷,守城的官兵也大多都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往来巡视,或者三五个聚在一起叹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聚在了城下的大营里。
那里的灯火彻夜不息,比城楼上的冷冷清清热闹多了,可这样的热闹绝不是所有人都乐见的,起码绝不是齐家军乐见的。
一连请了数位医官都摇了摇头,送走延州城内最后一位肯来救治的大夫后,陈将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将军……臣无能!”
身子似浮沉在天际,意识也浑浑噩噩的,高孝瓘微闭上眼,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然而却还是有一抹亮色跃入眼帘,那个人容颜清冷,微偏了头跟她说话,极冷淡的语气,此刻听来却有三分温柔在。
“你袍甲内侧我绣了一个暗袋,里面有三粒药,可助你一臂之力”
第69章 城破
寅时。
天边泛出第一抹鱼肚白。
城楼上斗大的高字旗轰然倒地, 随即被数万铁蹄践踏的体无完肤。
延州, 城破。主将,身死。
一小队骑兵从北门夺路而逃,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北周铁骑, 如影随形,乌云一般黑压压的倾巢而出。
陈将军死命挥着马鞭, 鼓动□□战马快一点再快一点,耳边回响着的是高孝瓘交代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出城后别回头……往北走……进入岷山……有个峡谷……进去……斛律将军会在那儿接应……务必破贼……以报我……全军上下血海深仇……”
“驾驾驾——吁”
左边是一条平坦大道天堑通途, 右边则奇石林立, 弥漫着瘴气,战马打了个响鼻驻足不前了。
“将军, 走哪边儿?!”
眼看着北周军队追击而至,拼死杀出来的将士都红了眼,陈将军从后赶来,犹如利剑一般毫不犹豫地插入了峡谷里,没人质疑他的命令, 马蹄雷动,纷纷跟上。
夏枯草擒住她的脖颈, 还没等用力,脑袋就已经歪向了另一边,他唇角露出个冷笑, 将人摔在地上。
“不中用的东西,还以为你有多能打”
躺在地上的高孝瓘四肢冰凉,气息全无, 身下溢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又来了几个医官详细查验过后去跟元钦复命。
“陛下,死亡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元钦又惊又疑,还是不敢断定,缓步踱到了她身边仔细观察着,忽然迸发了一阵大笑。
“好,你也有今天,朕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跟我争天下争子歆!此战夏老功不可没,待班师回朝后重重有赏!”
“报——陛下,北齐残部已经逃入岷山了!”
元钦翻身上马,“追,务必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陛下,那此人——如何处置?”
“扔到岷山去喂狼!”
不过一卷破草席就裹了英魂,郑子歆从那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还未亮,这个梦真实的太过厉害,让她心有余悸。
“连翘,快,为我梳妆,我要去见父亲大人”
然而当她匆匆忙忙赶到书房的时候却扑了个空,郑羲彻夜未归,留在宫里议事了。
“备马,我要进宫”
“歆儿,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干嘛去?擅闯宫门可是死罪!母亲知道你忧心阿瓘,但还是耐心等等吧”郑夫人听闻消息赶来,拉住她的手苦劝。
郑子歆一下子就红了眼,“母亲想想,若是父亲生死不明,您还会如此劝我吗?”
郑夫人怔住了,“你……”
不等她回过神来,郑子歆已挣脱了她的手,扶着连翘上了马车。
岷山一战,惊天地泣鬼神,齐以区区五万之数,诱敌深入,全歼北周十万大军,北周元帝下落不明,收复中原五大重镇,驱敌千里,黄河以北收入囊中,然,杀敌三千自损八百,齐主将高孝瓘,尽忠职守,以身殉……国,举国上下哀恸不已。
据说尚书令郑羲听到这封军情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而直接晕过去的那个就是他的女儿,原兰陵王王妃。
三日后,延州,边关。
郑道昭风尘仆仆地从马车上下来,径直一头扎进了城主府,如今是齐军大营的驻扎地,也是主将处理日常事务的官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叫你们的那个斛律将军出来!”
他一路甩开前来阻挡的士兵,身后跟着的萧含贞也是凶神恶煞的,仔细看,眼角还有点儿红。
斛律羡的头疼自岷山一战后就没好过,蹭地一下就从主位上弹了起来,拿起佩刀就往外冲去。
“将军,将军息怒,来人是尚书令家的大公子,也是朝廷命官,使不得使不得啊!”
随从一路跟着他呱噪,他蹭地一声拔刀出了鞘,“传令下去,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你们也跟着来吧”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斛律羡顿住了脚步,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寻找她的下落,让这个年轻人面容饱含了沧桑,眼底满是红血丝,头发蓬乱,毫无一点主将气质。
犹如一拳击在了绵软的棉花上,郑道昭心口堵的慌,更堵的是子歆的那封书信,如鲠在喉。
还没来得及送出手,就……
天人永隔了么?
岷山多沼泽丛林,毒虫密布,那些悬崖底下更是深不见底,素来有鬼门关之称。
虽然人迹罕至,但却是动物们的天堂,尤其是傍晚的溪流湖泊处,一不留神就是杀机四伏。
高孝瓘一个人在这静静地躺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才迎来了第一只不速之客,这是一只小心谨慎的花豹,四处嗅了嗅没有危险才敢慢慢靠近它的美食。
用粗糙的舌头试探了一下猎物毫无动静,它扑了上去,张大了獠牙,腥臭的黏液滴落在了那人满是血污的脸庞上,忽地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哀嚎。
后腿似是被什么咬了一般疼痛难忍,它警惕地回头,草丛一片宁静,似乎潜伏着什么它看不见的危险,花豹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从猎物身上退了下来,一头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明明无风,却有草纹一波一波荡漾开来,绵延至天边。
高孝瓘仰面躺在冰冷的溪流里,四肢早就僵掉了,却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意蔓延至五脏六腑,凝固很久的意识逐渐在暖意中瓦解了。
子歆……是你吗?
她想要努力睁开眼,眼皮却似有千斤重,只隐约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来了,又不见了,意识再次沉入黑暗里。
“吃一口吧”
郑道昭递过去半块冷掉的馒头,萧含贞摇了摇头推拒掉了,拿起脚边的火把起身,往密林里走去。
“我再去找找”
“我和你一起”郑道昭拍了拍手也站了起来,远处隐隐绰绰一片火光,都是趁夜来寻人的队伍。
这样大规模的搜寻,从高孝瓘失踪那天开始就没间断过,他确实是错怪斛律羡了。
可岷山之大,无异于大海捞针,大概所求的也只是一点心理安慰罢了,他是为了子歆,萧含贞是为了什么呢?
本来可以自在江湖的人,听闻她出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边关,真的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么?
“若是找不到……”
萧含贞拿剑拨开草丛的动作凝滞了片刻,抿紧了唇角,“郑大人能不能想点吉利的?”
“我自是希望她平安无恙,不仅是为了我的妹妹,还因为……”
他顿住了,萧含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天下需要她”
萧含贞笑了,含着一点儿凄苦,“冠冕堂皇,我可没有这么多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找她是为了自己”
原来说出口的感觉是这么轻松,整个人为之一轻,好似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包袱,而倾诉的对象她也不讨厌,那些纠结隐秘的小心思独自蛰伏了太久,天光乍现的时候又甜蜜又心酸。
郑道昭是个很好的听众,不吵不闹,也不会冒昧提问,他胸怀坦荡因此听来并不觉得她存心挑拨妹妹与高孝瓘的关系,只是听到她那一句时:
“缘分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晚了片刻或者早了片刻,相遇的时候不同,那么结局也不同”
有那么一丁点儿他不知何处而来的感同身受。
一边走一边说话时间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了,再往前就进入整个岷山腹地了,对于两个没有武功的人来说太危险了,郑道昭摇了摇头,驻足了。
“明天再来吧,火把也要不够了”
萧含贞抹了抹额上的汗,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月色下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反光,她拿着火把凑过去。
是个矮坡,底下有条河。
“还有水吗?”
郑道昭拿起水囊晃了晃,“没了”
“渴了,过去弄点水喝”
“小心,这坡太滑——”他二人攀着树根一点点往下挪,萧含贞在他下面,他话音还未落,那个人就已撒了手,一团黑影径直滚落了下去,消失在了草丛里。
将近两米的陡坡,郑道昭咬了咬牙,一闭眼也撒了手,脚腕上一阵剧痛,他一瘸一拐地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拨开半人高的密林,就看见那个人怀里抱着个人又哭又笑,“高孝瓘,我找到你了,找到你了,你又欠我一条命”
十日后,延州城外。
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从黄沙莽莽里疾驰而来,车身未见装饰,赶车的是个风尘仆仆的姑娘,卷起的黄沙迷了守城官兵满脸。
于是理所当然被拦下了。
“大胆,军事重地,谁敢纵马驰骋,速速报上通关文牒,否则军法处置”
“大胆!郑家的马车都敢拦,活的不耐烦了吧?!”连翘也怒了,马车晃了晃,从车厢内伸出一只洁白如葱段的手,手的主人声音也极是清冷动听。
“荥阳郑氏女,有令牌在此,放行”
“末将不知是尚书令大人家的小姐驾临,还请恕罪,开门——”
城门刚开了一条缝,连翘就已驾着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直到此时,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赶路,郑子歆才敢放松自己靠在车壁上微憩片刻。
然而一闭上眼,那人的声音就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你既如此聪明,便知道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该要的”
“比如?”
“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一生衣食无忧,别的……”
“别的,就不用了”
高孝瓘,如今我想求一求别的,你可还会给?
第70章 相见
郑子歆是一路咬着牙走进来的, 她害怕自己松了那一口气就会立马倒了下去, 也害怕见着她的第一面就会泣不成声,然而等真的近前了,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是让她悸动不已,又喜悦又辛酸, 唇角泛起笑意,眼底却含了泪花。
事到如今, 她已经无法再回避自己的心意了。
活了二十八年, 何曾见过自家妹妹这个样子,郑道昭心中也有酸楚, 拍了拍她的肩头。
“一路披星戴月而来,总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郑子歆吸了吸鼻子,示意自己无事,“她昏迷多久了?”
“救回来已经有五天了”回答的是萧含贞,自她来很识趣地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去备一桶热水来, 纱布,烈酒, 匕首,剪刀”
郑子歆将手搭上了她的脉门,眉头紧锁, 又连珠炮般地吐出了一堆药名,郑道昭一一记下,吩咐人去办。
“你……可以吗?”
萧含贞问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她看起来憔悴的多,脸色倒是比高孝瓘还白上几分。
没人留意到她拿着银针的手有些抖,郑子歆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你留下来帮我,其他人都出去吧”
“她的脉象浅而快,伤口应该是感染了”
“感染?”萧含贞疑惑道。
郑子歆苦笑了一下,还是习惯拿前世的医学术语来说,粗略解释了一下,“就是说,不把她伤口的烂肉清理掉的话,会死,我看不见,这个部分你来替我做”
“我???”萧含贞拿着匕首的手抖了抖。
“没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下手,你只需照做就行了”
郑子歆特意燃了一盏油灯在床头计时,手边银针从粗到细一字排开,“这盏灯会燃两个时辰,我们要在两个时辰之内结束,抓紧时间吧”
一层一层繁复的衣衫被粗暴地拿剪刀直接剪了开来,当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的时候,萧含贞手里的匕首咣当落了地,她身子微微一晃,倒退了数步,满脸不可置信,然后又下意识地回眸去看门窗是否关好了。
“你……你早知道……她……她是……”捅破了惊天秘密的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子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将一根银针扎入了她的百会穴。
“她是什么身份,什么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死”
萧含贞咬紧了牙关,眼里迸出冷意,“她骗了我,你利用我对她的喜欢,你们都该死!”
“如果你的喜欢只肤浅到接受不了她是个女子的事实的话,那么也没有必要喜欢下去了,至于利用,我是信任你,如果你做不到我也不强求,我会自己尽力一试,如果输……”
她唇角溢出个淡若清风明月的笑意。
“我陪她一起死”
两个时辰后,油灯灭,室内归于静寂。
一阵窸窸窣窣后,萧含贞摸黑又挑亮了灯花,转身的时候那个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萧姑娘替她保守秘密”
原本高不可攀的人儿如今放低了身段,卑微了脖颈来求她,萧含贞却感受不到一丝高兴,一颗心自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起就坠入了冰窟窿。
她摇摇头,往后退,想要逃离这残忍的真相,然而却又被她的话绊住了脚步。
“子歆一生从未求过别人,只这一件事,如若姑娘应允……”她顿了顿,眼底浮现一抹决绝。
“子歆可以从此消失,再不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拱手相让的意思了,萧含贞被气笑了,又有些感动她可以为高孝瓘做到这个份上,心中五味杂陈。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们?”
郑子歆一怔,缓缓摸到了手边的银针,然后拿起来抵上了自己的脖颈,微微阖了眸子,正当使力的时候,手腕一松,被人卸了力道从地上扶起来。
“你待她如此,想必她会很感动,我是很喜欢她,可是和你比起来微不足道罢了,我会替她保守秘密你放心,而且我萧含贞喜欢的,会自己去争取,不需要你让来让去”
她说完就飞快撒了手,即将退出房门的时候,只听见那人低低地道了一声谢。
房门嘎吱一下被人打开来,守候多时的郑道昭立马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萧含贞摇摇头,一言不发绕开他往外走。
郑道昭急了,赶紧抬腿追上,“你说话呀,这摇头是什么意思?人到底是活了没有啊?!”
“夫人,您去休息吧,这儿连翘看着就行了”
室内烛火摇曳,那人眉眼冷疏,倚在高孝瓘榻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药好了么?”
“好了”
“扶她起来喝药吧,小心一点”她腾出半边位置,让连翘把人微扶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一碗汤药见了底,虽然人还未醒但脸色已经比将死之人强太多了,呼吸也顺畅了些,连翘面有喜色。
“看样子王爷不多时就能醒过来了”
虽然被削了爵位,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过来口,便就这么叫着了。
“比我想象的伤的轻些”郑子歆也有些疑惑,本以为会有内伤,五脏六腑损伤才是棘手,她总不可能开膛破肚替她缝合吧,但她所受的伤竟然是外伤严重些,不过倒也不难治,主要是清创缝合以及消炎罢了。
最严重的便是肋骨的断裂,不过也已经固定吻合了,等炎症下去,人也应该能醒了。
“夫人呐,不是奴婢说您,您这眼睛都快赶上兔子眼睛了,通红通红的,若是王爷醒了看着还不得多心疼呢”
“是吗?”郑子歆轻笑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真有这么红?”
“哎哟,您就别揉了,赶紧去休息会儿吧”连翘简直要跳脚了,这一揉不仅红,还像被人打了一样,十分的颜值都要打个折扣。
郑子歆从前觉得女为悦己者容是一句很扯淡的话,一来工作忙每天都是白大褂顾不上打理自己,二来她的悦己者眼里没有她自己,如今倒是生出了那么一丁点儿紧张羞涩的心思。
“那我去睡半个时辰,要是有什么动静,一定要喊我”
“奴婢知道了”连翘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别说是夫人那样柔弱的身子,就连她这样做惯粗活的人,十余日来餐风露宿的赶路都有些吃不消。
这一睡就错过了她醒来的时候,实在是累的狠了,惦念着只睡半个时辰,但到底人已脱离了危险,这一觉没有噩梦,安安稳稳地睡到了次日清晨。
她在下人的服侍下迅速穿戴齐整,然后缓步出了中庭去看她,还未叩响房门,就听见熟悉的一阵低笑,夹杂着几声咳嗽。
“让……让大哥费心了……”
“哪里的话,自家人不必见外,现在信已带到,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展开绢布,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郑子歆从《留别妻》这首诗中摘抄了两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汉代苏武即将出使西域时留给妻子的赠别诗,联想到这诗的意境,以及字里行间的情意,她胸腔里蔓出一股暖意,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眼眶也红了红。
总算是……有了一丝回应。
然后她仓促抬眸,就看见了门上的那半边剪影,今天阳光正好,将她的身形勾勒的极美,她几乎一眼认出,那就是她无疑!
“砰砰——砰砰——”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她的心跳乱了频率,郑子歆手叩在门扉上,迟迟下不了手。
该以何种面目去见她呢?在她残忍拒绝过她那么多次之后,突然接受会不会显得她太轻浮不够慎重?
连翘说黑眼圈太重了,应该回去抹个粉的,还有是不是也应该涂点儿朱红在唇上,显得比较有气色?
千百种思绪在脑海中浮现,最终汇成一句。
她……还喜欢我吗?
在她伤了她那么多次后,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立刻拔腿而逃了。
房门嘎吱一声打了开来,郑道昭把人推进去,然后啪嗒一声上了锁,拍了拍手远去了。
嗯,希望妹夫把握机会,好好表现,早日让爹娘抱上外孙,不过以她现在的身子骨,啧啧啧,可能有点悬。
踉跄着被自己的亲哥哥推进来可不算是一个完美的出场仪式,郑子歆面上浮起一丝粉白来,摸索着去开门,早就被人锁了个严严实实,怔在原地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了。
向来淡定的人儿,头一次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高孝瓘憋笑憋的有点辛苦,一不小心就牵动了伤口,疼的撕心裂肺。
“嘶……”
“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佯装又咳了几声,咳到最后倒是真的在咳了,“咳咳……你再不过来……我就……就过去了……咳咳咳……”
听出她不似在作伪,而是真的难受,到底还是担心胜过一切,郑子歆摸索着探了过去,还未到榻边,就被人一把拥在了怀里。
“我好想你啊,歆儿”
除了父母外,尚无人这么亲密又温情地唤过她,她低低的嗓音响在耳畔,也让郑子歆心头一热,滚烫的感觉涌上眼眶,鼻腔酸了酸。
“你混蛋,居然不辞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