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陈情
“事急从权, 我是没有办法了……”高孝瓘低着头道歉, 想要捧起她的脸仔细瞧瞧却因为伤势抬不了手腕,只能用下巴去蹭她的发顶。
“让我看看你”
实在是想她想的紧了,行军打仗不过半年, 却觉得过了一辈子般漫长,每天一合眼全是她的影子, 一睁眼就是血雨腥风,性命攸关。
郑子歆埋首在她颈窝里没动, 想要回抱住她, 又怕压了她的伤口,吸了吸鼻子, “我去给你拿药,你该喝药了”
她起身的时候又被人猛地拽了回来,因为剧烈的动作胸口裹着的纱布又沁出一层血色,高孝瓘咬着牙,斗大的汗珠往下掉。
“别走, 让我再抱会儿”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郑子歆不敢再乱动了, “那你躺着,我抱你吧”
高孝瓘往里让了让,郑子歆脱掉外衫, 趿掉鞋子,磨蹭着上了床,还是头一次在她意识清醒的时候抱她, 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潮,将人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靠在了自己怀里。
因为炎症还未消的缘故,她还有些发热,她身上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妥帖,高孝瓘又得寸进尺地往她软玉温香处靠了靠,深吸了一口气道:
“还是夫人身上味道好闻,不像我每日风里来雨里去,泥土堆里打滚一股子臭汗味”
“我帮你擦洗过身子,不难闻”
郑子歆回答的一本正经,其实高孝瓘因为经常受伤的缘故,身上一股药膏的清凉味儿,自从她受伤后,一来为了清洁减少细菌滋生,二来没有谁不喜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吧,于是她便每日坚持替她擦洗身子,避开患处,日子久了,那一股药膏味儿倒是没了,女子的体香倒是日渐馥郁。
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她状若无意的一句话里突兀地红了脸,眉梢眼角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含羞带怯的样子,还好她家夫人看不见,不然肯定好丢脸。
高孝瓘呼了一口气,让脸上的热意慢慢退下去,抬眸看着那人近在咫尺,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满满都是爱意,熨烫的每一个细胞都舒服无比,这点病痛也算不得什么,只要能得她温柔相待。
“瘦了”
端详良久,她喃喃出口。
“别看,不好看”郑子歆抬手覆上她的眼睛,微叹了一口气。
“怎会”高孝瓘挣扎起来,似乎想要急于挣脱,“都说邺城美女如云,可我看及不上夫人万分之一”
然而,已经晚了,她的肌肤初碰之下刺了她一下,郑子歆眉头皱起来,沿着她的眉骨缓缓往上摸索,然后咬紧了牙关,浑身发起抖来。
黥刑,向来用在犯了错的奴隶身上,受刑者往往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而高孝瓘额头刺的这个罪字,从天庭到眉骨,她无法想象她的自尊经历了怎样的粉身碎骨。
“歆儿,别碰!”
察觉到她的异样,高孝瓘也激动起来,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却因为伤势牵制了她的动作,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屈辱的一幕又浮现在了脑海里,骄傲跌落的一文不值,她所有的一切都被打回原形,包括她曾引以为傲的容貌,这些在心爱的女人面前通通变成了不可说的疮疤,轻轻一碰便流脓流水,甚至滋生出了一种叫自卑的东西。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配不上你,子歆,等我好了就休书一封,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里,高孝瓘的心一点点揪了起来,因为她的沉默,因为她的不反驳,而生出一股赌气来的心思。
她准备好了更绝情的话来拒绝她,然而还未出口就觉察到了有滚烫的热泪一滴滴砸了下来。
微咸。
她错愕地抬起头,那个人抿紧唇角,不让自己哭出来,眼眶通红,像只倔强的小兔子,一点点圈紧了手臂,牢牢抱住她。
薄唇轻启,嗓音带着几分喑哑。
“还好高洋已经死了,否则我会让他生不如死,不,我要让他死也死不安生”
高孝瓘愣住了,觉得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又很出乎意料,她丝毫不怀疑郑子歆的能力,她若想搅动这乱世风云,光凭郑家如今的背景,颠覆整个北齐也不过是弹指一挥的事情。
然而错愕过后,就是满心欢喜了,这泪水只为她一人而流,说明她心里还是有她的。
“歆儿……”
“你要和我各不相干么?”
高孝瓘摇了摇头,“不,只是气话……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好,那么今日,我们便把话说开”郑子歆垂眸,略略动了动身子,让她躺的更舒服点儿,然而说的话却没有这么温情脉脉。
“我要的是从一而终的感情,如果你见异思迁,或者朝三暮四,那么白头偕老的话就不要提了,我知道这很难……”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她的身份是男子,就必须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三妻四妾更是常事,柳如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除非身份败露,可身份败露的后果,她们承担不起。
这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题。
“子歆”她忽然低低唤了她的名字,指尖把玩着一缕她垂落下来的发丝,然后和自己的萦绕在一起。
“柳如是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离开邺城的当晚我就已经休书一封了,至于你说的,见异思迁朝三暮四”她吃力地抬起手臂,想要去触碰她的脸,仔细摸摸这魂牵梦萦的人儿,觉察到了她的意图,郑子歆唇边露出个柔和的笑意,牵住她的手,把人摁了下来。
“从前没有过,今后若有,你就打断我的腿,再把我赶出家门吧”
郑子歆被逗乐了,又极力绷住笑意,“谁说没有过,不是还和柳如是纠缠不清过吗?”
又被翻了旧账,高孝瓘涨红了脸,连连否认,“我那是为了气你,我怎会碰她,也不会让她碰我的,全都是逢场作戏!”
“哦”郑子歆脸色冷下来,“故意气我,看我是不是在乎你?”
“夫人我知道错了,不该去试探你,更不该和柳如是暧昧不明,只是我没有办法了,我一方面因为明确了自己的心意而欢喜不已,一方面又因为你日渐疏远的态度而担心不已,这才出此下策,但是我保证我绝对没有碰过她,我就碰过你一次!”
高孝瓘连珠炮般地说完,微微有些气喘,又咳了两声,郑子歆却因为她的话想到那次马车里的香艳场景,虽说神志不清,但也记了个七七八八,面上浮起一丝燥意。
“呸,不要脸,趁人之危还好意思说”
她努力想要辩解,却意外收获到了那人害羞的一幕,微微别过脸,抿紧唇角,雪白的肌肤上泛起一丝潮红,微咬了下唇,露出点春情,也勾的人心痒难耐。
“夫人我想……”
郑子歆不假思索地拒绝了,“等你好了再说”
高孝瓘憋笑:“夫人想哪里去了,我想你亲我一下,我够不到你”
她的伤势靠久了便会累,于是便又躺在了她的膝头。
郑子歆薄怒,脸色倒是愈发潮红了,“你戏弄我!”
“不敢,只是伤口疼的厉害,需要夫人亲亲才能好”
高孝瓘故意卖乖,倒也真没想她能真的亲下来,毕竟她家夫人脸皮薄。
“那……你闭眼”
她依言轻轻阖上眸子,只是抱着调戏她的心态,却没想到额头上真的落了一个吻。
轻柔若羽毛,落在眉心却轻轻拂过了心口,熨烫的眼眶一热。
她明白这个吻的意思。
我不嫌弃你。
“你怎么了?”郑道昭第三次路过中庭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撑着下巴对着那株已经凋谢了的海棠出神。
自从那日给子歆帮忙之后,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萧含贞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我回房了”
“等等”他抬腿追上去拉住她,“是不是妹夫的伤势不太好,子歆不方便告诉我,你告诉我”
“……”萧含贞翻了个白眼,“她好的很”
郑道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更是一头雾水,难不成她还对高孝瓘余情未了?
这可难了,且不说子歆是她的亲妹妹,要让萧含贞做小他心里竟然觉得委屈了她。
“你……她……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古人云: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你懂我的意思吗?”
郑道昭小心翼翼地试探,萧含贞却勃然大怒,“我岂是那种拆散他人感情的人?!别说什么凤尾,她就是给我一顶凤冠我也做不来这样的事!”
气撒完了又有些伤感,本来就算求不到个结果,也还能有个念想,可现在念想也被打破了,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曾喜欢过她的事实,不是每个人都有她们那样勇于接纳自己的勇气。
郑道昭心里舒坦了一些,唇角便露出一个笑意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萧含贞心里憋着委屈,便也没理他,径直打算回房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
“既然心里不痛快,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夫人,王爷睡着了,您也歇会儿吧”连翘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还倚在床头维持着下午那个姿势,低声道。
“嘘”郑子歆示意她噤声,“不必,你再拿一床被子来,她发热刚退下去,过会儿该觉得凉了”
“是,奴婢这就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廊下看花人的眸子暗了暗,随即将身形隐入了黑暗里,也长叹了一口气。
许是酒壮怂人胆吧,她竟然想来探望高孝瓘,也将那番心事剥白开来,就算明知得不到任何回应,也算是为过去做个了断,可眼下,这番心事当真是可笑至极,不如就埋藏在心底尘封起来。
她打定主意,竟然觉得浑身轻松,又觉得郑道昭那酒果然不错,改明儿出发的时候,定要讨个几坛来路上饮。
第72章 许诺
“什么?!你们居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全都是一群废物!”
“皇上息怒, 臣无能”
萧方炬手边所有能摔的东西统统被他砸了个粉碎,又一拳击在了案牍上,木屑纷飞, 划过底下跪着的那人额头,留下一道血痕。
他还是觉得不解气, 抬手就是一方镇纸扔了过去,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咬牙忍受着, 也不敢动一下,将头深深抵在了地板上。
“只不过我们也搜集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带走公主的那人叫郑道昭,是荥阳郑家的大公子,看他们所行方向是边关,到了并州之后,北齐守备愈加严密, 我们没能追上”
“荥阳郑家……”萧方炬咬牙切齿起来,“待我灭了北齐再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报——段韶已攻陷九江城, 正统兵往荆州而来!”
“朕的铁鹰卫集结完毕了么?!”
“回皇上,已在江陵待命”
“好!”萧方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来,“传令——五万铁鹰卫随朕御驾亲征!”
“此次齐家军损失惨重, 不得不休息一段时间重振旗鼓了”
战事迫在眉睫,高孝瓘躺在病床上仍然不能安歇,许多事还得她拿个主意, 对此郑子歆是深恶痛绝的,但也不会摆在脸上,只是给她喝的药一碗比一碗苦了。
高孝瓘一边听着斛律羡的汇报,一边硬着头皮往下喝,“从你带来的晋州兵里挑精锐之士选入预备役先训练着吧,再去城门口贴个告示,朝廷征兵,要求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百步穿杨者录,一旦入选,赠良田百亩,免除全家徭役赋税”
话末,又说了一句,“夫人,好苦”
郑子歆理也没理她,冷着脸坐在一边。
斛律羡一心醉于武学,纵使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也还没个中意的人,因此并不明白这突然低下来的气压是怎么回事,还在往下说。
“赠田免税是不是还要跟朝廷请示一番?还有训练的教官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高孝瓘重伤未愈,军中事务大部分都落在了他的头上,每日忙的脚不沾地,他这才知道当好一个将军原来并不是武功好那么容易的。
齐家军总教头的位置原是她的,但她现在别说下床,翻身都难,再看看子歆的脸色,高孝瓘还是摇了摇头。
“让老陈先顶上吧,军中的事务你看着处理就行,不用跟我报备了,至于延州城内的政务,反正朝廷现在还没有调令下来,就让郑公子先处理着,他人在这儿,不用白不用”
如此才算打发走了斛律羡,又去观察郑子歆的脸色,明显阴转晴了许多,但还是坐在床尾不想搭理她。
高孝瓘放下药碗,清了清嗓子喊她,“夫人~我这儿疼”
平日里喊她子歆,柔情蜜意时喊她歆儿,只有故意耍宝卖乖时才会喊她夫人,郑子歆早就深谙此道了,然而听见她说疼还是有一丝担心。
“哪里,我看看”
高孝瓘微微撑起身子去够她的手,被人攥在了掌心,顺着她说的地方探过去,轻轻按了暗,又趴下听了听心音,最后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了一丝怒意。
“骗我很好玩?”
不告而别是,假死也是,这次也是,这个人真的是在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忍耐极限,可偏偏居然每次都忍了。
这次也不例外,但她觉得应该给她一点教训。
“不是”
她准备起身的时候,被人一把摁在了怀里,高孝瓘指尖轻抚上了她的眉头。
“歆儿眉头皱着,不好看”
“那你也不能骗我,你可知听见你战死的消息时,我有……”
多绝望。
郑子歆微微阖上眼,感受着那人指尖轻轻沿着她的眉头到下巴来回摩挲带来的痒意以及温暖,但想起那一日还是经不住浑身战栗。
“我知道”高孝瓘的嗓音也有些发紧,“多亏了你在我盔甲里缝了一个暗袋,那三粒药救了我的命”
那还是在豫章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重伤,而她因为心有余悸,君迁子种的药草又多,闲来无事便制了三粒用来保命的药丸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的派上了大用场,而九转回灵丹更是当世奇药,此次她能大难不死说不定就有此药的功效,师傅曾说过此药一旦服用,药效存于血脉,经年不消。
“阿瓘,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郑子歆趴在她怀里,低低道。
她的感情鲜少外露,尤其是这么喊她名字的时候,高孝瓘心口一热,指尖落在了她的唇上。
“你说”
“待天下大势已定,我们隐居山林吧,就像在豫章那样,我可以做女红或者种植药材,你呢可以上山打猎养家糊口,或者开家医馆治病救人也不错”
她不惧鬼神,她受再重的伤都能治,怕就怕史书上那句记载,逃不过那宿命:齐主忌之,武平四年五月,帝使徐之范饮以□□,兰陵王薨。
郑子歆的心里已经隐隐不安起来,她必须防患于未然。
她是从小当成男孩子来养的,无论是学文习武上阵杀敌也好,一来是为了护佑大齐,全了自己保家卫国的夙愿,二来也有那么点儿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意思,如果搁在从前要她隐居山林她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是想想子歆每日为她洗手做羹汤,荆钗布裙的样子,或者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她治病救人,安稳度日,竟然也生出了那么点儿向往。
她不答,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郑子歆由憧憬转为失望,罢了,她是天之骄子,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功名利禄对她来说很难割舍吧。
她不该强人所难。
高孝瓘捧起那人的脸,失落一闪而过,立马有些心疼了,“我没有不答应,我只是在想,若有机缘,收养个孩子,就更像那些民间夫妻了”
郑子歆一怔,“那……你是答应了么?”
“嗯,待天下大势已定,我定随你寻个山清水秀的所在,过我们的太平日子”
她从不轻易许诺,但言出必践。
郑子歆唇角微微翘起,又不想让她看的太明显,努力压下心中喜悦,淡淡嗯了一声。
“你呀你呀”高孝瓘摇头,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口是心非”
“当日我们在岷山峡谷设伏,全歼元钦十万大军,只不过他身旁有高手保护,还是让他逃了,这么些时日过去踪迹全无”
陈将军叹了一口气道。
“若是能抓到元钦,这场仗也就结束了”
斛律羡冷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还有柔然虎视眈眈,江南战场的形式可不容乐观,据线报段将军已接连损失数城,伤亡惨重”
段将军那儿她倒是不怎么担心,段将军虽年事已高,但作战经验丰富,麾下神机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又熟读兵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算是她半个师傅了。
她担心的是另有其人。
“我总觉得,元钦身边的那个神秘黑衣人似曾相识”
郑子歆本安静地坐在一旁替她将药吹凉,手里的汤匙碰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惹来众人侧目。
高孝瓘清咳了一声拉回众人视线,“元钦也负着伤,跑不了多远,加派人手搜索范围从岷山扩大至整个延州以北地区,今日就先这样吧,以后有什么事,斛律将军拿主意”
“是,末将告退”
待人都走后,高孝瓘才冲着她勾了勾手,“夫人~怎么了?”
“没事”郑子歆摇了摇头,“你刚说的似曾相识,是怎么个似曾相识法?”
恰逢连翘进来替她将药端给高孝瓘,也顺便把她扶了过去在榻边坐下。
“就是觉得武功路数在哪里见过一样”高孝瓘也有些疑惑,但交手的次数太少,她无法笃定,毕竟只是一种感觉。
郑子歆沉吟了片刻,她以为她是在犯愁元钦的事,有些吃味。
“我与元钦是不死不休了,你……”
“我自是与你同进退的,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前提是先养好伤”
朋友与恋人她拎的很清,元钦救她一次却险些要了高孝瓘的命,如果真的有拿她当朋友便也不会下此狠手了,对她的感情显然是占有欲占了大部分,为了得到她不择手段,这是她所不齿的,伤害高孝瓘更是她无法容忍的,所以恩她会还,但仇也一定得报。
高孝瓘有些感动,她是了解这人的,看似冷清,实则极重情重义,她与元钦相识在前,却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歆儿……”
连翘看着几乎要被狗粮淹没了,忙不迭告了退出来透口气,却又正逢了郑道昭与萧含贞并肩赏月,不由得掩面哀嚎一声。
她还是回房间睡觉吧,免得被狗粮撑死。
良辰好景,气氛微妙,纵使看不见也能觉察到她炽热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握住她的那只手拂过手背,缓缓往上移,搂住了她的肩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靠越近,自从那天她薄如蝉翼的一个吻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什么亲密接触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高孝瓘是心痒难耐,然而……
那薄唇微翕,勾出一丝笑意,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儿勾引的意味在,香舌轻轻扫过唇瓣,偏偏语气是冷清的。
“等你好了,怎样都行”
说罢,微微推开了她。
“夫人!”高孝瓘顿时一声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天理何在!
她家夫人居然勾引她了,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她偏偏还上当了!!!
不过一听还有余地,眸子又亮了亮,“此话当真?”
“当真”郑子歆将药碗塞进她手里,还是波澜不惊的。
当日因为身中媚药的缘故,被高孝瓘占了先机,不说耿耿于怀吧,但总有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她就不信了她一个看过不少动作片,以及颜色小说的现代人还比不上一个古人?
到时候一定要让这人求饶不可,应该会很有意思。
第73章 军师
朝廷的圣旨下来, 加封高孝瓘为大司马, 延州刺史,总领兵马及一切城中事务,这是极厚的封赏了, 然而郑子歆替她接旨的时候,并无半分喜色。
官职越高, 责任越大,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
“夫人请起, 陛下说了, 待大军凯旋回朝之后另有重赏,另外有些东西陛下让奴才亲手交给夫人”
前来传旨的公公使了个眼色, 随从立马呈上来了个檀木盒子。
“这是广陵散的残谱,陛下知道夫人琴艺卓绝,特地寻了来赐给夫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那天撞见的那个少年?
郑子歆一怔,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前来传旨的公公又唱了一礼。
“陛下钦赐, 夫人还不快领旨谢恩?”
“臣妇领旨,谢陛下恩典”
无奈,她只好命连翘拿下去妥善保管好, 送走前来传旨的公公后,这消息早就传到了高孝瓘的耳朵里。
“陛下赏你什么了?”
“广陵散残谱”
高孝瓘挑了挑眉头,“哦, 不错,陛下出手还挺大方,不像他父亲”
她是对高洋好感全无的,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喜欢不起来,可偏偏从辈分上论,高孝瓘还是陛下的叔叔。
“一国之君,未免不够稳重,若是将来……”
将来成了高洋那个样子。
“殷儿还小,又有你父亲以及杨愔辅佐,应该不会走他父亲的老路,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了”
郑子歆心底一暖,点了点头,“嗯,左右无事,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这就要走了?”
将人送到了城门口,郑道昭还是勒住了马头。
城门外黄沙漫漫,落日余晖徐徐铺展开来,倒是有几分送别的情绪在。
“嗯”萧含贞将他马上驮的包袱移到自己马上来,“叨扰了数日,也是时候离开了”
“你准备去哪儿?”
“甘肃月牙泉看看,听说那边儿风景不错”
郑道昭笑起来,“我也听说了,不如同路?”
萧含贞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打算去茶卡盐湖,你也同路?”
郑道昭点了点头,唇角仍然含了微笑看着她。
“你介意吗?”
“介意”萧含贞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潇洒利落。
郑道昭这个人是不错,君子风度,又有担当,可她一个残破之身担不起他的喜欢。
那人眼底迅速蔓上了一丝失望,却还是没有阻拦她,而是递过去了一壶好酒。
“你要的,留着路上喝”
“谢啦”萧含贞接过来系在了马鞍上,一甩马鞭绝尘而去,黄沙漫漫遮蔽了视线。
郑道昭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调转了马头。
“喂,如果下次有缘再见的话,我就允你陪我浪迹天涯!”
他仓促打马追了上去,那人在城门外嫣然一笑,天地黯然失色,消失在了漫天风沙中。
“含贞是个好姑娘”
“怎么,后悔了?”
连翘推着她上了城楼,郑子歆扶着木轮车在她身旁站着。
“不,是替你哥哥惋惜,我有你就足够了”
城楼上风大,天色又渐渐暗下来,夕阳也沉入了地平线,高孝瓘将她的手拉到自己怀中暖着,她膝上盖了厚厚的毛毯,这个人穿的却还是太单薄了。
“嘴巴太甜,看来还是药不够苦”郑子歆默许了她的行为,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来。
一提到药她就口中发酸,浑身难受,“别别别夫人,够苦了够苦了,这段时间把我大半辈子的苦药都喝了,就不能给点甜头么?”
话到最后略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在,郑子歆心头一软,“想要甜头?”
某人拼命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又将人拉了下来,在她身前半蹲着。
“嗯”
“那你闭眼”
高孝瓘唇边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笑意,依言闭上眼,然后被人弹了一下脑门,疼的呲牙咧嘴。
“夫人使诈!”
“罚你色心不改”
连翘发出一声窃笑,王爷也不知在夫人这着了多少次道了,还是不长记性。
“哼!笑什么笑!不许笑!城楼上风大,本将军要回去了!”高孝瓘冷哼了一声,自己拨转木轮车作势要下去,连翘欲拦,被郑子歆挡住了。
“让她自己走吧,憋了这么久恐怕早就闲不住了,她早一日好起来,北齐就早一日有战胜的希望”
“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她们一行人顺着官道往刺史府邸走去,上来见礼的多是延州官兵,而原延州百姓则是畏畏缩缩的,或者不等她们走近就关门闭户了。
高孝瓘轻叹了一口气,“收复城池容易,收复人心难”
“延州作为边关要塞,短短数十年间数次易主,每一次易主莫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人心惶惶也是正常的”
早就了解过这里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等,郑子歆对答如流。
“你先前征兵那个也没什么起色吧?”
说到这个高孝瓘更头大了,朝廷不给补充兵源,江南战场更是自顾不暇了,而招兵买马更是进行的艰难无比,若是元钦这个时候卷土重来,那么真的是半分胜算也无。
“有几个也是歪瓜裂枣,顶不上什么大用”
“北地民风多彪悍,何不把招兵的范围扩大至整个西北地区,再者,物尽其用,人也需懂得扬长避短,取有一技之长的,实在没有一技之长但身体健康的还可以编入预备役再作打算”
“大战过后,百姓肯定人心惶惶,你先前是不是征收过延州百姓的余粮?”
“是,那时候被围城了整整十日,迫不得已才……”
“眼下军粮可充足?”
高孝瓘点了点头,“随陛下旨意一起到的还有足够吃半年的粮油米面”
“那多的就发下去吧,留三个月足矣”
快秋收了,眼下正是农闲时节,田里的庄稼还没成熟,余粮又被征收了,百姓日子肯定难过,稍一点拨,聪慧如高孝瓘,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顿时喜出望外。
“哪里用得着三个月,两个月就绰绰有余了!夫人真是我的福星,我帐下军师要有你一半机智我何需发愁!”
说的倒让她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是换个角度看问题罢了。
“那我这个军师可还称职?”郑子歆顺着她的话开起了玩笑,显然心情颇好。
“不够,本将军的军师不仅要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还要能上的了厅堂,入的了厨房,最重要的是……”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
“叫的了床”
“……”
郑子歆脸红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今晚再加一味药黄连”
高孝瓘惨叫一声,这样插科打诨的日子让人从心底流淌出了暖意,是她前二十二年从不曾体会过的温情,仿佛只要有她在身边,不管是偏安一隅的江南,还是黄沙漫天的疆场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只有她,她相信她也是一样的。
“大哥若喜欢何不去追?”
她知道郑道昭虽品酒却从不曾酗酒,今日恐怕是难受的狠了,一踏入他的房间,酒气就扑面而来。
“其实我也不能笃定……”郑道昭的语气里有疑惑,“来,子歆,坐”
“是不是看见她就会很开心,看不见她的时候会很想念,牵肠挂肚的”郑子歆也替自己斟了一杯,溢出来少许。
“是,但……这和思念你思念爹娘没什么两样”
还在嘴硬,郑子歆轻轻叹了口气。
“可你我会时常见面,爹娘也都俱在,天下之大,你和她却不一定会再见了”
郑道昭猛地攥紧了酒杯,心口针扎似地疼痛。
“记得从前哥哥劝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今日我也劝哥哥一句,莫要留下遗憾,悔恨终生”
郑道昭突然站起来,冲她施了一礼,“受教了小妹,我这就去追她”
郑子歆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来,“希望哥哥能早日将嫂嫂带回来”
“去告诉那些鲜卑人,少了五座城池别想借兵!”
柔然首领木骨闾坐在主位上,一拍桌子,搁置的羊奶飞溅出来,立马有伺候的女奴替他换了一盏,雪白的酥胸在他眼前晃动,他一把把人搂在了怀里揉捏着。
“首领说了,少了五座城池不借兵,陛下还是请回吧”使者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语磕磕绊绊说着,元钦的脸色沉下来,眸光几乎要杀人。
连营帐都不让进,这就是柔然的待客之道,还是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夏老!”
他话刚脱口而出,夏枯草就如一道闪电般地擒住了他的脖子,稍稍使力,使者的脸就涨成了猪肝色。
“让我进去见你们首领,否则——死!”
“首领,首领”
他几乎是被人摔了进来,木骨闾蹭地一下弹了起来,怀里的女奴也有些花容失色。
“陛下这是何意啊?”他悄悄摸上了自己的腰刀。
木骨闾虽然好色贪财,但也是草原十大勇士之一,柔然人尚武,否则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先前你我说好,一同出兵共讨北齐,为何现在突然撤兵?”
元钦也没打算动武,他此行仓促出逃,未带一兵一卒,动手没有丝毫胜算。
木骨闾冷哼了一声,将腰刀合拢入鞘,“岷山一败后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几乎是他北周三分之二的兵力了,然而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为什么不打?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她高孝瓘最精锐的齐家军已被我消灭殆尽,其他人还不是砍瓜切菜般容易,况且江南战场斩获颇多,已经收缩至长江以北,待攻下扬州便可走水路长驱直入,你我二人领兵攻下延州,便可直插入北齐腹地,攻破邺城不过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三分天下,北齐的金银财宝美女如云还不是你木骨闾的!”
元钦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辞,真正打动他的还是最后一句话,北齐多美女,高洋的好色是出了名的,尤其是那个兰陵王妃,据说,生的极美。
“好,要借多少人马?”他也不是犹豫不决之人,打定主意就立马拍了板。
“五万”
木骨闾犹豫了一下,“不行,只能给你二万”
“那首领就等着高孝瓘率军踏破贺兰山,坐拥您的牧地草场和美女吧”
元钦转身欲走,木骨闾咬了咬牙。
“好吧,三万,不能再多了”
“好,三万就三万,我要骑兵,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木骨闾也学着汉人的样子与他击掌盟誓,从大帐里出来后,连日来疲于奔命的元钦脸上才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快意与咬牙切齿。
高孝瓘,你等着,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第74章 惧内
“歆儿”
正在替她换药的郑子歆手一顿,“摁?”
“我自己来吧”
不过是将绷带扎个结,她折腾了许久,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高孝瓘心疼,止住了她的动作。
郑子歆不撒手,咬着唇,“你别动”
她跪在她身前,眉眼含了一丝焦急,咬着下唇的样子很可爱又有一丝魅惑在,微微俯身就露出了几缕春光,她看不见,可不代表她不会动心。
高孝瓘的眸子暗了暗,嗓音低下来,“左边,再往下点”
“是这里吗?”郑子歆依言,手滑落下去,覆上了一片温软,如触电一般缩回了手,脸色涨红起来。
高孝瓘轻笑一声,“歆儿”
“摁?”她仓促抬头,两个人高度相当,唇就被人噙住了。
这是自那夜她身中媚药之后的第一个吻,隔了半年光景,恍惚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她的吻向来轻柔,也很青涩,只是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吮吸,流淌的暖意一直浸透到了心底。
郑子歆微微阖上眸子,仰头,伸出蛇尖去挑郎她的,趁她分神的功夫长驱直入,高孝瓘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沦陷在了她的第一波攻势里。
不过好在她学习能力极强,这种东西稍一点拨便能融会贯通,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得了甜头的高孝瓘更加得寸进尺,逼的她气喘连连,节节败退。
这种你来我往的攻势下更滋生了一股暗火,郑子歆喉间发出了一声暖昧的嘤咛,往后退了一步,“不……摁…”
又被人堵住了唇,她都不需要喘气的嘛?!
牵挂着她的伤势,郑子歆还是不敢太过放肆,将手放上了她的肩头,微微往外推拒着她。
“等等……这样就可以了”
岂料那人却是个没骨头的,顺着她的力道倒了下去,还连带着她也一起趴在了她身上,怕压着她的伤口,郑子手足无措地撑起了身子,脸色却愈发红了,连耳根都泛上了一层粉白。
“夫人,想做什么就尽管来就好了”
那人却还在用言语挑郎她,郑子歆一直以为占有谷欠这种东西只会存在于男人的世界里,可当她在她身下言语勾引极尽挑郎之事的时候,她还是生出了一种想要拥有她的心思。
不用看也知道平日里英姿飒藜的高孝瓘,如今托了战袍婉转求欢的样子有多妩媚,她的容颜本就不输任何人,不然怎会留下千古美名。
这种骤然的反差还是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就犹如她身中媚药一反常态时高孝瓘把持不住一样,只不过她不是高孝瓘,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她。
“这句话我记下了,你可不要反悔”
不过虽然不能做什么,亲亲总是可以的吧,郑子歆微微低下头,循着感觉吻了下去。
“王爷,夫人,斛律将军找您,紧急军情!”
情到浓时被人打断,高孝瓘扶额,迅速扯过被衾将两人盖住,郑子歆则飞快起了身,脸色云蒸霞蔚,清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连翘早就被眼前这一幕惊的久久回不过神来,她…她家夫人居然主动吻了王爷?还是在上面那个?
顿时看高孝瓘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起来,啧,没想到在外英武不凡的王爷居然外强中杆,而她家柔柔弱弱的夫人居然才是真·上面那个。
看来大公子说的没错,是得给王爷买点鹿鞭酒好好补补了。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王爷夫人继续!”连翘飞快转了身,她先前和手底下几个侍女打赌,赌的便是她二人何时重归于好,谁先主动的问题,看来又能赢一大笔银子了,真是美滋滋。
“等等,回来……嘶……”知道若让她出去自己这面子往哪儿搁,高孝瓘激动起来伸手去拦又牵扯到了伤口,疼的脸色发白。
“别乱动,大不了下次让你亲回来好了”郑子歆低声道,脸上的热度消散了大半,只有耳根子还是红的。
高孝瓘心念一动,又去牵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握着,“不过话说,夫人吻技不错,是从哪里学的?”
难不成要告诉她是从前世那些动作片以及颜色小说里无师自通的吗?
郑子歆别过脸,转移了话题,“无师自通,爆急军情你还是快去吧”
她是下意识撒了谎,高孝瓘的眸子却闪了一下,攥幌了她的手。
“那夫人帮我更衣”
“斥候来报,离延州百里外的燕北草原有大批柔然骑兵集结”
“地图”
陈将军替她铺展开了地图,高孝瓘瞥了一眼,冷冷道。
“柔然人终于有动作了”
斜律羡拳头捏的嘎吱响,“等的就是这一天”
“不可轻举妄动”
高孝瓘摇了摇头,自己滑动木轮车到了沙盘的另一边,“眼下城中兵力不足五万,守城有余,出击则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五万人的战力恐怕还得打个折扣,一部分是斜律羡从并州借来的兵,还有一部分是临时收编上来的新兵,别说上战场,恐怕守城都有风险,但她不能这么说,作为主帅深知士气有多重要,士气一倒全军必败。
“给我两万人马,管他什么柔然骑兵,我定去割了那木骨闾的人头回来祭拜战死的兄弟!”
斛律羡下跪请命,握拳放在了胸口,言之凿凿,大有不破柔然不还的架势。
“你忘了齐家军是怎么伤亡惨重的了吗?”高孝瓘眸色深沉,隐而不发。
“起来,我不能让你们妄送性命”
场面一时僵住了,斜律羡用无声的反抗来违抗她的命令,众所周知,斜律羡是她磨下第一员大将,也是军中的中流砥低柱,这样僵持下去一度十分难堪。
“将军的担心不无道理,在没有探清楚敌情之前轻敌冒进实在是兵家大忌,斜律将军一人心命死不足惜,但白白便宜了柔然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郑子歆是跟着高孝瓘进来的,也没有离开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一旁品茶,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登时就有五大三粗的将领不满意了。
“男人们议事,女人瞎掺和……”
郑子歆唇角笑意冷冽如刀,若是他们知道坐在主帅位置上被他们奉若神明的高孝瓘也是个女子是什么表情?
“放肆!本将军夫人岂容你置噱?!”高孝瓘鲜少发怒,倒是惊了人一跳,“别说这议事堂,就是我的位置她也坐的,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是,末将知罪,还望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末将这一回”
经人提醒后他这才想起来面前坐的这位不仅是将军夫人,还是郑太傅的掌上明珠,郑太傅何许人也,当朝首辅,皇上面前的红人儿,给他一万个胆子也是得罪不起的,忙不迭磕头谢罪。
“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将军这一跪子歆可担待不起,只希望日后将军能明白一个道理,男人可以做到的,女人同样可以,并且做的不比男人差,高将军你说是吗?”
郑子歆轻飘飘一句话引向了高孝瓘,她额头冒出一层虚汗,急忙赔笑,”是是是,夫人说的都对,咳…就照夫人说的办,再派斥候再探,等摸清了敌情之后再动手也不迟,今日先就这样,散了吧”
自那之后,她不知道的是,延州刺史大司马高孝瓘惧内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延州,甚至还传到了京城。
“哦?婶婶真是这么说的?”少年天子眼中笑意渐深,顿了朱笔。
“是,那广陵散的残谱也收下了,还说谢陛下隆恩”徐公公低了低头,恭敬道。
“听说婶婶不仅聪慧过人,还是杏林圣手,果真是虎父无犬女”烛光映照的少年天子面上有几分深沉,他低头凝视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军情,浅黄色的绢布上沾染了血迹,暗红一片,是段韶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传朕旨意,请杨大人,郑太傅进宫有要事相商”
“歆儿,我能下地走路了么?”高孝瓘眼巴巴看着她,跃跃欲试。
郑子歆在铜盆中净手,今日是最后一次替她换药了,伤口已经结痂长出了新肉,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做剧烈运动,因此摇了摇头。
“再过几天吧”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呀”高孝瓘暗自嘀咕着,“军情要帽,可是片刻钟都耽搁不得”
声音虽然小但还是让她听见了,郑子歆唇边的笑意淡下去,“若有下次我可不救你”
“怎会,普通人夫人都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是我”高孝瓘滑动木轮车到了她身边去牵她的手,这双手柔嫩白皙又骨节分明,她喜欢的紧,拿杆净帕子一点点将残留的水珠拭去。
“我是说真的,再受一次这么严重的伤,我无法保证是否还能救你”郑子歆任由她动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话音未落,眉心被人轻轻一点,随即揉捏了起来,高孝瓘的嗓音低下来,让她有了一丝安心。
“眉头皱着,不好看,我答应你,决不以身涉险,这样可好?”
这样当然很好,但最好的还是从此隐居避世远离纷扰,她其实是对这个国家没什么感情的,对北齐来说她只是一个天外来客,可对高孝瓘来说却是生她养她的祖国,自然要寸土必争,她能为她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好”郑子歆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上战场”
“不行!“高孝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除了这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郑子歆反驳她,“再说了我又不上前线,军中有人受伤我还能帮点忙”
“不行,太危险了”高孝瓘还是摇头拒绝,“说什么都不行,你也别想着让斜律羡或者陈将军带你入军营,没有我的命令你哪也去不了,老老实实待在刺史府等我回来”
“你!”郑子歆气结,此人实在是独断专横,听不进去劝的。
见她生气高孝瓘又耐着心子哄她,正打算将人拥进怀里的时候,隐约听见号角声响,顿时眉目一凛,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报——柔然骑兵已团团围住了延州以西的平阳县,收到平阳太守的紧急军情!”
第75章 隐情
“昨晚的事为何今早才报?”连翘扶着高孝瓘走了进来, 她一手牵着郑子歆, 将人引到藤椅上坐了,自己才坐上了主帅的位置。
“这……”
早就习惯了议事的时候她带着自家夫人来旁听的众将见怪不怪了,只是被她这问题问的哑口无言, 惊出了一脑门子汗。
高孝瓘眼风一扫,“陈将军, 你来说”
“是”被点到名的陈将军站了起来,抱拳道。
“昨天深夜斥候来报, 柔然骑兵集结完毕大约三万人马, 往延州而来,因此全城戒严, 不料却绕过了延州往平阳而去,是我们的疏忽”
“斥候营全都派出去了么?”高孝瓘皱着眉头问道。
“是,只留下五人来往传递消息,其余的全部派出去刺探军情了”
岷山一战后,齐家军的精锐部队斥候营也损兵折将的厉害, 就连校尉算盘都折在了元钦军中没能回来,这些斥候不仅要求有极高的身体素质, 武艺高强外还要求胆识过人,起码都有一两门傍身之艺,培养起来极为不易, 现在的斥候营人数不足以前的一半,新兵又还未训练成型,青黄不接, 不过区区数十人却要负责整个西北地区的往来军情,难免有遗漏。
高孝瓘的眉头松下去,“弟兄们辛苦了,让身上有伤的弟兄都回来吧,刚好夫人在,让夫人给瞧瞧,夫人?”
她瞥向了端坐一旁喝茶的郑子歆,“意下如何?”
“甚好”郑子歆点了点头。
“……”众将无形之中又吃了一把狗粮,但还是感动于她体恤士兵,手足情深。
“所以,我们是救还是不救?”还是斛律羡率先抛出了问题。
“当然要救”高孝瓘一锤定音,“只不过得换个救法,这摆明了是在引蛇出洞”
郑子歆唇角微勾起一丝笑意,这人的想法居然和她不谋而合了,还不算太冲动。
“全听将军吩咐”陈将军率众跪了下来抱拳道。
“他们能玩引蛇出洞咱们就不能玩围魏救赵了吗?”高孝瓘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将指尖把玩着的一枚彩旗插进了沙盘里。
那地名名叫:雍州。
北周都城长安的咽喉,离延州不过区区数百里。
“我听闻柔然十二部中的木骨部犹善骑射,斛律将军,是吗?”
郑子歆忽然开了口,问道。
“回夫人,是,若论骑射十二部中木骨闾的人确实无出左右”
当年在幽州的时候高孝瓘也曾与木骨部的人交过手,确实比较难对付。
她眉头皱的死紧,怎么忘了这一茬了呢。
“早先吩咐下去制造的盾牌长矛等物都造好了吗?”
“现有盾牌一千八百件,长矛两千四百件,其余的还在日夜赶工中”底下有人禀道。
太少,完全装备不了一支五千人的队伍。
“若是兵分两路呢?”郑子歆无意一句话却让高孝瓘眸中一亮。
“好主意!一路从延州出发奇袭雍州,一路北上直奔漠北草原,捣了木骨闾的老巢”
出发前往雍州的那支队伍一路上所遇应该都是北周军队,粮草辎重都可匹敌,而直奔漠北草原的那一路奇兵则必须全副武装,兵贵神速。
“末将愿领三千人马直捣木骨部的老巢!”斛律羡与木骨部有深仇大恨,此刻当然当仁不让,率先跪下请命。
这一去必是生死之战,她看了一眼郑子歆,那人端了茶盏慢慢饮着,疏淡的眉眼却令她心生眷恋。
什么时候她也开始有了牵挂呢,本意是自己率军北上的,但她答应过子歆不再以身犯险。
“好,本将军再拨给你三个月的粮草,盾牌长矛弓箭有多少拿多少”
彼此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斛律羡领命并当场立下了军令状,于是剩下一路军就是她亲自挂帅出征,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郑子歆也不好再说什么,散会后高孝瓘去了校场点兵,她则带着连翘往医馆去了。
荣生堂是延州城内最大的医馆,也兼做药铺生意,一进门连翘就将数锭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将所有治疗风湿伤寒以及止血金创药全部包起来”
“这……”掌柜的犯了难,“姑娘你一下子要这么多药材小店……”
话音未落,面前就放了一枚令牌,样式古朴,玉镶金的纹路镂空了一个齐字,下用隶书了一行小字:大司马高孝瓘进北齐兵马大都督。
掌柜的扑通一下险些摔倒在地,抬眸去看那女子,白衣胜雪,纱巾遮面,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眉目,声音却是极好听的。
“奉旨采办,不会亏待掌柜的,出双倍价钱,还望掌柜的配合,不要走漏了风声”
连翘又掏出了一枚金叶子放在了柜台上推了过去。
掌柜的咽了咽口水,点头哈腰,“好,是,姑娘稍等,稍等”
她可不能在这等下去,还得去下一家药铺。
“打包好了后送到刺史府,自会有人与你把剩下的帐结清”
她淡淡说完又扶着连翘的手如来时那般轻轻迈出了门,身后荣生堂的小二不由得感叹:“这姑娘真是美若天仙!”
虽然未见到真容,但这气度真是非同一般,他曾听说书的讲过,形容女子美貌就是仙子,这姑娘可不就是天仙下凡!
掌柜的一巴掌拍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你知道那是谁吗?!刺史家的夫人都敢觊觎,活的不耐烦了你,还不赶紧去干活!”
夜里高孝瓘还在书房挑灯夜读,面前是摊开的地形图,手边放着几本兵书,下人奉上来的茶早就冷掉了,她也懒得换,刚把作战方法琢磨出来一点眉目就听见府外传来一阵喧哗。
“来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多时,下人回来禀告说夫人回来了,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胸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可算是回来了,这一下午没见像是过了一年似的”
远远地见着那人长身玉立站在院中,沐浴在了月光下,眉目如画,就迫不及待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牵住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郑子歆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腾出一只手把面纱摘了下来,“去城中的各大药铺走了一趟”
连翘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往来卸货,粗粗一合计药材还不少,高孝瓘眸中浮起喜色,她早就想派人去搜集了,没想到子歆却先行一步,可真是心有灵犀。
“夫人与我心有灵犀,只是下次出门定要与我知会一声,我好加派人手与你同去”
关心中还带着埋怨,郑子歆心底一暖,也回扣住了她的手,“知道啦,将军大人”
“嗯,这还差不多”高孝瓘点点头,一边牵着她往回走,“忘了问你,茯苓白芷怎么没跟着你一块儿来,往常都是形影不离的,有她们在你出门我也能放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