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残酷的,无论是古代,还是科技高度发展的二十一世纪,郑子歆笑不出来了,默默抓住了她的手握着。
今晚的高孝瓘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将人搂进怀里,也啃了一口地瓜接着说:“遍地都是男人的军营里,我活的胆战心惊小心翼翼,不敢和谁有过多的接触,生怕身份败露就朝不保夕,别人喝酒寻乐子的时候我还在练武,等到他们都睡熟了我才敢偷偷溜出去洗个澡,回来接着读兵书”
“家族的灭门之仇至今闭上眼睛还历历在目,如果没有那场灾祸我应当也像邺城那些权贵公子哥一样花天酒地,声色犬马,我的武术启蒙先生,也是我父亲的亲信,刺杀了我的父亲,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是不相信任何人的”
高孝瓘的神色带着点儿哀伤,那段灰色记忆里唯一的亮色就是那个小姑娘了,虽然早已模糊了面容,但她还是决定说给她听。
“后来逃亡路上遇到了一个小姑娘,好像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子,不仅帮我躲过了一场追杀,还赠了我救命的金创药,虽然面容早已想不起来了,但我一直记得她许多年”
灭门,逃亡,追杀,赠药……
郑子歆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些影子,她攥紧了她的衣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有些事情她还需要去求证。
“是不是邺城郊外,那天还下着瓢泼大雨?!”
“你……你怎么知道?”她迎上那人眼神,依旧茫然而无焦点,却有泪意在一点点聚集,仿佛刹那间云开月明,真相大白。
原来,她是她,那个曾让她有过片刻心动的人,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还是她,一直都是她,从不曾变过。
沧海桑田,容貌变迁,不变的是那份初见的心境,她的眉目长开了些,从前眼角泪痣不明显,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美人痣。
怪不得她不认识她,却有莫名的熟悉感,两个人在这一刻恍如初见,又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久到,这心动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原来……真的是你……”高孝瓘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嗓音也有些发颤,她抬手摸了摸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了湿意,按着那人鬓角亲了又亲。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不早点……”白白蹉跎了大好时光,两个人互相试探挑衅折磨,险些错过了彼此,不过好在,事过境迁,她身边的人,始终都是她。
成年人把自己和盘托出需要多大的勇气呢,上一世的她活到了而立之年也没有将自己那些过往人生讲出口,她在旁人眼里犹如一个传奇,医学界最年轻的华裔神外专家,就连面对她曾喜欢过的学姐她都没有勇气把自己那些过往剥白出来,她希望她眼里的她是勤奋好学上进的陆沉,而不是有过一段灰暗人生的陆沉。
可是面对高孝瓘,她开口了,把自己和盘托出是远比我爱你更深情的表达。
“我从小身体不好,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是和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我是一个孤儿,不是一出生就被抛弃的,而是长到了三岁才被丢掉,因为那家人不喜欢女孩子,为了养活刚出生的儿子,把我卖掉换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为了尽量使她能听得懂,郑子歆说的有些慢,斟酌着用词。
“后来我辗转流落到孤儿院……就是收容无家可归孩子的地方,当然……辗转流浪的过程中也遭受了一些折磨……”
比如被收养她的一家男主人拿烟头烫□□,被女主人毒打,被逼洗衣做饭,吃残羹剩饭等等不胜枚举。
郑子歆闭上眼,那何尝不是她的噩梦,从来不会刻意想起,也怎么都不会忘记。
“不要说了……”
她在发抖,在害怕,高孝瓘心疼她,止住了她的话头,“我不会让你无家可归,不管这个梦是真是假,都不会的”
“阿瓘,听我说完”
也只有说出来才能真正摆脱过去。
高孝瓘没再阻止她了,只是将人揽进了自己的大氅里,她就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胸腔里一颗心有力的跳动,唇角露出了个如释重负的笑意。
“后来……终于遇到了一户好人家……其实也不算好……但起码肯供我读书写字,那家只有一位中年丧妻的男主人,膝下无子,对我不错,但脑子有些不清楚,时而殴打我,被打的遍体鳞伤,清醒后又抱着我痛哭流涕……”
长期精神紧张的情况下,她也患上了抑郁症,后来吃药治疗后效果还不错,又顺利考上大学出国深造,算是成功脱离苦海,只不过后来又遇到了学姐,也不知道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万般不幸。
“后来我就离开了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求学,遇到一个人待我如师如母,在漫长的相处时光中,我逐渐生出了依赖感,等我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的时候,等来的却是她的婚讯”
“我以朋友的身份去参加她的婚礼,她过得很幸福,但不幸的是她身染沉珂,药石无灵,最好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怀里,连句遗言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以为自己会心痛的,然而只是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就这样,这个梦结束了,这个梦境太过逼真,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梦里的我才是真实的我,还是……”
“在我身边的你,才是真实的你”虽然打断别人说话不是个好习惯,但她顾不得许多了,还是在她额头深深印下一吻。
“梦里也好,梦外也罢,我不会对你的心意视而不见,更不会让你颠沛流离,因为你,是我从八岁起,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
第86章 七夜
傍晚的酒肆, 正是开门做生意的时候, 比白日里添了些喧嚣热闹,高孝瓘掀开门帘进去,就被热出了一身薄汗, 她褪去身上的大氅,露出里面天青色的袍子, 往桌前一坐,大喊道:“小二, 来壶酒!”
“来嘞, 客官”
酒很快上齐,高孝瓘还点了几样下酒菜, 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扔着花生米,她在等人。
不多时,门帘被风吹开,一个全身灰袍的人走了进来,从头裹到脚, 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这样的打扮在滴水成冰的时节也不算突兀, 因而没人留意到她的存在,等高孝瓘注意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对面坐下了。
“这牛肉不错”那人挑了一筷子卤牛肉放进嘴里嚼着, 又替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品着。
反倒是高孝瓘有些坐不住了,替她将喝干的碗底斟满。
“大师倒是快些告诉我啊,子歆还在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不急不急”君迁子又拍开一坛子封泥, “这酒不错,小二再来两坛!”
“你先告诉我七夜昙花的下落,我将军府有的是美酒款待大师你!”她略略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有几缕视线飘了过来,君迁子在桌下踩了她一脚。
“来来来,喝酒喝酒!”
高孝瓘脸色一白,强憋出个笑意,“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两人又闲闲叙了半晌话方才一前一后出了酒肆,冷空气扑面而来连她都打了个寒噤,君迁子却面不改色般地往前走,“别回头,有跟屁虫”
七夜昙花现在在江湖上就是个禁忌,七夜昙花既已现世,寻她的人就更多了,不为别的,单单就是这七夜昙花是炼制九转回灵丹最重要的一株药,而世上知晓制药方法的只有她一个人,连子歆都不知情。
“哼,躲着也不是个办法,看我的”高孝瓘冷哼了一声,余光瞥见有巡街校尉巡逻,打定主意,挥了挥手。
那几个校尉点了点头,分头离去,不多时,跟踪他们的尾巴就没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寻个由头拿了就是,在我的地界上,谅他们也翻不出多大浪来”
“现在大师该告诉我七夜昙花的下落了吧?”
“你是为了子歆还是自己?”君迁子停下脚步,神色中带着一丝冰冷。
“自然是子歆”高孝瓘正色起来,“那玩意儿对我没用”
她一来不需要延年益寿,二来也不需要功力大增,只是想治好子歆的眼睛罢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郑子歆撑着下巴坐在桌前等她回来吃饭,见有声音又吩咐连翘把饭菜拿去热一热。
“军营里出了点事耽搁了,让夫人久等了”高孝瓘在桌旁坐下,挑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不用麻烦了,我随便吃点就好”
郑子歆没说话,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里,高孝瓘抬头,有些迟钝地道:“怎么了?”
“夫人都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自己也还没吃呢!”连翘也有些哀怨地望着她。
什么事能忙到连回家吃饭都忘了。
高孝瓘放下筷子,细瞧那人神色,虽然是一贯的淡然温和,但自她回来只说了一句话,脸上也没个笑模样,多半是生气了。
“夫人……我……”她轻轻唤了一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下次不敢了,一定准时回家,不让夫人久等”
“吃饭”郑子歆依旧没理她,也没拿起筷子。
高孝瓘咽了咽口水,知道情况不妙啊,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压低了声音。
“生气了?”
“没有”冷冷的声音,还想把手抽回来但被人攥的死紧。
“怎么回事?人呢?!”连翘扶着她火急火燎地踏入了郑府,下人房门口堵了一堆看热闹的丫鬟仆人,见她来了纷纷如鸟兽散,她正欲推门进去,连翘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郑夫人也在”
郑子歆愣了一下,还是果断伸手推开了房门。
“娘”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辛辣刺鼻,她微皱了一下眉头,郑夫人见她来了,迅速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握住了她的手,眼里也有激动。
“可算是回来了,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跑去边关受苦,看看都没个人样了,这丫头跟你一个样儿,倔的很,可算是主仆同心了”
听郑夫人如此说,她反倒放下心来,人没事就好,“娘,我先看看白芷伤的如何了”
郑夫人叹了一口气松开她,“大夫刚走,说是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我本是好心,你舅舅家的次子,上个月进京赶考在咱们家暂住了几天,人品样貌都端正,又有功名在身,我便想着替白芷做门亲事,毕竟她跟了你这么些年,年纪也不小了,也知根知底……”
她从小就不喜走亲访友,这些五花八门的亲戚更是面都没见过,郑家世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如今更是贵为侯门,想要攀亲戚的人简直多如过江之鲫,摸着那人脉门轻浅,活过来也是半条命了,未免就有些恼怒,然而这事主张的是自己母亲,着实就有些棘手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未曾谋面的舅舅?况且婚姻大事也要情投意合才行,否则就是赶鸭子上架强扭的瓜不甜”
“就是你二舅家的欢哥儿,怎么不情投意合了,欢哥儿私下里求了我好些回想要迎白芷回府当贵妾,他二人还鸿雁锦书来往,有说有笑的呢,不然我也不会做这个媒呀!”
男子纠缠女子的方式有千百种,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会添油加醋传的沸沸扬扬,坏了名誉自然不嫁也得嫁了,还是个妾,单凭纠缠不清这点就足可见此人人品优劣,况且白芷还心有所属,搁她她也得自杀。
“娘啊,不是女儿说您,此事实在不够周全”郑子歆也叹了一口气,扶住郑夫人的手,在榻边坐下了。
“一,白芷是咱们郑府的家生子,与一般奴婢身份不同,更是与女儿情同姐妹,她要出嫁需得风风光光操办一场,绝不做妾”
“二,那个欢哥儿是真心待见白芷还是另有所图?仅凭几句虚言妄语怎能断定那人真心?又怎凭几天相处就确定那人人品上乘,有功名在身,这功名是自己真才实学考取的,还是四处奔走攀关系捞来的?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出仕不利,居然连妾室都有了好几位,这人是否真的靠得住?还是贪图美色玩玩而已”
“荒唐,你是在说本大人徇私舞弊吗?”她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说出第三条,就被一个冷肃的声音打断了。
“爹,女儿自是不敢”郑子歆起身相迎,面上也有欣喜,往前走了两步被郑羲一个眼神瞪住了。
“还不快扶你们家主子坐下,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见识”
见着女儿平安归来他自是欣喜万分的,然而她那番话实在不中听,堂堂科举是可以随意徇私舞弊的吗?况且他还是主考官,传到陛下耳朵里又是满城风雨。
“这桩婚事也是经过我同意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聘礼都下了,庚帖也换了,她今日闹这么一出,两家人面上都不好看,这么着吧,且让她休养个十天半个月,好了再完婚也不迟”
身为上位者的威严,让他习惯对所有人发号施令,包括自己的家人,况且他觉得这是对白芷一家的爱重,能从此脱离奴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可惜白芷不这样想,茯苓不这样想,郑子歆更不这么想,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白芷羊入虎口坐视不管。
“是啊,小姐,老爷夫人都是为了白芷这丫头好,也多亏您这么看重她,这桩婚事我们也都挺满意的……”
跟着郑羲进来的还有白芷的父母,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一个在外面管事,一个操持内庭,自然对郑羲言听计从。
郑子歆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眉梢透出了一点儿冷意。
“她的卖身契在我手上,严格来说是我将军府的人,她嫁不嫁人,我说了算”
迫不得已得拿高孝瓘来压人了,此话一出那二老面色顿时有些唯唯诺诺的,“老爷,这……”
郑羲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出去没几年处处向着夫家,更是不顾阻拦千里奔赴边关,随着高孝瓘四处征战,还数次身陷险境,哪个当爹的不心疼?!
这点儿心疼化作怒火直冲上了脑门。
了,但好在,她还是来了,并且,来的不早也不晚。
紧接着肩头一沉,被人揽进了怀里,她熟悉的温度传来,郑子歆心中蓦然一松,不自觉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子歆说的没错,此二人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我将军府的人,只是子歆向来孝顺,成亲后也时常来回走动,如果因此给岳父岳母造成了某种误解,阿瓘替夫人道个歉”
她的态度温和大方,语气也是不卑不亢,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微揽了她的肩头宣誓了主权,隐隐有一种谁能不能凶她的意思,无形的压迫感四散开来。
是了,她不光是郑家的女儿,还是将军府的夫人,与高孝瓘同朝为官,这个薄面他还是会给的,更何况两家还是姻亲,怎么着面子上也不能太难看。
只不过他猜不透高孝瓘对于此事的态度,磨镜对食在历朝历代名声都不好听,家里出了这种事,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不是扫地出门就是乱棍打死,而高孝瓘更是以手段凌厉出了名的,郑羲冷哼了一声道。
“既是将军府的人,老夫也干涉不了许多,只不过事出在郑府,上上下下无数双耳目盯着呢,总得有个交代”
郑子歆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垂眸看去那人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哀求,而跪在下首的茯苓也暗暗攥紧了拳头,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发冲冠。
“交代交代交代!白芷的半条命都交代去了还不够吗?!就为了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为了什么劳什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放狗屁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可以草菅人命了吗?!白芷为什么自尽?!还不都是你们逼的,还不都是那个丧尽天良的陈欢干的好事!”
她赤红了一双眼,字字珠玑,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看着爱人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分外心疼,满腔愤慨与伤心难过交织在一起,百味陈杂。
此时着实不是叙话的好时机,否则一定要问清楚来龙去脉,她离开的短短半年里,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欢哥儿怎么了?你从实招来,此事光明正大,白芷若是真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迫于她”
郑夫人敏感地觉察到了她话中不对劲的地方,出声询问,眉头也深深拧到了一起。
“若是真的对白芷情有独钟,为何她出了这么大事,望都不来望一眼,怕是问心有愧吧?”茯苓哂笑,冷冷望着她,这目光幽深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郑夫人打了个寒颤,高孝瓘见僵持不下,便打了个圆场。
“看来此事还另有隐情,不如暂由本将军将茯苓带回府中严加看管,等白芷姑娘醒后道出事情原委,再行处置不迟”
郑羲皱了眉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不等他反驳,高孝瓘又接着道:“岳父岳母也劳累一整天了,子歆也是半个月舟车劳顿赶回来与您二老团聚,途中还生了一场大病,我特地带了些延州特产回来,想必她走的急也没带上,我已安排了厨子备下晚宴,不如过府一叙?”
高孝瓘做出请的姿态,强硬过后又开始服软拉取人心了,她是将才,自然懂得适可而止进退有度,而郑羲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歆儿更是他的心头肉,怎么着都不会让她难受的。
果然,郑羲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虽然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并未追究下去,郑夫人听说她回来路上还大病了一场,更是心疼不已,牵了那人手细细打量着。
“都怪娘,你爹也在气头上,都没好好瞧过女儿,这手凉的跟冰块一样,来人,快——”
郑子歆心中一暖,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浅淡笑意。
“没事了娘,我们还是早些过去吧,女儿也准备了礼物给你们”
“好好好,还是歆儿贴心,不像你大哥一走十天半个月的音讯全无……”郑夫人一边唠叨着一边扶起她往外走去,高孝瓘也抬脚跟上,甫一出门就抬手唤来了自己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小厮应了,骑上快马飞奔回府。
第87章 妻奴
西北战事已定, 百姓休养生息, 高孝瓘也难得过上了清闲日子,每日除了去军营里点个卯外,就是待在府里和郑子歆一起琴棋书画诗酒花, 她有时候练剑,她便坐在廊下侯着, 听着丫鬟仆人的叫好声,竟然有几分坐在篮球场下看心爱之人打球的甜蜜, 前世不曾体会过的心情, 今生体会了个遍。
她钻研医术,有时候出诊, 高孝瓘便寸步不离跟着,鞍前马后的,倒是有几分妇唱妇随的模样。
更多的时候是你侬我侬,蜜里调油,高孝瓘对她是言听计从, 说东绝不往西,说左绝不往右, 只除了一件事。
郑子歆是觉得女子之间无需分个强弱,那人却一定要在上面,倒不是说不让碰, 只是碰她的时候更多一些,问她,那人也是一派坦荡荡。
“你力气小, 撑不到多久手腕就酸了,还不如我碰你来的过瘾,看你舒服了我也就满足的差不多了”
……
惹得郑子歆又是一通粉拳捶她,两个人又是一阵嘻嘻哈哈,互相捉弄。
这一日,她正在房中读诗给她听,郑子歆枕着她的膝盖,长发如瀑披散下来,她空出的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与那人十指相扣,她微微阖着眸子,呼吸轻浅,似是睡着了。
室内燃着宁神的熏香,炭火就没息过,炉上还热着一壶酒,滋滋作响,美人在怀,美酒相伴,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平凡的相守吧。
手里的书刚好翻过一页。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这是流传千古的汉乐府民歌,她又怎会没有听过,那人读来嗓音低沉动听,咬字极准,尾音却又添了温柔,字里行间饱含的情意熨烫的心口一热。
如果当年的语文老师能读的有她一半惊心动魄,保不齐她就去学文了,郑子歆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带了笑意,握紧了她的手。
“将军……您歇下了么,紧急军情”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一下房门。
一室温情被打破,高孝瓘微皱了一下眉头,合上书,“什么事?”
“斛律将军回来了”
郑子歆也从她的膝头坐了起来,被那人揽进怀里,拍了拍背安抚道:“你先睡,我去去就来”
郑子歆点了点头,“好,把大氅披上,天气凉”
斛律羡先前受命北上剿杀木骨闾部落,两地相隔甚远,她又为子歆被擒之事忙的焦头烂额,一晃半月已过,终于有了消息,不由得让她不激动,穿戴齐整之后,径直打马来到了城门口侯着。
此刻月渐西沉,西北天亮的早,东方已经隐约透出了些鱼肚白,灰蒙蒙的一片,追风打了个响鼻,她呼出的一口气也迅速消散在了冷风中。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直到天光大亮,天地间雾气弥漫,她睫毛上也挂了一层霜雪,依旧不动如山,直到远处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逐渐清晰起来。
一人一马映入眼帘,首当其冲的是一面明黄色绣金烫凤的“齐”字旗迎风招展,紧随其后是一面墨黑色虎豹纹的“高”字旗,高孝瓘心底一喜,纵马而出,然而这笑容并未维持多久,就凝固在了脸上。
“末将以区区五千之数,破敌两万,斩下木骨闾狗头,幸不辱命!”斛律羡扑通一声下马跪倒在地,手里擎着的两面旗帜也放倒在了地上,他咬着牙,顿了顿,才说出后面的话。
“末将与一百一十二名将士归来复命,请将军检阅!”
一将功成万骨枯。
带出去了五千人,回来的只有一百一十二个,不,另外的四千八百八十八名将士也回来了,只不过是魂归故里。
高孝瓘眼中兀地溢出一抹沉痛之色,她咬着牙,久久没有接斛律羡递上来沾着血的兵符,而是一枪挑起了倒在地上的两面大旗,振臂一呼,只是一夫当关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送英魂魂归故里!人可杀,士可辱,头可断,血可流,大齐永不倒!”
这场庆功宴说白了就是送行酒,远没有上次喝的开心,虽然人人都在开怀畅饮,但面上多少带了些沉重,斛律羡带出去的那帮人不少都是他们的兄弟、知己、朋友,或恋人,马革裹尸,兵荒马乱,连个囫囵尸首都没带回来,唯一只带回来了木骨闾的首级,被放在了高台上祭酒。
平时这酒寡淡无味的很,伤心失意时喝来,却有几分醉人。
高孝瓘倚在虎皮椅上又拍开了一坛封泥,这白虎皮还是在幽州时猎的,当初一起打猎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居然只剩下她一个了。
醉眼朦胧间,手里提的酒坛被人重重碰了一下,溢出来少许,她抬眸望去,斛律羡也拎着一坛酒走到了她身边坐下。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作为自小就经历过战事的人来说,生离死别本就是家常惯饭,可不知怎地,今夜他却添了些别样滋味,许是三月不知酒味,许是天寒地冻月色清冷,又或是想到了那些马革裹尸的兄弟。
他入齐家军只是一个契机,为了打败高孝瓘,为了报仇雪恨,如今大仇已报,该是他和高孝瓘解决恩怨是非的时候了,这样想着,他又灌了一口酒。
“我能活着回来全靠兄弟们保护,这是我欠你们的”
高孝瓘抹了抹唇角,琉璃色的眸子极淡,似蒙了一层雾气。
“谈什么欠不欠的,都是自家兄弟”
换了她也会以命相护。
“木骨闾的人头已经给你了,柔然短时间内翻不出多大浪来,你我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此间事了,我也无心功名利禄,明日就回草原了”
斛律羡饮罢一坛酒,手在自己的佩剑上僵持了良久,又松开来,似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般,轻吐出一口气来。
高孝瓘不以为意,将手中空坛扔了出去,碎了一地瓷片,她的眸光骤然变得犀利,勾唇看着他笑。
“弟兄尸骨未寒,你跟我说这个?!”
“夫人,不好了,将军和斛律将军打起来了,都见血了!”军营里的几个将领拦都拦不住,甚至还有一个因为劝架而被高孝瓘卸了一只胳膊的,论起武力值来,恐怕她得是满格,众人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是猴子聪明,思来想去这事还得将军夫人出马才行,于是托了连翘来请。
这不昨天刚回来吗,怎么今天就打起来了。
郑子歆只好披衣下了榻,将头发随意挽了挽,“走吧,去看看”
“怎么回事?”
“夫人来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众人立马自动让开一条道来,猴子凑了上来一口一个嫂夫人叫的亲热。
“嗐!喝着喝着酒,也不知道斛律将军跟大将军说了什么,直接一脚就踹过去了,两个人混战成一团,兵器都用上了,弟兄们去拉架反倒被卸了一只胳膊”
去时五千,归来只有一百一十二个,高孝瓘心里自然不痛快,她脾气向来不好,恐怕今日这是一股脑全爆发了,可怜斛律羡触了她的霉头,当了一回出气筒。
郑子歆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先去看看那个受伤的兄弟吧”
“还是嫂子仁慈,善良……”都是一帮大老粗,挖空心思也说不出什么赞美词,不过如此直白朴实也让她唇角微勾起了一个笑意。
“我已经替你固定好了,修养个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这一个月内不要干重活了”
这一笑更是如冰雪消融,寒梅怒放,众人少不得又得看花眼,惹了一阵骚动。
台上交战正酣的两人也多多少少受到了些影响,尤其是高孝瓘,长枪刚架住迎面而来的佩剑,就被分了神,大吼了一句:“猴子你他娘的离老子夫人远一点!”
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郑子歆忍俊不禁,担心的心情倒是被冲淡了些,冲着台上轻轻柔柔说了一句:“你打完了没?打完了回家睡觉了”
“没!待我揍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话音刚落,斛律羡手中长剑快若鬼魅,削落了她鬓边碎发,她躲闪不及剑锋落到了肩膀上,划出老长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她一个肘击过去,用了十分的劲道,正中那人腹部,倒飞出去了几丈远,倒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来。
“再……再来……”他撑着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两个人都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自己心中的痛苦,这样下去非死即伤。
高孝瓘抖擞了手中长枪,还欲冲上去被人叫住了,轻飘飘一句“阿瓘”就让她脚步似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你是想让斛律将军死吗?”
高孝瓘身子抖了抖,看着站都站不稳的斛律羡,又看了看自家夫人,张了张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嗫嚅着:“我……”
“人各有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莫要强求”
斛律羡收剑入鞘,冲她遥遥作了一揖,然后将兵符放在地上,拖着剑一瘸一拐离开了。
高孝瓘目送他离去,拳头攥的咯嘣响,千金易得,良将难求,斛律羡是少有的统军之材,这些日子出生入死更是将他当手足对待,仅仅只是一场失败就让他心灰意冷,弟兄们尸骨未寒,他却要逍遥远去,如何能让她咽下这口气!
“阿瓘,好了,回家吧”那人嗓音轻轻淡淡的,紧握的拳头也被人掰开了。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这人只着了单薄的罩衣就出来了,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怎么穿这么少”她一边说着,一边搂着人往回去走,围观人群又默默吃了一把狗粮。
看来所谓一物降一物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很在意斛律将军么?”那人沐浴出来,身上还沾着皂角的清香,郑子歆蹭了过去,将头靠在她怀里。
“嗯……算是吧”高孝瓘皱了皱眉,还是觉得他突然离去自己心里不太舒服。
“斛律羡人不错,武功又好,又有将才,若是我真的卸甲归田后,此人堪当大用”怕她多想,高孝瓘又郑重其事解释了一遍。
心里的一点小九九被打消掉后,郑子歆唇角浮起个笑意,又努力压下去不让她觉察。
“以前也不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高孝瓘急了,掰正她的肩,“兄弟之情和男女之情我还是分的清的”
她解释了一大通,这才看见那人唇角抑制不住的笑意,有些恼怒了,去挠她痒痒。
“好啊!让你取笑我!看本将军怎么收拾你!”
“啊……不敢了……不敢了……阿瓘手下留情……”两个人闹成一团,一个躲一个追,被翻红浪,气喘吁吁。
停下来的时候,郑子歆脸色微红,她灼热呼吸就喷在自己鼻翼,一只手摁住了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她微微别过脸,声若蚊蝇。
“别闹了,起来”
她本就食髓知味,没事就喜欢和她亲亲抱抱,此刻两人都衣衫不整,前几日她种下的红梅还在那人颈侧,高孝瓘舔了舔唇。
“夫人,本将军要吃奶”
第88章 自尽
延州诸事安排妥当, 朝廷也派了官员坐镇延州, 交接完毕后算算日子也快到年底了,高孝瓘便张罗着采办一些风味特产皮毛古玩等好带回邺城给岳父岳母,她这边没什么亲戚, 就是几个小辈以及给陛下的年礼,正头疼送什么的时候, 早有人替她置办好了一切。
先前缴获的所有奇珍异宝白银黄金,郑子歆早就派人点清了数目, 准备回京后呈给陛下, 至于高孝瓘的几个兄弟,都是平辈没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 男孩子都爱驾鹰斗犬,而北地盛产好马,虽然比不上她的座驾追风,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千里马了。
高孝瓘不由得感叹,得妻如此, 真是贤惠善解人意,若要她来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再头疼不过了。
诸事收拾妥当,浩浩荡荡的队伍就挑了个良辰吉日出发了,一路行来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甚是壮观, 只不过美虽美但到底天气严寒,又带了许多亲眷随从,行进速度自然极慢,和当时急行军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早几天还有些新奇劲儿,后面连连翘都不愿意出去看景了,没别的,实在是太冷了!
在外面骑会儿马,眼睫毛上都挂了冰霜,她一边哈着气暖手,一边掀了轿帘进来,顿时带来一股冷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郑子歆比常人更怕冷,简直像冬眠了一样,被衾里塞着手炉,手里还捧着一个,面前还放了一个炭盆,和外面比起来简直是温暖如春。
“把那帘子拉严实点”
连翘点了点头,将轿帘合好,一边搓着手一边又往炭盆里加了一块黑木炭。
“夫人冷的话奴婢再去熬一碗姜汤来暖暖身子”
“子歆,喝药了”不等她回答,高孝瓘就已端着一碗药掀了轿帘进来,因为冷热交替的缘故,她眉毛上的雪花迅速融化变成了水珠往下掉,她揉了揉眼睛,唇角有笑意。
“连翘也在啊”
每日雷打不动的三碗补药,俱是她亲手熬,又亲自送过来,即使在环境这么恶劣的时候,也能喝上一碗温热的补药,连翘啧啧称其。
“天寒地冻的,将军怎么生的火?”
“山人自有妙计”高孝瓘得意一笑,脱下自己的大氅才凑到她身边去,“子歆快喝,我尝过了,不苦”
狭小的车厢里,待着三个人着实有些挤,连翘翻了个白眼默默退了出去,留下一室静谧给她们。
“早知道就早些离开了,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又不好,车马劳顿最是辛苦,要不我们就开了年春暖花开再回去吧?”
连日来奔波,她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看着人都消瘦了些,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高孝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都走了一半了这个时候折返不是白费功夫吗?”郑子歆捂着被子,嗓音有些闷闷的不舒服,脸色也不好看,唇色苍白。
高孝瓘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竟是滚烫,一把将人捞了起来,“发烧了?!”
“没事”郑子歆还是没什么精神,话都不想说,又窝进了她怀里。
“什么没事,你哪次风寒不是流连个十天半个月才好,自己诊诊脉,不然我去叫军医”那人一脸严肃,将那盏补药递到了她唇边。
“算了,先把这个喝了,我去叫军医”
郑子歆别过头,眼皮似有千斤重,身子轻飘飘的似踩了棉絮,马车颠簸让困意更上一层。
“感冒的时候不乱喝药,我这是自身防御机制在起作用,多喝水,好好休息,出出汗就没事了”
感冒?
自身防御机制?
这都什么跟什么?
高孝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听懂了一句话,多喝水,好好休息,出出汗就没事了。
她将人放平,又去换了一盏热水来喂她服下,“那好吧,我陪着你,睡会儿吧”
郑子歆迷迷糊糊的,感觉额上骤然一凉,冰凉舒爽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那人攥着她的手,紧紧的,唇角浮出个笑意,又很快陷入睡眠里。
再次醒来是被人抱下马车,高孝瓘将自己的大氅全披在了她身上,连翘撑着伞替她挡去了漫天风雪,没有听见人马嘶响,也不知道是在哪儿。
“我们已经走到晋阳了,咱们去驿馆歇歇脚,我让老陈带着队伍先走了”
“擅离职守”郑子歆埋在她怀里,低咳了两声。
“天大地大夫人最大”
早有驿馆的官员闻讯过来接人,一边点头哈腰地问好,高孝瓘也没怎么搭理,径直抱着人上了二楼。
“去准备一桶热水来”
“将军去歇息,奴婢来吧”
连翘正欲接过她手上的活,被人避开了。
“不必,你去歇息吧”
生病时候的子歆乖顺地像只小猫咪,任由她褪去衣衫,替她擦洗干净,屋里放了炭盆,水温又烫,高孝瓘出了一身薄汗,那人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她这才放下心来,将人抱到榻上放平。
“阿瓘……渴……”半梦半醒的时候口渴难耐,睡在外侧的高孝瓘基本没怎么合眼,立马翻身起了,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
嗓子眼里的灼热被抚平了下去,她勉强睁开眼,冲着那人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意,惹得高孝瓘心疼不已,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探温,一手揽了她的背轻哄着:“没刚才那么烫了,你再睡会儿,我陪着你”
一晚上辗转反侧,睡得极不踏实,她又断断续续的咳嗽,听着极揪心,高孝瓘一直在不厌其烦替她倒水,用干净帕子敷在她额头降温,还替她用酒擦身擦了两次,一直折腾到快天亮,那人才没怎么咳了,安稳地睡了会儿。
连翘推开门,动作虽轻,高孝瓘还是倏然一惊,从她榻边弹了起来,见是她才又松了一口气。
“将军……陛下派人来……”
“嘘——出去说”她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梦中,示意她出去说。
门外依旧是北风呼啸,漫天大雪,她并未着外袍,也觉得有些冷了,吸溜着鼻子,眼眶下一圈乌青,看样子并未睡好。
“将军去休息会儿吧——”
她点到为止的关心被那人打断了。
“你刚说,陛下怎么了?”
“陈将军带着先头部队已经快马加鞭赶回了邺城,陛下连夜召见,听闻夫人病重,特派人来迎接,此刻就在前厅候着了”
高孝瓘皱了皱眉,恐怕派人迎接是假,探探虚实才是真,班师回朝面见天颜这种事主帅不在场确实有些不妥,但情势所迫也顾不得许多了,子歆眼下经不起半点儿舟车劳顿了。
“让他们先回吧,等夫人过两天好点了,本将军亲自进宫请罪”
“将军不去吗?”
高孝瓘摇了摇头,“不去,子歆待会儿醒了找不到我会着急”
虽然她不曾明说她的那些无助,但她明白,那个人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其实藏了一颗多么敏感脆弱的内心。
一直在晋阳驿馆休养了十余天左右才又重新启程出发,路上又耽搁了些时日,回到邺城已经离除夕没几天了,处处张灯结彩,欢歌笑语,节日气氛浓烈。
高孝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生怕过了寒气给她,郑子歆高烧已退,还是有些咳嗽,不能见风。
如果她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来该也能享受百姓夹道欢迎载歌载舞吧,听闻陈将军归来那夜,长街十里灯火不息,百姓山呼兰陵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那是她应得的荣耀加身,而不是现在窝在一方小马车里,低调进城,无人问津。
“阿瓘……”郑子歆欲言又止,还是唤出了口,“陛下派人来迎你怎么不走啊?”
“我怎么能扔下夫人自己先走,还是在你病重的时候,嗯?”高孝瓘反问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到底是一个人久了,她还不太习惯别人待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但唇角露出个笑意,有甜蜜在心间一丝丝沁出来。
“好像是这样没错,但不会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歌功颂德的话我听的耳朵都起茧了”高孝瓘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意,“歆儿把我当成唯利是图追求功名不择手段的人了”
“才不是,只是觉得……你应该是被此生不忘百世流芳的”
高孝瓘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被人挡开,“夫人夸我一句比什么都中听”
郑子歆一脸嫌弃,“离我远点,感冒会传染”
两人闲闲叙着话的功夫,马车已驶到了将军府门口,由原来的兰陵王府改建而成,门口两尊石狮子平添了威武霸气,朱漆大门绣金铜环,碧瓦朱檐,层楼叠榭,沉稳中不失大气,低调中又添了雅致,连高孝瓘都有些咂舌。
这半年多没回来简直像换了一个宅子一样,不过当务之急她还顾不上看景,安置好了子歆之后又嘱咐连翘好生照顾,自己火急火燎地骑马进了宫,晚上还得赶回来和子歆一起去郑府拜见二老。
郑子歆住的还是从前那个院落,涤剑阁大体风格没变,只增了细节,比如满园盛放的腊梅,曲径通幽,又添了假山流水增了意趣,屋里则挂了些名人字画,还有不少真迹,以及失传的古玩,看的连翘瞠目结舌。
“夫人快歇歇吧,奴婢去传膳,用完膳之后将军吩咐夫人再睡会儿”
“哪那么多瞌睡啊”退了烧整个人就清醒了些,郑子歆又吩咐她开窗透透气,老是憋闷着也对病情无益。
“阿瓘是不是还未用膳?”她刚拿起筷子又似想起了什么似地放下。
“送夫人回来就急急忙忙进宫去了”
“把这个酱肘子、东坡肉、狮子头,给她留着吧,也省得回来晚了厨房再做饭”
听连翘报过一次菜名,郑子歆就已经谙熟于心,把她爱吃的菜全都留着了,反正自己感冒也需要饮食清淡。
然而这顿饭还未吃到一半,郑子歆就被另一个消息惊的筷子都掉了。
郑府的人来报信:“白芷在郑府自尽了!”
第89章 救场
“怎么回事?人呢?!”连翘扶着她火急火燎地踏入了郑府, 下人房门口堵了一堆看热闹的丫鬟仆人, 见她来了纷纷如鸟兽散,她正欲推门进去,连翘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郑夫人也在”
郑子歆愣了一下, 还是果断伸手推开了房门。
“娘”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辛辣刺鼻, 她微皱了一下眉头,郑夫人见她来了, 迅速起身, 三步并作两步握住了她的手,眼里也有激动。
“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跑去边关受苦,看看都没个人样了,这丫头跟你一个样儿,倔的很, 可算是主仆同心了”
听郑夫人如此说,她反倒放下心来, 人没事就好,“娘,我先看看白芷伤的如何了”
郑夫人叹了一口气松开她, “大夫刚走,说是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我本是好心, 你舅舅家的次子,上个月进京赶考在咱们家暂住了几天,人品样貌都端正,又有功名在身,我便想着替白芷做门亲事,毕竟她跟了你这么些年,年纪也不小了,也知根知底……”
她从小就不喜走亲访友,这些五花八门的亲戚更是面都没见过,郑家世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如今更是贵为侯门,想要攀亲戚的人简直多如过江之鲫,摸着那人脉门轻浅,活过来也是半条命了,未免就有些恼怒,然而这事主张的是自己母亲,着实就有些棘手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未曾谋面的舅舅?况且婚姻大事也要情投意合才行,否则就是赶鸭子上架强扭的瓜不甜”
“就是你二舅家的欢哥儿,怎么不情投意合了,欢哥儿私下里求了我好些回想要迎白芷回府当贵妾,他二人还鸿雁锦书来往,有说有笑的呢,不然我也不会做这个媒呀!”
男子纠缠女子的方式有千百种,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会添油加醋传的沸沸扬扬,坏了名誉自然不嫁也得嫁了,还是个妾,单凭纠缠不清这点就足可见此人人品优劣,况且白芷还心有所属,搁她她也得自杀。
“娘啊,不是女儿说您,此事实在不够周全”郑子歆也叹了一口气,扶住郑夫人的手,在榻边坐下了。
“一,白芷是咱们郑府的家生子,与一般奴婢身份不同,更是与女儿情同姐妹,她要出嫁需得风风光光操办一场,绝不做妾”
“二,那个欢哥儿是真心待见白芷还是另有所图?仅凭几句虚言妄语怎能断定那人真心?又怎凭几天相处就确定那人人品上乘,有功名在身,这功名是自己真才实学考取的,还是四处奔走攀关系捞来的?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出仕不利,居然连妾室都有了好几位,这人是否真的靠得住?还是贪图美色玩玩而已”
“荒唐,你是在说本大人徇私舞弊吗?”她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说出第三条,就被一个冷肃的声音打断了。
“爹,女儿自是不敢”郑子歆起身相迎,面上也有欣喜,往前走了两步被郑羲一个眼神瞪住了。
“还不快扶你们家主子坐下,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见识”
见着女儿平安归来他自是欣喜万分的,然而她那番话实在不中听,堂堂科举是可以随意徇私舞弊的吗?况且他还是主考官,传到陛下耳朵里又是满城风雨。
“这桩婚事也是经过我同意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聘礼都下了,庚帖也换了,她今日闹这么一出,两家人面上都不好看,这么着吧,且让她休养个十天半个月,好了再完婚也不迟”
身为上位者的威严,让他习惯对所有人发号施令,包括自己的家人,况且他觉得这是对白芷一家的爱重,能从此脱离奴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可惜白芷不这样想,茯苓不这样想,郑子歆更不这么想,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白芷羊入虎口坐视不管。
“是啊,小姐,老爷夫人都是为了白芷这丫头好,也多亏您这么看重她,这桩婚事我们也都挺满意的……”
跟着郑羲进来的还有白芷的父母,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一个在外面管事,一个操持内庭,自然对郑羲言听计从。
郑子歆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眉梢透出了一点儿冷意。
“她的卖身契在我手上,严格来说是我将军府的人,她嫁不嫁人,我说了算”
迫不得已得拿高孝瓘来压人了,此话一出那二老面色顿时有些唯唯诺诺的,“老爷,这……”
郑羲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出去没几年处处向着夫家,更是不顾阻拦千里奔赴边关,随着高孝瓘四处征战,还数次身陷险境,哪个当爹的不心疼?!
这点儿心疼化作怒火直冲上了脑门。
“这么多年圣贤书都白读了?!百善孝为先,你当众顶撞爹娘就是不孝!只要你一天还姓郑,就是我郑家的人,逆女,来人——”
郑夫人警觉起来,一把将自己女儿拉至身后藏的严严实实,“你要对歆儿做什么?!她从小体弱打不得骂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不就是个奴婢吗?!你要是动歆儿一根手指,我跟你没完!”
眼看着这战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郑子歆有些头痛了,又有些哭笑不得。
爹娘的心思她明白,无非是心疼爱女,怕她所托非人,又恼她不辞而别,擅作主张。
“还有我,我也不同意”
茯苓从门外迈进来,腰间佩了短剑,并未行礼,只是冲她微微屈了下膝。
郑羲的眉头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积攒出了薄怒,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白芷榻边,跪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
这举动若说是姐妹情深怎么看都有些别扭,一时场面诡异,无人开口,郑子歆虽然看不见但隐约能揣摩到那人心中伤痛,因此出言安慰道。
“所幸救的及时,并无大碍,休养一阵子也就好了”
“小姐仁慈,不如给了我和白芷的卖身契,放我们自由吧”
茯苓语气淡然,丝毫不似之前那个天真烂漫口无遮拦的人,郑子歆不是没有这么想过,然而父母都在气头,这又是在郑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可能真的如父亲所说,当个不孝女。
“你先起来说话”她示意连翘去扶她起来,却纹丝不动,茯苓跪的笔直,漆黑透亮的瞳仁里有倔强也有一丝决绝,让连翘暗暗心惊。
总觉得茯苓姐姐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不近人情深不可测。
“不过区区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不同意?这不是你能做主的事情,还不快退下!”
郑羲拂了拂衣袖,立马就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进来拉人,茯苓唇角微勾起了一丝冷笑,还是不动如山。
“就凭我是她的结发妻子,我与她两情相悦早就私定终身,北齐律法规定已婚配还未和离的女子不可再嫁,老爷不会不清楚吧?”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仿佛都遭了一个晴天霹雳,最镇定的人是郑子歆,早就知晓了一切的她只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了当坦白出来,还是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尤其是白芷的父母,脸色先是煞白一片,后又一脸铁青,白芷的娘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堪堪站稳了身子,就用手指着她,哆嗦着叫骂。
“你个狐狸精……害人不浅你!你还我女儿清白!”如果不是旁边有人拦着她那长指甲几乎都刮到了茯苓脸上。
“此事,小姐早就知晓了不是吗?不信,问问小姐便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她,刺的她浑身不舒服,郑子歆指间无意识揪着自己的衣摆,思考着对策。
郑羲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住她,知女莫若父,她那一系列小动作早就逃不过他的法眼,他的女儿他知道,虽然重情重义但绝不会毫无保留地去帮助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即使这人是朝夕相处的奴婢,必要时也会壮士断腕,他们有如出一辙骨子里的决绝。
除非有什么隐情。
“歆儿,你说”
被点到名的郑子歆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了,“是,我知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过是求个温柔庇护,女儿觉得此事情有可原,还望……”
“荒唐!这是恬不知耻!伤风败俗!我郑家世代书香门第,岂能容忍这种龌蹉肮脏之事,来人!把她俩给我乱棍打出去!”
“且慢!”郑子歆起身,拦在了榻边,“父亲听我一言,您今日大发雷霆将她们赶出郑府,改日风言风语就传的邺城到处都是,况且,情之一字确实不是人能控制的,还望父亲看在她们照顾女儿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郑羲虽然是朝廷重臣,思想也比一般人更先进一些,但显然没有开放到能接受同性恋的地步,这是社会大环境所至,在科技光速发展的21世纪都不是所有父母能接受的事,更何况是现在。
“你还知道风言风语,她们是你的贴身侍女,传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高将军怎么看你!”
“我媳妇自然是温柔善良端庄大方的,而且还很好看”
听见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郑子歆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也有些淡淡的心酸,似是在埋怨她怎么不早些来,她来到这个世界来的早,从记事起郑羲二老就对她关怀备至,她的理智无法战胜道德感去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与他们据理力争。
接受亲生父母的指责并反驳,这实在是太难了,但好在,她还是来了,并且,来的不早也不晚。
紧接着肩头一沉,被人揽进了怀里,她熟悉的温度传来,郑子歆心中蓦然一松,不自觉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子歆说的没错,此二人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我将军府的人,只是子歆向来孝顺,成亲后也时常来回走动,如果因此给岳父岳母造成了某种误解,阿瓘替夫人道个歉”
她的态度温和大方,语气也是不卑不亢,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微揽了她的肩头宣誓了主权,隐隐有一种谁能不能凶她的意思,无形的压迫感四散开来。
是了,她不光是郑家的女儿,还是将军府的夫人,与高孝瓘同朝为官,这个薄面他还是会给的,更何况两家还是姻亲,怎么着面子上也不能太难看。
只不过他猜不透高孝瓘对于此事的态度,磨镜对食在历朝历代名声都不好听,家里出了这种事,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不是扫地出门就是乱棍打死,而高孝瓘更是以手段凌厉出了名的,郑羲冷哼了一声道。
“既是将军府的人,老夫也干涉不了许多,只不过事出在郑府,上上下下无数双耳目盯着呢,总得有个交代”
郑子歆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垂眸看去那人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哀求,而跪在下首的茯苓也暗暗攥紧了拳头,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发冲冠。
“交代交代交代!白芷的半条命都交代去了还不够吗?!就为了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为了什么劳什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放狗屁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可以草菅人命了吗?!白芷为什么自尽?!还不都是你们逼的,还不都是那个丧尽天良的陈欢干的好事!”
她赤红了一双眼,字字珠玑,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看着爱人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分外心疼,满腔愤慨与伤心难过交织在一起,百味陈杂。
此时着实不是叙话的好时机,否则一定要问清楚来龙去脉,她离开的短短半年里,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欢哥儿怎么了?你从实招来,此事光明正大,白芷若是真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迫于她”
郑夫人敏感地觉察到了她话中不对劲的地方,出声询问,眉头也深深拧到了一起。
“若是真的对白芷情有独钟,为何她出了这么大事,望都不来望一眼,怕是问心有愧吧?”茯苓哂笑,冷冷望着她,这目光幽深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郑夫人打了个寒颤,高孝瓘见僵持不下,便打了个圆场。
“看来此事还另有隐情,不如暂由本将军将茯苓带回府中严加看管,等白芷姑娘醒后道出事情原委,再行处置不迟”
郑羲皱了眉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不等他反驳,高孝瓘又接着道:“岳父岳母也劳累一整天了,子歆也是半个月舟车劳顿赶回来与您二老团聚,途中还生了一场大病,我特地带了些延州特产回来,想必她走的急也没带上,我已安排了厨子备下晚宴,不如过府一叙?”
高孝瓘做出请的姿态,强硬过后又开始服软拉取人心了,她是将才,自然懂得适可而止进退有度,而郑羲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歆儿更是他的心头肉,怎么着都不会让她难受的。
果然,郑羲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虽然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并未追究下去,郑夫人听说她回来路上还大病了一场,更是心疼不已,牵了那人手细细打量着。
“都怪娘,你爹也在气头上,都没好好瞧过女儿,这手凉的跟冰块一样,来人,快——”
郑子歆心中一暖,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浅淡笑意。
“没事了娘,我们还是早些过去吧,女儿也准备了礼物给你们”
“好好好,还是歆儿贴心,不像你大哥一走十天半个月的音讯全无……”郑夫人一边唠叨着一边扶起她往外走去,高孝瓘也抬脚跟上,甫一出门就抬手唤来了自己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小厮应了,骑上快马飞奔回府。
第90章 放话
“你何时安排的晚宴, 我怎么不知晓?”将军府的马车在前面引路, 郑子歆掀了车帘出来问道。
高孝瓘翻身下马,跳上了马车,将那人又塞回车厢里坐好, “刚吩咐的,你出来干什么, 外面凉,坐着去”
……
这人真是太狡猾了。
“来得及吗?不行我让爹娘等会儿再过来”
“放心, 我让车夫绕半个时辰的路”
说她狡猾简直都是小瞧她了。
见她没说话, 高孝瓘以为她还在担心茯苓白芷的事,便柔声安慰道:“磨镜对食历朝历代屡禁不止, 但大都上不得台面,遮着掩着,像茯苓那样大胆的也就她一个,岳父生气应该也是气她们不识大体,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我知道”郑子歆垂着眸子, 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打死不至于, 但逐出郑府发配边疆或者充入军妓倒是有可能的”
“离开这里也没什么不好”高孝瓘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万事有我,你且宽心”
一顿饭虽然没吃到宾主尽欢, 但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酒过三巡之后高孝瓘与郑羲聊起了国家大事,郑夫人拉着她悄然离了场, 比起茯苓白芷的事,她更关心的是闺女的肚子。
“怎么成亲几年了还没什么动静?”郑夫人拉着她在榻边坐下,一脸语重心长。
“你看看别人家的闺女比你还小几岁,孩子都老大不小了,李大人家的女儿今年才刚满十八,第二胎生了个女儿,儿女双全多好”
言下之意是让她尽早生个孩子,可这真不是她能做主的事啊,郑子歆有些头痛了。
“天下不太平,我与阿瓘也是聚少离多,这种事,看缘分的吧”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我看是你不上心”郑夫人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看她对你倒是关怀备至的,你对人家还没一半热络,你老实告诉娘,你和将军圆房了没有?”
……
如此直白的询问让郑子歆脸色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郑夫人喜上眉梢,“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两个和和美美的,早日诞下麟儿我与你爹也能放心一些”
高孝瓘那边也遭遇了同样的话题,不过她的应对方法就机智多了,胡天胡地的闲扯,酒量又好,不多时就把郑羲灌的人事不省,自己也有些飘飘欲仙了,她抬手唤来下人收拾残局,又拾掇了干净客房给郑羲二老留宿,自己踩着凌乱的步子往涤剑阁走去。
在王府时她鲜少留宿涤剑阁,如今又重新整修过,迷迷瞪瞪地走了好几条弯路,七拐八拐才绕上了正途,推开房门那人纤瘦背影映入眼帘,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那人仓促抬眸,唇边映了笑靥,迷离光线下摇曳生姿,撞入那人瞳孔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回来了?”
“嗯”高孝瓘应了一声,脱鞋上榻。
她笑嘻嘻应了,将那人拳头包裹进自己掌心里,“在看什么?”
“娘说让我把这个给你看看”郑子歆似有些苦恼,反正也看不见,索性拿起来交给了她。
——
“看来此事还另有隐情,不如暂由本将军将茯苓带回府中严加看管,等白芷姑娘醒后道出事情原委,再行处置不迟”
郑羲皱了眉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不等他反驳,高孝瓘又接着道:“岳父岳母也劳累一整天了,子歆也是半个月舟车劳顿赶回来与您二老团聚,途中还生了一场大病,我特地带了些延州特产回来,想必她走的急也没带上,我已安排了厨子备下晚宴,不如过府一叙?”
高孝瓘做出请的姿态,强硬过后又开始服软拉取人心了,她是将才,自然懂得适可而止进退有度,而郑羲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歆儿更是他的心头肉,怎么着都不会让她难受的。
果然,郑羲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虽然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并未追究下去,郑夫人听说她回来路上还大病了一场,更是心疼不已,牵了那人手细细打量着。
“都怪娘,你爹也在气头上,都没好好瞧过女儿,这手凉的跟冰块一样,来人,快——”
郑子歆心中一暖,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浅淡笑意。
“没事了娘,我们还是早些过去吧,女儿也准备了礼物给你们”
“好好好,还是歆儿贴心,不像你大哥一走十天半个月的音讯全无……”郑夫人一边唠叨着一边扶起她往外走去,高孝瓘也抬脚跟上,甫一出门就抬手唤来了自己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小厮应了,骑上快马飞奔回府。
白芷醒后她去探望了一次,当然不是光明正大进去的,趁着夜黑风高悄悄溜进了郑府,高孝瓘在外望风,她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来叙话。
“小姐……小姐……救救我们……”见她来了白芷有些激动,不顾脖子上的伤痕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恳求道。
“嘘——”郑子歆示意她噤声,“长话短说,告诉我事情经过”
白芷一边流着泪一边回忆起来她走后的日子,“小姐走后没多久,陈欢就住进了郑府,我二人本被小姐关了禁闭,也是他求情放我们出来的,本以为是个好人,却没想到……没想到……”
白芷泣不成声,眼里含了愤恨,“禽兽不如……畜生!他欲娶我我宁死不从,居然……居然趁茯苓不在的时候……”
郑子歆轻叹了一口气,止住了她的话头,“好了,我明白了,你可知,茯苓为你泄愤去手刃了陈欢,眼下官府四下缉拿,全城通缉”
犹如平静湖泊里投入了一颗石子,白芷心头剧震,有些感动又有些酸涩,担心就在下一刻席卷了她。
而处于这场风波中心的高孝瓘却早早称病不朝了,陪着自己夫人演一出好戏。
“这……这昨日人都是好好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这下可好,人死在郑府,看你怎么跟歆儿交代去!”
听闻下人传过来的噩耗,郑夫人绞着帕子一脸焦急,在屋里转过来转过去,又猛地停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还是让歆儿来看看吧,或许她有什么办法也……”
“你还真把咱们女儿当神医了?”郑羲的眉头自从下朝后就没舒展过,一甩袖袍在椅子上坐下,冷着一张脸道。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让人抬出去埋了吧,再抚恤抚恤她的家人”
府里的大夫早已检查过了,暴毙而亡,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郑夫人本想派人去知会子歆一声,但怕她伤心还是作罢,先料理了后事,缓缓再告诉她吧。
于是一卷破草席匆匆一裹,几个下人趁着夜黑风高带上家伙事悄悄从后门抬了出去,一般家里出了这种丑事的,不是暴尸荒野就是扔到乱葬岗了事,能有一卷草席裹身,一处埋骨之地,已经让白芷家人感激不尽了,于是也不敢多言,跟在队伍后面偷偷抹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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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明儿,搬到我的西山居来住”被抱着洗了个澡,清理干净后,郑子歆困意席卷上来,靠在她的胸口眸子半开半阖的时候,那人在耳边小声嘀咕。
“涤剑阁太偏,老子找不到路”
郑子歆睡眠极浅,但若她在身边,便入睡得极快,此时又累的狠了,她轻手轻脚下榻的举动也没能吵醒她,高孝瓘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吻了吻她的额头才离去。
“主子,七夜昙花花期还未至,已派人去寻了”
不同于明面上的手下,暗卫尊称她为主子,高孝瓘负手而立于廊下,刚刚的柔情褪去,恢复了一脸冷硬。
“嗯,放出消息去,江湖上谁若阻拦,便是与朝廷为敌,杀无赦”
君迁子曾言,炼制九转回灵丹需要三味天下奇珍,一,百年难遇的七夜昙花,二,千年蚌精的海底珍珠,三,苗疆至毒金蚕蛊。
这三样缺一不可,可偏偏哪一样都是稀世奇珍,可遇不可求,不过只要能治好子歆,别说稀世奇珍,就是天上的月亮她也要想办法弄来,哪怕倾尽一生财力物力也在所不惜。
吩咐完了这些事情后,暗卫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高孝瓘想起她说的那句去看看茯苓,脚下步伐一转,拐向了偏阁。
她自是舍不得她劳心劳力的,索性就趁今夜问个清楚。
然而刚走到偏厅门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此时万籁俱寂本是常事,但连风声虫鸣鸟叫声都听不见未免就有些诡异了,尤其是她派去守夜的那两个下人也不见了。
茯苓的房间一片漆黑,看样子是睡着了,可是就像她所说,爱人生死不明能安心入睡?
高孝瓘大力推开房门,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地上赫然躺着那两个下人,她上前摸了摸他们的脖颈,还活着,只是被人打晕了。
她早就料到她会走,却没料到如此迫不及待,高孝瓘的眉头皱起来,拂袖离去。
看来,京城要出事了。
果不其然,次日她正陪着子歆用早膳,郑羲夫妇二人已经先行离去了,这顿饭便吃的格外轻松些,郑子歆昨天也没怎么动过筷子,现下是真的有些饿了,然而一碗时蔬粥还未见底,下人就敲门进来说有要事要禀。
高孝瓘看了她一眼,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粥,低声道:“喝完,我去去就回”
郑子歆放下调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如果是茯苓的事不必避着我”
她猜的没错,高孝瓘也猜的没错,京城确实出事了,而且十有□□还是茯苓搞出来的事情。
就在昨夜,欢哥儿,大名陈欢,遇刺身亡了,凶手不知所踪,时逢年节,他又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死在驿馆,满朝皆惊,陛下勒令京兆尹衙门三日之内必须破案,安抚人心。
昨夜她派人去追,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高孝瓘轻叹了一口气,示意那人下去,有消息再禀。
郑子歆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镇定,“等着吧,白芷人还在这儿,她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