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输赢
元钦不答, 两人无言, 空气陷入了沉寂里,郑子歆握着针的手腕有些僵,冰冷的针尖刺破肌肤的痛痒让他微微蹙起眉头。
“你动手吧, 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三生有幸”
郑子歆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你以为我不敢吗?”
前世今生她剖过的人加起来没有千儿也有八百了, 杀人对于医生来说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只要她再微微一用力, 针上淬的剧毒就会穿透皮肤进入血液里, 毒发身亡也不过是一时片刻。
“你当然敢,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起, 我就觉得你是内冷外也冷的人,对于不在意的人向来不屑一顾,只可惜我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捂暖你”
郑子歆拿着针的手微微一抖,忽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可以不爱他, 但若亲手杀了他,恐怕这一生都逃脱不了内心的煎熬, 毕竟在豫章的那段日子,彼此也曾拿真心交过朋友。
就是这片刻的踟蹰,元钦迅速出手击中她的手腕, 银针倒飞而出深深扎进了梁柱里,他唇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你输了,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女人会心软,男人不会”
郑子歆自知反抗不过,反抗也会激起更残忍的施暴,她只是面无表情身体绷的死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将下唇咬出血来,以此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恶心与痛苦。
衣襟被撕扯开来,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只是在泄愤,这种屈辱感让郑子歆咬住了舌头,还来不及使力隐隐约约听见了号角响。
元钦解腰带的手一僵,还是松开了她,披上龙袍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还不忘吩咐内侍:“把她带到城门口来”
郑子歆微微阖上眸子,唇角却浮起了一丝解脱的笑意,阿瓘,你终究还是来了。
区区二万人马对抗北周与柔然联合五万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全军旌旗严明,军容肃整,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颇有视死如归的气势。
反观北周却如临大敌,城墙上高高架起了□□,滚石枕木更是源源不断地送上了城头。
高孝瓘单枪匹马一人站在队列前,手里提着红缨枪,□□追风浑身雪白无一丝杂毛,自己又是一袭白袍亮银甲,面如冠玉却又充满了肃杀之气。
“叫元钦速速滚出来受死,若是将本夫人原原本本还给本将军,老子留他全尸,否则必踏破北周皇宫,血洗长安城!”
“踏破北周皇宫,血洗长安城!”身后三军将士齐呼,喊杀声震天动地,让人闻风丧胆,守城的将领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往后退了退。
“快,快去请陛下来!”
“哼,哪里来的狗在此狂吠”元钦冷哼了一声,登上城楼,遥遥望去,三军如黑云压阵,好一个北齐齐家军,光是列阵隐而不发就气势逼人。
高孝瓘并不理会他的挑衅,□□追风有些不安分地踱来踱去。
“我既已守约前来便该放了我夫人,我陪你打便是”
“高将军莫不是记错了吧,朕说的是赢的人才可以带走子歆,如今胜负可还未分”
元钦悠悠一句话满意地看着那人眼底戾色更重,高孝瓘纵马挺身而出。
“好,莫说你一个元钦,就算再来十个八个本将军也照单全收!”
“来人,去把朕送给高将军的见面礼呈上来!”
厚重的城门在她眼前缓缓铺展开来,当中并排推出来四辆高大的木轮车,车体用巨大黑布遮盖的严严实实,每辆车旁边跟了二十名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并未佩戴武器,只是玄衣重甲,沉默地推着车,一直到离她十丈远才停下。
似乎是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味,连素来胆大的追风也退了一步,徘徊不前,高孝瓘攥紧了手中□□,杀意在暗中流转。
那八十名士兵将车推到了指定位置后,齐刷刷往后撤了数步,狂风猎猎,卷起阵阵腥风,高孝瓘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还未招呼三军做准备,城头上的元钦一声令下,黑布掀开,笼车里关的是数百匹饥肠辘辘的狼!
“结阵!”她声嘶力竭的呼喊很快在风中破碎的不成样子,狼群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军阵,措手不及之下很快被撕开了几个口子,人仰马翻,队列被冲的七零八落,完全形成不了有力的反击。
草原人素来有驯狼之术,是她失策了!
高孝瓘一枪挑开一只扑向她的恶狼,拍马回了队伍中央,将手中红缨枪倒插进砾石里,振臂一呼。
“以我为中心靠拢,盾牌,结阵!弓箭手,放!”
顿时万箭齐发,箭如雨下,算是将狼群的第一波攻势抵消在了阵外,然而伤亡也不少,大多数人身上都挂了彩,更有甚者连肠子都被扯了出来,有生力量被大大削弱,若是元钦在这个时候出兵那局势可是大大的不妙。
高孝瓘眸色骤然变得深沉,对副将吩咐了两句后足尖轻点,拔地而起,跃出了阵外。
因着箭雨轮番而至,狼群颇有些踌躇不前,此刻见了活人更是跃跃欲试,一个猛子就扎了过去,眨眼之间高孝瓘已经被狼群包围。
她□□左突右闪,上挑下刺,挥舞的密不透风,若不是在战场上,三军将士几乎都要起来拍手喝彩了。
然而数量到底是太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个不留神,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就扑面而来,速度之快她还来不及挥起□□,利嘴獠牙就已到跟前,她迅速弯腰,□□倒插进了沙砾里,借此稳住身形,那影子就从她的面门上掠了过去,脸颊一阵刺痛。
她伸手摸了摸脸,被划出寸许的一条口子,高孝瓘不以为意,眼底闪烁着噬杀的光芒。
找到了,那就是头狼。
周遭的狼群自动退避出来一个圈,那头狼嘴里嗬嗬喘着粗气,鼻翼上凝了一层湿意,四肢矫健,毛色光滑,身体紧绷成一条流线型,缓缓弓起了背脊。
高孝瓘唇角挑起一抹冷笑来,主动出击,一狼一人打的密不透风,她索性弃了□□,赤手空拳与狼搏斗,看的人心惊胆战。
几个翻滚之后,她死死卡住了狼的脖子,腥臭的嘴巴就离她的脖颈只有几厘米,涎液滴落在她的脸上,那狼的利爪已将战袍划出了几道口子,血迹斑斑。
“就是现在,快!”
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正中狼后颈,它扑腾了几下,挣扎愈加剧烈,高孝瓘眼里盛出狠色来,梏住狼脖子上柔软的部分,摸到骨骼,微微用力,然后猛地使劲将它的脖颈掰向一边,骨头发出了嘎吱一声脆响。
那狼瘫软在了她身上,口吐白沫,再也动弹不得,群狼踌躇着不敢上前,高孝瓘将那死狼一脚踢开,几只胆大的狼上前嗅了嗅,然后奔逃而去,狼群如潮水般四散开来,迅速没入了莽莽黄沙里。
“还有什么放马过来,就这些玩意儿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高孝瓘红缨枪上挑着那狼的尸体重重往下一掼,枪尖斜斜往上一挑,遥遥对准了他。
“将军威武!战无不胜!踏破北周皇宫,血洗长安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三军齐呼,声势浩大,她白袍白马,眼神肃杀,刚刚屠狼的心狠手辣还历历在目,衬着那额上凶神恶煞的伤疤,果真有几分战神下凡的英姿勃发。
“陛下,要不把那个女人……”
“弓箭手,准备,放!”元钦脸色铁青,不等副将说完,一掌拍在了城墙上,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
“攻城!”高孝瓘一声令下,数千名士兵推着冲车鱼贯而出。
“投石车,掩护!”
重达数百斤的巨石在数百名壮汉的手里来回搬运填上了投石车,高孝瓘挥了挥手,如流星般狠狠砸向了长安城内,顿时大地为之一震。
“陛下,小心!”
副将把他往旁边一扑,自己也被溅起的灰尘砸了个灰头土脸,回眸看去城头上伤亡惨重,威力如此巨大的重武器她是从哪里搞来的?
当然还得多谢元钦的大度了,雍州作为北周第二大城镇,军械库自然私藏颇多,元钦自然知道这投石车是哪里来的,直狠的牙痒痒。
“弓箭手,点火,放!”
一波倒下去另一波弓箭手迅速接上,箭矢前方被浇了热油,万箭齐发之下犹如天火燎原,将灰蒙蒙的天色映红了半边天。
“盾牌,保护云梯队!”高孝瓘身先士卒一枪挑开飞驰而来的火箭,随着云梯队一齐冲杀到了城墙下。
到处都是火海,呐喊声,厮杀声,刀剑切入肺腑刺破肌肤的噗嗤声,滚石砸在头上的闷响,皮肤毛发被烧焦的恶臭,在这个黎明之前上演了一场人间惨剧,而戏的主角更是犹如阎王殿里浴血而出的修罗。
高孝瓘脚下尸体堆积如山,一身白袍尽数被血染,枪上的红缨早已看不出颜色,只有神色依旧是冷硬肃杀的,运足内力让声音扩散在这天地间。
“交出子歆,饶你不死!”
素来英雄救美都是话本里流传的故事,高孝瓘敢以区区二万之数就剑指北周都城,更是胆识过人,也平添了几分男儿血性,再加上在延州时郑子歆时常去军营里给他们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貌美心肠又好从不摆将军夫人架子,谁不喜欢,是以众将士莫不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纵使抛头颅洒热血也要将将军夫人抢回来。
“交出夫人,饶你不死!”又是一阵山呼海啸,高孝瓘损兵折将无数,元钦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偌大的长安城在她不要命不计代价的打法下风雨飘摇,这个人真他妈是个疯子!
元钦冲着副将挥了挥手,很快,郑子歆被五花大绑押解了上来,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叫你的人后撤十里!”
“将军!”三军顿时一阵骚动,投石车也停了。
高孝瓘无言,只是向后挥了挥手,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你也后退”元钦拿着剑的手又逼近了她的脖颈一分,高孝瓘神色冷厉如刀,恨不得现在就杀进长安城将他千刀万剐。
然而,她还是策着追风默默往后退到了队列里。
“你不要欺人太甚,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人,像个爷们一样痛痛快快的,别他妈耍嘴皮子!”
头一次听她骂人,郑子歆颇感新奇,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安心,奈何嘴里被塞了棉絮,发不出声音,不然真得为她喝一个彩骂得好!
“要你归还我雍、延二州,以及攻占的各个城池”
高孝瓘眉头微皱,“延州本就是我北齐领地,何来归还一说!”
“你应还是不应?!”元钦神色状若癫狂,剑刃划破了肌肤,郑子歆吃痛,微蹙起了眉头,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来人,把地图给他!”
城门迅速打开了一条缝,信使交接完毕后就呈在了他的眼前,元钦瞥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算你有诚意!”
“你是不是该放人了?”高孝瓘冷冷抬眸望向他,追风不安地踱来踱去。
“朕有说过得到地图就放人吗?”
“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是如此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下作之徒”高孝瓘唇角挑起一抹讽笑来。
“说吧,你还要什么?”
“要你即刻退兵并且有生之年不得对我北周大动干戈”
高孝瓘瞳孔微缩,并未立马答应他,她抬眸看了看依旧命在旦夕的子歆,心急如焚。
元钦是狮子大开口,此人不除早晚是个祸患,可子歆也不能不救,歆儿啊歆儿,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郑子歆也深知此理,她几乎将一口银牙给咬碎了也难消心头之恨,此人实在是卑鄙无耻至极!
“哦,看来子歆是有话想说呢,是不是看见她犹豫不决失望了?你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嘛,不过是一个约定而已,她都不愿救你,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元钦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温柔起来,手指抚上她的面容,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最后将她唇边塞着的棉絮取了出来。
高孝瓘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的别碰她!”
第82章 劫后
郑子歆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瓘, 别管我, 攻城!”
她声嘶力竭的呼喊遥遥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高孝瓘眼眶一热,几乎就要立刻纵马而出了, 然而她脖子上雪亮的刀剑又将她硬生生逼了回来。
“不!歆儿,我不能对不起你!”高孝瓘目呲欲裂, 字字泣血。
三军沉寂下来,天边黑云压阵, 朔风呼啸, 平添了几分悲壮。
“你更不能对不起死伤的将士们,以我一人性命换天下太平, 我之大幸!”
郑子歆唇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来,微微阖上眸子。
“元钦,动手吧,给我个痛快”
“哈哈,好一出情深意重, 既如此朕就成全你们!”元钦仰天长啸,眼底也是心如死灰。
“得不到的东西不如亲手毁灭掉, 你,去死吧!”
不愧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利刃划破肌肤竟然觉察不到丝毫痛楚, 只觉得有温热在潺潺流出,这暖意竟有些像她身上的温度,郑子歆有片刻的恍惚。
“住手!!!我答应你!答应你!你放了她, 有生之年我决不与北周开战!”
高孝瓘挣扎着下了马,脚步踉跄,手里的红缨枪也丢了,刚刚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现在十分狼狈,万分丢脸,可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子歆能安然无恙,别说有生之年不与北周开战,就是让她下跪磕头她也认了。
朔风如刀,吹的脸颊生疼,泪水无声滑落,湮灭在了尘土里。
阿瓘,你……怎么这么傻呀,我要用何等深情才能回报你予我的万分之一。
“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大将军,朕也十分感动,不过现在朕又改主意了,只要你活着一天朕就忧心忡忡食不下咽,只有你死了朕才能放心得下”
“不,不,元钦你才是疯子,疯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动她!”郑子歆激动起来,死命挣扎,手腕处很快就被拇指粗的绳子勒出了红痕。
元钦死死钳制住了她,将人推上了城头,“别以为朕不敢杀你,你活着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用处!”
前是数十丈高的城墙,后是悬在颈上的利剑,高孝瓘默默抽出了腰间佩刀,放下兵符冲着东方遥遥一拜。
“吾皇在上,恕臣不能尽忠职守,还望善待臣之发妻”
拜完之后,她拿起佩刀起身,冷冷看着那个人,“我死后又怎知你不会反悔?”
元钦一剑将她身上的绳索挑断,“你放心,心腹大患已除,我没有再为难她的意义,你死后我会立马派人送她出城”
“不,阿瓘,你走啊走啊!别管我!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我就……我就不喜欢你了”
尾音已带上了一丝哭腔,隔的远,估计那人早已泪流满面,她平日最见不得她掉金豆子,红红眼眶都不行,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捧到她眼前来哄那人开心。
然而此刻的高孝瓘强迫自己心硬如铁,她缓缓抬起手臂,佩刀出鞘,放在了自己脖颈上。
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出口。
“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了,我还喜欢你”
谁叫她早就喜欢上她了呢,这都是命,一遇子歆误终生,然而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爱上她。
她唯一后悔的只有从前不曾好好待她,平添了许多折磨误会,白白蹉跎了大好时光。
“别他妈浪费时间,朕没什么耐心在这听你们互诉衷肠!”
元钦冲着下面大喊,“朕给你三个数,你若是不死,死的便是她了!”
“一”
“二”
“三……”这声三还卡在喉咙里尚未吐出来,郑子歆就已狠狠撞向了剑刃,未料到她如此果决,元钦收势不及顿时血流如注。
“歆儿!!!元钦我□□妈!”
高孝瓘扔了佩刀,跌跌撞撞往城门口扑去,眼里只有铺天盖地的红,刺激的她鼻尖发酸,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脸。
元钦也目呲欲裂,低笑起来,最后爆发出一阵仰天大笑,使力往前一推,那个人就如一片鸿毛般轻轻飘落了下去。
等待她的却不是冰冷坚硬的土地,而是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阿瓘……是你吗?
“是我,是我!歆儿别睡,别睡,我带你回去找大夫啊,别怕,会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从来坚强冷硬的人儿在三军面前泣不成声,高孝瓘一手死死捂住她脖子上的伤口,一手抱着人上了马。
追风撒开蹄子,流星赶月般地往回赶。
“军医呢?!叫军医给本将军过来!”高孝瓘将人平放在了榻上,随手扯过一个将领的衣领就开始吼。
“来了来了”年过半百的军医几乎是被人提溜着脖子一路小跑进来,一看这场面顿时腿都软了。
郑子歆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鲜血在青色衣衫上绽开大片大片的曼陀罗,她就静静躺在那儿,奄奄一息,旁边还站了一个凶神恶煞的高孝瓘,仿佛救不回来就得让他赔命。
“将军……这……”
“唰”地一下利刃出鞘,脖子上架了一柄明晃晃的钢刀。
“治不好你就去给她陪葬”
满屋子的人顿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沉声道:“将军节哀”
“我去你妈的节哀!你不治是不是,老子自己治!”她扔了钢刀一把将人拂开,到处翻箱倒柜去找她留下的医书药材,一边翻嘴里一边念念有词,最后一股脑堆到了她榻边。
连翘甫一踏入帐篷就被眼前的景象骇了一跳,她家夫人浑身是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而将军居然要在夫人身上下针,这太可怕了!
“将军……”
“滚!”
此刻不管是谁来劝,高孝瓘都怒发冲冠,然而这人轻轻搭在她肩头的手,她大力之下竟然拂不开,下意识就是一掌击了过去,被人以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轻松化解。
“你……”
她仓促回头,就映入了一双澈若寒潭的眸子里,那人一袭宽袖长衫,并未束发,脸上蒙着面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有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她张了张嘴还未喊出声来,那人示意她让开,径直走到榻边,探了探郑子歆的脉门,又掀开捂在她脖颈上被血浸透的锦帕看了看,在一旁的铜盆中净了手,拿起银针刺进了百会穴。
连翘屏退众人后自己也退出了帐篷,将一室静谧留给她们。
无论是从施针手法还是斟酌用药上来看,这个人都和子歆师承一脉,而她医仙门人向来一脉相传,她这一代唯一的师姐半夏早已非死非生,更遑论出现在这里。
那么这个人就是,君迁子。
“大师”高孝瓘上前两步,“子歆怎么样了?”
见她认出自己君迁子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颤,摇了摇头,用传音密术回答她。
“她很聪明,撞的时候避开了大动脉,我已替她止住血了,好好将养着吧”
君迁子提笔写下药方递给她,“一日三次,喝十天,我再提一些药材你记住,常服用,固本培元对她有益处”
二人交流都是用传音密术,高孝瓘颇感奇怪,主动开了口,“大师,您……”
君迁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她很聪明地没再多问,只是有一点她始终不明白,现下也找到了答案。
“当日延州城破我昏迷不醒之时,大师是否来过,以内力助我修补经脉,我才得以苟活,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高孝瓘单膝跪地,行了大礼,她这一生只跪天地君上,但这人是子歆的师傅,又于她有救命之恩,现在又救了子歆,别说下跪让她磕头都可以。
君迁子只是隔空虚扶了她一把,她便觉得有一股无形之力牢牢托住了她,将她稳稳扶了起来。
“元钦身边那人是凌霄,你们要当心”
当年在豫章与凌霄一战后,凌霄容貌尽毁形容枯槁,而她也失声不能再开口说话,也算是了结了一段因果,她本想从此隐居山林,踏遍大好河山,逍遥江湖,于是来到漠北。
恰逢齐与北周开战,也算是机缘巧合下救了高孝瓘一命。
“是,谨遵大师教诲,此间事已了,待子歆好起来我会立马带她回邺城”
君迁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掀开了帐帘。
“大师不等子歆苏醒见她一面吗?”
“不了”君迁子回转过身来看着她,“有你在我放心”
不是不想见她,只是她心高气傲惯了,如今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哪怕是自己最疼最亲的徒弟也不行,宁愿在她心里留下自己最美好的样子,人生若只如初见。
郑子歆昏迷了多久,她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多久,她的牙关不开,汤药喝不下去,高孝瓘就先晾的温热,自己饮下再缓缓渡给她。
直看的连翘摇头叹息,向来养尊处优只有别人照顾她没有她照顾别人的高大将军居然也有如此细心妥帖的一面。
更细心的是早早吩咐人端来炭盆,一天十二个时辰炭火不息,外面天寒地冻帐篷里却温暖如春。
“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是如此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下作之徒”高孝瓘唇角挑起一抹讽笑来。
“说吧,你还要什么?”
“要你即刻退兵并且有生之年不得对我北周大动干戈”
高孝瓘瞳孔微缩,并未立马答应他,她抬眸看了看依旧命在旦夕的子歆,心急如焚。
元钦是狮子大开口,此人不除早晚是个祸患,可子歆也不能不救,歆儿啊歆儿,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郑子歆也深知此理,她几乎将一口银牙给咬碎了也难消心头之恨,此人实在是卑鄙无耻至极!
“哦,看来子歆是有话想说呢,是不是看见她犹豫不决失望了?你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嘛,不过是一个约定而已,她都不愿救你,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元钦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温柔起来,手指抚上她的面容,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最后将她唇边塞着的棉絮取了出来。
高孝瓘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的别碰她!”
“怎么回事?人呢?!”连翘扶着她火急火燎地踏入了郑府,下人房门口堵了一堆看热闹的丫鬟仆人,见她来了纷纷如鸟兽散,她正欲推门进去,连翘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郑夫人也在”
郑子歆愣了一下,还是果断伸手推开了房门。
“娘”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辛辣刺鼻,她微皱了一下眉头,郑夫人见她来了,迅速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握住了她的手,眼里也有激动。
“可算是回来了,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跑去边关受苦,看看都没个人样了,这丫头跟你一个样儿,倔的很,可算是主仆同心了”
听郑夫人如此说,她反倒放下心来,人没事就好,“娘,我先看看白芷伤的如何了”
郑夫人叹了一口气松开她,“大夫刚走,说是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我本是好心,你舅舅家的次子,上个月进京赶考在咱们家暂住了几天,人品样貌都端正,又有功名在身,我便想着替白芷做门亲事,毕竟她跟了你这么些年,年纪也不小了,也知根知底……”
她从小就不喜走亲访友,这些五花八门的亲戚更是面都没见过,郑家世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如今更是贵为侯门,想要攀亲戚的人简直多如过江之鲫,摸着那人脉门轻浅,活过来也是半条命了,未免就有些恼怒,然而这事主张的是自己母亲,着实就有些棘手了。
第83章 余生
直到把人擦干从浴桶里抱出来的时候, 郑子歆还是气呼呼地不想理她, 哪怕这人一个劲儿地卖乖逗她开心,依旧绷着脸。
“你乘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是不是英雄好汉夫人还不清楚吗?”高孝瓘一边拿干净帕子替她擦拭着头发,一边哄她。
“再说了我只是想研究一下夫人是吃什么长那么大的, 并无恶意”
郑子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咬牙切齿地说, “多吃木瓜多喝羊奶没事就啃啃鸡爪你也可以”
“我就不必了,穿上束胸一马平川, 再说了我要那么大也没用是吧, 总不能自己吃自己的吧”
郑子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高孝瓘心疼不已, 连忙扶着她躺下,“夫人快别说话了,来来来,喝点水先”
这一番折腾下来,刚有的那一点精神头也被折腾没了, 喝过药之后就有些昏昏欲睡,郑子歆一手拽着她的衣角, 微阖着眸子。
“我在呢,不走,睡会儿吧”
她微微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将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握到掌心里来包裹住,替她掖了掖被角,坐在榻边守着她。
连翘又拿了一些木炭进来, 看见向来飞扬跋扈凶神恶煞的高大将军面上竟然如此温柔,仿佛冬雪融化,春日暖阳,那是发自内心对待心爱之人的微笑,后来她跟在高孝瓘身边一辈子也没见她对谁再露出过那样柔和的笑意了。
养伤期间,高孝瓘对她言听计从,说东绝不往西,说左绝不往右,要什么买什么,除了天上的月亮给她摘不下来以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妻奴,只除了一件事抵死不认账。
郑子歆一手给自己把脉也算是神技能了,看的高孝瓘眼中倾慕之色更甚,啊,夫人真是太棒了。
未料,那人放下手腕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吧,我这伤到底是谁治的?”
连高孝瓘都觉得熟悉的手法,她又怎会觉察不了,只是师傅为何不肯见她?
“咳……是营中那个军医”
“……”
那个年过半百的老汉看个头疼脑热还行,她虽避开了要害但也伤的不轻,别说军医,让御医来还差不多。
“先前我就觉得奇怪,你伤的跟个死人差不多了,还能撑到我来简直是个奇迹,还以为是……是菩萨显灵,原来另有高人啊”
见她生气,高孝瓘的神色立马软了下来,凑到她身边将人揽到怀里哄着。
“我这不是怕你伤心吗?君大师并非不愿见你,只是迫不得已还不到相见的时候,而且她也说了,把你交给我她放心”
“我知道”脾气发完后郑子歆也冷静了下来,窝进她怀里,还是瓮声瓮气的。
“她还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高孝瓘没说话,静静搂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给她安抚,又用下巴去蹭她的发顶,温柔又充满暖意的动作倒是让人想起了她前世养的那只松狮犬,也是这样在她失落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忍不住唇边就泛起了笑意,心情一点点开朗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回邺城?”
她有点想家了,也担心茯苓白芷如何了。
“等你再休养一阵子就回”
西北战事算基本结束了,她虽立下了有生之年不得与北周开战的誓言,但北周也元气大伤,在战争里死亡的人口,被掠夺的资源,毁坏的城池,破坏的建筑,迅速下滑的经济,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至于两方的城池划分归属,已安排了使节细细商谈,她也上表奏疏请罪,如此功过相抵并无封赏,就等着她休养的差不多了就班师回朝。
一个月后,郑子歆脖子上的伤口终于结了痂,足有寸许,弯弯曲曲像条蜈蚣似地盘在脖子上,自己摸着都棘手,郑子歆有些绝望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就不用那么大力道了!!!
“快快快把我之前调制的生肌养颜膏拿过来”
本来是给高孝瓘用的,结果还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连翘一边替她细细抹匀着药膏,一边接话,“要我说呀,夫人这疤要不了多少日子也就消了,而且也不难看,将军不会嫌弃的”
郑子歆仰着脖子说话有些吃力,“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女为悦己者容嘛,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留道疤回去爹娘见了又该唠叨了”
连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没少唠叨,城主府里往来的书信一半都是郑府的家书,上次不是还托人捎了夫人爱吃的云片糕”
提到家人,她又想起了郑道昭,也不知道追上萧含贞没有。
“大哥可有书信来?”
连翘仔细想了想,“不曾”
郑子歆“哦”了一声,“若是有,可千万记得读与我听”
两人闲闲叙了半晌话,平日里往她这里跑的勤的高孝瓘今日却不见影踪,不由得奇道。
“将军呢?”
“今日军营里好像安排了庆功宴,估计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吧”
郑子歆想了想,起身下榻,“连翘,帮我梳妆”
军营里都是一帮大老粗,开起玩笑来荤素不忌的,尤其是饮了酒之后,更是畅所欲言,百无禁忌,今日请的都是跟随她南征北战多年的兄弟,俱是过命的交情,高孝瓘也没再摆将军架子,狐皮大氅被她褪去了半袖,学着胡人的穿法,系在腰间,露出里面天青色的袍子,下场和众将士勾肩搭背喝成一团。
她作战勇猛是出了名的,却素来洁身自好,从前身边只有一个小怜,现在娶妻之后更是连个丫鬟也没有,一心一意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众将少不得撺掇她。
“韩信点兵都要多多益善,高将军连个妾侍都没有,不妥不妥,该罚酒三杯!”
“怕不是嫂夫人管的严吧?这男人可不光手底下见真章,还得床上功夫也勇猛才行!”
众人说得唾沫横飞,高孝瓘哈哈大笑,仰头灌下一碗酒。
“你们都说岔了,这世上哪个女人能美过子歆,更何况在床上……”她挤眉弄眼,故意卖关子。
“有她一个,老子都要伺候不过来了”
确实是,那胸,那腰,那腿,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只要她轻轻一个眼神,她就觉得腿肚子发软走不动道了。
众人恍然大悟,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纷纷嘲笑她妻管严,不过也有将士砸吧着嘴道。
“不过嫂夫人确实厉害,你们是没看到,得有多大的勇气才敢往明晃晃的刀子上撞,那流的血,我一个大老爷们见了都渗的慌”
高孝瓘摆摆手笑道:“可别提了,吓死老子了,胡五可是想女人了,待回京老子做媒,给你说个媳妇!”
连年征战,这些将士多还未娶妻,就算有妻女也是聚少离多,此刻听她一提,顿时嗷嗷直叫。
“将军偏心,为何只给胡五做媒,老子也要娶黄花大闺女!”
盛世太平,酒过三巡,高孝瓘倚在虎皮椅上,看着营外万家灯火,眼中也渐渐有了醉意,拍案而起大吼道。
“都别吵,黄花大闺女人人有份,待回京一人一个,老子给你们做媒!”
众人又起哄,哪里还能等到回京,现在就想女人,又云城中新开的那家青楼不错,角儿俏活儿好,于是一大帮子兵痞浩浩荡荡地准备杀过去。
“不去,老子不去……不去……”高孝瓘被几个人搀扶着,走的跌跌撞撞,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她大着舌头,说不清楚,“你……你嫂子非……非剥了我的皮……皮……不可”
“哎呀嫂夫人深明大义,哪个男人不偷腥,您就请好儿吧您!”
扶着她的那人也脚步虚浮,高孝瓘拍了拍他的肩,“这话我爱听,她……她就是深明大义……”
“这青楼在哪儿呀,哎,猴子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一群醉汉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摸出了军营,此时已经入夜,长街上并无行人,只有一轮明月高悬,街边挂着照明的灯笼,光线迷离而昏黄。
有美一人踏月而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梳了凌云髫,鬓边垂下两缕碎发,朱唇不点而红,肤白胜雪,眉如远山,轻轻一蹙便叫人恨不得为她做任何事,只要美人开怀一笑。
一袭白色海棠绣花单袄,下罩浅紫梅花罗裙,清新素雅,外披了一件白狐皮大氅,颈边围绕的白毛更衬的整个人面如冠玉,肤白貌美。
“这不是已经到青楼了,瞧瞧这小娘子……”
高孝瓘干咳了一声,拂开他的手,“滚犊子,这是老子夫人”
郑子歆唇角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夫人来的正好,这帮混蛋玩意儿……要……要带老子上青楼……我……我才不去……那里的小娘子哪有夫人可口……”
难为她烂醉如泥的时候还能记起来她这个夫人,还知道打死也不去青楼,郑子歆唇角的笑意又浓了一些,任由那人趴在自己肩头说着混话,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好啦,那我带你回家醒醒酒”
“不……不要……弟兄们想女人……老子也想女人……”
郑子歆的脸色有点红,揪着她的耳朵将人从自己肩头拎起来,冷着脸道。
“皮痒了是不是?”
“哎哎哎,夫人疼疼疼……”
将领一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这是高将军???”
简直就是一只乖顺的小猫咪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将领二一脸痴迷,“老子以后娶媳妇也要娶嫂子这样有勇有谋,又美若天仙的!”
将领三一边扶着他的肩一边哗啦啦吐了一地,“你……你娶个咱们伙头营屠夫长女儿那样的就不错了!”
杀猪的唯一的独女年方十八,长的膀大腰圆,横眉竖目,一把杀猪刀舞的虎虎生风,能把一百多斤的壮汉摔个底朝天,搁在僧多粥少的军营里也无人敢娶。
只听得杀猪的一声怒吼:“我放你娘的狗屁!!!”
那厢还是吵吵闹闹的,这边却愈发安宁,高孝瓘这个样子决计是走不回去了,于是她吩咐连翘回府带上车夫过来拉人,自己与她坐在街边的海棠树下等候。
此时不是海棠花期,树却耐寒,依旧满树葱茏,透过枝叶的缝隙,有清亮的月光洒下来,落在那人发尾。
那人身上也是香香软软的,高孝瓘蹭了蹭她,“夫人?”
“嗯?”郑子歆循声垂眸。
“他们说我不够勇猛”高孝瓘似有苦恼。
“所以?”郑子歆唇角含笑。
“所以……”她压低了尾音,素来发号施令的嗓子本就有几分低沉,如今更添了几分磁性,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的,也可能是她就凑在自己耳边说话的缘故。
“本将军要与你行周公之礼”
第84章 海棠
“哼, 国师行事如此鬼鬼祟祟, 可真不像大师所为”
踏出承乾殿已近黄昏,高孝瓘独自一人行在长街上,此处离宫门还有些距离, 残阳似血,空无一人, 天际飞过一只伶仃寒鸦,平添了些萧索意味。
但也意味着在此处杀人灭口会神不知鬼不觉。
“呵呵”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嗓音淡若清风, 但让高孝瓘听起来却分外刺耳。
高孝瓘进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饭,饭桌上少不得要说到缺席的她, 郑夫人倒是有些不满的:“我听到有些风言风语说兰陵王宠妾灭妻,可是真的?歆儿你莫怕,万事都有娘和爹给你做主”
郑羲瞪了她一眼,“吃饭归吃饭,说这些干什么呢!”
郑子歆有些头疼, 到底要不要替她说话呢,还在犹豫间那人已经提着礼品进了门。
“近日公务繁忙, 因此才姗姗来迟,还望岳父岳母恕罪”
按着规矩她是王爷普天之下只跪一人,这一声岳父岳母已是折煞了, 哪敢让她行礼啊,郑羲急忙下座扶起了她,并将人迎到了首席。
“哪里, 王爷能来就是我们歆儿的福气”
郑夫人也有些喜出望外,“王爷来就来罢,还提这些虚礼做什么”
“一点心意,还望岳父岳母笑纳”高孝瓘说着,坚持不坐首席,而是款款落座在了郑子歆的旁边。
“不用麻烦了,既然是家宴那么便没有君臣之分,我视二老如父母,和子歆坐一块儿就行了”
听了这话郑夫人脸上简直乐开了一朵花,“好好好,来人,再添一副碗筷,吃菜吃菜,尝尝郑府的厨子合不合你的口味”
郑子歆一口茶简直没喷出来,捂住唇低咳了两声,娘啊这变脸比翻书都快,对她都没这么殷勤过。
“怎么了子歆?”虽是谈笑风生,但高孝瓘仍分出了一多半注意力在她身上,见她咳了两声便急忙放下筷子,替她顺了顺气。
“来人,换盏热茶来”
“瞧这小两口蜜里调油的,你们二人要好娘也就放心了”
郑夫人颇感欣慰,俞发觉得这女婿不错,郑子歆刚想反驳不知怎地嗓子一阵干痒,还未出口 “怎么回事?说具体点儿”郑子歆微拧起眉头,脸色凝重起来。
“我去街上买酒,听闻今天是封皇陵妃嫔殉葬的日子,其中便有萧含贞,于是便去了一趟皇陵,翻了个底朝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其他人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茯苓一口气说完,才对郑道昭行了个礼,“公子也在啊”
郑道昭含笑点头,“茯苓姑娘”说罢又看向了郑子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出乎意料的,郑子歆却摇了摇头,“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出城的路上了”
郑子歆猜的没错,萧含贞确实是在出城的路上,而且已经到了城门口了,原本花容月貌的一张脸被涂的乌漆墨黑,头发也乱蓬蓬的草草梳了一个妇人髫,身上穿的是垃圾堆里捡来的粗布衫,活脱脱的像一个以乞讨为生的老妪。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等待出城的人们却还在排着长队,她佝偻着身子也不敢踮起脚尖,只透过人群的间隙里看见在挨个盘查,因此行进的极慢。
她不由得紧了紧怀中揣着的一串琉璃珠,这可是她冒死才从宫里带出来的,以后安家立业就全靠它了,北齐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而南梁她也无颜再回去了,想她堂堂一国公主居然沦落至此,可真是世事无常。
正在出神间,前面守城的官兵一声吆喝吓醒了她:“都回去吧,今夜宵禁,城门关闭,要想出城明儿个赶早!”
大伙儿都是排了一天的队又累又渴的,自然就有不满的声音反对:“官爷行行好吧,我是进城来替我娘抓药的,我娘还在等着我抓药回去救命呢!”
“就是,大伙儿都排了一天的队了,要宵禁怎么也不提前说,有什么事都让你们给耽误了!”
“整天查来查去的是把我们这些好人当奸细吗?!”
“住口!不想死就赶紧退后!”守城的官兵被激的面红耳赤,挺了挺□□示威却又被激愤
醒过来已经在回程的马车上了,她能昏睡这么久显然那酒里是加了些东西的,所有人都在瞒着她,包括高孝瓘,她心里没由来一阵恼怒,又有莫名其妙的失落与委屈。
茯苓白芷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她也……
郑子歆闭了闭目,压下翻滚的思绪,再睁开的时候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那些大道理她都懂,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可偏偏近来老是被一些事或人牵动了心绪,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才十九岁,所以也添了少年人伤春悲秋的心思?
郑子歆唇角扯出一个冷笑,轻呵了一声,恰好茯苓轻轻敲了敲车壁进来。
“夫人,醒了么,该喝药了”
“好,放那吧”郑子歆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放下,茯苓有些欲言又止,见她还不走,郑子歆反问道。
“让你查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回夫人,那个叫艳芳的小女孩国公爷本来安排在一家当铺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后来勾搭上了东家被主母发配了出去,如今已沦落到春香阁了”
春香阁那是什么地方,豫章有名的英雄冢销金窟,若是能在一群环肥燕瘦的女人里脱颖而出,日进斗金也不是个难事儿,倒真是找了个好去处啊。
郑子歆有些感叹,缓缓道:“”
“大人好耳力”他话音刚落,那个人的拳脚就已近在咫尺,他的身手比起五年前快了一倍不止,劲风扫起他额前发丝,拳头即将挨到脸上的时候,叶上殊拿拂尘挡了一记,看似轻飘飘的东西却有万钧之力,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他的攻势。
高孝瓘一击不成立马变招,身形虚晃了一晃,一个漂亮的鞭腿便扫向了他的下三路,叶上殊终于正色起来,眉眼凝重,他所学都是玄学,这与人打架斗狠的招式倒真是没学出来个所以然。
幸好身手还是够快的,狼狈躲过他那一击后,叶上殊喘着气大声叫了停,“且慢”
豫章的酷暑本是难耐的,但因为药庐位于深山老林里,周围又遍植杏树,春来繁花似锦,夏时绿树成荫,倒是平添了几分凉爽,更何况还有山下村民不时送来的新鲜果蔬,这个夏天高孝瓘过的倒是极为惬意的。
在伤养的差不多能下地行走时,她便也依了药庐的规矩,手植了一棵杏树,烈日炎炎下一边忙着培土一边拿袖子去擦汗,沾染的泥土弄的满脸都是。
手边忽然递来了一方锦帕,她抬眸正对上那人温和的眉眼,唇边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意。
“谢谢”
高孝瓘接过来胡乱抹了几下脸,雪白的锦帕被她弄的有些脏污,想要还给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那个……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吧”
“不用了,送你”郑子歆在陆英的搀扶下坐到了阴凉处的石墩上,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也觉得这酷暑太过难受,微皱了眉头。
“剩下的让茯苓她们做吧,你伤还未好透”
“既然是你师傅的规矩,那我还是依着规矩来吧”高孝瓘一边说着,又铲起一捧土培到了树根上,拿铲子压平踩实。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外面热,你先回屋吧”
郑子歆唇边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她这个人倒真是有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呢,不过这样也好,能在师傅面前搏搏好感,
“有什么发现么?”见她诊断完毕,高孝瓘凑上去低声道。
郑子歆拿帕子净了净手淡淡道:“多留个心眼吧,这农妇怀孕是真,但虎口有长期持刀握剑的茧也不假,更何况若是普通妇人,落水这么久了别说胎儿保不保的住,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高孝瓘眉头微皱,上去翻了翻她的手腕,郑子歆所言定是不假,她不由得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不会是她”
郑子歆微挑了眉头,似笑非笑:“何以见得”
“他……怎么样了?”呆愣了半晌萧含贞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萧方炬,关切自眼中一闪而过。
“没事,不过是被我打晕了,两个时辰后自会醒来”高孝瓘一把托起了他,交给她那些护卫看管,自己收剑入鞘,准备抬脚迈入破庙的时候又回眸瞥了她一眼。
“进来避避风雨吧”
“这位是我夫人子歆”她这番介绍做的落落大方,流畅自然仿佛并没有哪里不对,全然忘记了成亲前还对两个女子共定渊盟而耿耿于怀。
“这几位是我夫人的侍女,白芷,茯苓,陆英”
郑子歆垂眸浅笑冲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卑不亢也不过分亲近,她那几个侍女亦然,而让她小小惊艳了一下的是乐城公夫人的容貌,如果说高孝瓘是
一杯薄酒下肚,郑子歆脸上立马浮现出了几缕嫣红,看着倒有些不胜酒力的样子,偏偏前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她推辞了几个但有些位高权重的实在推辞不了,便不得不勉强应下。
又是一盏薄酒入喉,她借着放酒器的功夫扶了一下桌沿,太后不动声色地笑了,跟自己的贴身宫女耳语了几句,那宫女点了点头,悄悄溜出了御花园。
茯苓看在眼里有些警觉起来,“王妃,太后派人出去了”
刚闭目养神了没半刻钟就听见门口一阵响动,郑子歆迅速坐直了身子,刚将盖头盖好来人就推门而入,冲着她草草行了一礼,身后的丫鬟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了桌上。
“见过夫人,奴婢小怜,是府里的大管事以及……”她缓缓抬眸看了一眼端坐在床边的郑子歆,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刺痛了她的眼,恨意一闪而过。
“国公爷的贴身侍女”
郑子歆眉头一挑,说是管事却并未敲门径直而入,未免有点不懂规矩,若是贴身侍女的话,只怕是来示威的,毕竟高孝瓘府里只她一个大丫鬟,至于贴身,就不知道贴身到哪种程度了。
“起来吧,免礼”
声音冷冷清清的,倒是很平和,小怜唇角浮起轻蔑的笑意,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夫人初来乍到的,小怜怕夫人伺候不好国公爷因此特来交代夫人一番,国公爷喝茶要喝滚烫的,沐浴的水八分热就好,喜清淡的食物,不爱吃甜,睡前要在屋里燃熏香,他夜里睡眠浅,夫人若是起夜动静可得千万小点儿……”
若真的是个普通世家女子说不定还会对她感恩戴德,可惜,郑子歆从来不是个普通女子,甚至比常人更加聪敏透彻。
她唇角浮起一丝冷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你如此好心提点本夫人一二,那么,白芷,进来也给小怜姑娘讲讲我的规矩”
小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青白交加,甚是好看,白芷进来也瞥了她一眼,眼里鄙夷一闪而过,进而噼里啪啦讲了一大通连她都不知道的规矩。
郑子歆心底暗笑,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她去,她现在的身份是国公爷夫人,什么都可以不争,唯独尊严不能不要,成亲第一天就被一个丫鬟打了脸,日后还怎么在这府里混下去。
待她说完之后,郑子歆才又出了声,语气沉下来便有一丝凝重,“就这么多了,你好好学着吧,日后总是要伺候本夫人和国公爷的”
明面上她虽刚进府不受宠但好歹是正室,而自己只不过是个丫鬟,图着一时痛快来找茬反倒被别人将了一军。
小怜咬碎了一口银牙,忍着屈辱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是,夫人教训的是,奴婢谨遵教诲,一定好好伺候国公爷和夫人”
“夫人远道而来又忙活了一大早上一定水米未进的,奴婢备了点薄点,夫人先垫垫肚子”
“既如此,算你有心了,赏”
怕是借口送点心是假示威挑衅才是真吧,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若论手段她有一百种方法料理了她,只是留着她还有用,至少能分去高孝瓘一半的注意力不是。
她是一点也不希望受宠的,甚至一想到今晚上的洞房花烛夜就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被衾。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午时刚过门外就是一阵喧哗,郑子歆看似淡定自若,实则轻轻绞着自己的衣摆,思索着该怎么躲过一劫。
“哗——”大门被人豁地一下拉开,高孝瓘脚步虚浮地迈了进来,小怜以及几个下人跟在她身后,手里托着合卺酒。
“国公爷,夫人,请饮合卺酒”
“感觉”
郑子歆不置可否,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人又拉住了她,“今夜事多,你在客舱里别出来,我让茯苓陆英保护你”
第85章 情深
下床的时候纵使连翘扶着她还是双膝一软, 险些跪倒在地, 惹得连翘捂唇轻笑,“将军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瞧瞧这满屋子散落的衣物,肚兜都扔到了房门口, 几案上垫的绒布都被扯到了地下,可想而知战况是有多激烈。
郑子歆红着脸似想反驳, 又觉得难以启齿,依照那人昨夜的表现来看, 是挺不“怜香惜玉”的了。
连翘一边替她梳着发, 一边闲闲叙着话,“这下可好, 老爷夫人该安心了,早日有个孩子,夫人的地位也能稳固一些”
郑子歆唇畔含笑,语气淡然却饱含了自信,“我还需要孩子来稳固地位吗?”
从前不需要, 现在更不需要,两个人如胶似漆, 彼此交付真心,比什么都管用。
“夫人不需要,可将军需要有个孩子来继承家业啊, 在邺城时那些闲言碎语可没少听,什么不下蛋的母鸡还霸着窝儿,将军有隐疾云云, 奴婢听了都替夫人生气!”
说到此,连翘脸上浮现出一丝怒容来,郑子歆倒是淡淡的,以手撑了额,思索着,或许是需要个孩子来掩人耳目。
只听得一声爽朗大笑传来,高孝瓘健步如飞而来,“我看是连翘姑娘想嫁人了吧,整日里孩子长孩子短的,不如回邺城替你说门亲事?”
可把连翘吓的脸都白了,替郑子歆画眉的手都抖了一抖,高孝瓘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在眉尾轻轻续上一笔,远山黛眉,美的不可方物。
郑子歆轻笑,去揽了那人手腕,“连翘胆子小,可别吓她,你先下去吧”
“我哪里吓唬她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你身边的侍女个顶个的水灵,军营里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可惜是你身边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私下里求了我几回了”
连翘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告退出去,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瞥见那两人如胶似漆,高孝瓘从身后揽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同她说话。
哪有少女不怀春呢,只是在最美好的年纪见识过了最真挚的感情后,便觉得世上那些庸碌男儿们朝三暮四,贪图美色的浅薄爱意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吃过玉盘珍馐之后,粗茶淡饭便难以下咽,见识过沧海月明之后,这样的人,如何能入她的眼呢?
连翘合上门,也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波澜起伏。
“夫人别动,美则美矣,太素净了些”高孝瓘琢磨了半晌,还是拿起朱笔,轻轻蘸了胭脂。
郑子歆阖上眼,感受到湿意落在眼角,略有些诧异,微挑了眉头,惹来那人低呼别动,又拿尾指拭了拭多余的胭脂,她画的认真,郑子歆却觉得有浅浅呼吸拂在自己面上,微痒。
心念一动,想起那句诗,可不就是: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只可惜她眼不能见,不然定要瞧个仔细。
“好啦”高孝瓘放下朱笔,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细细端详着镜中那人,□□愉过后似乎还有些倦怠,只着了宽大的雪白深衣,半挽了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衣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颇有些慵懒的意味。
白衣乌发,极鲜明的对比,更衬的整个人亭亭玉立,薄施粉黛,淡扫蛾眉,不着钗环,似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气质也是干净冷清,带着一点儿梅的高洁,于是她便就着她那眼角泪痣,点染了一朵落梅。
红梅落雪,灼灼生艳,原本寡淡的眉目似一夜之间腊梅盛放,那种糅合了清冷、温和、娇媚的美,几乎让她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好美!”
“是吗?”郑子歆有些不以为意,但只要她喜欢就好。
挨个将她妆屉里的首饰试了个遍后,高孝瓘哀嚎一声,还是太素了!
堂堂将军夫人居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实在是太寒酸了,不行不行,立马吩咐连翘去备马,出门采购。
郑子歆是万般不情愿的,奈何敌不过这人想要给媳妇买买买的心思,被拖着上了马车。
高孝瓘也紧接着爬了上来,搂住她的腰,将人揽在自己怀里,真是片刻也离不得了,分分钟都想腻在一起。
郑子歆轻笑,她喜欢这种亲昵,“不骑马了?”
“不了,想骑夫人”
“……”
真是正经不过三分钟,郑子歆捶了一下她的肩头,脸色微红,“我有正经事想跟你商量”
“嗯?”高孝瓘手里闲闲把玩着她一缕青丝,现在对她来说正经事莫过于怎么哄这女人上床。
“我觉得连翘说的有道理哎,你总不可能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后继无人……”
高孝瓘微蹙了一下眉头,想到此事也有些烦心,“宗族里也没有合适的孩子过继,还需从长计议吧”
最主要是养孩子太麻烦了,不哭不闹还好,一吵起来她头都要大了,而且作为孩子名义上的娘,郑子歆不可能不管不顾,影响她和子歆的二人世界,不妥不妥,还是不养的好,先逍遥个几年再说。
“这些,那个,还有那个,统统给本将军包起来”
高孝瓘这些年大小军功立了无数,自是身家丰厚,但她一来不好赌嗜酒,二来也不流连烟花柳巷,银子都没地儿花,除了有中意的兵器古玩外,很少一掷千金买东西,今儿兴致勃勃来给自家夫人买东西却发现延州毕竟地处西北,还是偏僻了些,远没邺城繁华,东西也是良莠不齐,逛了许久也只选到了几样看的过眼的首饰。
答应赔给夫人的衣裳还没买到,高孝瓘有些狗腿地拿着两串糖葫芦凑到了她身边,“要不,咱去绸缎庄看看?”
买不到合适的成衣,选几匹好看的绸缎请人缝纫也行,郑子歆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她递到唇边的糖葫芦,酸甜可口,唇角露出个笑意。
“好啊,我要素雅的花色”
高孝瓘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包在我身上,保证让夫人满意”
她二人衣着考究又气度不凡,容貌也是天造地设般的登对,一路行来早有路人侧目,更有甚者认出了高孝瓘,上前来见礼,不为别的,她脸上的刺字实在是太明显,想不认识都难。
于是不多时,整个大街上的商户都知道高将军带着夫人来逛街了,还恩爱甚笃,夫妻和睦,最重要的是高将军一掷千金出手阔绰,虽然脸上那刺字有碍观瞻,但也添了些野性之美嘛,简直就是万千怀春少女的理想对象!
在一众钦羡倾慕嫉妒的视线里,她二人手拉着手施施然进了绸缎庄。
月朗风清又满载而归,郑子歆心情不错,便将牵着的手伸入她的指缝里,两个人变成了十指相扣,曾经憧憬了很多年的,和心爱之人一起走在街上,突然变成现实,她还是有一点欢喜雀跃。
高孝瓘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看着她,“怎么啦?”
语气是极温和的,郑子歆唇角的笑意被放大,突然松了她的手,上前抱了她一下又弹开。
“没事,只是觉得很开心”
心中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饱满又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口,这个人向来温和淡漠,冷静自持,感情显少外露,头一次见她这样开心。
她把那人的手又放进掌心,像刚刚她牵她的那样,“以后我都陪你逛街”
临上马车的时候,高孝瓘又跳了下来,“等等,那边有烤地瓜卖,我去给你买一个”
“多少钱?”
朔九寒天里,卖地瓜的老人伸出冻的通红的手指比了比,“两文钱”
高孝瓘放下一锭碎银子,“不用找了”
那老人感激涕零地又替她多包了几个,高孝瓘接过来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然后转身四下打量了一下,无人,又接着一路小跑回到了马车上。
“从前在幽州时,粮草短缺,又天寒地冻的,能挖到个地瓜埋在碳灰里焖热了吃都觉得是美味”
高孝瓘替她剥掉了地瓜皮,又小心吹凉后才送到了她唇边,郑子歆轻轻咬了一口,果真好甜。
“所以堂堂高大将军竟是吃地瓜长大的么?”
“不,大概是餐风饮露长大的吧,最饿的时候连死人肉都吃过”
高孝瓘闭了闭眼,回想起那战况的惨烈还是心有余悸,那时候高洋刚登基,国内内忧外患,匪兵四起,边关也战事不断,民不聊生,朔北本就苦寒,更是地广人稀,他们中了埋伏被围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坡上,能吃的都吃完了,草根树皮耗子田鼠,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吃了一块战死同僚的肉,她实在饿的没力气了,整个人皮包骨头,迷迷糊糊啃了一口就哇啦哇啦吐了一地,后来那一年里她再没碰过半点儿荤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