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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19791 字 6个月前

第101章 摸骨

次日清早高孝瓘下床的时候腿肚子直发软, 不得不扶着船舱一步步挪了出去, 走路姿势颇不自然。

连翘纳闷:“公子,您哪里不舒服吗?”

高孝瓘摇了摇头,直起身子, 一脸正气凛然:“没有,本公子身康体健, 没有哪里不舒服”

连翘哦了一声走开了,“若是哪里不舒服记得让夫人给您看看啊”

高孝瓘顿时打了个寒噤, 刚刚直起的腰身又萎了下去。

记得昨夜子歆使出十八般武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好好瞧了个遍, 美名其曰看病,摸骨, 实际却极尽各种口舌功夫,她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连连缴械投降。

导致她现在一听看病这两个字就腿肚子打颤。

到了下午郑子歆才起身,用膳的时候筷子老夹不住碗里的饭菜,就是用勺子手都在抖。

高孝瓘默默将她的碗端了起来, “张嘴——啊”

“夫人的手怎么了?”连翘奇道。

“睡觉的时候压麻了”郑子歆面不改色胡诌。

高孝瓘转过身去咳的惊天动地,郑道昭拍了拍她的肩膀, 投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郑子歆捻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悠悠道:“要不……晚上再给你看看?”

她咳的更厉害了。

趁着自家夫人去沐浴的时候,高孝瓘偷偷溜进了老鸨的房间, 合上门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

“老鸨,你这有没有什么能让女子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药?”

老鸨正在对着铜镜卸妆, 手里的香膏险些摸到了脖子上去,“哎哟作死啦公子,怎么进来都不敲门的”

高孝瓘咳了一声,略有些尴尬:“你快说,有还是没有?”

老鸨唇角浮起暧昧的笑意,拿帕子在她脸上拂了拂,“怎么,公子看上楼里哪位姑娘了?”

“别废话,有就快拿来,本公子还有要事要办!”

老鸨这才不情不愿拉开一个妆屉,从里面取出一小包药粉小心翼翼递给她,“公子省着点儿用,西域传来的东西,金贵着呢,只需要指甲盖大小一丁点儿放进饮食或汤里便可……”

高孝瓘接过来揣进怀里掉头走人,实在没兴趣听她那些长篇大论。

“谢啦”

阁楼共分三层,一楼二楼是他们几个人的居所,三层是独辟出来的一方小天地,居高俯瞰整个秦淮河,灯影浆声美不胜收。

高孝瓘命人在三楼设下了宴席,也备了好酒,她摇晃着酒壶傻乐,脑海里却浮现出了第一次与她肌肤相亲的场景来,更加心驰神往,可是左等右等那人也不来,不由得有些焦急,索性咬咬牙去寻她罢。

她走后不久,萧含贞散步到此顿时叹为观止,郑道昭也颇感疑虑:“咦,是谁在此布下酒菜?”

“这楼里除了咱们也没别人了,说不定就是老鸨款待咱们的,就不要客气了”萧含贞拉着他落了座,掀开酒壶闻了闻。

“唔,这酒好香,来,尝尝”

“这……不太好吧?”郑道昭端着酒樽还有些犹豫,萧含贞直接灌了一杯下肚。

“有什么不好的,她们来了再上一席便是”

看着她灿若繁星的眸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罢,罢,只要她开心就好。

然而几杯黄汤下肚,他就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热,某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他抬眸看了萧含贞一眼,也是趴在桌上,脸色绯红。

“道昭,回……回房吧”

他试图伸手去扶她起来,那人就软绵绵倒在了他怀里。

高孝瓘回房去寻郑子歆却发现夏淼也在,不由得微皱了眉头:“你在这里干嘛?”

夏淼别过脸冷哼了一声:“来找神医看病”

郑子歆将手从她的手腕上拿开,“好了,你这毒我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若是我师傅在说不定……”

夏淼难掩失落,却又含了一丝希冀望着她:“那你师傅?”

“我师傅……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郑子歆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有劳了”夏淼起身,语气低沉了下来,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子歆又说了一句。

“或许,阿瓘会知道”

高孝瓘本就对她二人独处一室心怀不满,仰面躺在了榻上冷冷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夏淼暗自握紧了双拳,一言不发推门出去了。

“你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等人走后郑子歆也慢慢上了榻,眉头还是皱着的,她也想知道师傅下落。

“她哪里小了,早就可以当娘了”高孝瓘嘀咕着,往旁边让了让。

“你——”郑子歆气不过将一个枕头塞进她怀里,“抱着枕头睡去吧!”

次日清早,高孝瓘打着呵欠出了门,正遇上郑道昭也打着呵欠从对面出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她对面住的是萧含贞才对,高孝瓘揉了揉眼睛,“我……我走错房间了?”

不对啊,她昨夜是被郑子歆赶回了自己房间抱着枕头睡了一夜没错啊。

那……

她猛地瞪大了眸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郑道昭,在他脖颈处发现了几道鲜明的抓痕,顿时唇角浮起了暧昧的笑意。

郑道昭脸色通红:“别声张,姑娘家脸皮薄,我会负责的”

啧,这下子歆再也不用吃萧含贞的醋了,高孝瓘兴奋起来,早饭也顾不上吃赶着去告诉子歆这个好消息。

郑子歆听后只是淡淡一笑:“早晚的事”

高孝瓘殷勤往她碗里夹着菜:“夫人真是神机妙算,多吃点多吃点”

郑子歆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还是不怎么想理她:“吃饱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想干嘛”

“想……”高孝瓘略有些害臊,但转念一想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想和自己夫人同房天经地义吧。

“反正……你不能赶我出去,我要和你睡!”

郑子歆皮笑肉不笑:“怎么,食髓知味了?”

“一着不慎让你占了上风而已”高孝瓘反驳的飞快,。虽然……虽然被她温柔以待的感觉很好啦,但她还是更喜欢看她绽放到极致的美。

郑子歆琢磨了一会儿:“听说,金陵的糯米鸡很好吃”

“买!连翘拿银子去买十只回来!”

“鼎泰丰的五色糕团据说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来人,去,把今天鼎泰丰的所有五色糕团订下来”

郑子歆眯了眯眼,唇角浮起揶揄的笑意。

“我突然又不想吃甜的了,想饮酒,听说玉陵春酒香宜人,一壶价值千金……”

“好办,别说千金就是万金只要夫人高兴,只是玉陵春酒劲烈,烧心,怕你喝了不舒服,不如来一壶七尹酒,古语有云,‘杯尝七尹酒,树看十年花’,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醇厚绵长还能美容养颜,如何?”

郑子歆支着下颌不语,唇角却有笑意一点点泛滥成灾,最后轻飘飘答了一个“好”字。

她一笑高孝瓘就忘乎所以了,“那……那我现在就去买去,歆儿等着我”

冲出门的时候险些一头撞到了来人身上,萧含贞往外避了避,大怒:“没长眼啊你!”

郑子歆命人将一桌残羹剩饭收拾了去,上了一壶热茶。

“什么事?”

萧含贞在桌前坐了,有些吞吞吐吐的:“那个……你有没有什么……能不让女子怀孕的药!”

她咬了咬牙索性一气说了出来,但看郑子歆神色却无半分诧异,心下沉了沉。

“没有,告诉我你上个月月事什么时候来的,我帮你算算”

“差不多初八吧”萧含贞思索了片刻,还是不放心,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是神医吗?快帮我想个法子啊”

“这种事一次就中的几率太小了,而且还是在安全期内,容我多一句嘴,你当真对他一丝真心也无吗?”

萧含贞和郑道昭的为人都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她本就是含了羞恼才来寻她的,怎么会酒后乱性和郑道昭做下那种事呢,她无法面对的不光是这件事,还有和他肌肤相亲时隐隐的那种欢愉,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酒劲,那么第二次第三次一次又一次地沉沦在他的攻势里,又是因为什么?

她不敢深究,郑子歆却将这个问题明晃晃抛了出来,她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没法子就没法子吧还说这些唬人的东西做什么,我看你也是欺世盗名之辈,和郑道昭是一丘之貉!”

骂完之后摔门而去,快步跑下了楼,脑袋里一团乱麻,隐隐又觉得有些后悔,毕竟郑子歆是无辜的,但她一脸平静似乎又知道些什么?

她也觉得昨晚的自己似乎太……太主动了些,反常的不像自己。

萧含贞想着东西,脚步匆匆,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前院,此时刚刚入夜,华灯初上,一派歌舞升平。

她一个女子大摇大摆出入勾栏酒肆也浑然不觉,却惹来许多窥探的目光,犹以坐在二楼雅间的一位紫衣公子最甚。

萧含贞似有所觉,抬眸看了一眼,万千种丑态映入眼帘,有人酩酊大醉,有人袒胸露乳,有人于繁华间做那快乐事,这个走马灯一样的世界。

唯独没有发现那一道犹如附骨之蛆般带着追逐、激烈、热切、占有的目光,以及久别重逢的喜悦。

在她走后不久,紫衣公子挥手唤来老鸨:“爷今夜兴致大好,叫你们所有的头牌来见本公子”

当红的姑娘换了一批又一批,紫衣公子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就这些?叫你们所有的姑娘来见爷”

老鸨连连赔笑:“我们这儿确实就这么些人,爷常来也知道不是,您要是看上了哪位不知名的姑娘,您形容下相貌,奴家打保票儿一定给您寻来!”

一作普通小厮打扮的青年人从门外进来对着他耳语了几句,紫衣公子唇角浮起了一抹势在必得。

“我要你们后面阁楼上住的那位姑娘”

老鸨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第102章 温凉

到底是八面玲珑经过大风浪的人, 老鸨迅速调整好了表情, 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来,但面对这位爷,心里多少有些七上八下的。

“哎哟爷您今儿个尽说笑, 后面那阁楼上放的都是姑娘们的杂物,奴家上哪儿去给您寻这意中人啊, 要不奴家再把楼里洒扫的丫鬟叫来您瞅瞅?”

她虽是笑脸相迎,紫衣公子的面色却越来越沉, 将折扇往桌上冷冷一拍:“今儿个找不出人来……”

“爷”还是那个小厮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公子才转怒为喜。

“罢了,真是扫兴, 我们走”

他二人一消失在长廊尽头,老鸨就一脸焦急地从房间钻了出来,快步下了楼。

“快,快去通知公子,他们被人盯上了, 阁楼不安全,得换个地方”

“前院的看守说, 公子寅时出门还未归”

老鸨顿时急的跳脚:“那就去告诉夫人,让她们先行收拾细软,去……不, 楼里也不能呆了,去秦淮河上的画舫将就一晚吧,最好明日就出发走的远远的, 再打发个人去寻公子速速归来”

龟公有些不明白:“普天之下还有公子出面应付不了的人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老鸨绞着帕子心烦意乱,更何况那紫衣公子还不是普通的地头蛇,这恐怕得上演一出二龙戏珠啊!

郑子歆得了信儿一边命连翘收拾东西,一边派人去知会郑道昭与萧含贞一声,这两人也都各自打包好了细软,唯独一个夏淼不见了。

左寻右找不见,问楼里的仆役也说没看见,郑子歆只觉得额角青筋暴跳,脸色沉的能拧出水来,抿紧了唇角隐而不发。

“莫不是……”萧含贞刚提出猜想就被打断了。

“不可能,这才一炷香的功夫没有那么快,别看小小一座花楼,仆役都是会武功的”

他二人的距离分外站的远些,郑道昭边说话边打量她,有心靠近,萧含贞却不再吭声了。

“应该是跑出去玩了”郑子歆揉了揉眉心,也觉得不可能。

“那……我们是走还是等?”

“等”

郑子歆薄唇轻启吐出斩钉截铁的一个字。

萧含贞诧异地挑了挑眉头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派去寻高孝瓘的人了无音讯,找夏淼的人也没回来,耳边听着更漏滴答,桌上的茶凉了换了一盏又一盏。

“哎哟我的姑奶奶哎,您快走吧,那黄毛丫头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非亲非故的,您这么惦记她做什么!您要是出个什么好歹奴家怎么跟公子交代!”

老鸨亲自来催了两次,郑子歆依旧不动如山。

萧含贞早就坐不住了,“你们不走我走,一个个的都不惜命!”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分外惜命。

郑道昭一把拉住她:“含贞!再等等”

几乎是含了几分柔情与祈求的眼神,萧含贞别过脸,甩落他的手。

“她说的对,大哥你们一起走吧,我与阿瓘此行水深火热,本不该牵扯上旁人,一路同行已是缘分,更不能害你们为我枉费性命”

急怒到极致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虎子,你跟着我大哥保护他们的安危”

虎子是高孝瓘安排给她的暗卫,武艺过人,单挑十来个好手不在话下。

“子歆!”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心爱的女人,哪边都重如泰山,叫他如何放手,急出了一头热汗。

“我回来了,赶紧收拾细软,前院来了许多官兵……”

正在焦急间夏淼一头扎了进来,也是满脸仓皇,“快走啊,都愣着干什么?!”

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她转眸看着郑子歆,那人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面沉似水,又含了怒意,可仔细瞧去,分明又有一丝关心。

夏淼揉了揉眼睛,那表情就消失不见了,几乎是自己的错觉。

“走”

她一声令下,郑道昭与虎子走在前面开路,连翘扶着她,一手扯了夏淼,萧含贞听见官兵两个字就有些胆战心惊,躲在后面亦步亦趋。

后院直走不远就是个洗衣房,后门直通秦淮河,老鸨早就备好了一艘乌篷船。

临上船的时候,萧含贞看着面前郑道昭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挺讨厌你妹妹的,但她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不能害你们枉送性命,郑道昭,我们就此别过”

那官兵,多半是萧绎派人来抓她的。

郑道昭原本站在船头,他轻飘飘一步跳了下来握住她的手,一步之隔,远涉重山,也险些阴阳相隔。

“我跟你走”

“哥,保重”

再不走就真的谁也走不了了。

如果是她和阿瓘应该也会如此吧,所以她并未阻拦,而是道了一句“珍重”。

乌篷船摇摇晃晃,两岸灯火璀璨,秦淮河深处一片吴侬软语,笙歌四起,如果不是在逃命路上这景色倒真是十分怡人。

“阿瓘联系上了吗?”虽说那官兵不是冲着她们来的,但郑子歆还是放心不下。

“公子说稍后会来和夫人汇合,请夫人安心”

虎子从船头递进来一张被水打湿了的字条,是刚刚信鸽送来的。

连翘接过来看了看:“夫人,是公子的字迹”

夏淼看见她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嘀咕着:“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哪里好了”

岂料郑子歆睁开眼,回了一句:“即使她哪里都不好,但也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是”

夏淼一怔,别过脸不说话了。

“虎子,你可知阿瓘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她还是有疑窦。

“据说……是遇上了强敌”

郑子歆心里一个咯噔,船也猛地晃了晃,她一个坐立不稳往夏淼身上倒了去,夏淼被撞的眼冒金星,没等回过神来,头顶一凉,再抬眸的时候船舱顶部已经扎进了一支羽箭,就在离她脑袋一寸的地方微微颤动着。

外面已经杀成一团,夏淼惊魂未定,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郑子歆伸手拽住了她,嗓音是一贯的冷静自持。

“别慌,到我这儿来”

她虽然已经成年,但外表还是个长不大的黄毛丫头,身世又可怜,还身中奇毒,众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也有些怜悯,郑子歆也不例外,与连翘一起把夏淼拽到了自己身边躲着。

船摇晃的厉害,她不得不使力稳住身形,连翘在外围护住她们,夏淼在最里面,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恍惚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迷惘。

自从娘死后,就再没人挡在她身前保护过她了。

外面喊杀声震天,船虽然剧烈摇晃但还未停止前进,连翘悄悄掀开了帘子:“夫人,我看看外面的情况……”

话音刚落,艄公的人头就滴溜溜滚了进来,船猛地一震,在河中央打起转来,连翘的尖叫生生湮灭在了喉咙里,一阵天旋地转。

郑子歆的裙摆有些湿,她摸到了一手水,脸上微微变色:“船进水了!”

“夫人,快……快走!”

外面虎子还在苦苦支撑,郑子歆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交给连翘扭成一股绳,连翘也脱了自己的,再加上船舱里有的一截麻绳,长度差不多刚够把三个人系在一起。

打上死结,郑子歆又使力拽了拽,“夏淼,会水吗?”

夏淼脸色惨白,把头晃的跟拨浪鼓一样,“不……不……我不会……别乱来……你们……”

“憋气,一,二,三,跳!”

只觉得自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接着失重感袭来的是落水的仓皇无助,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她想要大口呼吸,一张嘴就涌进了无数冰冷的河水,肺部刺激的生痛,她剧烈挣扎起来,扑棱着四肢,想要浮上水面却沉沉往下坠去。

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她似乎看见了娘亲在朝她颔首微笑,夏淼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嘴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渐渐地,身子也不沉了,似漂浮在天际,意识越来越恍惚,她唇角浮出一丝笑意来,轻轻喊了一声。

“娘”

画面定格在郑子歆焦急的脸上,她一边拍打着她的肩头一边似乎在呼喊她的名字,水波粼粼,她看不真切,更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夏淼微微阖上眼。

唇上附了一个温凉的东西,送来一丝慰藉,也缓解了她的痛苦,夏淼的眉头舒展开来。

再次醒来是在幽暗的囚室里,她尚不能适应这昏暗的光线,努力眨了许多次眼,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

四面不透光的石室,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墙之隔的走廊火把,夏淼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手脚也就被戴上了镣铐,“有人吗?来人啊!连翘,郑子歆……”

“别喊了”喊到第三遍的时候,背后传来虚弱的一声低语,夹带着两句咳嗽。

夏淼大喜过望:“郑子歆,你在哪?”

“这儿”她说话的声音分外低哑,咳嗽倒是一阵强过一阵。

夏淼四下摸索着,才终于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个巴掌大小的老鼠洞。

她将手伸过去,摸到那人指尖冰凉渗骨,担忧道:“你……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凉……”

郑子歆摇头,又咳了两声,嗓子发干发痒,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她勉强开口:“没事”

夏淼有一堆问题要问,不等她问出口隔壁就是一阵铁链响。

“起来,门主要见你,走快点儿,磨磨蹭蹭什么呢!”

接着是一声闷响与落锁的声音,夏淼倚着墙根坐了下来,以手抱头,似在思索什么一般,不过片刻的功夫又重新站了起来。

拿自己的镣铐使劲砸着石门边砸边喊:“开门,开门,给小爷我开门,小爷有重要的事跟你们主子说!”

第103章 出色

郑子歆一路被推搡着往前走, 脚下是低洼不平的路, 鞋子被泥水打湿黏在脚上,湿哒哒的凉意透过脚心冷到了心底,偶有老鼠臭虫爬过脚面, 她看似走的跌跌撞撞步履维艰,却将路线谙熟于心了。

大约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 身上有一丝阳光带来的暖意,应该是到地面上来了。

那伙人在她身上摸索走了所有东西, 包括银针、钱袋甚至发簪后才将她推搡到了一个房间里, 然后砰地一声阖上了门。

手脚仍被绑着,郑子歆仰着头不卑不亢:“血衣门门主?”

上座传来一声嘶哑的低笑:“好久不见了, 将军夫人”

一瞬间犹如被冰水浇筑全身,她听见自己的嗓音也哑的不成样子:“夏……夏枯草?”

夏枯草桀桀怪笑:“正是在下……延州一别你可是害得在下不浅啊”

他欲行不轨被元钦发现,大怒后逐出了长安,辗转到了江南重建血衣门,掀起了江湖腥风血雨。

郑子歆往后退了一步, 面色冷淡:“多行不义必自毙,罪有应得”

“啧, 嘴还是这么硬,你夫君多半是活不成了,年纪轻轻就守寡多可惜, 不如跟着老夫保你衣食无忧,待老夫研制出九转回灵丹后兴许还能赏你一星半点儿的,一起延年益寿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几乎是有些病态地盯着她那张和半夏有三分相似的容颜, 而且她还是君迁子那老不死的徒弟,她若是知道自己染指了她的徒弟恐怕得从九泉之下跳起来活活指着他的鼻子骂,不过那正合他意。

“九转回灵丹乃天下奇物,就凭你?”郑子歆嗤之以鼻。

“谁说不可能!我已得到了苗疆至宝金蚕蛊,杀了高孝瓘就能得到千年蚌精的珍珠,天下至宝我已得其二,炼制九转回灵丹不过是耗费些功夫罢了!很快我就能重见天日功力突飞猛进独步武林,甚至飞黄腾达封候拜将也不在话下!”

那呕哑嘲哳的声音乍地尖利起来刺破耳膜,这人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郑子歆冷冷吐出两个字:“疯子”便不作评价。

话音未落,脖颈就被人死死捏住了,夏枯草微微一使力她就脸色青紫,喘不过来气。

“本座不想杀你只因你这一张和半夏三分相似的脸,不要得寸进尺,你从还是不从?”他逐渐咬紧了牙关,收拢掌心。

“不……”郑子歆从牙缝里吐出个不字。

“慢着,你放了她我告诉你金蚕蛊的真正下落!”

夏淼从门外连滚带爬被人推了进来,铁链限制了行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夏枯草冷笑:“金蚕蛊我已得到,你休得在此大放厥词,待本座处置了她就送你下地狱去陪你的爹娘!”

她欲直起身被人揪住头发死死摁在了地板上,疼的眼泪汪汪。

“金蚕蛊是我三木家祖传秘宝,世代只有族长可见,如此珍贵之物岂可轻而易举让外人获得,为了防止外敌入侵,三木家早有防范,你拿走的只是赝品”

夏枯草眼珠子转了转,手上力道微微松了松。

“本座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是三木家下一任族长”

“呵”夏枯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桀笑,“一个黄毛丫头也妄想欺瞒本座,今日你与她非死不可”

“呃……”窒息的感觉让她全身的力气迅速被抽干,郑子歆的眼白开始往上翻,隐约能听见骨头脆响。

“金蚕蛊乃蛊中之王万毒不侵,你若不信一试便知!”夏淼激动起来头顶一撮头发被人扯掉也浑然不觉,努力昂起头死死盯着他。

夏枯草最终还是撒了手,郑子歆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倒在了地上,摁着夏淼的那个人也撒了手。

“有趣,那便拿你试试吧”

“门主,都准备好了”

“把她丢下去”

血衣门里专门饲养了一些剧毒之物供他实验,比如西域毒蛛,漠北的蝮蛇,西河蟾蜍,都是剧毒之物,沾上即死。

虽不知道他们要带夏淼去哪儿,但铁定凶多吉少,郑子歆急了,喊着她的名字。

“夏淼,夏淼!别做傻事!夏枯草你有什么招数尽管冲着我来!”

“我改主意了,因为比起你,我对金蚕蛊更感兴趣”

“门主,好了”下人端来一碗黑血,夏枯草瞅了一眼挥了挥手示意拿下去,他的神色有些惴惴不安,不停踱来踱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见门口有人进来,夏枯草就停了下来略带了些期盼望着他。

“结果如何了?”

那下人摇了摇头,虽未明说但夏枯草的神色一下子灰败了下来,咬牙切齿恨不得再把三木家从黄泉低下拉出来好好审问个一二三四。

他几乎是有些狂躁不安地又在屋内转起了圈,处死了两个进来送茶的下人后,他将目光缓缓挪到了郑子歆的身上,眼中亮起一抹喜色。

“来人,把她押下去,和那孩子关在一起,给那孩子请个大夫好好看看伤,别死了”

夏淼奄奄一息的时间很短,毒性祛除不过几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就只剩下皮外伤还在隐隐作痛了,她早就对自己惊人的恢复力习以为常了,只有郑子歆还颇感意外。

“漠北蝮蛇的毒性只需要一克便足以毒死一头成年大象了”

夏淼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的血只需要一滴便可以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了”

郑子歆只以为她在说笑,低咳了两声:“你来”

门外有看守,她只能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旁道:“出了石室往左走,有一条通道,走到底往右,一直走看见墙上有交叉两条线的时候往左,大抵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出去了”

她上次被人押着出去的时候,拿银针悄悄在墙上做了标记,她虽目盲但方向感还不错。

夏淼一惊:“你……我……我出去了你怎么办?”

“别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外面有多少看守还不得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出去一个去给阿瓘通风报信,我也想……想知道她是否安然无恙”

郑子歆说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话音刚落就是一连串的咳嗽,此时离的近了她才看清这人面如金纸,唇色灰白,竟是形如枯槁了。

夏淼心里一惊,抬手覆上她的额头,烫手。

“你发烧了?!”

郑子歆拂开她的手,嗓音还是喑哑的:“没事,老毛病了”

尽管已经开春,落水后的寒意还是挥之不去,尽管她医术超群,但也束手无策。

“你什么病?”夏淼惊道。

“天生目盲,娘胎里带来的体弱”郑子歆往后靠了靠,放任自己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凉意让她觉得稍稍清醒了些。

“师傅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夏淼心里五味杂陈,半晌吐出一句:“所以你不甘心才拜她为师学的医术?”

“不算吧,我大概是和此行有缘,于我来说上天多给一天的光阴都是奢侈,哪敢不甘心”

本是已死之人了,她对生死看的极为通透,从眼泪中来又在眼泪中去,悠悠一缕芳魂又有谁会惦记呢,纵使父母会伤心,但还有大哥承欢膝下,唯有……唯有阿瓘。

她放心不下。

曾天真莽撞到视死如归,直到遇见了她才开始渴望长命百岁。

“那……那你为何要寻金蚕蛊?”

不过这些告诉夏淼她也不会明白,郑子歆笑了笑,没再说话。

“公子醒了?”

高孝瓘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剑翻身下榻,胸口疼得厉害,她刚走了两步就摇摇欲坠,额角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掉。

连翘推门进来惊了一大跳,急忙去扶她,被人一把甩开了:“让开,我要去寻子歆!”

“公子,公子!您就算要去寻夫人也要等伤好了再说吧,你这个样子怎么去!怕是没出门就倒下了,夫人临走前说了,要公子万事先保全自己再图后计”

那日夏淼溺水,郑子歆让她先走,她和夏淼却双双被抓,连翘心底也是愧疚不已,微红了眼眶苦劝道。

高孝瓘双拳攥的死紧,眼里几欲喷出火来,指甲深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保全保全保全!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置身险境而不闻不问吗?!可笑的是我连她被关押在哪里都无从知晓!”

她急怒攻心,白色的里衣又渗出血迹来,连翘也急了,不顾尊卑紧紧扯住了她的袖子。

“公子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夫人想想,您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夫人还有什么盼头!她若是活着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公子去救她,若是……若是不幸……那也一定希望公子能善待自己”

紧握的双拳逐渐松了开来,高孝瓘眼底的那股燎原之火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颓唐。

“是,是我无能”

“公子!”见不得她自怨自艾的模样,连翘松了扯住她衣袖的手改为紧紧贴了上去,她的柔软贴着她滚烫的后背,这温暖让她心悸。

“在连翘心里,没人能比公子更出色的了”

高孝瓘唇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肩头一耸,微微震开了她。

“可是我心里只有她最出色呀”

第104章 折磨

那日和郑子歆分开后不久, 她二人就被巡城的官兵搜捕到了, 重装玄甲的巡防营将整条街道围的水泄不通。

郑道昭将萧含贞护在身后,看着那个从战马上翻身而下的青年人亮出了随身的短剑,缓缓朝他们走过来。

不同于刚刚那番富贵公子哥的打扮, 头带赤金白玉冠,身穿赤色蟠龙袍, 腰系五爪金龙绛色带,足踏祥云履, 昔日莽撞稚嫩的少年已经有了天子威严。

那剑尖险些戳到了他的鼻梁骨, 萧含贞一把将郑道昭推开,姐弟重逢本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奈何这场景着实不适合煽情。

“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

“来迎姐姐回宫,你放心,待回了建康我一定御林军开路,十里长街锣鼓喧天比这还隆重”萧绎笑嘻嘻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顽劣的少年, 然而话锋一转,眼神兀地阴鹜起来。

“现在, 请姐姐让开,这个男人拉过你的手,他必须死”

让他介意的还有郑道昭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分外刺眼。

“他是我朋友,你要杀他,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萧含贞微微往前一步, 不偏不倚抵上了剑尖,她额头渗出血珠,面不改色,萧绎握着剑的手有些发颤。

“姐姐……”

“含贞!”郑道昭一声厉喝。

萧含贞抬脚,正欲往前迈一步的时候,萧绎唰地一下收剑入鞘,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罢!从小到大都听你的,这回也依你!”

萧含贞唇角这才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转身扶着萧绎的手上了马,郑道昭扑上来被将士死死拉开。

离去的时候萧含贞又回眸望了他一眼,见他眼中凄惶感伤几乎掉下泪来,心口一疼,低低道了一句:“你,多保重”

郑道昭站在原地,看着她步步走远,拳头攥的死紧,瓢泼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倾盆而下,酝酿多日的雨终于下了,长街行人散去,一道闪电划过,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上骤然多了一抹狰狞。

等到天明雨散云收的时候,险些发生了一场危机的长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安宁,就像还照常营业的花楼,就像此时归来的郑道昭。

高孝瓘正为郑子歆的事情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呢,郑道昭的归来无疑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然而等他说完那日始末后又无异于天打雷劈了。

原来,那日进花楼的一共两批人马,官兵在明,血衣门在后,萧含贞与郑子歆分道扬镳后郑子歆失踪定是被掳走了,恨就恨在无法确定血衣门的所在。

老鸨也说了,这种杀手组织利和则来,利散则去,落脚点也是随机不固定,毫无规律可言,茫茫金陵城犹如大海捞针,距离事发已经十二个时辰了,说不定早已离开了金陵城也未可知。

“我有一个法子”郑道昭道。

“什么?”

“血衣门的人为什么要追杀夏淼?”他反问。

高孝瓘下意识回答:“斩草除根”

“不对,若是他们已经得到了金蚕蛊完全不必要费这么大功夫,从云南到金陵满世界追杀一个黄毛丫头,这其中必有隐情,或者……就是这金蚕蛊有隐情”

先前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现在的郑道昭冷静的可怕,将其中利弊分析的头头是道。

“既然是要斩草除根,那为什么不杀了夏淼,甚至是我妹妹这个知情人,可是你说过,她失踪的地方现场没有血迹,这个血衣门既然这么想得到金蚕蛊,那么她们就暂时没有危险,我们就可以来一招引蛇出洞”

郑家人的心思缜密,不光是子歆,郑道昭也让她刮目相看。

“怎么个引蛇出洞法?”

“放出金蚕蛊的消息”他话音未落,高孝瓘就眸中一亮。

“你是说我们假意寻到了真正的金蚕蛊,然后将消息散播出去诱他上钩?”

“不,风险太大了,未必能救人,依靠我们的力量寻到血衣门的所在恐怕子歆也是凶多吉少,不如把血衣门得到金蚕蛊的消息散播出去,天下至宝人人趋之若鹜,到时候自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既能借江湖人士的手救出子歆,又能将血衣门一网打尽”

他说完后,看见高孝瓘一眨不眨看着他,眸色幽深,神色莫名。

“怎么了?”

“没事,此法甚妙”

就是太阴毒了些。

“就照道昭兄说的办吧,派人知会老鸨一声,把血衣门得到金蚕蛊的消息散播出去”高孝瓘吩咐完了之后,又装作不经意提起了萧含贞。

“对了,萧含贞怎么没跟你回来?”

“她……”郑道昭的神色灰败了下来,“是我没用……”

高孝瓘拍了拍他的肩,起身:“人各有志,道昭兄坚强点”

前半句话是对他说的,后半句话却也是对自己说的,高孝瓘深夜从囚室出来,那里面关着的是那天和她交手的杀手之一,严刑逼供也只问出了个血衣门的大致情况,具体位置在哪半个字都没透露,她恼极了几乎想杀人又生生遏制住了,这才出来透口气。

四月初的金陵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夜晚也有一轮明月伴着清风鸣蝉,接连两天没怎么合过眼,她身上也带着伤,趴在石桌上小憩,看着看着,那轮明月似乎映出了子歆的模样,正对着她巧笑倩兮。

“歆儿……”高孝瓘喃喃出口,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大喜过望,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却在看清来人后眸中掠过一丝失望。

“是你啊”

连翘替她奉上一盏热茶以及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公子又在思念夫人了”

高孝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润嗓又放下,点心分毫未动:“撤了吧”

“公子……”连翘还想说什么,那人的神色明显不耐起来,只好默默将话咽回肚子里。

“是,公子”

“我想请你帮我杀个人”黑色斗篷遮住了全身,男子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也隐住了布满血丝的一双眼,唯有露出来的一只手是白弱的,虎口没茧,是个文人。

大刀阔斧坐在对面的男子就有些不耐烦了,伸手掂了掂桌上的钱袋,语气就更不屑了。

“说吧,想杀谁?”

“兵部侍郎王离”

黑衣人将钱袋又扔了回去:“江湖规矩,不杀朝廷中人”

“哦?血衣门不是一向只认钱不认人吗?”文弱的男子将钱袋抖了抖,掉出五锭明晃晃的金子,那黑衣人的眼神顿时直了直,干笑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要杀的是朝廷命官,这个价钱嘛……”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在这个价钱上再出双倍”男子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晃了晃,又作了一个口型:“金子”

黑衣人点头应下,“事关重大,得跟上头打声招呼,三日后在此会面”

“早说啊,找你没用我就直接找上头的人了,何必费这么大功夫”男子说着似要离去,将那金子都装进了钱袋子里。

“哎哎,别呀兄弟,你既找着我那也是咱俩的缘分不是,你放心,在组织里兄弟我也是说得上话的人,一定给你寻个身手好的兄弟,做的滴水不漏包你满意!”

男子又慢慢坐了回去,“身手好,有多好?要知道武将府邸都有府兵……”

黑衣人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打断了他的话:“兄弟有所不知,咱们的人呢,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黄字最低,天字号杀手呢个个都是以一挡百的好手,像这种情况复杂的任务一般都是天字号的杀手来出任务,所以万无一失放心吧您嘞!”

男子这才满意地笑了,从袖口里又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可是三天也太久了,我等不到那个时候”

黑衣人面露难色:“可是从金陵到会……”他话说一半又猛地改了口:“这样吧兄弟,我看你也是成心做买卖,两天,最快两天,我一定给你个答复”

没有得到最重要消息的男子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失望,略略坐了片刻就起了身,迈出赌坊的时候长叹了一口气。

阿贞,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根据郑道昭得到的情报,高孝瓘在地图前坐了一下午了,以金陵为中心,标出了几个含有会字的地名,而来往需要三天,快马加鞭两天就能来回的地方只有一个。

金陵城外二百里的会阴山。

寅时的时候她步出房门,召集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暗中准备着,一切吩咐妥当后,她又去了白日里郑道昭去的那家赌坊,却意外地碰见了一个熟人。

“君……”

“出去说”正在摇骰子的君迁子一把放下骰盅将人扯了出去。

“大师怎会在此?”故人重逢,君迁子更不会对子歆不管不问,高孝瓘脸上浮出一丝喜色。

“江湖小道消息,金蚕蛊现世我能不来吗?”君迁子翻了个白眼,见她神色憔悴,眼眶下一圈乌青,奇道。

“怎么,我徒弟没照顾好你?”

“实不相瞒,那消息是我派人放出去的,为救子歆只能出此下策了”高孝瓘将前因始末说了一遍,黯然神伤,短短几个月未见,又消瘦了一大截,胳膊上还胡乱缠着绷带,一看就是随意包扎的。

“行了,歆儿既出事我断不会坐视不管,你先随我来把伤口重新处理下”

“大师……”高孝瓘神色微动。

“哎,打住”君迁子止住了她的话头,“感谢的话就不必了,我只是不想我徒弟年纪轻轻守寡”

“……”

算她没说。

夏淼身怀金蚕蛊的秘密夏枯草不会轻易动她,可不代表会善待郑子歆,石室阴冷潮湿,她本就着了凉,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她可以用金蚕蛊的秘密来要挟夏枯草,同样夏枯草也可以用郑子歆来要挟夏淼。

诸般酷刑,甚至遭人狎戏,夏枯草下了命令,只要不把人弄死,怎么玩都行,一墙之隔的囚室里鞭子破空声好似生生抽在了她心头,夏淼将头死死抵在墙壁上泪流满面。

夏枯草还不时派了人来游说她:“你说了我就放过她,还给你锦衣玉食供着”

“夏淼,不许说!”隔壁传来压抑在喉咙里的一声嘶吼,夏淼握紧了拳头将头在墙上撞的砰砰直响。

“听说你们也是萍水相逢,何必这么看重她,她的医术不过一个半吊子,如果你是为了你身中奇毒的话,你放心,待寻到金蚕蛊,我们门主定会为你解毒,他老人家可是神医第十二代传人”

那人还在循循善诱,夏淼却猛地住了手,泪眼朦胧的一双眼却带了些茫然怔忡。

“你说……他是谁?”

“神医董奉第十二代传人啊”

“哈哈,这小娘们骨头挺硬啊,听说还是个将军夫人,不知道这将军夫人和普通女人有什么不同,还是说在床上骨头也这么硬”

隔壁传来几个彪形大汉的嘻嘻哈哈声,故意将衣物重重撕裂发出刺啦的脆响,又是狠狠一鞭子甩了下去,皮开肉绽伴随着几声痛哼,自始至终没有听见过她求饶,一副逆来顺受不屈不挠的模样。

男子一只手攫住她的下颌,将人提了起来,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裤带:“有意思,爷头一次见这么硬气的妞儿,待会儿让你狠狠跟爷求饶,说不定还得求着爷让你多爽快一会儿呢!”

那站在夏淼囚室外游说的男子也有些眼馋,不住往那边儿瞟去:“看见没,这就是跟我们门主作对的下场,嘿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就被猛地扑上来的夏淼死死掐住了脖子:“让他们停手!我说!我都说!她要是有半点好歹,金蚕蛊的秘密就会永远烂在我肚子里,你们做梦去吧!“”

第105章 状若

“你怎么样了啊?”郑子歆被人拖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成了一个血人, 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肤没有一块儿好地方,夏淼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不……不要说……”被人一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呢喃出口, 紧闭着双目,额头滚烫, 四肢却冰冷。

“是我……夏淼……郑子歆你别睡啊……你……你说句话啊!”少女有些急了,轻轻摇晃着她的双肩, 焦急地喊着。

“守……守卫……”她的嘴唇翕动, 听不真切,夏淼俯身趴在了她唇边, 温凉的呼吸吐在了她的耳畔。

“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功夫牢里无人……”

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剧烈咳了起来,夏淼感到耳旁一阵温热,她伸手一摸是血,顿时大惊失色,慌了起来。

“你……你咳血了!来人!来人!”

郑子歆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摁住了她, 几乎倒在了她怀里,趴在了她的肩头上气若游丝。

“别嚷……换班的时候……那个拿钥匙的守卫……咳咳……会来巡视……不……不要告诉他们……你会死……我也会……”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她, 比如你是如何推算出这些的,比如血衣门的门主不是你的师叔吗,为何会下如此狠手, 比如为什么你要先让我走,自己以身涉险?

郑子歆似是知道她有问题要问,扶着她肩头的手臂早已失了力气, 勉强提起一丝精神来笑了笑。

“你活着……我才有机会活下去……”

夏枯草不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与他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郑子歆早已心有防范,怕就怕夏淼涉世未深上了他的当。

她说话向来不怎么中听,但是现在这句同样不怎么中听的话却莫名让她眼眶一热。

“你……你别死……我……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少女几乎急地哭了出来,一手吃力地扶着她一手去摸自己身上有没有尖利的物品,可摸遍全身上下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她四下瞅了瞅,瞥见地下有个小石子,大喜过望,伸手去跟的时候,那个人却猝不及防倒在了她身上。

虽然瘦弱但到底是成年人的身量,夏淼支撑不起她的重量被人死死压在了身下,昏暗烛火下,她从未这么近距离观察过她。

沾满血迹污渍的一张脸,原本是很清秀的,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笑起来姣若清泉明月。

眉如远山,极寡淡的一张脸,但她见过她盛放的时候,那一夜露宿野外,没有入睡的不止她和高孝瓘两个,撞破了别人秘密的她不敢说话不敢喘气,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不然怎会像一个猥琐男子一样,一边唾弃自己偷窥的行为,一边着了魔似地不住借着余光去打量她和高孝瓘之间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了高孝瓘从不曾表露给外人的温柔,也看见了她从不曾展现给任何人的娇媚,原来冷冷清清不识人间烟火的寡淡女子,一朝跌入红尘俗世竟是如此风姿绰约魅惑众生。

就像此刻,她也是怀着极复杂的心情打量着她,明明应该迅速起身的,她却贪恋了片刻,直到那温度消散,她才吃力地爬了起来,找到刚刚物色好的那块小石子,放在手腕上一下又一下地磨着。

太慢了,夏淼来回划了十多下还是红肿的一条印子,她扔掉石头余光瞥见墙角的老鼠洞,费力把人拖了过去靠在墙边坐好,伸手摸了摸,洞里凹凸不平,偶有尖利的棱角刺破掌心,她咬了咬牙,将手腕伸了进去贴住,再用力划了出来。

痛苦的□□压抑在喉咙里,额头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淌,这种慢工细活最是折磨人。

终于,满掌温热。

夏淼将手腕小心翼翼递到了她唇边,掰开那人下颌,幸好牙关还未紧咬,她冰凉的唇挨到手腕上的时候,夏淼浑身轻颤了一下,瞪大了眸子,有一丝不知所措。

清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郑子歆下意识吮吸起来缓解自己的焦渴,微疼夹杂着细痒让夏淼紧紧阖上了眸子,看起来倒是比她还难受几分。

自从七岁那年,她从假山上摔下来划破了手,养的那只波斯猫舔了一下她的伤口后就暴毙了,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娘说,她的血不能随便给人喝,不过也有例外,她那练功走火入魔的父亲每次闭关前后都会派人来采一碗血,然后生龙活虎继续折磨她们母女。

她多希望她的血能毒死他,就像毒死那只猫一样,不过现在,她希望郑子歆活着,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对她好的人了。

哪怕,目的也不单纯,但她真的,太孤独了。

“陛下”御前总管急匆匆进来,耳语了几句,萧绎刷地一下站了起来,神色大变。

“什么?!”

“千真万确,眼下丞相公子就在殿外侯着等陛下召见”

“宣!”萧绎又坐了下来,御前总管躬身离去,萧绎又叫住了他。

“等等,叫刑部,大理寺,京兆尹都来见朕!”

“是,陛下”跟着他多年,御前总管知道这是动了大肝火了,忙不迭出去传旨了。

丞相公子年方二十四,刚成亲两年,有个半岁的嫡子,他父亲朝中栋梁,上个月因病刚递了辞呈,萧绎还未来得及批就传来噩耗,凌晨在府中被刺身亡,这已是这些天来第三个闹到御前的案子了。

第一个,兵部侍郎,出游途中遇害。

第二个,上将军谢勇,逛窑子被人一击致命,死在了女人肚皮上。

第三个,堂堂一品大员,丞相袁弘,在府中死于非命。

天子脚下接连命案不断,死的还都是朝中肱骨之臣,龙颜大怒,下令彻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人人自危,甚至有流言称:“这是二皇子的冤魂作祟”

众所周知萧绎并非光明正大登上的皇位,乃是弑父杀兄得来的宝座,说的人多了,三人成虎,萧绎也有些神经兮兮起来,派御林军把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萧含贞只是冷冷笑了:“什么冤魂做祟,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而始作俑者郑道昭正在策划下一桩谋杀,高孝瓘这些日子以来为了追查郑子歆的下落,早出晚归,白日里屋里都没人。

他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走廊里也空无一人,他还是警惕地看了看,手里拎着一壶酒。

“高兄,找你喝酒,在吗?我进来了啊”

连翘从拐角处端着一盆脏衣服过来,瞥见她房门虚掩着,走近看了看,正撞上郑道昭从屋里出来。

“郑公子?”连翘疑道。

“噢,找你家公子喝酒,不料他不在,真是没趣”

郑道昭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连翘不疑有他,还特地劝了劝他。

“郑公子也少喝些酒才是”说罢,端着木盆走远了,长叹一口气,郑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听说五大派准备联手讨伐血衣门了,定在这个月初十”

“消息可属实?”酒馆里有人奇道。

“那可不,血衣门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据说三木家的灭门惨案也是他们作的恶”

“啧,这联手讨伐是假,恐怕夺取金蚕蛊是真吧,谁不知道这些名门正派惯会沽名钓誉的”

“你说什么?!敢污蔑我昆仑派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有人拔剑相向,那人也不甘示弱抽出了腰间宝刀。

“什么污蔑?你昆仑派佛口蛇心假意扶持崆峒派暗中窃取人家独门秘籍难道是假?!今日我就替崆峒派讨回公道!”

酒馆里乱作一团,角落里头戴斗笠的两个青衫客悄悄退了出来,高孝瓘掀开斗笠,露出布满血丝的一双眼。

“敌人未乱,他们倒先乱了”

君迁子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正是要浑水摸鱼”

“大师,我不懂,我明明可以直接杀上会阴山救出子歆……”

多等一天她的歆儿会遭受多少非人的折磨,她不敢想象,这些天她只要一合眼满脑子都是她,哭着的笑着的,伤痕累累的,甚至奄奄一息的。

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眼泪直流,恨自己没用,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听她的话去买酒。

深深的自责和愧疚短短几日已经将她折磨的形销骨立。

“天字级的杀手已经可以缠住你了,那么他们的门主武功估计已臻化境了,再来两个你都不是对手,何必白白送死”

高孝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且不论消息真假,我一定要救出子歆,也要得到金蚕蛊”

“子歆,子歆,好点了么?”不知不觉她换了另一种更亲昵的称呼。

郑子歆仰面躺在她怀里,声音似从天际漂浮而来,浑浑噩噩听不真切。

“阿瓘……阿瓘……”她闭着眼睛喃喃出口,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夏淼俯身去听,顿时一怔,神色莫名。

“你……很喜欢她?”

“嗯……活着……活着……”

如果要死也请上天给她最后一点时间见到阿瓘死在她怀里,她的求生意识突然强烈起来,冰凉的四肢开始有了温度。

“夏淼,起来了,我们门主要见你”门外看守晃了晃栅栏,喊道。

夏淼垂下眸子,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答应你,活着”

起身的时候,苍白的唇状若不经意划过她的脸颊。

第106章 明月

夏枯草看着走进来的夏淼, 不足五尺的身量, 发丝干枯凌乱,乱糟糟的一团,皱巴巴的衣服, 脸上还有些脏污,唯独表情不似个阶下囚,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视死如归。

他感到有趣,命人放开她, 夏淼摔了个狗啃泥, 抬眸那一瞬间的倔强和故人如出一辙。

夏枯草盯着她,隐在漆黑斗篷下的眼神有一丝疑惑, 然而他并未追问,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告诉我金蚕蛊的下落”

夏淼冷哼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有几分伶俐:“谁知道告诉你你会不会立刻就杀了我和子歆”

夏枯草桀笑:“你若是不告诉我,我会让你们, 不,是她, 生不如死”

夏淼当然知道他说的生不如死代表什么意思,脸色惨白,咬牙切齿。

“卑鄙无耻!”

从她二人互相维护彼此保全来看, 没点猫腻是不可能的,他平生最恨一件事,那就是女子之间相守相知, 半夏一心倾慕君迁子奈何明月照沟渠,最终含恨而终,是他一生的痛。

“呵,卑鄙无耻又怎样?!左右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你若不说,我保证你回去会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