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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19791 字 6个月前

夏淼咬了咬牙:“要我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夏枯草有些不耐烦起来:“什么条件?”

“我告诉了你,你立马放我们走”

夏枯草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冷笑:“你现在还有的选择吗?”

正因为没有选择,所以放手一搏。

夏淼嗓子发干,咽了咽口水:“那……那你过来,我告诉你”

一个不会武功的黄毛丫头他何足挂齿,夏枯草起身走到她面前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别耍花招,快说,不然现在就是你的死期!”

“金蚕蛊就在……咳咳……”因为咳嗽她逐渐压低了声音,夏枯草将人放下来俯身去听,面前却猝不及防闪过一道寒光。

夏淼出手极快,一击中的,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就在下一刻被人一掌击飞撞到了梁柱上,重重摔倒在地,唇角溢出血迹,气若游丝。

被银针刺中的地方痛痒难耐,夏枯草提气逼出银针,见针尖上淬了不知名的深褐色液体,更是勃然大怒,将人提起来一掌击向了她的天灵盖,电光火石之间瞥见她后颈上指甲盖大小般的一块绯色胎记,猛地住了手,被反噬的内力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到底是吊住了一口气,夏淼醒来的时候躺在柔软的床上,阴冷潮湿的囚牢仿佛只是她做的一个噩梦,梦醒了她还是三木家不招人待见但起码衣食无忧的少主。

然而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痛楚就排山倒海而来,五脏六腑都搅着痛,她额头迅速冒出一层冷汗,房门嘎吱一声轻响,进来了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甚至还替她擦了擦脸。

她忍着疼问了一连串问题,那小丫头都咿咿呀呀的直比划,夏淼暗叹了一口气,原来是个聋哑人。

她想知道郑子歆怎么样了。

那小丫头做完一切后又像来时那般退了出去,夏淼微微阖了下眸子,觉得这次的疼和以往每次受伤都不一样,疼的时间太久了,她那超乎凡人的自愈能力似乎不怎么有效了。

难道是因为被内力所伤?

她正思索着,床旁笼罩了一团阴影,她抬眸,是那个反复无常阴冷可怖的血衣门门主。

他来到这里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杀了他,还命人好好照顾她,甚至还用一种略带了疑惑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就打了个冷颤,眼部周围苍老耷拉的皮肤和幽深的眼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长期服用丹药的缘故,那双眼总是布满血丝通红的,眼球微微往外凸,眼白的地方有一小点阴翳。

夏枯草开口了,嗓音有些干涩:“你……叫什么名字?”

“夏……夏淼”被他这个样子惊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磕磕绊绊的。

“你不是三木家的人吗?为什么姓夏?!”夏枯草有些激动起来,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脸上戳出来一个窟窿。

“娘说……要我记住这个名字,如果有朝一日脱离三木家,就……就叫回夏淼……”

夏枯草背着手在屋内转来转去,又猛地停在了她榻边,伸手扯开她颈后的衣襟,看见那一块胎记,更加笃定了。

“你娘有没有说过你为什么叫夏淼?”

他类似轻薄的举动让夏淼恼怒不已,奈何一动弹就是撕心裂肺的疼,只能红着眼恶狠狠地道:“拿开你的脏手,老不死的丑八怪!”

出乎意料地,夏枯草很快将手放开了,神色平静下来,语气冰冷。

“是因为你生在庚申年己卯月丙午日,五行缺水,所以你娘用淼字为你取名”

夏淼神色大变:“你……你怎会知道?你是什么人?!”

夏枯草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怀缅,又含了兴奋,还带了那么一丁点儿可惜,死死盯着她桀桀怪笑。

“如果当年不是我,你早在出生时就死了”

往事很长,夏枯草挑了与她身世有关的重点说与她听,她的娘当时也是江湖有名的侠女,俗有穿云剑的美誉,在一次受伤后到药庐求医,遇见了夏枯草,被他温和无害的外表所吸引,后来步步沦陷,奈何他一心都扑在了半夏身上,半夏为情所困含恨而终后,他与夏淼的娘亲有过一夜露水情缘,后来斗转星移天各一方,他为起死回生半夏颠沛流离,再相见时她已是三木家的夫人了,怀胎十月难产,还是他亲手接的生,彼时尚不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孩子因为胎里被三木家其他妾室陷害下了极恶毒的蛊,活不过三日,她苦苦哀求他想办法救救这个孩子,曾经一心一意恋慕他的女子转眼嫁作人妇,他甚至还有些恶意地出了个极损的主意。

金蚕蛊,蛊中之王,万蛊臣服。

只是宿主会极其痛苦,能熬过来的人万中无一,就算熬过来了也会每月烈火烹心如坠冰窟,要么迅速苍老要么停止生长。

他万万没想到她为了让夏淼活下去居然真的在她身上下蛊了,当日一句戏言让今日的他喜出望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看到她后颈的胎记,同自己的如出一辙,夏枯草还是犹豫了一下。

“你……先好好休息吧”

他需要花时间来消化一下夏淼是他女儿的事实,而夏淼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眼神空洞,直盯着天花板。

怪不得父亲不喜欢她,府中人人厌弃她,为什么长不大,为什么她的血会让好人毙命,会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统统找到了理由。

真相打的她措手不及,这比身上的伤还要疼一万倍,就像撕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再重新撒盐,夏淼拼命忍住泪意,可还是慢慢红了眼眶。

纵使三木家有千般万般不是,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她的生父杀了她的养父,还灭门了全家上下三百多口人,这血海深仇压的她透不过气来,还有她娘。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是怎么死的?”

夏枯草沉默了一会儿。

夏淼嘶吼起来,不顾痛楚死死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是不是你杀的,是不是?!”

“不是,你娘是自尽的”夏枯草语气冷静,只是弹指就拂开了她的手。

“要怪就怪你爹,死也不告诉我金蚕蛊的下落”

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太多东西,三木家的几百口人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但面对自己亲生女儿的指责他还是有些烦躁。

“是你娘自己寻死要往我刀口上撞,可怪不得我”

夏淼泪水簌簌而落,攥紧了身下被衾,嗓子发干:“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没爱过我娘对吗?”

夏枯草承认的很干脆利落,“是,是你娘一厢情愿”

夏淼抄起碧玉枕就狠狠砸了过去,“你不配为人!滚!”

夏枯草也不多说,起身将碧玉枕放好,前脚刚踏出房门的时候,后脚传来她一句话。

“等等,我要见她”

“不可能,你不要……”

“如果你还有一丝良知的话,就不要伤害她,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夏枯草没再说话,啪地一下带上了房门。

“陛下,在李大人遇害的地方发现了这个”御前总管下去将托盘恭恭敬敬拿了上来。

里面放着的是一把短匕,不过寸许,泛着凛冽的寒光,削铁如泥。

“陛下请看,这是北齐齐家军的制式,只有伍长以上才可佩戴,短匕背面刻有隶书小小一个齐字,必是北齐派人暗中刺杀我朝大臣无疑了!”

萧绎啪地一下将短匕扣在了桌上,神色微怒:“荒唐!我南梁与北齐正在议和期间,他们想破坏大局不可吗?!断不会是北齐!”

“陛下,南梁与北齐虽不是宿敌,但也向来隔江对峙,他北齐若有心议和,为何派段韶坐镇长江天堑,要知道此人成名比北齐大将军高孝瓘还要早,可算她半个师傅了!”

“况且这齐家军虽名为北齐中流砥柱,实则是高孝瓘的亲兵,此人拥兵自重桀骜不驯天下闻名,难保她没有别的想法,若是能从内击溃我朝内政,不费一兵一卒这天下唾手可得,哪里还用的着当什么大将军,到时候大军长驱直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不知道是您还是别人了啊!”

老臣一脸痛心疾首,苦苦哀劝。

萧绎一屁股瘫坐在了龙椅上,“你……你容朕想一想”

第107章 突袭

“大师, 有劳您了”高孝瓘一身夜行衣, 手里拿着长剑,冲着君迁子作了个揖,神色凝重。

君迁子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毕竟也是自己徒弟,不会见死不救。

今夜就是五大派联手进攻血衣门的日子, 君迁子混在人群中浑水摸鱼,顺便帮她牵制住强敌, 高孝瓘秘密潜入救人, 她的暗卫在外接应,以焰火为号撤退, 尽量不惊动任何人,以免再生波折。

夏枯草离开后不久,夏淼就挣扎着下了榻,许是他吩咐过的缘故,门口站着两个伺候的丫鬟, 照样不会说话,咿咿呀呀比划了半天说自己要去茅房, 总算是甩掉了。

她长出一口气,观察起地形来,这里应该是一片居所, 屋檐整齐,草木扶疏,没什么守卫。

夏淼蹭着墙根往出溜, 她才不信他会放了子歆,毕竟他的所作所为毫无人性可言,她得自己想办法去救她。

绕过一大片无人居住的院落,隐隐看见青砖碧瓦,夏淼小跑过去,躲进了夕阳余晖的阴影里。

她模糊记得被押解来的就是这里,不知怎地守卫松懈了许多,偌大个院落居然只有寥寥数人在巡逻,还都是一脸精神紧绷的样子。

童年必备技能,爬屋顶,她可是修炼的炉火纯青,趁人不备上了屋顶,掀开一块青砖。

“门主,弟兄们已经在山下和五大派的人交上手了,死伤惨重!眼下该如何是好?!”

“慌什么,不过一帮乌合之众,让天字号的杀手先上”夏枯草正为夏淼的事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对他来说,血衣门死多少人都和他没关系,只是一个落脚点而已。

习武是一个持之以恒的过程,有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寸功难进,血衣门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培养出这么多以一当十的天字级杀手原因就在于他炼制的丹药,能短时间内功力大增,副作用就是容易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夏枯草又命人取了一些丹药来分发下去,自己思衬着还该去夏淼那走一趟,难保局势不会恶化,天下多少双眼睛在死死盯着金蚕蛊,还是该早做打算才是。

“血衣老儿,滚出来受死!”一声饱含了内力的断喝几乎震碎了耳膜,夏淼捂住耳朵,居高临下地看见远处山门前乌泱泱聚集了一大堆人,杀的不可开交。

她跐溜一下顺着梁柱滑了下来,飞快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

趁着夏枯草现在没空搭理她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连地牢里看守都少了很多,她记着郑子歆曾说给她的话,按部就班,成功避过了看守溜到了她的牢门口。

“子歆,子歆……你……你还好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郑子歆饮过她的血,她还是有些后怕,轻轻喊着她的名字。

蜷缩在墙角的人动了动,以为是自己幻听,郑子歆四下搜寻着,直到在牢门口听见了声音的来源。

“夏淼……”疼痛让她口齿不清,和被鞭打的火辣辣痛不同,五脏六腑都似钻了小虫子似地百爪挠心,时不时尖锐地刺那么一下,疼的全身脱力,说话都困难。

“你……你现在什么感觉?能走吗?”

“不能……万蚁噬心……走不了”郑子歆压抑住喉间因为痛楚而泄出的低吟。

夏淼心中一喜,能回答她的话说明意识已经恢复了,比起早上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让她安心多了。

“我在牢门口,左边,你往左边伸手,就能够到我了”

郑子歆缓缓抬起了左臂,就被人稳稳攥住了,夏淼紧紧拉着她,时间紧迫,她必须长话短说。

“我带你走,五大派进攻血衣门了,这是绝佳的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郑子歆笑了一下,拂开她的手::“没用的,钥匙在夏枯草身上,你打不开牢门的”

夏淼急了,拽了一下牢门上的锁链,哗啦作响,牢里有了动静,似有脚步声响起来。

郑子歆推了她一把,没什么力气却生生将她拒之千里。

“你走吧,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她是将死之人,不愿意再搭上别人的性命,尽管她十分想知道金蚕蛊究竟在哪,但现在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夏淼又扑上来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哀求着她:“你信我,我去拿钥匙,要走一起走”

“我要等阿瓘”郑子歆唇角露出了一丝苍白的笑意,她是过来人,也许夏淼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好已经超乎了某种正常的范围。

她还涉世未深懵懂无知,她却早已心有所属,不能给她任何错误的暗示,这会毁了她的。

夏淼急了,听见这个名字顿时怒上心头:“阿瓘阿瓘,你满脑子只有你的阿瓘,都这么久了要来救早就来了!说不定早就死了,或者不要你了!”

她是一时气话,郑子歆却剧烈咳嗽起来,将人一把甩开:“别胡说……她不会死,她若死了我就更没有必要出去了”

“你!”夏淼急的跳脚,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郑子歆咳了一阵又缓了过来,靠在墙上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和,尾音带了一丝叹息。

“夏淼啊”

她从未用这种声音唤过她,像是在安抚淘气不懂事的孩子,夏淼一怔,愣愣看着她,隔了一道栅栏,好似隔开了山水千重。

“你跟我说实话,金蚕蛊……是不是就是你?”

早有猜测,就等着被证实了,夏淼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晦涩:“是”

“嗯,没事了,你快走吧”

“就这样?”她期期艾艾望着她。

郑子歆阖上了眸子,觉得有些累,“就这样”。

“你不是等着金蚕蛊救命吗?”

“我救你,也是救命”

炼不出九转回灵丹她还有几个月好活,够她和阿瓘逍遥自在慢慢告别了,可夏淼若是没了金蚕蛊,估计会立马身亡,她虽不通蛊术但也略有耳闻。

宿主依赖蛊虫而活,蛊虫在则存,蛊虫灭则亡。

她不能因为救自己而害别人,两世为医,她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现在不会,以后亦不会。

夏淼咬牙跺脚:“好,你别后悔,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命,我们扯平了,再见!”

她心里发苦,话是脱口而出,然而那人却并未半分挽留,伤心之余还有些许嫉妒,她被自己怪异的心思搞的心烦意乱,索性咬紧牙关不看她,一溜烟跑出了地牢。

夏淼走后,郑子歆长叹了一口气,似是累极了,靠在墙上微微阖起了眸子。

阿瓘……你一定会来的对不对?

入夜,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房屋燃起烈火,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不绝于耳,有人在往出去逃生,也有人不顾死活一头冲杀了进来。

高孝瓘倒提着剑,遇谁杀谁,活脱脱一副修罗出世,那剑尖上的血珠不停流下来,将自己深青色的脚面也染成一片猩红。

纵使前院已经杀的不可开交,地牢门口守卫还是不少,她想未想直接冲了上去,剑锋挑落首级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罩着宽大守卫袍的小个子挨着墙角蹭出来。

解决了手边敌人后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一把揪住那人衣襟,通红着一双眼,冷冷喝问她:“子歆在哪?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

被她浑身浴血的模样骇地说不出话来,夏淼结巴着:“她……她还在……还在……”

高孝瓘一把扔下她提着剑往里冲,背后一阵破风声袭来,她回剑格挡,深厚内力震的她虎口一麻,退后数步,唇角溢出血丝,她缓缓抬手抹去,看着面前的这个黑袍人,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嗜杀的目光在眸中跳跃。

“夏枯草”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剥了他的皮,生啖骨血。

夏枯草瞅一眼夏淼见无大碍,见她脚边横七竖八躺了许多门中弟子,不由得大怒:“老夫还未去寻你的麻烦,你倒是送上门来送死,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恐难消老夫心头之恨!”

“哼”高孝瓘冷哼了一声,抬手缓缓拭去剑身上血迹:“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

夏淼不知道夏枯草的武艺有多高,但她能看出来高孝瓘逐渐体力不支落在了下风,再拖延下去,牢里的子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于是她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夏枯草的腿,声嘶力竭地喊。

“快走!去救子歆,她要不行了!”

高孝瓘一愣,跳出战局,头也不回地往里冲。

夏淼被他的内力震开,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又咬牙扑了上去,死死缠住他,不让他前进一步。

夏枯草揪着她的头发将人一点一点扯开,这是一场信念的角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量,指甲都深深拗断了几根,血肉模糊,头皮上传来钻心的刺痛,仍然咬着牙死死缠住他。

尽管刚刚还闹了不愉快,但她还是希望她能活下来。

娘说,好人应该长命百岁的。

郑子歆是个好人,她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剧痛让意识有些模糊不清,她隐隐约约看见了一身白衣的郑子歆,眼睛好了,那双美目更顾盼传神些,唇角轻轻上扬,让人移不开视线。

夏淼将头死死抵在他的膝盖上,唇角却弯了弯。

早就被纠缠的失去了耐性,夏枯草勃然大怒,抬手就往她天灵盖上击去:“别以为你是老夫的女儿老夫就不会对你动手,你死了老夫还可以得到金蚕蛊,去死吧!”

夏淼的心凉了,或者说从始至终都没热过,她活着的这些年每一天都是水深火热,每个月疼的不行的时候,也想过自行了断,可她不忍看娘亲通红的双眼,她因为贪玩外出躲过了家族之祸,等回到家时满目疮痍,尸首遍地。

她一边哭一边淌着血水挨个去翻自己的娘亲,直到在后院井边找到奄奄一息的娘亲,娘只说了两句话就撒手西去了。

第一句话要她好好活着,不许自戕。

第二句话要她找到自己的亲爹,姓夏,神医董奉传人,或许能救她。

她一直记着这两句话,拼着这点微薄的念想苟延残喘,一路从云南乞讨南上,她想着,原来她不是父亲亲生的孩子,这么一想他对她的诸般折磨都可以原谅了,心里却对自己的亲爹这个形象逐渐希冀起来。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神医之后,该是医术过人,妙手回春,普度众生。

或者有一张或俊俏或普通的面容,会像父亲对府中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教她读书写字习武,闲时在他背上骑大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或者一起逛街,他把她架在肩头,买一串冰糖葫芦,酸甜可口。

或许也会冲她吹胡子瞪眼睛,在她字写的不好时痛心疾首,边骂边握着她的手重新写。

她想过一百种如果真的寻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会是什么样子的,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的亲生父亲会对她痛下杀手。

夏淼心如死灰,阖上了眸子。

“住手,虎毒尚且不食子!”破空声袭来,君迁子姗姗来迟,但好歹救下了夏淼,用内力将她推到了一边。

夏枯草看着她,再看着扶着郑子歆从地牢里走出来的高孝瓘,桀桀冷笑:“有趣,有趣,故人一一粉墨登场了”

第108章 破敌

君迁子不动声色地挡到了她们身前, 回眸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郑子歆, 一抹怒意跃上瞳孔。

“你带着子歆离开,这里交给我了”

“师傅……”郑子歆伸手去摸索她的衣摆,被高孝瓘拦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歆儿, 听话,别动了”

“夏淼……带上夏淼……”她血迹斑斑的手指改为紧紧攥住高孝瓘的衣襟, 埋首在她怀里,语焉不详, 却还惦记着夏淼。

高孝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看着她苍白的容颜,毫无血色的唇, 浑身血污,含着眼泪不住点头。

“好,好,我答应你,你坚持住, 坚持住!”

她一只手圈紧怀中人,一只手摸索出腰间的信号弹燃放, 可等了许久还是没有人来接应,高孝瓘的心凉了半截,再抬眸的时候一道瘦小的身影也挡在了她们面前。

“快走吧, 你的人估计是不会来了”

是夏淼,她的瞳孔缩了缩,抱起子歆留下一句“你们小心”便足尖轻点, 纵身离去。

“今日一个都别想走!”夏枯草飞身赶上,从身后飞来数道无形的内力匹练,君迁子快若闪电,出手毫不留情,誓要死死拖住他。

高手过招,瞬息之间,两人师出同门,一脉相承,招式都谙熟于心,内力也不分上下,以命搏命的打法都互有损伤。

夏枯草一声令下,残存的血衣门弟子纷纷将她们围了起来,高孝瓘怀里抱着郑子歆为护她周全,且战且退,身上也挂彩无数。

“阿瓘……”郑子歆咳了一声,“放我下来……”

“不放!”高孝瓘咬牙切齿,用背撞开前面拦路的血衣门人,肋间狠狠挨了一刀,她皱着眉头一声不吭,抱着她继续以血肉之躯冲出一条血路。

混乱的战局中无人注意一道小小的身影摸到了她们身边,夏淼拖着一把与自己身高不符的大刀,亦步亦趋着,她身份特殊,血衣门人也拿不准门主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因此没人敢拦。

“高孝瓘!”她大声喊了一句。

她会意,一跃三丈远,将怀中人轻轻放在了地上,拿起夏淼手中的长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哑着嗓子道:“都让开,不然杀了她!”

众门人面面相觑,踌躇不前,那边动静吸引了夏枯草的注意,他大怒,生生受了君迁子一掌,飞扑而来。

“卑鄙无耻,放开她!”

高孝瓘将刀一横,唇角挑出不屑的冷笑,锋利的刀刃在夏淼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顿时渗了出来。

“你说谁卑鄙无耻?威逼胁迫不是你惯用的伎俩吗,而且你既不想要这个女儿,不如我就替你杀了她如何?”

“我的女儿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你算什么不男不女的东西,也敢跟本座叫板?!”

被戳中痛处的高孝瓘眉峰顿时沉下去,攥着刀柄的手逐渐使上了力,她是真的起了杀心了,夏枯草伤害子歆意图不轨,夏淼倾慕子歆护她周全,她虽然感激但绝不会拱手相让,最好的办法就是……

已经杀红眼的高孝瓘竟然有那么一刻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刀锋深深嵌进了皮肉里。

夏淼表情抽搐,夏枯草怒火攻心,迎面一掌击了过来,君迁子紧接着飞身而上。

郑子歆含了一丝哀求轻轻唤了她的名字:“阿瓘……不要……”

手里的长刀咣当一声落地,她听见了肩胛骨裂开的脆响,看见自己衣上绽开大片大片的血雾,她轻咳了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有一种感情叫做,哪怕再冲动,理智濒临崩溃的时刻,只要你轻轻呼唤我的名,我便为你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咳……咳咳……”夏淼也轻咳了两声,她挡在了夏枯草身前,被君迁子一掌伤了后心,唇角溢出夹带着内脏块的黑血,毫无内力护身的普通人,身子摇摇欲坠。

只有夏枯草毫发无伤,只是眼神却兀地迷茫起来,看着这个身量不足半人高头发乱蓬蓬抱住他腰的孩子,唇角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救我……是因为……因为我是你孩子……还是因为……因为我……我是……金蚕蛊……”

高孝瓘挟持了她两次,他两次飞身而来,这燃起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的希冀。

她多么希望他说他不为别的,只是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她。

她期期艾艾看着夏枯草,夏枯草的眼神却逐渐茫乱起来毫无焦点。

他爱夏淼的娘亲吗?

不爱,答案是否定的。

知晓了夏淼是他女儿后,他也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他思索了片刻,实在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提不起一丝爱意,他以为自己是不喜欢她的,甚至是讨厌她的,因为她的存在昭然若揭了自己年轻时候做过什么样的荒唐事。

可是他不愿看到她死,至于为什么他从未深究过,此刻看着那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瞳仁,面对她的质问他竟然答不上来。

如果说真的讨厌她,为什么不杀她取蛊救半夏?

如果说爱她,又怎么能忍心痛下杀手?

他自认为清清楚楚活的明明白白一辈子,却头一次面对一个人的眼神感到棘手起来。

这……就是血缘吗?

夏淼弯起唇角无声笑了,泪水簌簌而落,看着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轻轻说了一句:“爹……我们……一起去死吧”

练武场横七竖八倒了许多陈列武器的木架子,其中一列就在她们身后,半人高的红缨枪笔直伸向天空,深黑色的枪尖泛着森冷的寒意,很快就涂抹上了一抹猩红。

“噗嗤——”

利刃刺入身体的声音,剧痛让他回过神来,想要掰开死死扑在自己身上的夏淼却发现已经成不可张力之势倒了下去。

那枪尖在自己体内翻腾穿过五脏六腑戳出肚皮再刺入另一个人身体里,打磨的光滑的枪杆更成为了一种润滑剂,两个人随着架子的倒地,缓缓跌落在了尘埃里,死也不分离。

“娘……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夏淼唇角含着满足的笑意,缓缓阖上了眼睛。

“歆儿,坚持住!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高孝瓘抬脚踹开房间,将人平放在了榻上,对着紧随其后的老鸨等人大吼。

“热水,毛巾,烈酒,纱布!”

同样的一间房里,君迁子正在对奄奄一息的夏淼实施抢救,她伤的实在是太重了,半截枪杆深深扎进肚子里,只要微微一晃就血流不止,更何谈□□了。

因着金蚕蛊的缘故留得一口气在,若是有两个绝世高手在用内力封住奇经八脉她再□□止血上药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一个绝世高手已经死不瞑目了,另一个称不上绝世高手但内力不错,此刻就在隔壁抢救自己深爱的人儿,她也牵挂爱徒的伤势,但这里又实在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了。

“大师……”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儿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君迁子俯身去听。

“我……我活不成了……”能清楚感受到血液在流失,眼前一片模糊。

“不能等我死……我死了……金蚕蛊也就没用了……”

金蚕蛊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她受伤的时候保护她,甚至承担一部分伤势,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胸腔里的东西逐渐失去了跳跃的力道。

普通人的心脏在左,而她的,在右,千百年也难遇上的一个能和金蚕蛊合二为一的人。

“大师……取……取我心头血……无毒……救……救子歆……”

那是她身体里最纯净的部分,其他部分多多少少都被金蚕蛊的毒性所污染了,只有这里是全身血液输送的中枢,也是她赖以生存的地方。

心头取血,必死无疑。

“快……”夏淼紧皱着眉头,重重咳了几声,露出身体外枪杆又晃了晃,身下涌出一大滩猩红的血液。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唇角却泛出笑意来。

她想起幼年时曾和娘的一段对话。

她问娘:“你喜欢爹爹吗?”

娘从不和爹那些侍妾们争宠,甚至还主动为他纳妾,也对他来不来自己房里漠不关心。

娘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小年纪的不害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彼时她尚未读懂娘亲唇角的无奈与牵强,追着她问那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

娘思考了良久,缓缓说:“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听风是他,落雨是他,山海湖泊无可躲”

十八岁的她,在生命尽头,恍然大悟。

止血,上药,包扎,她做的井井有条,可怎么也无法唤醒她,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逐渐微弱,胸口没了起伏。

高孝瓘通红着一双眼,死死攥住她的肩头,咬牙切齿:“郑子歆你不许死,你给老子醒过来!”

话音未落,就被人一把拂开,君迁子走到榻边将人扶了起来,手上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东西,泛着浓重的血腥味。

“还愣着干什么,捏住她的鼻子往下灌”

高孝瓘一个轱辘爬了起来,也不管那是什么,哪怕是□□只要能救命她也认了,依言掰开她的下颌让她喝下去。

郑子歆牙关紧咬,全从唇边溢了出去,高孝瓘夺过来张嘴就喝,也不管那味道有多呛鼻,然后狠狠覆上她的唇。

冰凉的触感,双唇相贴,硬是折磨出了几分暖意,撬开她的牙关,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直到一碗见了底。

君迁子张口就骂:“你不要命了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

“管它是什么,能救命就是好东西”高孝瓘扫她一眼,复又盯着郑子歆看,自己伤势也没处理,乌黑的血顺着袖管流下来也浑然不觉。

君迁子气的说不出话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茶:“滚去漱口去,让连翘那丫头给你处理伤口,你那肩膀……”

她瞥一眼,白花花的骨头都往外翻了出来。

“搞不好要落下残疾”

高孝瓘只一心盯着郑子歆瞧,伸手摸了摸她的脖颈,有微弱的起搏,松了一口气。

“我要守着她醒来”

“滚!”

君迁子恨不得把这个人一脚踹出去:“老夫在这儿守着她,你处理好了伤口再来替我!”

第109章 惊觉

“将军……”看着她肩膀处皮开肉绽, 连翘几乎掉下泪来, 拿着金创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高孝瓘劈手夺了过来,一股脑往上倒,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连翘作势欲拦, 被人一掌拂开。

“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她不抬眸望她一眼, 吐出的话也是冰冷无情。

“我对将军的心思和您对夫人的心思没有半分不同……”

郑子歆平安回来她自是欢喜的,但也害怕再也找不到机会吐露心事, 夫人待她亲厚非常, 和高孝瓘亲热也不会避讳着她,甚至还会与她聊聊将军的趣事, 从这些细枝末节里她逐渐拼凑出了一个与平日杀伐无情的大将军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她是那么的英武不凡,又用情专一,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平心而论,连翘的容貌虽比不上郑子歆半分娇艳, 但也算是清秀可人,美人垂泪, 欲说还休,若搁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早就心猿意马。

可她一心只牵挂歆儿伤势,别的无暇多顾, 只觉得烦闷,将药重重往桌上一搁,眉间沉出几抹怒气。

“你说什么呢?!歆儿对你不说情深义重但也恩宠有加, 何曾缺过你的短过你的,她现在躺在榻上生死不明,这就是你做奴婢做姐妹的义气?!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从未想过要与夫人争宠”连翘垂着泪,膝行到她身边,“奴婢自知也没有那个资格和夫人平起平坐,只求将军垂怜,不要把此事告诉夫人,将军闲时……夫人不方便时……奴婢……奴婢也可以……”

不知道是伤势还是被她这番话气的阵阵发晕,高孝瓘撑住额头抵消难受,连翘的手从下至上缓缓替她揉着腿缓解疲劳。

“就像现在……将军难受了,不光还有夫人,奴婢也能安慰一二”

她想骂人,脏话还未出口,房门就嘎吱一声被人推了开来。

“阿瓘,子歆醒了,你过去看看吧”是郑道昭。

高孝瓘蹭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肩膀的伤势,随便拿纱布缠了一圈便往外走去。

“好,我去看看”

连翘的手落空,低眉顺目,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郑道昭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歆儿……歆儿……”她轻轻唤着她,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掌心,用脸颊蹭着她的额头,眼睛,眉毛,甚至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

唇上温热,郑子歆似有所觉,缓缓睁开了眼,不再是一片黑暗,有混混沌沌的光,不过还是看不真切,似蒙了一层白纱。

“阿瓘……”仅仅只是两个字就耗尽了全身力气,她觉得很疲累,眼皮有千斤重,身上也很疼,又阖上了眸子。

“我在,我在,是我”高孝瓘喜极而泣,想抱着她又怕碰了她的伤口,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脸颊上,微咸。

郑子歆唇角流露出了一丝苍白的笑意,回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了……夏淼呢?”

高孝瓘欲言又止,回眸看了君迁子一眼,后者摇了摇头,示意她守口如瓶别刺激她。

“她……好着呢,受了些皮外伤,已经处理了”

她说的话她从不会怀疑。

“让你担心了”她抱歉。

“说什么呢,你答应过我一辈子在一起,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值得欢喜的事吗?没有。

两个人心里都涌起淡淡的温热,两只手十指相扣,眉眼之间温情弥漫旁若无人。

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人在,她真想好好亲一亲歆儿,太需要有什么来提醒她这个人是真的救回来了,碍着有旁人在,她按捺住冲动,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不许说话了,休息,我守着你”

郑子歆点了一下头,一只手被人圈在掌心,那人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枕边,她埋入她手中,安安静静睡了。

那药有安眠镇痛的作用,不一会儿就睡熟了,眉头不再皱着,平和如婴儿。

“你跟我出来一下”君迁子叫了她,高孝瓘抽回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这礼不光是替子歆行的,更替自己。

君迁子将人一把托了起来,“使不得,怎么,她是你媳妇,就不是我徒弟了?”

高孝瓘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意来,君迁子却面有难色:“找你来是商量下……唉……夏淼那孩子……”

她虽与夏枯草有怨,但人已死,孩子更是无辜的,春夏之交,尸体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早晚郑子歆会知晓的。

她的徒弟她知晓,看似冷漠无情,实则重情重义,心肠也软的很,当初能为了高孝瓘冒着大雨在药庐外跪了三天三夜,现在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虽然二者不可同日而语,但她同情夏淼的遭遇,对这孩子无情却有怜悯,伤心肯定是难免的了。

高孝瓘也沉默了,看着隔壁漆黑的那间房,心里苦笑。

能为歆儿做到这个份上,她除了感激外还有一丝钦佩,好在她与歆儿年少相识,又一起走过了许多风风雨雨,历经坎坷才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笃定歆儿爱她,不会移情别恋,只是如果相遇的时机调个个儿,她先遇见的人是夏淼,她就不会这么笃定了。

“烧了吧”沉默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闷气。

“这……”

“骨灰留着,我了解歆儿,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君迁子又叫住了她:“还有一件事,七夜昙花要开了”

高孝瓘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她点了点头:“我会去拿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自然不会错过。

血衣门覆灭,郑道昭的计划也暂时搁浅了,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今上已经将怀疑的目标转移到了高孝瓘的头上,这几日花楼往来的客人都多了些,他便深居简出,每日只读书作画看看子歆,或与连翘聊聊天。

他向来敏锐,几番观察揣测下来就知晓了连翘对高孝瓘的心思,但他不会害自家妹妹,于是按下不表,却多留了个心眼,以防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还能利用一二。

高孝瓘避着连翘,连翘避着郑子歆,君迁子也避着自家徒弟,几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几天下来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逐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瓘,我师傅呢?”

“大师在闭关”她如实回答。

“那夏淼呢?”

“夏淼伤好的差不多就走了”她吹了吹碗中的汤药,递到她唇边。

她还记得这人把刀架在夏淼的脖子上,之后的事就没印象了。

“连翘你来说”

连翘端着茶的手都颤了颤,小心翼翼打量高孝瓘一眼,那人面无表情,唇角冷硬,明显让她不要乱说话。

“我……奴婢……奴婢不知晓……先告退了”

“哥?”郑子歆又去唤郑道昭。

郑道昭打了个哈哈将折扇一收也走了:“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

“……”

药不是正在喝吗?

高孝瓘补充道:“下午的药”

“不对,你把药方念一遍我听听”随着碗一碗一碗下去,身上逐渐有了力气,偶尔精神好的时候也能多说点话。

初初跟着君迁子的时候她曾尝遍百草,个中滋味酸甜苦辣咸都知道,后来日子久了只要舌尖品一点药渣就能将药名猜个□□不离十。

更何况她天天喝这药,一碗两碗没觉得,喝的多了也逐渐猜出了是什么药方,可总有一味药猜不真切,似甜非苦,入口微涩,余味带腥。

高孝瓘一个头两个大,中医药名晦涩难懂,她能认全就不错了,还要读出来,不如杀了她,更何况有一味药是见不得光的,金蚕蛊的残躯,死虫无毒,研磨成粉后一部分拿来炼丹,一部分每天入药强身健体。

夏淼那碗血吊了她的命,可也仅仅只是续命而已。

“夫人,您就安心养病别再难为我了好不好?”

她低声下气哄着,又往人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你看我这也受着伤呢,君大师前天才给我接上的骨头,你摸摸,再说了,中医药名那么难懂,我能认全就不错了,你不信我总该相信你师傅吧,她难道会害你?”

听见接骨郑子歆的心提了起来,到底是担心她多些,顺着她手摸索上肩头,纱布包的严严实实还缠了绷带,是君迁子的手笔。

她松了一口气,还是不放心地轻轻按了按:“疼不疼?拿银针来我……”

“你什么你”她将她的手扒拉下来塞回被子里,点了点她的额头,唇角露出宠溺的笑意。

“你好好养伤,少说话不要动我就谢天谢地了”

连翘在门外听着二人温言细语,心中苦涩,勉强整理好了表情才又离去。

君迁子在房中枯坐着,散着头发,铜镜里映出皱纹满面的一张脸,昔日的鹤发童颜已变作垂垂老矣,再不复现。

她只是轻轻捋了捋银丝,就有一大把掉落在了掌心里,苦笑着:“半夏啊半夏,我也终究是老了”

与夏枯草斗了一辈子,她是天赋异禀的大师姐,他是刻苦上进的小师弟,互相看不顺眼,吵架斗气讽刺挖苦,每每都是半夏从中周旋,后来无意撞见夏枯草跟半夏告白,她心脏倒是扑通扑通直跳,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希望他俩好。

于是从中作梗,百般设计挑逗周旋,半夏本就与她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情根深种是水到渠成的事,她却慌了神面对她的真心逐步退却不敢接受,甚至直言拒绝表示不会接受女孩子,她不敢面对半夏伤心欲绝的眼神,也唾弃自己的不负责任,于是远走西域,云游四海。

江湖成名之后却得来半夏忧郁成疾的消息,夏枯草就是那个时候恨上了她,是啊,直到现在她也无法原谅自己当初做下的蠢事。

为了意气之争伤害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造成了三个人的悲剧,不,如果加上夏淼和她娘亲,那就是活生生四条人命了。

半夏死后她一夜之间白头,逝者已逝,她才惊觉爱意深重,夏枯草带走了半夏的尸体,而她隐姓埋名回到药庐,回到她们开始的地方,直到遇上郑子歆收她为徒,才又重入江湖。

岁月如刀,从前她活着是为了继承师傅遗愿妙手回春普度众生,半夏死后她苟延残喘是为了用毕生来怀念她,现在连她唯一的对手夏枯草也死了,死在自己女儿手里,这世事当真无常。

君迁子笑了,她有点想半夏了,想去陪陪她。

第110章 荔枝

她二人正在闲谈间, 君迁子敲门进来了, 高孝瓘起身,让出榻边的位置。

“大师,坐”

君迁子摆摆手, 示意她坐,自己伸手摸了摸爱徒的额头, 含笑道:“退烧了”

“师傅”话音未落,被人扯住袖子埋怨:“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避而不见, 我还以为……以为你……”

“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君迁子淡然回答, 郑子歆伸手扣住她脉门,唇畔含了三分狡黠。

“我不信, 替您把把脉”

高孝瓘把人宠的无法无天,年岁渐长却多了份少女心性。

“胡闹”君迁子吹胡子瞪眼睛,反手扣住她的,郑子歆吃痛,轻哼了一声。

高孝瓘也急了, 出手直取她虎口:“大师,手下留情!”

君迁子冷哼了一声, 左手两指夹住她掌心,右手松开自己徒弟,微微一使力反将高孝瓘的手腕扣了下来, 轻轻往上一掰,骨头一声脆响,高孝瓘疼出了满头大汗。

虽然看不见但暗流汹涌她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几分, 从榻上直起身子嘟囔:“师傅欺负我们小辈”

“欺负?”君迁子反问了一句,抬手两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了她的神庭、百会、膻中穴上,高孝瓘一阵头晕目眩,气血翻腾,唇齿间溢出些许□□。

手腕被人牢牢钳制住,周身大穴被点了个遍,手脚软的提不起一丝劲力,她想开口听见郑子歆惊呼的声音:“师傅,三十六死穴点完必死无疑,你究竟要干什么?!”

“干什么?”头顶传来一声冷笑:“破而后立,没保护好我徒弟,该死”

最后一击巨阙穴,高孝瓘只觉得全身气血都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她哇地一下吐出一滩黑血,身子轻飘飘倒在了地上。

“阿瓘!”听见重物坠地,郑子歆激动起来,不顾伤势挣扎着要下榻被君迁子按了回去。

“徒弟今日做个见证,你身子骨弱不能习武,为师仙去后一身武艺后继无人,高孝瓘这小子虽然脾气挺臭的但对老夫胃口,资质也尚可,做个入室弟子继承为师衣钵吧”

她一把将人拎了起来,盘腿坐下,双掌抵在她后背,源源不断的内力输送过去,温养着她的奇经八脉,滋润着她的五脏六腑,最后百川归海汇入丹田里。

郑子歆这才放下心来,还是有些许紧张的,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她们,只能耐心等待。

终于,高孝瓘睁开了双眼,眸中一派清明,精神抖擞,甚至觉得肩上的伤都不疼了,生龙活虎,甚至还打了一套拳法。

“好厉害!大师内力如此精纯深厚,阿瓘受之有愧,感激不尽”她将目光瞥向郑子歆,跃跃欲试。

君迁子知道她想干什么,泼了一盆冷水:“别想着渡内力给她,她从未习过武,基本的吐纳调息都不会,天生体弱,经脉比常人更脆弱,会爆体而亡的”

高孝瓘打了个寒噤,赶紧作罢:“是,大师……不……徒儿知道了”

“师妹,叫师姐”郑子歆也揶揄她,高孝瓘恨得牙痒痒,君迁子走后就扑了上去挠她痒痒,郑子歆招架不住,连连喊疼求饶。

高孝瓘仍是吃了几口豆腐,这才作罢。

走出门外的君迁子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廊柱,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背也佝偻了,步履蹒跚,在夕阳下背影被无限拉长,倒映着满园芬芳,说不出的晚景凄凉,慢慢踱回了房里。

“要说这夏淼也是个可怜人”夏淼火葬已经有几天了,连翘来她房间收拾看还有没什么东西落下,抬眸的时候,郑道昭站在门口摇头感叹。

以为是在感慨她身世崎岖,连翘接了一句:“是个可怜孩子,死在自己亲爹手里”

郑道昭苦笑:“若是那样那倒好了,她是为子歆而死的”

连翘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此话怎讲?”

“她的血能救子歆的命”郑道昭摇了摇头,叹息而去:“这孩子太可怜了,不过也亏的有她,我妹妹才能捡回一条命来”

连翘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想再多问几句,郑道昭已经走远了。

连翘啊连翘,机会已经给你了,就看你怎么利用了。

“大哥要走?”郑道昭来辞行,郑子歆颇感意外:“回邺城吗?”

“不,去建康”

郑子歆心下了然,“去见萧含贞?”

“嗯,眼下你平安归来我也就放心了”郑道昭点了点头,并不瞒她。

“大哥,含贞她……她既心意已决……不如就放下执念各自安好吧”且不说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既然愿意跟着萧绎回宫,那么肯定就已决意放下一切,她怕郑道昭还执迷不悟。

“若是你和阿瓘遭遇此事,你会轻易放弃吗?”郑道昭反问。

郑子歆怔了一下:“我和她……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所以,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永远都不知道痛”郑道昭神色轻蔑她看不见,但她能听出这话中隐含着的几分决绝与一丝恨意。

他在恨谁?

是恨夺走他心爱之人的萧绎,还是弃他而去的萧含贞,亦或是……坐视不理袖手旁观的自己与阿瓘?

“大哥,你不要做傻事,这件事我和阿瓘会想想办法的”

“想什么办法,他是一国之君我只是个翰林学子,空有满腹经纶却手无缚鸡之力,除非……除非……”

郑子歆追问:“除非什么?”

他却不肯接着往下说了,只劝她也宽心养伤,这些事情他能处理好,再三保证不会做傻事后,郑子歆才放下心来。

傻事他是不会干的,他郑道昭不鸣则已,要做就要干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只是在办这件事之前,他还想去建康见见阿贞,思念已经要将他折磨地发了疯。

建康。

南梁皇宫。

萧含贞的身份着实尴尬,一个和亲的公主,萧绎同父异母的姐姐,本应该殉葬的妃嫔被光明正大迎回宫中,搁了谁都得藏着掖着,可偏偏萧绎还要大张旗鼓恢复她的宗室身份,甚至还要封她为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满朝文武皆惊,文臣死谏,以头抢地,金銮殿前的廊柱上染了不少忠臣的血,萧绎置若罔闻,惹的恼了索性罢朝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当然也有奸滑之人投其所好,前朝有翰林院学士出谋划策怎样封妃才能名正言顺,后宫有内务府选了几个好听的封号来请他定夺,萧绎新皇登基,励精图治,又迎回了姐姐,正是志得意满之时,见这谋士出的点子中肯,内务府选的封号也吉利,大喜之下出手就是千两的赏银,官晋三级。

反观那些死谏的,以头抢地的,金銮殿上的血还未凉,就被安了各种各样莫须有的罪名抄家流放。

一时间后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暗地里骂萧含贞狐媚惑主,表面上还得端出恭敬来,虽无明旨册封,但俨然已是后宫第一人。

皇宫。

角门。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总会有几辆马车停在这里,车上货物用明黄色的油布盖了,上插一面青天云纹的小旗,赶车的小厮个个精神头十足,看着就聪明伶俐。

等到辰时,厚重的宫门徐徐打开,一队靛衣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出,车队总管就会迎上去寒暄几句,点头哈腰唯恐哪里伺候不周,撤了皇商的牌子。

“这是蜀州的锦缎,我们大老爷总共就得了三匹,全进贡给娘娘,希望娘娘喜欢”

他口中的娘娘既无封号又无品级,说的自然是萧含贞了,为首的太监见那锦缎做工考究,绮丽绚烂,正好拿来讨赏,脸上的笑意兜也兜不住。

“徐大爷有心了,皇上前些日子还说要给娘娘做身华服册封大典上好穿,这不,你今儿个就来献宝了,咱家一定禀明皇上,好好地赏你!”

“哎哟公公,您这可就折煞老奴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的烦心事可不就是我徐家的烦心事,做臣子的自然要想方设法替皇上排忧解难,哎,王五,把那给娘娘的新鲜荔枝拿过来!”

叫王五的年轻人慢吞吞从马车上卸了一篮子荔枝搬过来,走的慢了被管家踹了一脚,险些摔倒在地,滚落几个红中带白的荔枝,惹来破口大骂。

“天杀的小子,这是给娘娘吃的东西,你算哪根葱,把你祖上八辈子的房产卖了都赔不起!什么东西!”

那管家劈手夺过来,又换了另一副嘴脸:“这是早上快马加鞭刚从岭南送来的,一定嘱咐娘娘,趁新鲜吃”

太监脸上浮出几抹不耐,却是冲着那王五说的:“不长眼的东西,如此莽撞这可是皇宫哪天冲撞了贵人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老徐啊不是咱家说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宫里带啊……”

徐家总管将人拉到了一边,往手里塞了几枚金叶子:“李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这回,下次,啊,不,没有下次了,小的保证再不让这小子出现在大人的视线里,找些聪明伶俐的来好好服侍服侍大人”

彼此对望的那一眼狼狈为奸,意味深长,李公公这才满意地笑了:“也别下次下次的了,就之前那个姓张的小子,体贴又听话……”

徐总管会意:“小的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角门只是这偌大皇城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偏门,这点小波澜甚至称不上是波澜,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渺小如蜉蝣亦能撼动苍天大树。

宫里的日子千篇一律,萧含贞每日无所事事,除了喝茶听曲就是逗鸟看花,偶尔也有不长眼的妃嫔上门来叫骂,未等见着她面就被拖进了冷宫,终生无缘面圣。

日子久了,她这门前冷落鞍马稀,除了萧绎来坐坐,就是往来打赏的宫女太监,既对她避如洪水猛兽又想在她这里获得一星半点儿恩宠,好飞黄腾达,萧含贞心情好也陪他们玩玩,看猴戏一样。

近日来不知是天气愈发炎热还是身子不爽利,总觉得昏昏沉沉的睡不醒,往往日上三竿了才起,这一日梳洗过后已是正午时分了,宫人送来膳食,琳琅满目铺了一桌子,荤素皆有,看着赏心悦目,可她就是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一筷子糯米鸡就皱了眉头。

“娘娘,怎么了?”

见她作势欲吐,宫女急忙端了痰盂来伺候,萧含贞吐又吐不出来,只觉得胸闷气短,连饮了几盏浓茶才把那恶感压下去。

“不吃了,撤了吧,或者你们几个吃”她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在萧绎眼里都是大事,宫女惨白了一张脸。

“要不,叫太医来给您看看?”

萧含贞下意识拒绝了:“不必,可能昨晚吃多反胃罢了”

“早上内务府送来一篮子新鲜的岭南荔枝,奴婢拿冰水镇的呢,最是清凉解暑,要不,您尝尝?”

萧含贞瞅了一眼这个北地口音脆生生答道的宫女。

“行吧”

荔枝呈上来,果然皮薄肉多,汁水丰沛,萧含贞贪凉,一篮子很快见了底,宫女劝道:“娘娘,不能再吃了,容易上火”

萧含贞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了手,篮里还剩了小半筐,她看着眼馋又抓了几个在手里剥着:“行了行了,拿走吧”

一边剥,觉得这壳的触感不太对啊,她仔细伸手摸了摸,表面纹路凹凸不平,这荔枝个大,她又捏了捏,心里有了底。

“哎,慢着,把那剩下的都拿过来”

宫女不敢违抗,只得小心翼翼劝道:“娘娘……还是少食一些吧”

“行了行了,你们都退下吧”萧含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人打发走,挨个去翻篮子里的荔枝。

“这什么东西啊,鬼画符一样”她二人结伴游历到陇西的时候,萧含贞曾指着墙上的壁画问道。

“是梵文”郑道昭侃侃而谈,“你看啊,这个铁画银钩是‘问’字,这个呢,是‘天’字,还有这个……”

“你还挺博学多才的啊”萧含贞夸了他一句,男子脸上顿时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意来。

“也不是,只是读的书多些,旁门左道罢了”

萧含贞看着这鬼斧神工,感叹道:“还挺有趣的”

“你若想学,我教你”郑道昭神采奕奕,她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

“好啊”

凭借着微薄的记忆,萧含贞摸遍了所有剩下的荔枝,串联起了几个关键的词:

故人。

寅时。

角门。

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是谁冒着这么大风险来给她传消息,被发现了怎么办,这篮荔枝落到旁人手里怎么办,被人认出上面的梵文怎么办?

诸般疑惑无从下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整件事。

不会是郑子歆,那个人审时度势不会做这样的傻事,那就更不会是高孝瓘了,她向来只听自己夫人的话。

而知道她喜欢吃荔枝的人不多,萧绎是一个,郑道昭是另一个。

答案呼之欲出了,她不知道是该惊喜还是该意外,或者说惊喜之余还隐隐有一丝悸动。

他……还记得她,甚至不远千里大费周章也要见她一面。

萧含贞压抑住纷乱的心跳,吩咐宫女道:“今天的荔枝很新鲜,让内务府的人明儿再送一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