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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20160 字 6个月前

第111章 阴霾

萧含贞将剩下的荔枝用篮子装了, 亲自给萧绎送过去, 在上元殿徘徊了片刻,萧绎要留她用膳,若搁平时她打死也不愿留下来, 今日却一直逗留到了酉时才归,萧绎龙颜大悦, 又赏赐了她许多东西,临走时有大臣觐见, 隐约听见什么:长江以北有异动。

萧含贞皱了眉头, 北齐?北齐能有什么动作?

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回宫的路线,宫女轻声提醒道:“娘娘, 太医院到了”

萧含贞猛地抬头,青灰色的牌匾映入眼帘,斗大太医院三个字古朴工整,她正欲抬脚离去,却猛地想到了一桩事, 脚步顿了顿。

“你先回去吧,本宫到处转转”

“这怎么行, 皇上吩咐了寸步不离……”宫女急道。

萧含贞有些不耐烦:“那你去,去给本宫取件披风来,晚膳吃的有些多, 本宫要四处走走消食”

“这……”宫女为了难,萧含贞出门向来不喜前呼后拥一大堆人,身边只留了她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 若是在她离开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萧含贞指了指不远处的青石椅,“喏,本宫哪也不去,就在那儿等你,放心去吧”

太阳下山,逐渐起了风,是有些凉,宫女跺跺脚跑开了:“那……那娘娘可千万不要离开,就在原地等着奴婢”

“等等,把你身上那件袍子先让本宫披一下”萧含贞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这……”宫女犹豫了半晌,还是给她递了过去,千叮万嘱不让她离开之后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跑远了。

萧含贞整理好衣襟,身上穿着宫女的服饰,将满头珠翠摘下随便往那草丛里一扔,散了发髫,颇像个倒霉的,落魄宫女。

年过半百的太医自然没能认出她来,草草把了把脉后就一脸嫌恶地扔给她一包药。

“一日三次,温水煎服,三天后就可滑胎了”

宫里多的是这种腌臜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不问缘由,只要给钱就给诊脉。

萧含贞被那滑胎两个字惊的半晌回不过神来,微张了嘴,有些不知所措,慢慢绞紧了衣摆。

那太医见她这幅样子估计是刚进宫涉世未深的小宫女,好心劝了一句:“滑了吧,要不然就是三条人命”

宫女私相授受是掉脑袋的大罪,被查出来可能还会连累家人。

对待宫女尚且如此苛刻,若是萧绎知道她怀了郑道昭的孩子,会如何?

她不敢想。

萧含贞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有碎银子,只好取下耳坠递过去,低声道:“这坠子价值不菲,还望大人替奴婢保密”

耳坠状如水滴,通体碧绿,看着就赏心悦目,太医拿起来拎了拎,露出满意的笑意。

“若是一包不够,再多拿两包”

萧含贞抓起药飞一般逃了出来,失魂落魄地往自己宫里走去,走到半道不时有宫人侧目,有几个巡逻的侍卫也看了过来,喝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手里拿的什么?!”

不,不能被他们抓到。

那样她完了,郑道昭也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里蹦出来这么个念头,撒腿就跑,不顾小腹隐隐作痛,不管撞到了谁,只一个劲儿没命地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掉她所有的苦闷,她甚至希望,孩子就这么掉了也好。

可是世事往往不如她所愿,她最终停在了御花园的一个偏僻荷塘边,蹲下身大口喘着粗气,嗓子眼里似塞了一块破棉絮,哭也哭不出,咽也咽不下,又是一阵干呕。

她难受极了,可是孩子还好端端在肚子里,她的目光逐渐移到了手里抓着的药包上,只要三天,三天就可以……

萧含贞缓缓阖上眸子,指尖用力将那药包抓成一团皱褶。

孩子,不要怪娘,是你来的太不合时宜,下辈子投胎生个好人家吧。

酉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亦是整座皇宫守备最松懈的时候,角门往来巡逻的侍卫不住打着呵欠,步伐愈发沉重起来。

终于等到了前来换班的队伍,也是一脸睡意惺忪,无精打采的样子,嘴里还止不住抱怨。

“这角门偏的鬼都不来,破差事一点油水都没有,害得老子觉都睡不好!”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一会儿徐家的人就该来送货了,看着点儿”

“哎哎哎,你先别走啊,我尿急真尿急!”那人将长戟往人手里一塞,飞一般地跑进了城门口的树林里。

“呸,懒牛懒马屎尿多!”被委托的人心里不大痛快,骂了两句,索性也不守城门了,靠在墙垛上打盹。

一炷香过后,刚刚去解手的人回来了,戴上了头盔,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容,拍了拍他的肩,拿起自己的长戟走开了。

那人被摇醒,又骂了几句这才离开,离开时又回头瞅了一眼,总觉得姓石这小子怪怪的,那盔甲穿在他身上竟然有些空落落的不伦不类,难道最近这小子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

他打了一个呵欠,摇摇头走远了。

酉时刚过三刻,一声梆子声响,心急如焚的郑道昭总算瞥见城门里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他压低了声音对侍卫长道要去方便,趁机离开了巡逻的队伍。

萧含贞一身普通宫女打扮,如约而至,数月未见,似乎清减了些,眉目间有轻愁,看着他不说话。

郑道昭上前一步,想要拥住她,萧含贞果断退后避开了这个拥抱。

“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有——”郑道昭不由分说拉住她就走:“我带你走”

萧含贞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脑门,压低了声音吼他:“郑道昭你动脑子想一想,这是南梁!你能带我去哪儿?!”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加一个身怀六甲三脚猫功夫的她,浪迹天涯?

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管去哪儿,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郑道昭你听清楚了,我,不,愿,意”萧含贞一字一顿说着,冷冷甩开他的手,退回到城门的阴影里。

往前一步是光明坦途,背后是无尽深渊。

她站在这个选择的中间点上,又往后退了一步,带着决绝义无反顾的勇气一脚踏入了黑暗里。

“我怀了萧绎的孩子”

她如是说着,语气轻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飘飘的。

可郑道昭却如五雷轰顶,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带着不可置信地语气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怀了萧绎的……孩子?”

“是”萧含贞点头。

她看见他眼中有一束光灭掉了,面如死灰,整个人颓唐了下来,却还是含了最后一丝希冀,小心翼翼望着她,语气低到不能再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没关系我不介意……只要你跟我走……我们可以一起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成人……”

萧含贞冷冷笑了,笑容里面藏着讽刺,挖苦等等,以前从不会出现在她脸上的东西。

“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你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文不成武不就,身为太傅的儿子却一官半职也无,只知道游手好闲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是,我承认我不喜欢萧绎,但他是一国之君,在齐国我受够了看人白眼的日子,我要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堂堂正正的皇后,我要给我儿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生活和至高无上的权力,让他不受任何人的摆布,这些,你给不了我,只有萧绎才能给我”

该怎么去形容郑道昭此刻的表情呢,从无所适从到逐渐冷静,他深深看了一眼萧含贞,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不发一言,转身迈入了光明里。

天光大亮,云破日出,阳光驱散了阴霾,却挥不走他心中的黑暗。

仇恨犹如一粒种子般深深扎根在了他心间,疯狂吸收主人的不甘愤怒难过痛恨,逐渐长成了苍天大树。

“来人,把夫人的金创药拿过来”高孝瓘吩咐了一声,立马有人递了过来,指尖相碰,她皱眉,是连翘。

连翘犹如被火烫了般迅速收回手,低垂了眉目,侯立在旁。

郑子歆面朝下趴在榻上,背上只盖了一条薄毯,肌肤和蚕丝被亲密相触的柔软冰凉让她有些不自在。

“阿瓘,让连翘来吧”

“不用,你退下吧”高孝瓘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掌心润开,回头瞅了一眼连翘还未退下,不由得怒道:“你还站着干什么?!”

连翘红着眼睛跑出去了,还撞翻一只花瓶,郑子歆看不见但能听见动静,轻笑:“你干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吓到人家了”

高孝瓘冷哼了一声,将手掌搓热才缓缓替她上药,掀开薄毯,原先雪白的肌肤上处处都是红痕,有几处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通红通红的。

她心疼极了,下手愈发小心翼翼。

“我打算把连翘嫁出去了,已经物色好了人选,就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方统领,人品相貌没得说,家世也清白没有侍妾……”

膏药的清凉和她掌心的火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带给感官强烈的刺激,郑子歆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瑟缩了一下。

“为什么?”她微微支起身子。

高孝瓘将人又按了下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应该吗?”

语气淡然听不出一丝端倪。

“那也得两情相悦才行,况且她自小陪我长大,感情深厚,使唤起来也得心应手,换了旁人我可不习惯”

高孝瓘笑,指尖在她背上打着转:“你是怕我伺候不好你吗?”

一语双关,郑子歆腾地红了脸,支起身子拍掉她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

“好了,谁要你伺候了,反正我还想再留她几年”

“那可不行,我都跟人家说好了,庚帖都送过去了”

她起的急,薄毯滑落了也不自知,还以为还好端端遮着呢,其实胳膊只夹住了半边,露出挺翘圆润的□□。

高孝瓘看直了眼,慢慢说着,蹭上去将人揽进怀里,耐心安抚着,手在她的肩头流连。

“不就是一个丫鬟吗?我再给你几个好的,或者,你自己挑?再不济我亲自给你端茶递水也行……”

言下之意就是反正连翘是不能留了。

郑子歆还未答话,房门被人大力推开,连翘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只想一辈子侍奉将军,侍奉夫人,若是让奴婢嫁人,奴婢宁愿……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儿!”

侍奉将军,侍奉夫人,这话初听起来没毛病,可她是自己的人,头一个想到的却是高孝瓘?

聪慧如郑子歆,慢慢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从她怀里起身,高孝瓘贴心,替她披了一件外袍。

她唇角挂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起来说”

连翘不起,还是保持着以头抢地的姿势。

“夫人准许,不让奴婢嫁人,奴婢就起”

第112章 分歧

“理由?”她唇角轻轻勾起一丝弧度, 似在笑, 可高孝瓘却觉得大为不妙,身旁这个人是在生气了。

“歆儿……”她想插话赶紧把连翘打发出去免得她再说出什么令她不高兴的话,这样急切落在郑子歆耳里反倒多了几分遮掩。

“你闭嘴, 难不成她不想嫁人还跟你有关?”

夫人生气了,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夫人的话就是圣旨,高孝瓘把嘴巴死死合上了, 反正她问心无愧。

她既然敢来, 那么就是做了万全准备的,陪伴郑子歆一同长大的四人陆英已死, 茯苓白芷远走他乡,只余她一个,夫人看似冷漠无情,实则重情重义,不会对她痛下杀手的, 大不了就是一走了之,而留下她则多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亲信, 也能有人贴心伺候将军,何乐而不为?

“是”连翘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在高孝瓘身上流连许久才缓缓迎上她的眼神。

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无一物, 只是那脸上浮起了一抹似笑非笑。

她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奴婢对将军的心思就如同夏淼对夫人一样,夫人既能容的下夏淼为何不能容下奴婢……”

那一丝笑意也飞快消逝不见了,眼角眉梢挂上了冷意, 高孝瓘同样脸色冷下来,唰地一下起身,想动手又觉得打女人不妥,忍了又忍,作罢。

从未有人将夏淼的心思挑的这么明白直接过,她一是吃味,二是她为歆儿而死,怕她心怀愧疚,众人一直瞒着不敢告诉她,却被连翘几乎一语道破,她怎能不恼!

“来人,把她拖出去,从今天起不许再……”

“慢着,让她把话说完”郑子歆倒是不疾不徐的,高孝瓘想去揽她肩头,被人轻轻避开了。

“夫人!”她急了,去掰那人肩膀,“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不是不信你,就因为太过信任你,所以你说的一切我都没有怀疑过,哪怕有疑惑也会想,阿瓘这么疼我,不会瞒着我的,结果呢?”

郑子歆反问,逐渐攥紧了身下被衾,咬着唇的样子实在太过于让人心疼。

“对不起,夏淼的事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但是眼下,这个女人挑拨离间,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高孝瓘以头抵了她的额头低声道,拿起悬挂在床头的宝剑利刃出鞘,闪过一道寒光。

以为提起夏淼的事郑子歆会有一丝恻隐之心,却不知这是高孝瓘的大忌,她不会像郑子歆那样心慈手软,战场上雷厉风行惯了,她不会留任何隐患在歆儿身边,陆英就是个教训。

该杀不杀,必受其乱。

“将军!您就一点儿都不念旧情吗?!好歹……好歹奴婢也伺候了将军一场……奴婢不求名分……只求……只求夫人能留奴婢在身边……能让奴婢偶尔见到将军就此生无憾了!”

见她动了真格,连翘才知满盘皆输,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好一个我见犹怜。

可惜高孝瓘丝毫不为所动,倒是郑子歆松开攥紧被衾的手指,一片青白。

她似是累极了,嗓音极轻:“够了,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场景多么像小三找上门来以死相逼要挟原配给她一个平起平坐的机会,丈夫为了掩人耳目拒不承认,甚至还大动肝火要杀人来自证清白。

晚八点档的狗血肥皂剧如此真实发生在了自己生活里,被爱人隐瞒,被姐妹背叛,相识时间虽短却至情至性的夏淼,诸般情绪百转纠缠在心头,郑子歆只觉得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连翘以为事情有转机,喜道:“夫人若开恩,以后连翘一定……”

“将军有件事说对了,你,确实不能留”郑子歆冷冷打断了她:“拿着你的卖身契自己去寻出路吧”

喜欢一个人确实没有错,但别有用心利用夏淼来激起她的同情挑拨她们关系就是大错特错了。

若她是生在这个时代的女性可能会忍了这口气,毕竟连翘是她的亲信,知根知底又好操控也不会与她争宠,可她不是,她要的从来都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连翘一张脸血色尽失:“夫人……你……”

高孝瓘收剑入鞘,不想再看这个女人一眼,歆儿平时喊她阿瓘极亲昵,现在淡淡一句将军已经让她的心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难受的紧。

“来人,把她拖下去”

连翘挣扎起来,被人牢牢梏住了肩膀,她还欲再争辩几句,黑衣人下手毫不留情,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往外拖去。

门阖上了,留给她们一片静谧,高孝瓘知道,她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试图拉着她的手被人不着痕迹闪开了,她咽了咽口水,换了个姿势几乎跪坐在了她榻边。

“夫人信我,我并没有和连翘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她一手指天,信誓旦旦,措辞坚定。

一想到她被囚禁受尽折磨的那么多天里,这个人正在享受另一个人女人带来的温柔,纵使她没有任何回应,她还是觉得意难平,多少被宠出了些娇纵性子,于是出口也毫不留情。

“非要做了才是出格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她单方面的,我并没有任何回应,你知道我,开窍晚比较迟钝,当初与你也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走到今天,怎会做出不利于我们感情的事?”

这解释多少有些苍白,高孝瓘的脸上也有些疲倦,不过她看不见,让她更伤心的是另一桩事。

欺瞒夏淼的死因,甚至骗她还活着,只是被君迁子带走了。

“好,连翘的事暂且不表,你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夏淼的事你怎么解释?”

她要个道歉要个说法,高孝瓘的脸色却一下子灰败了下来,低低道:“夏淼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比她和别人的清白还重要。

向来战无不胜的将军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郑子歆点头:“是”

是很重要的朋友。

“比我重要”几乎是自嘲了,高孝瓘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心口:“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吗?就是因为怕她在你心底有一席之地”

除了爱能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愧疚和恨也可以。

现在她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仿佛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离,郑子歆眼前黑了一下,用尽全力一字一句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真自私”

“是,和豁出性命救你的夏淼来说我确实很自私,所以她死了能陪你走过余生的人是我,我有时候甚至自私到别人多看你一眼都不行,想把你藏起来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不想你下半辈子都活在对夏淼的愧疚中,在战场上我的命是许多兄弟们救下来的,有的替我挡了刀有的替我挡了箭,这些年我始终活在没能保护好他们的愧疚里,我想,这种感觉是相同的,我不想你午夜梦回翻来覆去时亦是这些感受,会很难过”

她说的平淡,可字字揪心,郑子歆逐渐揪紧了身下被衾,指尖泛出了青白。

“再说了,你就没有瞒着我的事吗?”她轻飘飘一句反问,盯紧了她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回应。

指尖失去了力气,被衾被揉成皱巴巴一团,灼热视线落在脸上,她还能说什么,该坦白的都已经坦白过了,难道要跟她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并不是真的郑子歆,真正的郑子歆早在九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她别过脸,咬紧下唇:“没有”

高孝瓘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好,没有,天色已晚,你早点休息”

说罢,起身离去,郑子歆并未挽留,在她离去后的黑暗里慢慢红了眼眶。

走出她的房门高孝瓘就一拳击在了庭院中的梨树上,她纯是发泄,并未用内力,树桩上凹陷出一个拳印,纷纷扬扬的梨花落满了她肩头。

好一个没有!

深闺女子,郑家书香门第最重礼义廉耻,为何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肌肤之亲时她如此驾轻就熟,连她都是经过琢磨之后才能后来居上。

为何她能如此轻易就接受自己喜欢女子的事实,连她都是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才最终接受了现实。

她怀疑过揣测过试探过,因为爱她最后不了了之,在这个深夜里,被压抑住的怀疑无限滋生疯长,苍天大树般沉甸甸压在了她心头。

如果是敌人,她有诸般手段逼她开口,可是她不能,那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不舍得她有一丝一毫难过,光是看她蹙眉咬唇就心酸到喘不过气来了。

高孝瓘松开手,骨节鲜血淋漓,她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泄愤。

萧含贞盯着面前这碗黑漆漆的汤药已经有个把时辰了,放在桌上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终是端了起来,刚放到唇边就听见宫人拖长了声音禀报:“陛下驾到——”

手一抖,汤药洒出来少许,惊慌失措之后她迅速起身将汤药倒进了窗前的盆景里,然后理了理衣裳,面上端出一丝笑意来,盈盈拜倒。

“恭迎陛下”

萧绎惊异她今日不再冷面相对,心下妥帖,赶忙扶起了她:“姐姐这是做什么?”

“如今你是一国之君,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萧含贞低着头,颇为顺从,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落了座。

萧绎大喜,以为是自己的真心终于打动了她,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颈段有些心猿意马。

“既如此,那你可愿听朕的”

她抬眸缓缓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燃着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渴望,野心勃勃,她弯唇笑了。

“愿意”

萧绎喜出望外,大声叫好:“好!来人,布菜,朕今日要与贞妃把酒言欢!”

萧绎是个极自负的人,好大喜功,登基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当场拍板定了封号,怎么拟圣旨那是内务府的事,当夜留宿朝露宫不表,满朝文武皆惊。

第113章 不悔

北齐与南梁以长江天险为界, 江北为齐, 江南为梁,而江州则是长江边防第一重镇,以段韶段老将军为统领盘踞了数万水军, 更有北齐最大的船坞也在此处,一江之隔就是南梁建康, 可谓重中之重。

今日,江面上数艘战船一字排列开来, 旌旗烈烈, 斗大的齐字迎风招展,众将士盔甲齐整, 队列严明,鸦雀无声。

为首一老将,须发皆白,目光却坚毅平稳,背脊挺的笔直, 手紧紧按住腰间的红缨刀,精神矍铄。

三军列阵已有个把时辰, 江面上云开雾散,毒辣辣的太阳光笔直地射下来,多少有些口干舌燥, 他还是纹丝不动。

“将军,这监军好大谱儿啊,咱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到底来不来也不给个准话儿,不如就让弟兄们散了去操练吧?”

副将低声道,被段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不敢多言。

再次来到江北的郑道昭摇身一变成了监军,没人知道他给高殷的奏折里写了什么,就连郑羲都讶异这孩子怎么突然开了窍要致仕,不过于郑家来说这倒是好事一件,因此也就随他去了。

“来,郑大人请,薄酒一席,全当做为郑大人接风洗尘了”段韶摆出东道主的架势,客气有礼,郑道昭倒也不好推辞了,酒过三巡,他还是挥手屏退了众人。

“陛下的意思,是想与南梁开战”他单刀直入,直切主题。

段韶一愣,手里的酒樽放在了桌上,皱眉道:“不妥,水军训练不过一年有余,远比不上南梁装备精良,又有作战经验,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占优,不能开战,战,必败”

郑道昭目光炯炯,暗含了一丝森然:“这是陛下的意思,段将军是要抗旨不遵吗?”

“师出无名,既是陛下圣裁,那么请大人拿出圣旨,不要在这打哑谜危言耸听了”

郑道昭笑,将他面前的酒樽斟满:“还是将军忠心为国,下官不过是替陛下探探将军的口风,圣旨自然是没有的”

他主动下了台阶,段韶也不再追究,二人复又推杯换盏起来,酒过三巡,夜色已深,亲兵扶着段韶出了营帐去安寝,原本醉的不省人事的老将军忽然间精神抖擞,眸如寒星起来。

“盯紧那个郑监军,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儿”

“是”

一连几日,郑道昭都闭门不出,说是江面上风大又颠簸极为不惯,段韶派了军医去看也没觉察出什么异常就随他去了,且说这一日日常巡逻,派出去的小队到夜深还未归港,整个码头开始戒严,灯火通明,一级战备。

听到动静,郑道昭才从营帐中迈出来,随手扯住一个传令兵问他怎么了,那人道江面戒严,郑道昭没再多说什么,放他去了。

十日前,江南。

正是多雨时节,雨打繁花飘零,檐上雨水沿着青砖滴落,在屋檐下汇成娟细的河流。

有客对坐,刚谈的已经谈完了,访客还是不肯露出真面目,一袭黑袍从头裹到脚。

“先生所言字字珠玑,于天下大势也分析的头头是道,下官深感佩服,只是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何叫人信服”

来人淡淡起身,语气平稳:“机会稍纵即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大人想清楚”

数十人的巡逻小队连同物资辎重船只一齐消失不见了,消息传到京城今上震怒,下令过岸严查,这是老虎嘴边拔毛,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这消息自然不是段韶报上去的,此时他大为光火,额角青筋暴起,一拳砸在了几案上,木屑纷飞。

“去,把郑监军给本将军叫来!”

是叫不是请,郑道昭被推搡着进来,他抖了抖袍子,一脸淡然。

“何事?”

“你究竟是何居心?!”

挑动两岸战火,于齐国又有什么好处?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段韶看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百思不得其解。

“生为齐国人,自当忠君爱民,陛下的居心自然就是我的居心”

皇帝陛下能有什么居心呢,那自然是一统天下,百川归海。

段韶叹了一口气,示意放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别的居心,居心叵测者,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是自然”郑道昭头也不回地迈出了营帐。

三日后,南梁使团前来交涉,宴变,南梁使团数人被当场斩杀,段韶震怒不已,出手阻拦,腹中绞痛,唇角溢出鲜血,摇摇欲坠。

郑道昭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剑,刺进他的胸口,尔后反手刺进自己的肩胛骨里,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长剑当啷一声落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快……快来人……段将军被南梁使团的人……谋杀了……”

当他苏醒后,天下大乱,战火燃遍了大江两岸,北齐水军失了主心骨,气势一落千丈,在南梁的猛攻之下,陷落了好几个州府,江州也危在旦夕。

听完小兵的禀告之后,郑道昭竟然长长松了一口气,唇角浮起解脱的笑意。

“扶我起来,我要给陛下上书”

高殷正在焦头烂额无人可用时,郑道昭的一封奏折简直解了他燃眉之急,他大喜过望之下,连发三道圣旨给高孝瓘,官复原职,统领天下兵马,为北齐水军统领,即刻赴任,务必要破敌千里,直捣黄龙。

圣旨是郑子歆接的,送走传旨的公公后,她苦笑了一下,吩咐下人:“把圣旨放到书房里,等爷回来自己看吧”

自从那次大吵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冷不热,郑子歆心结未解,高孝瓘心有疑窦,两个人已经许久不曾同过房了。

高孝瓘整日在外奔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偌大的渤海郡公府连翘一走,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郑子歆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力感,又反复病了几回,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那人来过,将微凉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细细摩挲,梦醒时分又剩她孤身一人了。

回府见到那几道圣旨的高孝瓘一言不发,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拿起来几下就撕了个粉碎,娟黄的布屑飞的到处都是,可把陈将军下了个半死,他跟着高孝瓘时日最长,一同征战又卸甲归田,最是了解她心意,抓耳挠腮了半天还是转头跑向了郑子歆那里。

高孝瓘在书房中枯坐了一夜,面前是摊开的一张江北布防图,旁边放着她的尚方宝剑当做镇纸,盔甲擦的铮亮,是郑子歆命人送过来的。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而高孝瓘手里却把玩着她送的面具,脸色阴晴不定。

君迁子的话言犹在耳:“子歆的病不能再拖了,七夜昙花花期在即,必须马上赶往长白山”

她唰地一下起身,拿起宝剑正欲出门,房门嘎吱一下被人打开了。

是郑子歆,一身素白衣裙,薄施脂粉,遮掩了些憔悴,手里拎着个食盒。

“听下人说你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来送些吃食”

她低垂着眉目淡淡说完,不等她回答,想将食盒放在桌上却忽略了自己与桌面的距离,手里一松,幸亏高孝瓘手疾眼快稳稳接住了。

这是半个月来她头一次主动找自己,高孝瓘将食盒放在了桌上,瞧着她不冷不热的神情,再想想夹在其中情义不能两全的自己,心下黯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期盼道:“留下来,陪我吃个饭吧”

郑子歆退后一步,摇了摇头:“圣旨已下,行礼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还是早些出发吧”

高孝瓘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你也希望我去是不是?”

郑子歆别过脸,避开她几欲喷火的目光:“我知道,陈将军说的对,你是九天翱翔的雄鹰,不该为我折断羽翼,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放屁!老子愿意卸甲归田那是老子的事,和你半分关系也无!别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吗……”在她面前头一次骂人,郑子歆慢慢红了眼眶,见不得她落泪,高孝瓘的语气又软下来,带着一丁点儿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歆儿啊歆儿,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一头是江山万民,一头是夫人性命,两边都举重若轻,她从军的初衷是护佑黎明百姓,海晏河清,爱上她的初衷是护她一世长安,初心自始至终从未变过,变的是动荡不安的时局。

无论割舍了哪一头于她来说都是剜心之痛。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是个平凡的普通人,不为功名利禄所累,不出生在皇家贵胄,做自己想做的事,和恩爱之人白头到老,肩上的责任仅仅只有保护爱人照顾老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骑虎难下,备受煎熬。

“你一直觉得你是为我好我就该感念你吗?你从不考虑我的想法,在邺城的时候是,在延州的时候亦是,夏淼的事……”

“算了,不提这个了”郑子歆吸了吸鼻子,将泪意逼回去,带着浓重的鼻音道。

“你如果真的喜欢我,把我当你夫人看就应该尊重我的意见,我希望我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受万众景仰,百世流芳,我不伟大,我也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如果天意如此不能让我陪你走完这一生,那么史书上也应该有我的名字,兰陵王妃,郑子歆”

风吹乱了地图,翻过书页,一室静谧里,高孝瓘颤抖着嘴唇,看着她摸索开门离去,下人在门外候着,当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忽然追了出去,一把将那人拥进怀里。

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收紧手臂,紧一点,再紧一点,将炙热的话语洒在她耳畔。

“不,我不会让你走,我了解你,我若不同意你定会做傻事,我去,我去江北就是了,你不要难过,陪陪我,陪陪我”

被人全心全意拥抱在怀里的感觉既温暖又悸动,郑子歆回转身埋入她怀里,阖上眼,蹭了蹭。

“阿瓘?”

“嗯?”

“此生不悔遇见你”

第114章 尽欢

十日前, 他去天牢探望重伤的高孝瓘, 那个人一身囚服躺在稻草堆里,从上方天窗射进来的光线有些耀眼,她微微抬起手遮住眸子, 就听见牢门锁被人啪嗒一声打了开。

“你来干什么?”

她奋力支起身子,一身血污仍然遮挡不住锐利的眼神。

“来探望王爷”元钦缓缓道。

“哦”高孝瓘淡淡应了一声, 复又躺了下去。

和他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她讨厌他看子歆的眼神, 那种掩饰不住的恋慕和她同出一辙。

“王爷就不想知道子歆怎么样了么?”

高孝瓘顿了一下, 揪起一根稻草放进嘴里衔着,有些漫不经心的。

“她很好”

只要她在一天, 高洋就不会对子歆怎么样,这是她放弃荣华富贵甚至宗室身份争取来的结果,况且现在的她应该在郑府,比留在兰陵王府安全的多。

经过她此次带兵围城大闹金銮殿后,宫中也有流言散播出去, 那些本就被高洋狎戏过妻女的大臣自然站在了她这边,在百姓眼中高洋是个昏庸无道残暴不仁奸淫好色的君王, 而她则成了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的王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显然是高洋不愿意看到的,但他不得不顾及一下民心所向, 一连罢了数日早朝,甚至在郑羲杨愔的极力主张下将她秋后问斩的旨意改成了关押候审。

“王爷如此笃定?”

想到那一日的凶险他就心有余悸,若是自己再晚去一刻……

他不敢再想, 但当他抱住子歆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希望时光能停止流转在那一刻,可是这个人凭什么就能轻而易举拥有他想得到的一切,明明是他先遇到子歆的啊,上天真是太不公平。

“我不光笃定这个,我还笃定子歆不会喜欢你的”

这个二皇子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笑面狐狸,她可不像子歆那么心软善良,当下就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元钦反唇相讥:“那你又怎么笃定她会喜欢你?”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高孝瓘微微眯上眼,似在回忆那一幕幕活色生香,轻飘飘吐出的一句话却让元钦眼里欲喷出火来,缓缓攥紧了拳头。

“北齐与西魏终有一战,你我之间也是”

“随时恭候”

元钦冷哼了一声:“你能不能从天牢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

哼,走着瞧吧。

高孝瓘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既然敢做那么她一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公元560年,梁孝元帝去世,其四子萧绎继位,建都江陵,一改孝元帝休养生息的政治策略,穷兵黩武,远交近攻。

公元561年,西魏权臣宇文泰拥立二皇子元钦为帝,改国号北周,建都长安,为推崇胡化运动复姓拓拔,是为北周元年。

江山风云变幻,朝堂跌宕起伏,三国鼎立之势已经形成,在夹缝中风雨飘摇的北齐内忧外患,在这种局势下,高孝瓘终于迎来了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她从阴暗的天牢迈出来的那一刻还有些许不习惯,拿手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有宫人半是恭敬半是惧怕的请她去更衣。

她本想扯出一个笑意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宫人微微发着抖,低下头不敢看她。

“将军这边请”

被削了爵位从宗室中除名,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车骑将军,还是段韶杨愔等人极力争取来的结果,当日写信给段韶请他伪造军情柔然进攻幽州没想到真的变成了现实。

只不过对象从柔然变成了南梁与北周。

“明日就出征了,你不回家看看么?”

斛律羡与她坐在城楼上喝酒,一轮明月撒下清辉,远处灯火通明,近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唯一的光明来自瞭望塔上的火把。

一片霜雪落在了她肩头,高孝瓘轻轻拂去。

“不去了”

“怎么不去,她可是还在等你”斛律羡仰头灌下一口酒,凛冽的酒液顺着喉结滚动滑了下来。

他擦了擦唇角,侧眸看着她也灌了一口烈酒没回话,眼神似透过这浮华人间灯火阑珊处,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人儿,微微弯起唇角。

“国将倾覆,何以为家,待我打一个太平盛世给她看”

“呵”斛律羡冷笑一声,“你又来了,冠冕堂皇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死多,明明就是不敢回去见人家”

“哎我说你这个人……”她抬脚欲踹,那人已经轻飘飘离地三丈远,夜空

“他俩来干嘛?不见!”高洋有些不耐烦,怒气冲冲的。

想到杨愔的叮嘱徐公公还是硬着头皮道:“说是有要事相商,还请陛下听一听”

“这两个老东西……”高洋还欲发火,叶上殊轻笑道:“既是深夜进宫,想必有要事相商,陛下还是听一听罢”

高洋脸上仍有怒意,却还是耐着性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将人请进来。

徐公公哎了一声,忙不迭去请,杨愔与郑羲早已候在殿外了,进去之时郑羲低声道:“如何?”

徐公公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也别说,两人对视一眼,眉头锁的更深了。

“参见陛下”

“有话快说”高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免礼平身。

郑羲看了一眼侍候在侧的叶上殊,恭敬道:“臣等与陛下有军国大事相商,叶国师在此恐怕多有不便”

高洋冷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起来,“叶国师也是我朝中大臣,如何听不得了?你们有话就讲,没话就滚”

郑羲退下来冲着杨愔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以免惹怒陛下,这些年来都是如此,察言观色,战战兢兢。

而杨愔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道:“近日京城中多名女童失踪,京兆尹已接到数案来报,臣想是不是派人彻查一下此事,以免引起人心惶惶”

“是啊陛下,时疫还没结束,又有女童接连失踪,京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若是朝廷再无作为,恐怕会寒了百姓的心啊!”

两人言之凿凿,句句属实,一派忠君爱民之心却惹的高洋勃然大怒。

“什么叫无作为,朕养你们是干嘛吃的?!赈灾款也拨了,救济粮也发下去了,这帮刁民还想怎样!若不是兰陵王拦着,朕早就赶尽杀绝了,杜绝时疫流传,以绝后患!”

“你怎么会到齐国来?”等街上人群都散尽后,她才又回到了茶楼坐下,眉间还有一缕忧色,看着不由得想让人替她抚平。

元钦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眼前女子出落的亭亭玉立,眉目温婉清丽,气度不凡,出淤泥而不染,乌黑的发衬了雪白的衣衫,有那一刹那让人觉得似误入凡尘的仙子。

直到她问话,元钦才轻咳了一声回过神来,“来跑商嘛,顺便也来见见你”

恐怕跑商是假,来见她才是真吧,郑子歆也没戳破,微微笑了一下,“现在生意做的倒是挺大的”

“多亏了你”此话倒是不假,元钦的目光灼灼,她如何感受不到,微微偏了头避开灼热的视线。

“我很好,谢谢关心”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元钦苦笑,觉察到她有去意,又道:“刚刚那个病例你怎么看?”

说到正事,郑子歆才又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沉重了下来,“不怎么好,我让那孩子父亲每日用烈酒替他擦拭全身降温,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元钦微皱了眉头,“连你也不知是何病症么?”

“有一些头绪,但无法确定”如果真的是她猜测的那样的话,恐怕事态就要失控了,一想到此她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我得也回去了,改日再聚”

“等等”元钦也起了身,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我就住在城东的驿站,有事可以来找我”

郑子歆心底一暖,点了点头,“好,你回去之后记住一定要沐浴更衣,换下的衣服必须烧的干干净净,柴胡汤一剂温水慢服,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去看大夫”

她言之凿凿,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元钦自然也都逐字逐句地记在了心里,“你路上小心”

“这么晚了,你干嘛去了?”还没迈入王府,就在门口遇上一人,高孝瓘解鞍下马,微皱了眉头问道。

郑子歆顿住脚步,此刻听见她的询问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但她心里存了事也是片刻耽误不得,只得匆匆道:“出去游玩,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等等,近日京城里乱的很,你别老往出去跑”高孝瓘上前一步,想要拽住那人衣袖好好说几句话,还未触及就被人一把甩了开来,说是避如蛇蝎也不为过。

她顿时就有些恼怒起来,“夜不归宿,我还说不得了吗?!”

“王爷莫生气,姐姐待在府里左右也无事,许是回家探亲了呢,只是下次出门可得给王爷知会一声,不然他可是牵心的紧呢”

从她身后的马车上下来一人,小怜扶着柳如是莲步款款,挪到了她身前,一股香风扑面而来,脂粉味让她微皱了眉头,而这暗讽她不守妇道的话,以及两人深夜携手归来的情景,也让她心下一凉,唇角就勾起了冷笑。

“陛下!”高孝瓘将头深深低了下去,内心焦急但语气仍是不卑不亢的,“多谢陛下抬爱,但此举恐怕不妥,子歆是臣的结发妻子,臣与她……恩爱甚笃,不想寒了她的心”

高洋哈哈大笑,有些不以为意:“朕知你喜欢她,但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子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必也会体贴你的,你若是怕她生气,那朕就下一道圣旨……”

让高洋下圣旨那还了得,这侍妾就是非收不可了,还是五十个……想想子歆的脸色她就觉得脖颈一阵寒意,赶紧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请收回成命,臣忠君爱国乃是本命,并不需要这些赏赐,更何况陛下已经赏赐的够多了,臣受之有愧”

“大胆!你敢抗旨不成?!”高洋也动了怒,唰地一下起了身,满面怒容。

身边依偎着的女子也起了身,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慰着他的胸膛,柔声劝道:“陛下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高洋从前是个极为内敛的人,很少发火,尤其是对他们这几个侄子,她心中涌出一丝凉意,便也就这么跪着,迎接他的怒火,一声不吭,打算抗旨到底。

“高孝瓘,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位高权重的兰陵王怎可无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郑子歆逼你这么做的,这个妻子不要也罢!”

高洋怒不可遏,啪地一声摔碎了手边茶盏,碎瓷划过她的脸颊,脸上一凉,心沉到了冰窟窿里,她抬眸望他的那一眼里有不可置信有不甘也有失望透顶,最后低下头的时候闪过一丝寒意,语气也冷了下来。

“陛下从小看着臣长大,岂能不知臣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陛下若是执意要发落子歆的话,就连臣也一起发落了吧”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吗?!”高洋快步迈下来唰地一下抽出了悬挂在壁上的宝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凉意浸透肌肤,剑刃抖动的时候有微微的刺痛

第115章 兵符

“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

她还有的选吗?

——

萧含贞将剩下的荔枝用篮子装了, 亲自给萧绎送过去,在上元殿徘徊了片刻,萧绎要留她用膳, 若搁平时她打死也不愿留下来,今日却一直逗留到了酉时才归, 萧绎龙颜大悦,又赏赐了她许多东西, 临走时有大臣觐见, 隐约听见什么:长江以北有异动。

萧含贞皱了眉头,北齐?北齐能有什么动作?

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回宫的路线, 宫女轻声提醒道:“娘娘,太医院到了”

萧含贞猛地抬头,青灰色的牌匾映入眼帘,斗大太医院三个字古朴工整,她正欲抬脚离去, 却猛地想到了一桩事,脚步顿了顿。

“你先回去吧, 本宫到处转转”

“这怎么行,皇上吩咐了寸步不离……”宫女急道。

北齐与南梁以长江天险为界,江北为齐, 江南为梁,而江州则是长江边防第一重镇,以段韶段老将军为统领盘踞了数万水军, 更有北齐最大的船坞也在此处,一江之隔就是南梁建康,可谓重中之重。

今日,江面上数艘战船一字排列开来,旌旗烈烈,斗大的齐字迎风招展,众将士盔甲齐整,队列严明,鸦雀无声。

为首一老将,须发皆白,目光却坚毅平稳,背脊挺的笔直,手紧紧按住腰间的红缨刀,精神矍铄。

三军列阵已有个把时辰,江面上云开雾散,毒辣辣的太阳光笔直地射下来,多少有些口干舌燥,他还是纹丝不动。

“将军,这监军好大谱儿啊,咱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到底来不来也不给个准话儿,不如就让弟兄们散了去操练吧?”

副将低声道,被段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不敢多言。

“把将军的兽面锁子甲拿上,穿在里面可以保暖又能防身”

郑子歆指挥着下人收拾东西,面面俱到,就差从头裹到脚了。

高孝瓘抚额:“夫人,江北炎热,用不着那个”

“哦……”她应了一声似有些失落:“那把那个轻薄的刺狸甲拿上吧,还有驱蚊的药水多拿些,伤风腹泻的药丸也拿些”

“营中有军医”

——

终于,高孝瓘吹息了烛火。

“睡吧,我守着你”

郑子歆阖了眼,迷迷糊糊又听见她嘀咕了一句:“对不起”

她也有些朦朦胧胧的:“阿瓘?”

“嗯?”

“我讨厌你”

高孝瓘笑了,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睡吧”

一夜无梦,清早醒来时身旁已空无一人,郑子歆睁眼良久,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的,身子也虚乏无力,她知道昨晚是太放纵了些,按理应当再躺会儿的,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坐了起来。

高孝瓘在暗卫中替她挑了一个贴身侍女,足够忠诚又身手不凡,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叫小五。

梳洗的时候,郑子歆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将军呢?”

“天不亮就走了”小五如实回答。

郑子歆不无意外,“请陈将军过来”

公元564年,齐与南梁水军交战于牧野,大败而归,伤亡过万,数百船只辎重被毁,南梁水军一鼓作气深入长江腹地,接连攻克沿岸重镇,于三月初八夜火烧江州,城中无一人生还。

齐军节节败退,战线收缩至江北腹地扬州,前天下兵马大将军兰陵王高孝瓘临危受命,率渤海数万亲兵南下抗敌。

草原。

忙碌了一天的猎户刚刚回到栖身的茅庐,上空盘旋的海东青就降落了下来,他伸手一招,那畜生颇有灵性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北地风大,积雪还未消融,猎户胡子拉碴的脸上还沾了霜雪,呼出的热气很快在半空中化成白雾,戴着脏兮兮皮手套的手轻轻抚了一下海东青背上的毛,眼神落到它足背上的时候,就挪不开视线了。

这只海东青是延州一战后,故人所赠的战利品,性格凶猛又识途,古时常用来传递机密文件。

故人曾如是说道。

不消片刻,茅庐亮起的火光又熄灭了,猎户牵着马从屋后走出来,配上有些陈旧的鞍具,再理了理鬃毛,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江北。

战事一触即发,扬州城也不复往昔的繁荣昌盛,白天关门闭户,大街小巷都有官兵往来巡逻,只有到了夜晚,秦淮河上才有些许声色,也是咿咿呀呀的调子,听了让人分外惆怅。

官兵驻扎在北下关,淮水绕城一周,河道水浅,大型舰船进不来,淌渡的话又有暗流,因此也成为了一道天然屏障护佑着整座扬州城。

暂领北齐水军的是扬州太守杨威,这一日早早就登上了城楼,极目远眺,河面上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他长叹了一口气,免战牌已经悬挂了半月有余,因河道狭窄南梁也只能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倒还应付的来,就是城中余粮也不多了,大小商户也搜刮的差不多了,老百姓也得吃饭,若逼的紧了再饿死个个把人闹出□□,他这官也就到头了。

“这援军怎么还不到?!”他刚发完火,一巴掌拍在了城垛上,城楼下就是一阵喧哗。

“嚷嚷什么?!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个亲兵迅速跑下城楼,城外聚集了一大批难民,都是从被占领的城镇逃难而来的。

杨威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扬州城容不下这么多人”

“是!”一队官兵出去赶人,又起了冲突,打伤好几个才压下这场风波。

难民的队伍末尾,站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真容,只露出一双澈若寒潭的眸子,眼角一颗泪痣平添了些娇艳,这容貌这气度放在难民里实在引人注目,可垂涎的人无不外被她身前两个带刀护卫吓的驻足不前,真正杀过人的汉子眼神如狼般凶狠,仿佛只要他们敢近前一步就随时准备让他们血溅三尺。

等这场闹剧落下帷幕,郑子歆才让陈将军投了名帖,杨威一改刚刚的冷血无情面孔,亲自出城迎接,还安排了接风宴,席间悄悄问她:“兰陵王何时到?”

“王爷有急事耽搁,过些时日自然会来,陈将军”

“末将在”

“给杨太守看看兵符和王爷的亲笔信”

杨威将信将疑接了,待到看见那金漆的虎符时才面色稍霁,眉头仍然皱着不曾松开。

“可眼下……”

“我们的船应该午后就能到,朝廷拨了数百斤粮食应该能撑些时日”

杨威眸中一喜:“那援兵呢?”

陈将军摇了摇头:“说是数万,可我们从渤海征的兵只有五千,还是勉强凑的整数”

杨威“啊”了一声,稍霁的脸色又凝重了起来:“城中所余兵力也不过万余,对抗南梁数十万水军无疑于以卵击石”

光是围城再断了粮道就足以活活困死他们了。

这个道理陈将军如何能不明白呢,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王妃,还是气定神闲,连日赶路也是神清气爽,只眼底有些许乌青,心底暗叹了一声,还是王妃艺高人胆大,瞒着王爷南下,只不知能有什么好法子才能解如今困局?

“长江的汛期是不是要到了?”郑子歆突然问了一句,倒是让两人喜出望外。

陈将军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呢,南梁地处下游,咱们把出水口堵住待到汛期淮水水位上涨,一股脑淹死他们那些狗娘养的!”

郑子歆唇角浮起个淡淡笑意:“理是这么个理,但还需从长计议”

“也是,王妃真是奇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果真名不虚传,眼下天色已晚,一路舟车劳顿了,王妃还是先请歇息吧,下官已备好了干净的暖阁……”这谄媚的嘴脸加上止不住在王妃身上流连的眼神真叫人生厌,陈将军撇了撇嘴,将指节捏的嘎巴作响。

郑子歆适时打断了他:“多谢杨太守,本王妃心领了,但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还是应当和众将士患难与共”

“哎王妃言重了,您是什么身份,那些……”他话音未落,帐外小卒进来禀告:“报,大人!军师回来了!”

“哈哈,来得正好!说起来,这位军师还是王妃您的旧识……”

郑道昭掀帘进来,看见自家妹妹浑身一震,旋即皱着眉头问:“怎么你也来了,高将军呢?”

好似很不欢迎她的样子,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郑子歆并未多想,循声而去露出个浅淡笑意。

“她琐事缠身,过些时日就来”

“胡闹!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孩子家跑来做什么?!我这就派人送你回渤海……”郑道昭向来和煦,罕见地发了火。

郑子歆愣了一下,也皱起眉头:“怕是不妥,夫君临走前把兵符交于我,北齐铁律,三军将士听候兵符调遣,怕是大哥也不能违逆吧”

“你……”郑道昭一时噎住了,这兵符应该是随圣旨钦赐给了高孝瓘,怎不知竟到了妹妹手里?

难不成真是他让子歆先行,自己随后就到,不应该啊,且不说此人待子歆视若珍宝,绝不会让她孤身犯险,若果真如此的话,兵符也断断不会出现在她手上。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别怪大哥没提醒你,偷盗兵符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敢诛我九族,我夫君是堂堂兰陵王,当今陛下的亲堂兄,九族之内俱是皇亲国戚,要诛,就连陛下一起诛了吧”

一席话说的杨威冷汗涔涔,他原先还对这个貌美的王妃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此刻被她猛然点醒,才后知后觉这个女人背后有多不简单。

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嫡女,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夫君,哪一个都不是能得罪的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