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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臣 玖琬 18002 字 6个月前

“姑娘说,您和她,又不是第一次共处一室了……”

晏时锦:

“……”

他对身后的青霜道:

“你先去一趟刑部,就按我说的做。”

青霜应了一声,策马离开。

紫电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崇陶和宋掌柜更是站到了马车的一丈外,晏时锦一步跨了上去,掀开车帘入内。

“东西给我!”

他朝侧坐一旁的女子伸出手,直截了当道。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没有空与她废话。

“你真的不能帮帮我么?”

纪云瑟终是软下了声音,毕竟她是在求人,想到方叔受刑后的惨状,她极力说服自己,拿出个求人的态度来。

“方叔真的是冤枉的!”

“你想想,厨子和一桌人吃了都没事,为何偏偏那一个中了毒?”

“我看,分明是有人想害他,让方叔做替死鬼!”

她见这厮不答话,似在思索什么,便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我也不要求什么过分的,只希望能公正审理这案子,不让方叔蒙冤而死。”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娇声道: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少女带着哭腔的鼻音袅袅婉转,晏时锦眸光下移,扫过她脸上的泪痕,顿了顿,将自己的衣袖从她的手中抽回,后退一步,面色平静道:

“此案,顺天府和刑部自会公正论断。”

他从昨日得知那位通州推官之死,就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自然知晓其中的隐情,是有人蓄意谋害死者,而嫁祸悦椿楼。

但此事与庐州那起官司有牵连,他不能打草惊蛇,必须按照背后谋划之人原定的目的走,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这女子想救的那个掌柜,实则只是受了些许皮外伤,看着严重而已,用一些伤药几日就能好全。一切只是为了麻痹此案的幕后黑手,做出来的表面假象。

待幕后黑手一并落网,酒楼的所有人都能无罪释放,到时候,顺天府自会对受伤者和悦椿楼进行相应的补偿。

但是,他没料到悦椿楼竟跟纪云瑟有牵扯,而她,竟然胆大到手持晏国公府的玉佩打着他的名号来顺天府以势压人。

这些事,晏时锦不能对她说,只道:

“你把玉佩还我,回去等消息罢。”

他看了一眼双眼微肿,这次是真有些楚楚可怜的少女,终归没跟她计较偷拿他玉佩,私自来此之事。

纪云瑟见他一副铁面无私,丝毫不通情理的模样,大致明白了,这厮,根本不打算帮她!

他不过跟何弼一样,都是不管普通百姓死活的狗官!

原本谄媚的神色从她明艳的脸庞上褪去,纪云瑟从袖口取出那块硌人的物什,狠狠扔在他身上,

“拿去!”

无助和气愤,夹杂着几分她第一次如此卑微地恳求一个人,却被拒绝的懊恼,让纪云瑟烦躁不已。

“等等!”

她叫住了转身欲离开的男子,心里堵得慌,她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放过这个不近人情的王八羔子!

晏时锦转头看向她,眸色不明:

“还有何事?”

纪云瑟盯着他那张白璧

无瑕般的完美容颜,鬼使神差地一口咬了上去。

第27章

少女踮起脚,双手将男子的脸用力捧住。当两片柔润贴上他的嘴唇时,从未有过的陌生触感让晏时锦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是个武将,可以一把推开她。

那阵熟悉的幽香在此刻达到顶峰,他的手顺势搭在了她的后腰,却似突然失去知觉,无法用力,动弹不得。

但这份软柔的触感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唇瓣的刺痛,伴随着一缕血腥涌入舌齿间,他反应了过来。

不是亲,她是在咬他?!

纪云瑟狠狠地啃了他的下唇一口,直到弥漫入口的血腥味让她觉得不适,才没好气地松开了他。

看着他立刻肿胀了起来,艳丽无比的红唇在那张绝美禁欲的脸上,显得异常格格不入时,顿觉解气许多。

这厮不是不喜女色么?她偏要恶心他!

她从袖口拿出一方丝帕,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有几点温热滴落,晏时锦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原本已染成赭红的玉佩穗子,又沾上了几点鲜红,慢慢混杂在一起,消融于一体。

而罪魁祸首却若无其事地坐回了软榻上,一脸淡然。马车内一时寂静无声,直到纪云瑟将手中的帕子掷给他,淡淡提醒道:

“擦干净再走!”

少女的声音平静,只有尾音流露浓浓的哀怨。

见这厮接住了帕子却半晌未动,纪云瑟轻嗤一声:

“上面都是你的血,忌讳什么?”

说罢,斜倚在软靠上,随手将帷帽盖在脸上,不再看他。

晏时锦无语,他早就该清楚,这女子行事大胆无畏,毫无教条可言,他攥紧绢帕,蹙眉掩下黑眸中不明的情绪。

紫电见自家主子下了马车,便将马匹牵了过来,正想说什么,乍一看他的脸,唬了一跳,不禁叫起来:

“世子,您,您的……”

瞧着自家主子黑沉着脸斜睨过来,方捂住了自己的嘴。

晏时锦擦了擦嘴唇,看了一眼手心,才发现他将那女子的帕子带了出来,默了一瞬,收入了衣襟内。

崇陶见他下了马车,匆忙跑过来从另一侧钻入车帘,焦急问道:

“姑娘,那位,怎么说?”

纪云瑟无精打采地掀了帷帽,扔在一旁,道:

“咱们先回去,明日再看。”

她此刻的脑子清明了许多,想清楚了一些事。

既然案子尚未开审,顺天府如此大的一个衙门,在堂堂京师天子脚下,就不可能将方叔打死。

只要能保住人,其他的事再想办法,无论是花钱还是另行求人,总是有路能走。

实在不行,她也只能去求太后。

崇陶道:

“姑娘今日不方便回府,宋掌柜已经为姑娘安排好了去处。”

纪云瑟点点头,道:

“回去查点一番,看看如今咱们手头上,还有多少银两可以使。”

听见马车内的女子发声,一行人离开,紫电不敢看自家主子的脸,小心翼翼地垂首问道:

“世子,大理寺那边,您是打算……”

晏时锦一跃上马:

“你替我去,按之前说好的,交待他们去做。”

紫电答应着,又问道:

“世子您直接回府么?”

晏时锦略思一瞬,道:

“昨日,裕王说在何处设宴?”

紫电道:

“在醉花阴,可您不是打算不去的么?”

他家主子从不参与什么应酬,不喜欢,也没有必要。

晏时锦道:

“我去一趟,你办完事再来找我。”

原本,他完全不需要给裕王这个面子。但是,今日他不得已来了顺天府一趟,明日裕王就会知晓,与其让赵檀猜测他到此的目的,不如他直接去,给赵檀个“惊喜”,扰乱对方的思绪,猜不到他的用意。

夜幕下的京城熙熙攘攘,灯火通明,店铺鳞次栉比。城南的闻香街尽是酒楼茶馆,座无虚席,酒香茶香弥漫,击鼓说唱声不断。

一个面如冠玉的高隽男子勒马停在一间三层的酒楼旁,早已有店小二上前来接过缰绳马鞭,守在门外的裕王府小厮一眼认出了他,忙上前躬身行礼:

“不知世子爷亲临,小的有失远迎,殿下已在里等候多时。”

“世子爷,请!”

细看他的脸后,慌忙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小厮在前方相让,一进门是一个超大的天井,中间有一个高台,垂着颜色鲜艳的帷幔,几位身姿曼妙罩着薄纱的女子在其中轻歌曼舞,两侧的珠帘后,有若隐若现的乐伎正在弹奏筝和琵琶。

回廊上摆满了桌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呦,这位爷,里面请!”

一个浓妆艳抹,酥/胸半掩的女子带着浓烈的香气迎了上来,就在将要搭上他手臂的一刹那,被晏时锦冷厉的黑眸扫了过去,讪讪停住了手。

小厮亦上前拦阻,斥道:

“别不懂规矩,这是王爷的贵客!”

“是!”

女子扭着身子微微行了个礼,待二人走开,默默在后翻了几个白眼,叉着腰小声骂骂咧咧:

“嘁,分明是不知在哪里吃干抹净了,装什么纯情公子!”

小厮引着他进入二楼的一间雅室,正前方有两个手持绢帕的女子唱着小曲,一女子端坐一旁用琵琶伴奏。

下侧早已经坐了一桌人,都是素日与赵檀走得近的王孙贵族子弟,每个人的身侧都坐着一个负责斟酒的妙龄女子,赵檀看见晏时锦进来,诧异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怀里的娇俏尤物,面露喜色地起身拍手道:

“呦,子睿,你来了?”

“稀客,真乃稀客。”

晏时锦微微颔首:

“有事耽搁来晚了,殿下莫怪。”

“欸,子睿何出此言,你来了就好!”

众人皆向晏时锦拱手致礼,赵檀亲自走了过来相迎,早已有人将他左手边的位置让了出来,赵檀引着晏时锦,把他按坐了下去。

“来人,再上一壶酒来!”

“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有个女子见状,欲上前在他一侧落坐,但见他慑人的眸光,只得悻悻地退在一旁,赵檀知其性情,并不在意,他已饮了许多酒,今日只觉晏时锦的面相有些不同,却又未深究哪里有异样。

晏时锦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盏,和目光涣散的一桌人,皱紧眉头,道:

“不必了,我跟殿下说几句话就走。”

赵檀面色潮红,眼神迷蒙,摆摆手,道:

“欸,子睿既然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他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欣喜道:

“实在没想到你会来,本王就说嘛,咱们兄弟从小一处长大,子睿怎会不给本王面子?”

晏时锦见他已有几分醉意,面露不耐,赵檀满脸堆笑,举着自己的酒盏到他面前,道:

“来,本王敬子睿一杯!”

晏时锦看了他一眼,端坐不动,道:

“多谢殿下,您知晓,我从不饮酒。”

赵檀笑容僵硬了一瞬,放下酒杯道:

“也罢,子睿每日公务繁忙,今晚正好先松快松快,缓一缓再喝!”

“来人,叫舞姬进来,把你们这儿体己新样儿的舞跳两支给咱们的贵客瞧一瞧。”

说罢,已有两名只着束胸石榴裙外罩透明纱衣的女子进来,身姿婀娜,翩翩起舞。

席上的神武将军家次子冯二郎已醉了有六七分,见身侧的斟酒女子眼带桃花,娇羞可人,早已忍不住,搂着就亲了上去,在大庭广众之下唇舌交缠,双手肆意游走。

赵檀拉着一侧女子的手,不住地摩挲着:

“近来,你妈妈可有欺负你了?”

“本王可是吩咐了她,要好好待你呢!”

那女子娇羞地靠在了他怀里,柔声道:

“殿下倒不必费心交代什么,平日里多来几次,多看看奴家就好。”

说罢,嘴唇已经贴了上去。

众人皆见惯不怪,独有晏时锦冷下脸,撇开头蹙眉不语。

赵檀哄完了怀中人,抹了抹脸颊上的胭脂,又举着新添的酒向晏时锦道:

“子睿,你尝一尝,这是醉花

阴的独门美酒,其地方可是喝不到的!”

见晏时锦仍旧不动,众人皆起哄,道:

“世子既然来了,不饮了这杯酒,断没有出这个门的道理。”

“况且,还是王爷亲自敬的,世子怎会不给面子?”

赵檀乜斜着眼,放下酒盏,神情严肃道:

“你们别胡说!”

“本王与子睿兄弟情深,原不在这杯酒!”

他转而看着晏时锦一笑:

“但本王相信,既是把本王看成兄弟,别说是一杯酒,就是刀山火海,子睿也会为了本王闯一番,是不是?子睿?”

晏时锦适时道:

“殿下,我来找你是想与你说正事。”

赵檀打断他,敛了几分笑意,透着几分不容拒绝:

“只饮这一杯,本王保证,再不劝酒!”

晏时锦知晓他们平日里所谓的应酬,多半是喝酒狎妓,但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公然的香艳场景,看来今日,他和赵檀根本谈不了正事。

但他既然来了,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赵檀没脸。倒不是惧他什么,只是如今,还不便让他过早发现什么端倪。

迎上赵檀颇具意味的神色和一桌人的或期待或看热闹的目光,晏时锦端起面前的茶盏,淡淡道:

“我不会饮酒,便饮此茶,聊表敬意!”

说罢,饮了一口,放下茶盏道:

“殿下既忙着,我先告辞!”

今日他赴约了赵檀就不会疑其他,至于所谓的“正事”说不说,都不是关键。

“哎呀,子睿,你说你……”

“怎的刚来就要走?”

晏时锦不顾赵檀的挽留,在一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起身离开,出了酒楼,紫电刚好赶了过来,道:

“世子,大理寺那边属下已办妥。”

“派去庐州的人明日就会到,约莫三日后返回。”

晏时锦嗯了一声,跨上马背,紫电诧异地往酒楼里瞧了一眼,飞觥献斝,暗香浮动,好奇道:

“世子,这里面好不好?”

晏时锦斜睨他一眼:

“下次带你去见识见识?”

紫电下意识就要欣然答应,却见他黑沉着脸,忙摇头道:

“不,属下不敢。”

回到晏国公府清珩院,已是戌时。

青霜先行回了府,已经吩咐院子里的两个嬷嬷为他准备好了沐浴用的水,晏时锦脱下外衫,进入湢室。

紫电和青霜二人如往常一般,为他收拾换洗的衣裳,忽的瞧见那块玉佩上诡异的红色穗子,一下慌了神,青霜悄声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有,主子的嘴……”

紫电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

“别问了,去府医那儿要些药膏过来是正经。”

他家主子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地方受伤还能是因为什么?

晏时锦沐浴出来,只着了一件缎面中衣,看着案桌上摆放整齐的玉佩、一盒药膏和铜镜,还有那方沾了几点血迹的绢帕,蹙了蹙眉。

他从未受过这种伤,直到亲眼瞧见,他才知确实肿得厉害,上了药后,清凉的触感让他思绪平静了一些,回忆起马车内的一幕,不禁捏了捏眉心。

那个女子,真是……

胆大妄为!

他如往常的时辰躺在床榻上,却罕见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喝的茶没有问题,定是那酒楼的香气掺杂了什么特殊之物,晏时锦只觉浑身有些燥意,难以言说的微妙悸动逐渐聚拢到了那一处。

他起身喝了一大碗微凉的茶水,将窗户撑开,让凉风毫无阻挡地透进来,闭目摒去那些不安分的思绪,才逐渐睡去。

夜凉沉寂,一阵风吹过,桌上的绢帕飘落在男子的枕畔,幽香拂面。

青色的帷帐里,突然出现一张秾艳昳丽的熟悉脸庞。

第28章

那女子笑得妖冶妩媚,一如往常的言行无状:

“晏时锦,你想我了是不是?”

她只着一件赭红束胸,红得如他那块被染色的玉佩穗子,露着雪白的香肩,和胸前的大片肌肤,深邃的沟壑若隐若现。

熟悉的幽香裹挟而来,女子缓缓往他身上蹭,再往下一看,雪白的两条腿已经跨坐在他的身上。

一双玉足柔腻如凝脂,将将到了他的手边,触及他的手背,只要他一动,就能轻易握住。

而他身上的中衣也不翼而飞……

“你为何在此?!”

晏时锦声色俱厉,他本想推开她,但手摸到她瓷白嫩滑的肩膀后,立时收了回来,撑在床榻上起身往后撤。

那女子怎会放过他,如一团绵软的云朵般又贴了上来,嗓音比平日还要娇柔万分:

“世子,你为何要躲呀!”

“当真看不上我么?”

女子轻盈的小衣如羽毛般抚过他胸腹绷紧的凹凸不平,男子全身僵硬,如同固封的山峦,被这团柔腻的白云包围,他只剩喉结能滚动,红肿胀热的双唇微张:

“……你要做什么?”

她笑得如同狡黠的狐狸,凝着水雾的杏眸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的狼狈:

“报恩呀!”

“世子帮了我,我要对你以身相许呐!”

背后抵着床头,他退无可退,那张艳若芙蕖的脸庞瞬间逼近,红唇由耳垂撩过他的下颌,有湿软的触感落在他的锁骨处,颤栗随即传遍全身,最终聚汇于一处,点燃欲望的星火,窜起高耸的火苗。

见他阖目不动,那女子亦停住了动作,“嘁”了一声,香兰之气在他的脖颈处萦绕:

“不要就算了。”

“你可别后悔!”

身上的重量骤然散去,肌肤之间柔腻的触感消失,她已经侧坐在床沿,似下一瞬要起身离开。

又是这般过河拆桥!

需要他时,刻意撩拨,不需要他时,翻脸不认!

凭什么?!

一阵无来由的恼怒夹杂着被始乱终弃的怨恨,还有浑身早已熊熊燃烧的欲火,让他失了理智。

晏时锦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人拉过,转身将美人儿压在身下。

女子不怒反笑,两只手勾住他的脖颈,声若晨间的雏莺儿:

“郎君……”

嫣红的双唇嵌于瓷白透粉的脸颊,在微黯的烛光中,肆无忌惮地展示它诱人的魅惑,随即贴了上来。

舌尖轻易抵开他的牙关,一丝清甜入喉。

是吻,不是咬。

那感触十分怪异但出人意料的美妙,他几乎是立时开始回应,甚至反客为主。

在一番生涩没有丝毫章法的搅弄之后,他似摸索到了一些规律,由一味的吸吮变成了深切的唇舌交缠,身下的女子乖巧温顺,任他予取予求。

美人的衣裳不知何时褪去,她如同一只娇软的雀儿,依偎在他强健的臂膀之下,一声声的娇喘让他失了心神。

身下的娇雀儿变成了艳丽的花,在他肆意的抚弄下绽放,快意袭来,他已无法克制,也不想克制。

晃动的光影逐渐层叠虚妄,声色随着感官的清晰而远去……

窗外暴雨骤停,院内落红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弱。

晏时锦坐在床榻上揉着额角,彻底清醒过来。

竟是个梦。

荒唐,且匪夷所思。

他不是不通情事之人,但并不重欲,又独来独往惯了,不喜身侧有人,故而一直没有娶妻,更不屑如他人一样,随意找个人纾解。

他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失控的一次,更不应该是她。

他叫醒门外守夜的小厮,命他送两桶凉水过来,再让院子里的陈嬷嬷进来伺候。

小厮从未见过这位主子半夜使唤人,愣了好半晌,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去了。

陈嬷嬷更是惊异,直到看见他混乱不堪的床榻,方明白了几分,也不言语,自去更换。

冲凉褪去身上的燥意后,晏时锦已无任何睡意,他径直去了书房。

~

纪云瑟夜里在苏氏早前购置的一处宅院中安歇,这里后来成为了方成的住所,一直留着正房,方便她

这个真正的女主人过来。

但一夜雨声不断,她心中又念着事,一直睡不着。

“阿嚏……阿嚏……”

外间的崇陶听见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忙起身来瞧她,握了握她的手,关切道:

“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冷?”

“要不要奴婢给您加一床被子?”

纪云瑟摇摇头,揉了揉鼻子道:

“不是冷,就是有些痒痒的。”

“定是方叔在念着我。”

崇陶知她素有择床的习惯,又顾忌着方成安危,故而劝慰道:

“姑娘您也别太担心,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明日,咱们再让宋掌柜去问问。”

“就如您所说,这里是天子脚下,咱们也不是那等无名无姓之辈,官服不敢如此草菅人命。”

纪云瑟点点头:

“我知道。”

及至雨声渐息,她才缓缓睡去,等睁开眼,天已大亮。

“崇陶,崇陶!”

崇陶闻声推门而入,问道:

“姑娘怎么了?”

纪云瑟看了看滴漏,忙着起身穿衣裳,不悦道:

“都到巳时了,为何不叫我?”

崇陶过来帮她,道:

“您昨晚一夜没睡,奴婢看您早上睡得香,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

纪云瑟道:

“我要去衙门看看方叔。”

话音刚落,便听见宋掌柜在外的声音。崇陶给她随意梳了发髻,擦了一把脸,就赶了出去。

宋掌柜拱手行了个礼,面露笑意:

“大小姐,大好消息!”

“老奴刚从衙门回来,方管事已经从地牢里出来,与其他人一同关在了号房里。”

“而且,今日衙役会寻了大夫给他医治。”

纪云瑟惊喜道:

“真的?”

宋掌柜道:

“老奴不敢欺瞒大小姐。”

“今日一早,方管事从前的一位友人特地来告诉老奴,让咱们不必担心,但近日也不要再往衙门跑。”

纪云瑟有些不信,一夜的工夫,竟然转变如此大:

“这是何意?你是说,方叔原本的打点的人突然肯帮忙了?”

宋掌柜点点头,压低了声量,道:

“不错,但他悄悄告诉老奴,此事尚不宜张扬,对外,还是要说案子尚未审,一切没有论断。”

纪云瑟道:

“可靠么?”

宋掌柜笃定道:

“大小姐放心,老奴以性命担保,绝对可靠。”

“您只管安心回宫,老奴定会打点好一切,一有消息就及时通知您。”

纪云瑟见他说得肯定,终于松了一口气,况且,她确实不能在宫外久待,今日必须回宫。

崇陶一面欣喜,一面又舍不得自家姑娘,她用心做了一顿午膳,盯着催着姑娘用完后,才依依不舍地送纪云瑟上了马车。

纪云瑟叮嘱她道:

“好好保重,一有方叔的消息,立刻捎信过来。”

宋掌柜亲自送她到了顺贞门,刚下马车,却恰好碰见晏时锦带着紫电阔步走出宫门。

昨日被她“轻薄”了的男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一跃上了候在外的小厮准备的马。

紫电倒是抱拳唤了她一声:

“纪姑娘。”

纪云瑟淡笑着颔首回应。

事情既然已经有了转机,她倒突然觉得昨日气急之下的举动有些冒失了,幸好那位爷看起来不像是会公报私仇之人。

亲近之人死里逃生,纪云瑟终于放松了心情,举着寿康宫的令牌入了宫门。

晏时锦就没那么好过了,自晨起去给长辈请安,到上朝,奉诏去勤政殿与永安帝议事,再去寿康宫看了太后,他为了稍稍掩饰一些,只能一直微微咬着下唇,尽量少说话。

但还是被许多同僚看见,多数人自是不敢置喙什么,但眼尖的永安帝发现后还是诧异地问了他,他只得解释说是不慎食用了过敏之物。

永安帝倒是不计较什么,让他找太医好好医治。但他回府后,陪晏老国公和老夫人用晚膳时,这套说辞却让两位长辈的脸沉了下来。

老夫人庄氏声音明显有些不悦:

“归根结底,就是没个可心的人贴身照顾你!”

晏徇在一旁给二老的碗中添了些菜,侧头看向长子:

“不错,你既已从北疆回来,就不要再耽搁了,今年,必须将亲事定下。”

“老二媳妇眼看年底就要生了,府里的庶务也须有人接手。”

老国公晏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饮了一口酒,道:

“正好,立夏后,就是你祖母的寿辰,到时把京城里的姑娘们都邀来,你看一看。”

晏时锦放下竹筷,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我才刚接手京卫司,每日忙碌,没有空论这些。”

“况最近,圣上又交代了几件大事要办……”

庄氏微愠道:

“别跟我说这些!”

“他们皇家再霸道,也断没有拘着不让人成亲的道理!”

晏徇忙劝道:

“母亲请慎言!”

庄氏打住嘴,又看向晏时锦,道:

“你也别拿这些搪塞我这个老婆子。若是你不肯自己选,那我便替你选,到时,只别怪我老婆子擅自做主就好。”

晏时锦起身,向他们一躬,道:

“既然只是为国公府寻一位未来的当家主母,那便请祖母做主就好,不必过问孙儿的意思。”

“孙儿还要去一趟京卫司衙门,先行告退。”

庄氏愣了愣,狠狠捏了一把身旁的晏徇:

“你瞧瞧这小子,说的什么,这是怪我们霸道强硬了?”

晏时锦倒不认为这完全是气话,他清楚自己和未来妻子的职责,他的妻子,注定是教养得当规行矩步,能堪当执掌公府中馈之责的世家贵女,有的人,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与此无关。

无法企及的事,他便不会浪费时间去想。

第29章

直到回宫后的第三日,纪云瑟方腾出时间,去寿康宫将宫牌交还周嬷嬷,道了谢后,又问道:

“这几日,娘娘的身子可好些?”

周氏微微叹气,并不瞒着她:

“如今天气暖和,精神是好了一些,但胃口还是那样。”

纪云瑟道:

“娘娘睡了么?我去瞧一瞧。”

“不曾,沈太医这会子正在给主子施针。”

说起沈绎,她不禁感慨道:

“若是太医院能早些有沈太医这般精通针灸之术之人,太后娘娘的病症恐怕不会到如此地步。”

“或者,当年的贺太医没有暴病而亡……”

见她欲言又止,纪云瑟诧异道:

“那位贺太医亦精通针灸么?”

周氏回过神,细细看了她一眼,岔开话题问道:

“姑娘为何脸色不好?”

纪云瑟正待答话,沈绎已经从西暖阁步出,行至东侧外间向周嬷嬷道:

“太后已服了药,嬷嬷可让人预备着一些清淡的粥食,加几道娘娘爱吃的开胃小菜,大约半个时辰后可进午膳。”

周氏答应着,纪云瑟向沈绎微微一福,却忽觉头晕,站立不稳,下一瞬,沈绎已经扔了药箱,疾步过来扶住了她,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周嬷嬷吓了一跳,忙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

“正好沈太医在此,烦请给她瞧一瞧吧。”

纪云瑟讪讪笑了一声:

“没什么事,或许就是刚下学,有些饿了。”

“身体无小事,我看看。”

沈绎已经不容她分说,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切起脉来,周嬷嬷自去外吩咐人按沈绎说的,给太后准备膳食。

只听见她在外说了几句话,门帘掀开,有稳健的脚步声迈了进来,纪云瑟隔着沈绎探头往外瞧了一眼,正对上男子清冷的黑眸,四目相视,她微微一怔,忙缩了回去。

什么情况?那厮的嘴唇,怎的还没好全?

周嬷嬷亲自打着棉帘引着他进入内室,说道:

“太后才刚还问,不知今日世子爷是否有空过来呢。”

晏时锦看了一眼东侧外间躬着身子静立不动的沈绎,和他身后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只被人搭着脉的嫩白小手,收回目光垂眸道:

“衙门里有些事耽搁,故而来晚了。”

“皇祖母今日可还好?”

周嬷嬷笑道:

“刚行了针服了药,若是见了世子,就更好了。”

早有宫女分两侧掀了珠帘,二人步入暖阁。

纪云瑟见沈绎面色凝重,小心觑着他的神色问道:

“我,我没事吧?”

若是换作从前,沈夫子这个模样,下一瞬就是要给她煎药或者扎针了,她赶紧抽回了手,道:

“我真的没事,就是,这几日没有睡好。”

沈绎整理着弄乱的药箱,问道:

“为何?有心事?”

纪云瑟老老实实地跟他说了这几日,她每晚替曦和公主抄课业之事,左右这些时日因为担心宫外的方叔,夜里不好安睡,故而她虽然知道这是赵沐昭故意整她,还是装作别无选择地去做。

她清楚赵沐昭的性子,那次在灵岩寺暗算她不成,早已怨恨在心,想方设法地要给她使绊子,与其让这位刁蛮公主再找别的事给她添堵,不如示弱一回。

抄书而已,左不过是多写几个字。

沈绎敛去眸中的一丝冷意,并未多言,侧头温声问她:

“是扎针,还是吃药?”

“啊?”

纪云瑟苦着脸,她自小就怕苦怕疼,看了一眼四周无人注意后,双手作揖低声恳求道:

“夫子,不,沈太医,您就放过我吧!”

“那些书我昨日已经抄完了,我保证,今后一定早睡!”

“沈太医,求您了,我不想吃药,更不要扎针!”

她拿出一贯在沈绎面前像个乖巧懂事的听话学生的态度,用长不大的孩童一般的口吻说话,往常这种情况,沈绎定会心软。

作为一个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晏时锦轻而易举地就听见了外间两人的说话声,是他未曾听过的软柔中带着信任和依赖还有几分笃定的撒娇嗓音,思绪不受控制地跟了过去,垂下眼睫,剑眉微蹙。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太后正满目期待地看着他,周嬷嬷见他似被问得有些窘迫,在旁轻笑一声,帮着解围道:

“娘娘从前还说您不催,让世子自个儿看着办,今儿个怎的倒说起这事来?”

太后微微坐正了些,向晏时锦道:

“我自然是不想催,但你的事我做不得主,最终恐怕得看你祖父祖母的意思。”

“晏起就罢了,文缨定是着急这事的。”

又问道:

“你回京城也有大半年了,真没有遇见喜欢的姑娘?”

晏时锦摒去耳畔传来的杂音,容色平静道:

“没有。”

太后叹气道:

“这就难了。虽说娶妻娶贤,你娶的又是未来的国公夫人,势必要论家世背景,要讲门当户对,但娶回家总归是跟你过日子,是一个与你相伴终生之人,总得要你自己喜欢才是首要。”

晏时锦不置可否,转而关切道:

“皇祖母该用午膳了吧?”

“最近您胃口怎样?”

太后道:

“自从沈绎为我每日针灸以来,好了许多,不会如从前一般,每日心口堵得慌。”

周嬷嬷奉了一碗茶过来,向晏时锦道:

“娘娘还没用午膳呢,世子爷今日可要陪着娘娘一同用膳?”

晏时锦正要说衙门还有事需赶过去恐不得空,却听周氏继续向太后笑道:

“纪大姑娘才刚还说下了学饿得慌,是否留她在寿康宫吃了午膳再走?”

太后点头,道:

“好,你看着办吧!”

“这孩子总是两头跑,怪累的,给她多备些爱吃的。”

周氏答应着,又看向晏时锦,征求他的意见,见他点头应了一声,便掀了帘子出来去着人准备。

外间的纪云瑟还在试着低声央告:

“沈太医,您是模样最俊俏心肠最好的太医……”

沈绎神情严肃打断她道:

“小姑娘家的原本就易气血不足,你这些时日劳心劳力,夜不安枕,更是损耗了气血,若不好好调理,等入了冬就越发容易生病。”

“此事由不得你,我会帮你做成丸药,你按时吃一段时日就好。”

纪云瑟无奈“哦”了一声。

沈绎看了她一眼,补充道:

“我会多加一些蜂蜜,你放心,不会苦。”

纪云瑟霎时眉眼弯弯:

“多谢沈太医!”

周嬷嬷走过来问道:

“姑娘没事吧?”

沈绎收起搁手腕的小枕头,道:

“没有大碍,不过是这些时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我会为纪大小姐做些丸药。”

周嬷嬷松了口气,拉着纪云瑟的手道:

“那就好。”

“姑娘还年轻,定要保重身子,小小年纪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又说太后的意思要留她在寿康宫用午膳,纪云瑟正待说话,忽闻珠帘响动,余光瞥见高硕男子步了出来,她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笑,道:

“不必了,多谢嬷嬷,公主那边恐还有些事,我得赶回去。”

“我进去看看娘娘就走。”

熟悉的幽香袭来,少女垂首与他擦身而过,晏时锦行至正在收拾药箱的沈绎身旁,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闻沈太医医术高明,如此年轻,实属难得。”

“不知师从何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有种诡异的神秘感,突然出现,一鸣惊人。结合十几年前那场让太后身体突然每况愈下的宫廷变故,晏时锦很难不怀疑什么。

沈绎手微顿,但很快将药箱里的东西收拾妥当,淡然道:

“恩师乃山野村医,仙逝已久,无名之辈,想必晏大人应该不会有兴趣知晓。”

晏时锦剑眉微挑:

“哦?山野村医会精通针灸之术?”

周嬷嬷在旁看了一眼他的嘴唇,道:

“世子还没好全么?”

“是否要让沈太医给您瞧一瞧?过敏可不是小事呐!”

“过敏?”

沈绎细细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

“依下官看,未必是。”

“不知可否让下官看看晏大人的脉象?”

周嬷嬷关切道:

“对,把脉看得准一些,太后看见世子爷这样,担心了好几日呢!”

“也好。”

晏时锦向他伸出手臂,他也想探一探这位年轻“神医”的虚实。沈绎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切上了他的寸关尺。

这番动作,似曾相识。

珠帘撩起,少女轻盈袅娜的身影步了出来,向周嬷嬷道:

“嬷嬷,我先回去了。”

周氏答应了一声,送了她两步,交待道:

“姑娘快些回去用膳,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

纪云瑟甜甜地答应了一声“好。”

殿内身着暗紫曳撒的男子收回了似不经意跟随着少女背影消失在门帘外的目光,沈绎切在他腕上的手指不自觉加大了力度,眉心微动,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异色。

“从脉象上来看,晏大人并非过敏。”

片刻后,沈绎松开了他的手,晏时锦挑了挑眉:

“哦?那是何缘故?”

沈绎从容对上他颇具意味的黑眸,面色如常道:

“上火,大人乃心火过旺。”

“故而白日多思,夜间多梦易醒。”

“还有,……”

晏时锦皱着眉头一脸不耐:

“还有什么?”

沈绎默了一瞬,向一旁目露关心的周嬷嬷道:

“嬷嬷转告太后娘娘,请她放心,晏大人此症无需用药,平日里的茶水里加少许莲子心,清热降火就行了。”

周嬷嬷笑道:

“那就好,咱们世子爷向来身子骨强健,如此太后也放心了。”

沈绎回身挎上药箱,行至目光不善的男子身旁,顿了顿,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还有就是,看脉

象,晏大人您该娶妻了。”

晏时锦眸色微黯:

“听闻沈太医已至而立之年,又为何还未娶妻呢?”

第30章

这日的下午又是算学课,袁夫子放下了叆叇,在课案后手持书卷,自问自答,讲得声情并茂。

整个重华殿内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就连平日里思维最活跃,唯一能跟上夫子思路的赵芷宁都兴致缺缺,她手中的笔倒是不停,不过,写的都是京城几个适龄王孙子弟的名字。

她最近忙着相看人家,家世、相貌、人品以及家中长辈的态度,都在权衡之中。

陆嘉蕙拍了拍一旁趴着就快进入梦乡的赵沐昭,小声道:

“公主,听说了么?北疆的成安侯夫人带着世子和女眷们进京了!”

赵沐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耐烦道:

“那又如何,与本宫何干?”

陆嘉蕙道:

“你没见过他家世子么?”

“谁?怎么了?”

“厉书佑啊!”

“这几日,京城贵女们议论的都是他!长得好看,文武双全,关键是性子又好。”

陆嘉蕙道: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啊,如今这般家世,这般样貌人品的,打着灯笼也难找,若不是我早已订亲……”

她顿了顿,又笑道:

“我是说,就凭咱们俩的交情,有了好的,自然先想着公主您呐!”

赵沐昭终于恢复了些精神,乜斜着眼道:

“真有这样好?”

陆嘉蕙道:

“公主不会还念着那个,李巍吧?”

赵沐昭轻嗤一声:

“别提那个蠢蛋了,就是空有一副皮囊,乡巴佬一个,半点儿趣味都没有。”

“又是二皇兄母家的人,本宫才瞧不上他呢!”

陆嘉蕙笑道:

“那是自然,公主您是千金贵人,他能得您一时青睐,也算是烧高香了。”

赵沐昭伸了个懒腰,道:

“改明儿,本宫找机会去瞧瞧你说的那个厉书佑。”

纪云瑟坐在第一排撑着脑袋,前日崇陶传信来,说是那案子今日在顺天府衙门开堂会审,眼看着已近申时,她一直在等着宫外方成一行人的消息,自然也没心思听夫子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孙雪沅努力强迫自己认真跟着夫子的思路,但只是漏听了一瞬,后面夫子的话对她来说就变成了天书,全都云里雾里的。

她犹豫片刻,轻轻拍了拍纪云瑟,指着夫子刚说的一处,问道:

“云瑟,夫子说这里,是什么意思?”

纪云瑟“嗯?”了一声,看着她所指的算式,片刻后才回过神,思索了一番,跟她讲解。

散学后,孙雪沅向她露出敬佩的目光:

“云瑟,你太厉害了,要是我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纪云瑟笑道:

“不是我聪明,而是这些我早就学过了。”

“你不知道,当时我初学这些算式,听了好几遍都摸不着头脑。”

“你可比我强多了。”

孙雪沅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夸她,羞涩一笑,又见曦和公主完全没等纪云瑟,自行和陆嘉蕙离开了,想了想,鼓起勇气道:

“可是夫子布置的课业我还是不会做,不知云瑟你可有空,教一教我?”

纪云瑟利落地收拾好了书册,看她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但又记挂着宫外的案子,正待开口,却见丁香寻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姑娘,宫外给您来信了!”

纪云瑟闻言,立刻向孙雪沅道:

“不好意思,雪沅,今日我有些事。”

孙雪沅了然,笑道:

“没关系,你快去吧!”

纪云瑟道:

“其实也不难,夫子所授的都是《九章算术》里的题,你可找两册类似的书看一看就会了。”

孙雪沅讪讪笑道:

“可我不知道去哪里找。”

纪云瑟想了想,道:

“听说,后宫里的藏书都在琳琅阁,要么,你去那儿问问看。”

说罢,听她道了一声谢后,立刻带着丁香回毓秀宫。

孙雪沅难得听纪云瑟细心辅导一番,理解了几分,便想趁热打铁,依她所言,去了琳琅阁。

她平日里除了太妃所居的景福宫和重华殿,和日常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几乎没有踏足后宫的其他地方,更不知晓要入琳琅阁,需得到勤政殿或夏贤妃的长春宫请旨。

凑巧的是,她路上问了两个内监,寻到琳琅阁时,正好江守忠就候在门外。

一见到她亭亭俏丽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这位首领内监眼前一亮,差点喜极而泣。

他就说这姑娘太过实心眼儿了,前些时日说是要还帕子,他便想方设法让永安帝重走老路,“偶遇”到了老老实实等在那儿的她,谁知,这姑娘当真只是还了帕子后,撒腿就跑。

永安帝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攥着帕子苦笑了两声,接下来许久时日,两人愣是没再碰面。

原本嫔妃们都随着太后去了灵岩寺,后宫清静,无人干涉,甚好的机会给永安帝身边添个新人,却不了了之。

何守忠怎会放过今日这个机会,立马将随行伺候永安帝的一行人暂时支开,自己持着拂尘小跑着迎了上去:

“呦,孙姑娘,真巧呢!”

孙雪沅一见他,立刻如临大敌地往他身后瞧了一眼,试探着问道:

“何公公,是陛,陛下在这里么?”

何守忠哪容得她打退堂鼓,面不改色道:

“杂家正巧路过此处,不知姑娘要去哪儿?”

孙雪沅似松了一口气,说道:

“我想去琳琅阁借几册书,公公可知,是怎么个借法?”

何守忠一见她这个单纯得如同白纸一样的性子,就喜欢得紧,当即热心地胡说八道起来:

“这还用得着如何借?琳琅阁的藏书就是给各位后宫里的主子们看的,您只管进去就好。”

孙雪沅见他说得认真,并不怀疑什么,何守忠还不忘亲自给她开了殿门,笑盈盈地送她进去,贴心嘱咐道:

“姑娘您想要什么书,慢慢看,不急。”

孙雪沅躬身道了一声谢,径直入内。

空旷的大殿内,层层叠叠的书柜一排一排,里面寂静一片,落针可闻。孙雪沅倒没好奇为何里面没人,就她每日上学来看,大家伙皆是不爱念书的。

她只是看着这片乌泱泱的书海有些犯难,该去哪儿找算学类的书籍。

幸好,如同一只无头苍蝇的她没有找太久,就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靠槛窗的书架旁,她想也没想,问道:

“请问这位公公,这里可有《九章算术》一书?不知放在哪儿,可否……”

她边说边走了过去,待看清楚那人转过头来的一脸诧异的清隽面容,顿时惊在原处,手里提着的书笈摔落,书册算簿洒了一地。

“陛,陛,陛下……”

“臣,臣女拜见陛下!”

永安帝平日里极少入后宫,今日想起有一册书似搁在后宫的琳琅阁,便抽空来了一趟。

谁知会碰上这个视他如洪水猛兽的小姑娘,不由得抚着额角,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温声道:

“起来。”

见她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实在是不忍再为难吓了她,便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孙雪沅说了一通缘故,老老实实道:

“臣女在殿外碰见江公公,公公说,臣女可以随意进来里面借书,所以……”

“臣女不知陛下在此,臣女不是有意打扰陛下,臣,臣女……”

永安帝心里把江守忠这个老东西骂了好几遍,听她说起算学课业,随口说道:

“什么课业如此难?给朕瞧一瞧。”

孙雪沅蹲下身子,收拾好书笈,从里面拿出书册双手递了过去。

永安帝接过,细细看了看,发现书册上写满了笔记,便知她确是个憨厚实诚的。

小姑娘一双晶亮的眸子清澈无邪,樱桃红唇紧抿,见他垂眸看过来,立刻紧张地低下了头。

永安帝思量一番,不禁问道:

“你想学么?”

“朕可以

教你。”

孙雪沅愣愣地看了他一眼,赶紧摇摇头:

“不用了,臣,臣女不敢劳烦陛下。”

第一次被人拒绝得如此痛快的永安帝无奈一笑:

“你怕朕教不了你?”

“你去问问,朕的学生如今哪个不是为官做宰的?”

孙雪沅慌忙摆手解释:

“不,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是怕,怕自己太笨了,陛下会生气。”

永安帝收起笑意:

“孔子曰:‘有教无类。’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聪明的学生朕教得多了,倒想看看笨学生能笨到哪儿去!”

他堂堂天子既开了口,断没有话往回收的道理。

永安帝拿着她的书册往一旁的案桌走去,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小姑娘,勒令道:

“君无戏言,你过来!”

~

纪云瑟回至房中,接过丁香交与她的信,深吸一口气,心怀忐忑地打开,只见里面写着两句话:

“舅父已痊愈,勿念!”

虽不知具体状况,但崇陶不会骗她,方叔定是已经没事了!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纪云瑟想了想,问丁香道:

“你可有相熟的内监或是侍卫,能否帮我递个信出去?”

从前,她若是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周嬷嬷往家中寄信,但苏氏的这些生意,她不想让太后知晓。

丁香闻言,脸上浮起一阵嫣红,垂眸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奴婢,认识一个宫门守卫。”

纪云瑟见她如此,猜到了几分,笑问道:

“是你的相好?”

丁香腼腆地低下头,又赶紧解释道:

“姑娘误会了,只是,只是同乡而已。”

皇宫里的宫女熬到出宫时年岁已大,若到那时再找人家,多半会遭人嫌弃,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在宫里时私定下来,能找到一个侍卫,算是首选。

纪云瑟真心为她高兴,问道:

“他对你好不好?”

“还好吧。”

丁香脸颊通红地点点头,平日里,她不敢与其他宫女说起,如今纪云瑟是她最信任的人,便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起来:

“我们也是上年才相识,说起来又是同乡,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他已经做了好些年的宫门守卫,如今,听说羽林卫在招纳新人,他也想去试试。”

纪云瑟坐在案桌前,摊开了一张纸提笔开始写,闻言笑道:

“嗯,不错。若是做上羽林卫,那就前程无量了。”

丁香却微微叹气,道:

“只可惜,他没有门路,连羽林卫如何考核都不知。”

纪云瑟搁下笔,将信封好,想了想,道:

“这有何难,有机会,我替你去问问。”

二人赶在宫门守卫换值前,将信交给那守卫让他今日送出去。

回来行至宫道时,好巧不巧,正好看见晏时锦和谢绩一前一后从西华门步入。

纪云瑟面露一丝惊喜,立刻迎了上去。

晏时锦的目光淡淡扫过向他走来的女子,言语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

“何事?”

纪云瑟似没有看见,径直越过他,行至跟在他身后的谢绩面前,浅浅一笑:

“谢统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