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绩身为羽林卫统领,对皇宫里诸位贵人了如指掌,当然识得纪云瑟这位毓秀宫的公主伴读。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笑道:
“不知纪姑娘有何事?”
纪云瑟拉着丁香,微微一福,压低了音量道:
“有几句话,想私下请教谢统领。”
谢绩随即看向静立一旁的晏时锦,问道:
“要么,请指挥使先行一步?”
晏时锦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他们三人,面上似没有什么情绪,道:
“事情还没说完,我在此等你。”
谢绩答应了一声,三人往一旁挪了几步,纪云瑟将缘由说了一遍,谢绩笑道:
“原来是为此,这不难,考核过程和标准原也是要公布的。这两日,我让人快些誊写贴个告示出来,纪姑娘只需嘱咐他留意着看就好。”
纪云瑟转了转眼珠,试探着问道:
“既是找了谢统领,不知可否提前透露些许,看看先做哪些准备呢?”
谢绩哈哈一笑,十分大方道:
“姑娘既开了口,自然可以!”
他将以往羽林卫考核的项目及标准细细说了一通,纪云瑟看向丁香,问道:
“可记住了?”
丁香点点头,谢绩随即道:
“不过,我得先提前知会姑娘,羽林卫考核严格,不论私情,不讲情理,就算我身为统领,也必不能徇私。”
纪云瑟了然,忙道:
“那是自然,多谢谢统领!”
紫电和青霜随即步入宫门,就见自家主子正立在那儿眸色清冷地看向站在不远处说话的三人。
斜阳的余晖落在正中少女净白的脸上,眸若秋水,笑意盈盈,不知何事几人说得如此开心,再看谢绩的嘴角,更是快要咧到天上去了。
片刻后,谢绩目送着主仆二人的背影离开,方行至晏时锦面前,说道:
“大人,刚才说的那事,属下以为……”
晏时锦打断他,向身旁的紫电道:
“你跟他说!我去见陛下。”
谢绩:
“?……”
晏时锦说罢,带着青霜阔步前往勤政殿,永安帝知晓今日顺天府审理通州推官在京城蹊跷死亡的案子,等不及结果送至刑部复核再呈报,特地叫他过来,问结果如何。
晏时锦回禀道:
“已经审完,虽真正行凶之人没有落网,但如陛下所料,确与庐州的案子有关。”
“微臣这些时日一直在跟进,借机派人彻查了通州与庐州两边,与京城的联系,已经捋出了一些思绪。但微臣以为如今时机还未成熟,若是强行拔除,恐留后患。不如待他们忍不住再次出手,证据确凿之后,才能一举肃清。”
永安帝点头,沉吟片刻道:
“你说得不错,此事的确需谨慎,切不可打草惊蛇。你继续跟进,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但是,也要避免如这次一般,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又问道:
“那蒙冤的酒楼一行人,可处置妥当了?”
晏时锦道:
“陛下放心,那掌柜被抓的第二日,微臣就授意顺天府明严暗松,寻了大夫好生照管。如今过了这些时日,该查的已查清,便以证据动机不足,将一干人无罪释放了。”
“日后,顺天府自会对酒楼有所补偿。”
永安帝满意笑道:
“这些你倒是思虑周全。”
从勤政殿出来后,晏时锦见天色尚早,便去往了寿康宫。二人行至一处复廊,青霜正要开口,却听闻隔壁有两个宫女在说话:
“你去哪儿了?怎的这会子才回来。”
“去太医署找太医看诊拿药了。”
“看医拿药需要一两个时辰?”
“还不是人多,在那儿等的呗。”
那人哧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哪,敢情都是冲着沈太医去的?”
“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觉得沈太医年轻俊俏才找他的,而是他的医术的确好。”
“嘁,宫里的太医哪个医术不好?别哄我了!”
“但脾气好性子好的,也就他了。不管是谁找他,都是耐着性子瞧病。唉,老天若是保佑我能得一个像沈太医这般好看又温柔的郎君就好了。”
“我看,你是在做梦吧!”
二人说笑的声音逐渐远去,青霜觑着自家主子微蹙的眉头,道:
“世子命属下调查沈太医,属下已细细查过,所能查到的与他在太医署的备案基本吻合。”
“他十八岁中举人之后,便在章齐侯府任西宾,中途参加了几次会试,皆以落榜而告终。前些时日章齐侯府送了两位公子入国子监,他便应试到了太医署。”
晏时锦语气带着几分责厉道:
“他的医术师承何人,这个都查不到么?”
青
霜摇了摇头,道:
“属下只查到他原籍冀州,但他家中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因为他自入京城后似乎没有与冀州有联系。”
晏时锦侧头看了他一眼:
“去冀州查过么?”
青霜愣了愣,摇摇头,道:
“冀州偏远,若是要去,恐需耗费许多人力,属下以为……”
晏时锦声色俱厉打断他:
“所以就不查?”
“平日里就是这样做事的?”
青霜浑身一凛,抱拳道:
“属下不敢,属下即刻吩咐人去查!”
寿康宫内,周嬷嬷亲自给晏时锦奉了一盏茶,太后斜倚靠枕上,因说起两日后庄老夫人寿宴一事,笑着问道:
“听说,你们给整个京城未出阁的姑娘们都下帖邀了去,是真是假?”
晏时锦实话实说道:
“孙儿这几日多歇在京卫司衙门,并不清楚。”
太后无奈摇了摇头,叹道:
“你这孩子……”
“不过说实话,你年纪的确不小了,皇帝跟你这般大时,皇子都生好几个了。”
见他不肯接话,只得道:
“罢了,你的婚事轮不着我操心。”
“至于你祖母那边,我会单独备一份礼,着人送过去。”
晏时锦道:
“多谢皇祖母费心挂念,祖母在家也一直记挂着皇祖母的身子。”
太后觑了他一眼,起身坐直一些,道:
“你别哄我。”
“文缨恐怕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吧?”
“这些年,除了元日的例行朝拜,平日里,她是一次也不肯入宫见我。”
晏时锦道:
“皇祖母误会了,祖母她只是因年岁已大,故而不喜出外走动。”
太后深深叹气道:
“我知道,她就是气我当年执意要把你养在宫里,怨我夺了她的亲孙子。”
说罢,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周氏在一旁,忙端了一碗热茶过来,小心地喂太后吃下,笑着岔开话题,向晏时锦道:
“听闻,这次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办得极其热闹,光是唱戏的班子,就预备着请了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两个,还请了一个杂技班子。”
太后随即笑道:
“怎么,你也想去瞧一瞧?”
“不过,宫里也许久没有听戏了,你这么说,连我都想看一看。”
周氏放下茶碗,给太后顺着后背,笑道:
“奴婢倒不喜听戏,怪吵的。不过,年轻姑娘们喜欢。”
“就连纪大姑娘不是也说想去瞧瞧热闹么?”
太后对此倒是表示十分理解:
“是呢,原本我还说天气怪热,那里人又多,让她在宫里歇着。不过她既想去,就让她去罢!我年轻时,也爱看那些热闹的戏。”
周氏道:
“这有何难?太后若想看,宫里端阳宴时也让陛下去请了来。”
太后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比不得她们年轻人,我如今上了年纪,倒怕吵了。”
酉时末,紫电在寿康门外等到了自家主子,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脸上似已没有了刚才的冷意,便知他在太后处聊得还算舒心,问道:
“世子,今日还是回京卫司么?”
晏时锦道:
“回府吧。”
“祖母的寿辰在即,我回去看看。”
第32章
初夏刚至,晏国公府庄老夫人的寿宴设在一墙之隔的泽辉园,是当年身为文宗皇帝的贵妃晏氏回母家省亲时所建,极为宽敞,景致亦甚好。
虽说庄氏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国公夫人,又是六十大寿,大张旗鼓地操办无可厚非,但明眼人都知晓其中深意。
辰时刚过,榆槐街的晏国公府大门外已经停满了各家马车。
纪云瑟跟着赵沐昭一同前来,依礼先去福欣堂给庄老夫人贺寿。赵沐昭贵为公主,照例只是带去永安帝和夏贤妃的贺礼,客气地说上几句吉祥话就好,一旁的纪云瑟与其他小辈一同行福礼拜寿。
庄氏虽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尤其是见到满院子的华服云鬓、月貌花容,乐得合不拢嘴,吩咐给每个来贺寿的姑娘一份见面礼,都是清一色的时兴珠花。
一一认识寒暄两句后,庄氏除了留下几个相熟亲近的官眷们说话,其他人都让婢女们引着去园子里逛逛,喝茶吃点心。
庄氏看向了下手坐着的成国公夫人王氏,细细打量了站在她身后温婉端淑的少女,温言笑道:
“我就喜欢你家的大丫头。”
“婉清呐,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王氏看了一眼长女,拉着她的手笑道:
“这些时日忙一些,正学着帮我管家。”
“这不临近端阳了么,家中的节礼往来,各处庄子的收租孝敬,都是她在忙着料理,我倒乐得轻松了。”
庄氏笑纹更深了,一旁晏徇的继室夫人万氏觑着自己婆母的脸色,陪笑道:
“成大姑娘一看就是能干的,有空常来家里坐一坐,也教教我那不成器的媳妇。”
庄氏道:
“正是呢,我就眼红你们这些家里有女儿有孙女的。不像我们这儿清一色的全是小子,闹腾得很。”
“婉清平日若是得空,多来走动走动,陪我说说话。”
成婉清恭敬屈膝:
“多谢老夫人抬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步出院外的赵沐昭看了一眼紧紧跟着她的纪云瑟,一脸不耐烦,道:
“本宫找嘉蕙有事,你自去逛着吧!”
纪云瑟面露一丝为难:
“可是,臣女初来不熟悉,若是迷路了该如何是好?”
赵沐昭冷哼一声:
“这里到处都是人,你能迷到哪里去?”
“本宫警告你,别跟着本宫!”
纪云瑟十分无奈地点点头,恭敬地目送着她和陆嘉蕙走远后,见无人注意,一个人悄悄沿着一侧的游廊,到了院子东南的角门处。
看到候在那儿的熟悉身影后,纪云瑟快步上前拍了拍她。
“呀,姑娘!”
崇陶掩着嘴轻呼了一声,
“奴婢还怕您不能过来呢!”
纪云瑟环顾了一圈四周无人后,小声道:
“都准备好了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崇陶带着她行至早已看好的一间无人的杂物房,拿出自己带来的包裹,说道:
“姑娘放心,都备好了,这衣裳都是照着王公府里的时兴下人服饰定做的,您先换了。奴婢才刚远远地跟在一位小姐的后边,阍侍问起,奴婢就说是小姐让奴婢回去取东西,故而迟了几步。”
纪云瑟换好衣裳轻笑一声:
“我就知道,你的鬼主意最多。”
“走吧!”
崇陶笑道:
“今儿个人多,各家小姐们估摸着互相都认识,咱们都扮成小丫头的模样,才好糊弄人。”
纪云瑟又将鬓发上的珠翠尽数取下,与刚换下的衣裳一同收入包裹内,找了个角落藏好,又让崇陶给她随意绾了个丫鬟的发髻后,二人步出门外。
今日宾客众多,进门之人都要查看邀贴,但出门就简单多了,二人随口编了个谎话,只说是自家小姐吩咐回去取个要紧的物什,便被门房放了出去。
她们上了候在巷子口的马车,直奔苏氏别苑。
纪云瑟正是前几日听见了赵沐昭和陆嘉蕙的说话,知晓二人商定今日赴宴要偷着去找成安侯世子厉书佑,便也要跟着过来。
她不好再寻其他的什么借口出宫去看方叔,只能打着赴晏国公府寿宴的名义出来,再想办法偷偷溜走。
这些时日纪云瑟靠着丁香的那位守卫同乡帮她传信,让崇陶提前备好东西在晏国公府等着她,她大致算好了,去城北的别苑一趟来回,约莫一个多时辰,或许能赶上午宴,就算赶不上,她一个无名小卒,也没有人会注意。
午宴后还安排了宾客们听戏看杂技,时间十分充裕,她能在那时之前回来,不要错过与曦和公主一同回宫就无碍了。
直到看见方成闻讯立在别苑门口等着她,纪云瑟才算彻底放下心来,急急忙下了马车,几人一同步入院内。
纪云瑟四下打量方成,问过了他的伤已经基本好全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成十分不安道:
“让大小姐如此挂心,是老奴的不是。”
崇陶奉了茶水过来,细细看了一眼自家姑娘,道:
“是啊,姑娘这些时日都瘦了。”
“哪有?”
纪云瑟白了她一眼,让方成在正屋堂内一同坐下,诚恳道:
“方叔千万别如此说,您一直帮我照管京城的生意,任劳任怨,就像我的一个亲人长辈一般,无需跟我客气。”
方成一脸感激:
“大小姐如此待老奴,老奴怎敢当?”
纪云瑟摆摆手,又问起了酒楼的其他伙计,方成道:
“大小姐放心,都没事了。酒楼的封条已去,大约再休整几日后,就能重新开业。”
“大小姐亦不用担心酒楼营业,衙门特地张贴了告示,说此事乃一场误会,那位客人并非中河豚之毒,而是突发急症而死。”
“突发急症?”
纪云瑟有些诧异,那日府尹还一口咬定是中河豚之毒,就是不肯让仵作重新验尸,为何突然转变得如此快?
她细思了一瞬,了然道:
“定是方叔从前打点的那个人,帮了咱们。”
“对了,一共花了多少银两?这些都从酒楼的账上出,千万别动用您私人的钱。”
方成道:
“说起这个,老奴也觉得奇怪,这一次,他倒是不肯收一分钱,老奴以为是有别的顾虑,忙忙的准备了他素日里爱的古董字画,谁知,他竟一概不要。”
纪云瑟道:
“这就奇了。”
方成点头道:
“而且,论理此案涉及人命,轻易翻不了案。”
他想了想,又问道:
“大小姐是否还找了其他人?”
“那日见了大小姐后不久,就有大夫给老奴看伤,到第二日一早,更是直接将老奴从地牢放出,安置在号房养伤。”
“依老奴看,这些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其他人?”
纪云瑟细细捋了捋这句话,突然,一个人的面孔进入脑海。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除了……
晏时锦,他真的帮了她?
对上方成探究的目光,纪云瑟淡笑道:
“想必是吉人自有天相吧!”
“咱们也别想太多了,一切没事就好。”
方成答应着,又命人拿来最近各家铺子的账本,给纪云瑟过目,笑道:
“大小姐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老奴去给您做几道您素日爱吃的淮扬菜,您先看一看这些。”
纪云瑟恐他劳累,忙阻止,说自己还要赶回晏国公府,方成道:
“大小姐放心,老奴早就没事了,一早让他们备好了菜,您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纪云瑟料想自己恐赶不上那边的午宴,又见方叔做的都是她从小爱吃,在宫里根本吃不着的,实在难忍馋虫,用了午膳才由崇陶坐马车送她回去。
马车依旧停在泽辉园旁的巷子里,崇陶依依不舍,拉住纪云瑟道:
“姑娘,您还说您要想办法出宫,究竟要等到何时呀?”
“奴婢和效猗每日在府里,就盼着您回来。”
说实话,出宫只是纪云瑟的一个向往,但到底该如何做,她此刻也不知道。父亲不可能接她回去,太后看起来也是要留她在宫里。
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似跟崇陶说,也似跟自己说道:
“等一等,总会有机会的!”
崇陶其他的不信,自家姑娘的智慧是绝对信得过的,天底下,没有姑娘办不了的事!
纪云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微斜的日光,叹了一口气,又嘱咐她道:
“我该走了,你和效猗自己保重,若是非要让你们做粗活,自己灵活些,别傻乎乎的闷头就干。”
崇陶答应着送她下车。
纪云瑟行至东南角门,被门口的小厮拦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
“你是哪家的?”
纪云瑟微微一福,随口胡诌道:
“我是成国公府大小姐的丫鬟,才刚奉主子之命,回去取了一件重要物什,如今,赶着去给主子。”
她看了一眼四周,道:
“我约莫巳时从这里出来的,不信,您可以问问那会儿守在这里的大哥。”
那小厮一脸不信,道:
“成家大小姐?你别信口胡说,他家管事嬷嬷方才送了东西进去不久,你怎的又说送东西?”
这么不巧?
纪云瑟面上不动声色道:
“可不是?嬷嬷脚步快,我见她落下东西,只得赶紧送来。”
那小厮也不是好糊弄之人,况今日园中都是贵客,若是随意放了什么人进去,害了里头的哪位主子,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客气道:
“若姑娘真是成国公府的,就暂且在此等一等,我这便着人去问问府上的人,让管事的过来接你进去。”
纪云瑟没想到这国公府的门禁如此森严,但她此时进退不得,便点头笑道:
“那就劳烦小哥了!”
眼见他立刻转头吩咐了另一小厮几句话,那人随即跑了进去,纪云瑟咬了咬唇,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影,灵机一动,伸手往他身后一指,道:
“呦,你瞧,我家有人过来了!”
趁那小厮回过头看的工夫,她立刻往门内冲了进去,飞快地往人多之处跑去。
小厮“嗐”的一声,立马跟了过去。
幸好纪云瑟穿的是行动轻便的婢女服饰,况她素来也不是那等娇柔孱弱的闺阁小姐,眼看她跑了个没影,小厮不敢大意,更加怀疑她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一面命人通知自家世子,一面命人按照他所说的样貌,悄悄去寻人。
纪云瑟跑了一段后,停下了脚步,但她装衣裳的包裹还放在那角门旁的杂物房里,回宫之前,她得重新换好衣裳。
不得已,她又悄悄折返回去,谁知刚走了不远,就被那小厮认出了她。
这下,小厮带了两个人立刻追了过来。
纪云瑟怕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笑话,只得往人少处跑去。
绕过一片假山,忽见前方有一园翠竹遮映,那院墙不高,嵌着许多漏花窗,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带白垣,数楹修舍,她不及思索,一步踩上漏窗,爬上了院墙。
第33章
晏时锦近午时才从京卫司衙门回府,陪同庄氏用了午膳后,就以尚有公务在身为由,回了自己的清珩院。
成安侯世子厉书佑早已依约在书房等着他,他与晏时锦在北疆时曾并肩作战,算是至交好友。
二人正靠窗饮茶寒暄,晏时锦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茶,道:
“此番你入京,圣上的意思是让你多留一段时日。”
厉书佑道:
“正是!北疆如今算太平,来时父亲亦嘱咐我,顺道陪着家母与舍妹走一走亲戚。”
他饮了一口茶,又道:
“如今你任这京卫司指挥使,怕也是不好做吧?”
晏时锦道:
“幸得陛下信任,虽有些波折,但都能理顺。”
厉书佑笑道:
“不过,这个位置也就只有你能做。”
谁知,不多时有门房小厮来报,说是有个女子打着成国公府大小姐婢女的名号混入园子里,行迹可疑,且不知所踪。
晏时锦剑眉微蹙,吩咐紫电和青霜道:
“你们两个跟着去看看。”
厉书佑将茶水饮尽,起身道:
“你忙吧,我去前厅瞧一瞧。”
晏时锦送走了他,回房坐在窗前,目光扫过窗外的翠竹,落在手中的邸报上,拿起笔开始书写。
突
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还伴着女子的轻呼:
“哎呦!”
立刻有院内的小厮闻声过去,问道:
“什么人?”
那女子娇柔的声音片刻后传来:
“我,我是来找你家世子的。”
这声线,如此耳熟?
晏时锦怔了一瞬,随即搁下手中的笔,步出门外,就见院墙边,坐着一个青绿衫裙的女子,一身婢女的装扮,再看那张熟悉的脸,不是她是谁?
纪云瑟只顾着看后面的追兵,从院墙上跳下时,并未注意墙根处有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正正地踩了上去又滑倒,忍不住疼低呼了一声,就已经有两个小厮模样的人过来质问。
她不禁暗叹,这到底走的什么霉运?
思虑一瞬,只得说自己是来找晏时锦的。
毕竟谁都知道,那位世子爷才是今日这场寿宴实际上的主角。
左不过打着什么为自家小姐偷会心上人,这种话本子里的经典桥段的幌子,想着或许能糊弄过去,待真的见到了那位世子爷,以她对晏时锦的了解,多半他也不至于真跟自己计较。
纪云瑟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银锞子,向那两个小厮笑道:
“我家小姐有个物什让我转交世子大人。”
“可否烦请两位小哥为我引见……”
话未说完,有脚步声传来,两个小厮躬身让出了道,一张丰神俊逸的脸出现在他们身后,熟悉的肃然眸光落在她身上。
“……”
“好……巧啊!”
纪云瑟笑容僵在原处,双唇开合了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意识到不对,她讪讪地收回了银锞子。
既然这厮来了,就不要浪费银钱了。
竹影婆娑,点点金光闪烁,少女嫩白的小脸透着粉晕,娇喘微微,她屈膝跌坐在青苔上,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粒,沾湿了额角的碎发。
晏时锦蹙眉,怎么又是她?她为何在此?
两个小厮觑了一眼自家主子意味不明的脸色,上前试探着问道:
“世子,这女子不知从何而来,要不要叫人,把她……”
“先下去。”
听起来平静无甚情绪的话一出口,二人对视了一眼,方明白自家主子说的是谁,也不敢问任何缘由,好奇的目光打量了那女子一番,诺诺地应声出了小院。
侧头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消失,晏时锦方看向眼前的女子,眸色不明: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不起来?”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虽天晴,但地面的苍苔还能渗出水来,她的裙摆已经湿了一片,还沾了许多泥巴。
纪云瑟稍稍挪动脚,表情痛苦地“嘶”了一声,一脸无奈地看向他。
晏时锦看了一眼院墙的高度,皱眉道:
“脚崴了?”
少女用沾了泥巴的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能否劳烦世子,扶我一把?”
她微微用了些力,更疼了,不禁蹙起蛾眉。晏时锦眼见她似红了眼圈,只得走近了两步,向她伸出手。
纪云瑟用力地抓紧他纹丝不动的手臂,费力地起身,一阵阵的刺痛传来,她的右脚几乎不能迈步,她弱弱地看向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带着一丝哭腔:
“我走不了了,能不能帮我叫个人来……”
话没说完,她顿感全身一轻,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起。
晏时锦也是在这女子的整个身体落入自己的臂弯内,才发觉这个反应动作是下意识,竟离奇地没有经过他大脑的思详。
怀抱充盈,被幽香填满鼻腔后,他方后知后觉,是那个荒唐的梦,让自己误以为这是一个他已经丈量过,完全熟知的身体。
耳后有热浪袭来,思绪回归现实,他的手掌朝外,顺势抓住了少女一侧垂落的衫裙。
纪云瑟被他抱入一间房内,四周有几排书柜,还有一个颇大的书案,搁着书册笔架文房四宝,便猜到这应该是他的书房,不过同时也庆幸,碰见的是他。
毕竟,这厮每次都能恰好目睹她不得见于人前的一面,想必他也习惯了。
晏时锦将她放在靠窗的一张罗汉床上,纪云瑟正感激地要道谢,却忽的瞥见了他耳垂处的红晕,愣了愣。
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
“方便帮我找个大夫过来么?”
她的脚真的很疼,就是不碰也疼,刚才就这么晃晃悠悠的一路过来,差点晃出了她的眼泪,多半伤得不轻,她此刻只想着自己得赶紧治好,不能影响与赵沐昭一同回宫。
晏时锦瞥了她一眼,自行蹲下脱了她的鞋袜,脚踝处的红肿让这只雪白的玉足从不切实际的梦境中脱离。
“脱臼了。”
“别动!”
剧烈的疼痛让纪云瑟瞬间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见他两只手一上一下握着自己的脚踝两侧,大概猜出了他的意图,尚未做好准备的她慌忙道:
“你要做什么?”
“哎呦……”
还没等纪云瑟反应过来,一声关节脆响伴随着一下剧痛,她已经忍不住惊呼起来。
晏时锦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少女,侧脸上还留着一道沾着泥巴的指印,淡声道:
“接回去了,我去给你拿药。”
纪云瑟怔怔地看着他拎着药箱过来,取出一瓶药酒,蹲下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后按揉在她的脚踝处。
宽厚的掌心包裹了她的整个脚跟,力道恰到好处,没有想象的疼,她随口问道:
“你还会这个?”
问出来又觉得自己犯傻了,他虽养尊处优,但到底是个武将,又是在军营里历练多年的,跌打损伤是常事,不会就怪了。
“不然呢,兴师动众地给你找府医?”
晏时锦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有心情说话,就知道自己力度轻了,他低下头,又倒了一些药酒在手上。
当温热带着薄茧的掌心再次覆上她脚踝后,纪云瑟终于忍不住轻呼一声:
“啊!”
虽然她自小受过这种伤,也清楚,若是不用力将瘀堵的血脉揉通,红肿不易消,她恐怕今日下不了地,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她不自觉想把脚抽回。
男子将她的脚踝死死扣住,纪云瑟只能配合地捂着嘴,刻意压低了嗓音,一声声娇/吟从唇齿中呼出,
“嗯嗯…哎呦…噫…呀…”
晏时锦不再看她,蹙着眉头摒去那些暧昧旖旎的气息,将药酒全部揉入肌肤,直到原本的深紫逐渐发散变浅,才松开了她。
屋内安静下来,就能明显听见院外的窃窃私语。晏时锦收拾好药箱,行至一旁的盆架净了手,步出推开院门,进入眼帘的就是四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看着自家主子微眯的黑眸,紫电碰了碰青霜,率先反应过来,抱拳道:
“禀世子,属下等找了一圈,并未发现那个可疑女子。”
“是否要继续找?还是通知……”
“不必找了!”
“宾客众多,让他们都撤了。”
晏时锦轻咳两声,又向尚在愣神的小厮道:
“叫陈嬷嬷准备热水过来。”
院门重新关闭,同时被隔绝在外的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和酒气。结合方才屋内女子的呼声,紫电立时明白过来,拍了拍那一脸懵的小厮,
“主子吩咐,还不快去?!”
两人走远后,青霜一脸意味地看向了他,紫电忙摆摆手: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纪云瑟经历那一阵剧痛后,有气无力地半倚在罗汉床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阵温热带着血液流通的舒适感从脚踝传来,她试着转了转,的确能动了,她套上了鞋袜,刚踩在地面,就见晏时锦回来,冷眼看着她:
“你又做什么?”
纪云瑟一脚下去,就知道自己暂时还走不了,看着他一脸惧怕她又生什么事端的表情,她只得扶着床围坐下,淡笑一声:
“我口渴了,想喝一口水。”
晏时锦将一整套茶盘端至她面前的小几上:
“还有别的事?”
纪云瑟识趣地摇
了摇头,抿唇道:
“多谢!”
男子“嗯”了一声,行至案桌后坐下,继续批阅手中的邸报。
纪云瑟斟了一杯茶饮了,思索一瞬,补充道:
“悦椿楼的事,也要多谢你!”
她原本还想道个歉,不该咬他,但想了想,终归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再说,这点小伤,好像对他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晏时锦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但随即反应过来:
“所以,你今日来赴宴,就是为了偷跑出去?”
第34章
纪云瑟没有否认,看着他似审问犯人的沉厉黑眸,料他是怨自己突然闯入,在此给他添麻烦,只得老实交待了来龙去脉,又辩解道:
“谁会知道贵府的门禁如此森严?”
少女的嗓音一贯软柔嘟囔,晏时锦扫过去一眼,
“为何假冒成国公府的婢女?”
纪云瑟似漫不经心,低头扭着腰间垂落的香牌穗子,实话实说道:
“我是想,你们两家素日交好,走得近,我打着他家的名号,说不定贵府小厮就会通融一些。”
“再说,贵府老夫人不是有意让成家大小姐,跟…你,嗯…议亲…嘛!”
她说话间抬头看了他一眼,瞥见他脸上的寒意,话说到后面赶紧放低了音量,声如蚊蚋。
见他似被戳了痛处一般,纪云瑟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的心思,一阵无语,这么凶巴巴地对她做甚?
他不喜女子或是身有隐疾不想成婚的话,主动跟他家人说清楚便是,也不至于耽误人家姑娘啊!
但她也不能明说出来揭他的短。
屋内气氛一度冷肃,直到院门被敲响,
“世子,需要奴婢进来伺候么?”
是陈嬷嬷的声音。纪云瑟双手抓住床围和小几,一副如临大敌地做出个欲跑的姿势,晏时锦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打算这个样子出去?”
纪云瑟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水打湿,裙边也弄脏了的婢女服饰,苦着脸向他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晏时锦起身去开门:
“她是我院子里的人,口风最紧。”
纪云瑟顺手拉住他的衣摆:
“世子您好人做到底,我的衣裳放在你家角门旁的一间柴房了,劳烦世子走一趟,帮我取过来?”
晏时锦头也不回,从她手中扯过了自己的衣摆,径直步出门外。
陈嬷嬷笑盈盈地端来了热水,看见屋内的女子一身婢女装扮后,笑容凝滞了一瞬,但看她那张仙姿玉貌,又了然几分,语气恭敬道:
“姑娘,这是用来洗脸的水,沐浴的水已经放在那边的湢室,您看……”
纪云瑟看她的年纪,就知道定是国公府里积年的老仆,哪敢轻易使唤,况她也没有在这厮的地盘沐浴的道理,忙摆摆手,客气道:
“不必,我擦一擦脸就好,有劳了。”
片刻后,一脸峻肃的男子回屋,将一个包裹扔在二人面前,向陈嬷嬷道:
“帮她换了。”
纪云瑟看着这熟悉的东西,一脸惊喜,也顾不得有人在旁,看着他立刻步出门外的背影,不禁赞道:
“世子真是聪慧过人呐!”
“我并未细说藏在哪儿,这样快就找着了,您说您不当这指挥使,谁能当得了?”
陈嬷嬷瞧了一眼自家主子回身关门时的脸色,微微弯了弯唇角,道:
“姑娘,奴婢伺候您更衣。”
洗了脸换好衣裳的少女更显肤白如雪,比例恰到好处的精致五官分布在绝美的俏脸上,未施粉黛,已是面赛芙蓉。陈嬷嬷收回目光,将她换下的婢女衣裳收拾了放在一旁,问道:
“奴婢来帮姑娘绾发吧?”
纪云瑟淡笑一声,道:
“多谢,我自己来就好,您忙去罢。”
陈嬷嬷应声退下。
晏时锦再次进入自己的书房时,正见换了一身浅紫衫裙的少女坐在窗下的床沿梳发。
窗棂的碧纱清透,斜斜的日光正好落在她飞瀑一般的黑发上,柔白的双颊泛着粉晕,看见他来,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有一瞬间举案齐眉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收回目光,径直行至书案后,继续执笔,看向手中的邸报。
纪云瑟自他进门以来,目光就没从他身上挪开,兴许是今日这位世子爷的热心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十分好奇地打量了过去。
今日的他不同往常她所见到的,总是穿着暗色修身的飞鱼纹曳撒,而是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褙子,搭内里的籚灰色藕合纱宽袖长衫,束起的黑发插着一支青玉笄,配上白皙俊美的脸,整个人没有了武将的威凛和肃戾,反而像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君子。
生人勿近的威慑力从他身上消失,怪不得,今日看着顺眼多了。
就这样盯着男子瞧了半晌,她顺手将头发绾好,就见他带着些许不悦的目光扫了过来:
“看够了么?”
纪云瑟手中的动作不停,继续梳着垂落一侧的发丝,毫不心虚道:
“别那样小气嘛!世子生得这般好看,让人多看两眼又何妨?”
她收回目光,对着铜镜,将一早取下的珠钗一支一支重新簪了回去,一面慢条斯理说道:
“我这会子又走不了,不看看美人,如何打发时间?”
“……”
晏时锦阖目拧了拧眉心,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怎么会指望从这女子的口中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一本书册飞了过来,落在纪云瑟面前,随即就是男子不耐的声音:
“看这个!”
纪云瑟理了理鬓发,将铜镜木梳放好,看了一眼书的封皮,摇摇头,叹道:
“我最不喜欢看这些书了。”
“太深奥,看不明白。”
“你要看什么?”
男子的黑眸睨了过来,仿佛下一瞬耐心就要被揉碎。
纪云瑟装作没瞧见,眨了眨眼睛,表情认真地说道:
“当然是京城流行的各种话本子呐!姑娘们不都爱看么?”
“比如,最近我就在看一本《俏将军梦会美娇娘》,你这里有么?”
晏时锦:
“……”
“没有!”
“可好看了,真的!”
“我跟你说,特别是那位俏将军,在外那是威风凛凛,在内更是……”
纪云瑟一说起这个近日爱不释手的话本,忍不住就想向人推荐,兴致勃勃地说起来,竟一下忘了这厮是什么人,果不其然,立刻就听见一道喝厉声:
“闭嘴!”
纪云瑟觑了一眼他不善的面色,只得打住。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在一侧的小几上,撑着脑袋,翻开了他扔过来的《世说新语》,文绉绉的,看起来十分拗口。
她平日里若是看账本,算着盈利,可以连看一个时辰不觉得闷,但这种稍显正经的书,读起来实在是,乏味得很。
不多时,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她今日跑了大半天,又被脚伤折腾了许久,加之初夏的气温实在适宜,这厮在一旁又给人莫名的安全感,真的,很适合……睡觉。
晏时锦忽觉房内安静异常,侧眸看过去一眼,就见少女已经趴倒在身旁的小几上。
她穿着轻薄的夏衣,领口本就宽敞,被她枕在脑袋下的手臂拉扯着,更是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和后侧的一大片皮肤,瓷白如雪。
白晃晃的,实在刺眼。
晏时锦闭了闭眼,起身行至她身旁,随手将她换下的婢女外衫盖了上去。
少女依旧一动不动,似睡得香甜,呼吸轻缓,鸦羽般的眼睫低垂,闭上了那双会滴溜乱转的狡黠杏眸,显得异常乖巧,可爱。
她的头压着书册,原本不胖的脸被挤得嘟起,男子的目光在她挺翘的双唇上停留了片刻,抬起的手顿了顿,终于落下,却只是抽走了那本被她的涎液沾湿的《世说新语》。
少女似感觉到动静,开口嘟囔了一句,
“唉,手好麻。”
她到底睡没睡着?
晏时锦犹豫了一瞬,将她从小
几上扶起,让她侧躺在罗汉床上,又见她胸口处的衣襟被扯了下来,想伸手给她拉上去,却不料她一个猝不及防的转身,把他落在一旁的宽袖压在身下。
恰到好处的力道将男子拉了过去,凑到了少女的面前,瞬间呼吸交融,艳丽盈润的红唇近在咫尺。
这样的距离,与那场荒唐的梦境别无二致,他仿佛还能回味出这两片唇瓣的口感,和给他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愉悦。
纪云瑟并不是个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人,她对睡眠环境十分挑剔,要熟悉的床榻,要没有光亮,没有噪声。
今日只是实在太累,便打了个盹,她睡眠一贯浅,经过这番折腾更是很快的意识清醒,然后,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温热厚重的呼吸声扑面而来,可以确定,是有人靠近她,她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是因为她自然能猜到是谁,毕竟这厮的屋子里,不可能出现第三个人。
鬼使神差的,她保持着睡着的状态,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那厮在抬起她的一侧手臂,似往外扯着什么,然后,裹着热气的呼吸远去。
正当她带着几分预料之中的失望,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后,突然,一个东西,覆上了她的嘴唇。
第35章
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一般。
但纪云瑟却不难分析碰她嘴唇的是什么东西,温热且软绵,伴随着沉炽的呼吸。
呵,这狗男人,竟然偷亲她!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纪云瑟竟然没有生出抗拒厌恶之意,她依旧闭着眼,脑海中出现的是他那张郎艳独绝的脸,心里想的是,被这样一个俊目朗颜的美男子亲一下,不算吃亏。
不过有一点更重要的,她立时反应了过来,这厮并非不喜女子,而且,照此看来,八成早就对自己有意?!
太狗了吧,从前对她那样冷淡疏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全是这狗男人装出来的?害她竟然以为他不近女色?!
不过,纪云瑟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位国公世子可谓是兼并美貌与权势于一身,是京城贵女们趋之若鹜的大众情郎,向来以清高淡漠、目中无人著称,怎的突然瞧上了她?
是真的对她有几分喜欢,还是一时被她的美色所迷,一下把持不住?
若是真的,以他的身份地位,这份喜欢,能给她带来许多实际的益处。
不行,她得想法子确定一下。
毕竟,从家世上来说,他一个蒸蒸日上的公府掌权人,皇帝的亲外甥,与她这个没落衰败的侯府之女,还是差距甚大。
纷乱的思绪过后,纪云瑟终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煞有介事地伸了个懒腰,装作有些懵地揉着脑门:
“我刚才,是不是一不留神,睡着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即看向不远处坐着的早已恢复禁欲冷脸的男子,故作诧异道:
“我怎么记得刚才是坐着看书的,怎的就躺在这儿了?”
“对了,我的书去哪儿了?”
案桌后的晏时锦停下了手中的笔,侧头了她一眼,容色平静道:
“你没印象?”
“你自己睡着了把书一扔,直接躺下了。”
“哦?是么?”
纪云瑟心底哧笑一声,这厮真是能装啊!若不是她意识清醒,就凭他这张正经无邪的脸,打死也没人相信他会做出这等趁她睡着轻薄她的事来。
“正是如此。”
晏时锦垂眸,目光从她柔润如朝露中的樱桃般的唇瓣上移开,手中的笔不自觉握紧了些。
纪云瑟试探着踩在地上,虽还有些疼,但并不是完全走不了,她走了几步,然后故意“哎呦”一声,吃痛地侧倚在他的案桌上。
男子迅速过来扶住她,蹙眉道:
“你做什么?”
少女轻软的声音响起:
“我想,我该走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掌心握在她的肩膀微微发力的男子,从他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带着克制的不舍,垂眸轻叹一声,道:
“虽然时辰尚早,而且,我的脚还很疼,但我觉得不该一直在此打搅你。”
少女轻软的语调中有着些许委屈,晏时锦看了她一眼:
“脚还很痛?”
他扶着她坐回罗汉床,并未犹豫就脱下了她的鞋袜,见她的脚踝尚红肿着,道:
“你先等一等。”
纪云瑟看着他步出院外的身影,露出一抹别有用心的笑意。
片刻后,男子带了一个布包回来,绑在她的脚踝上,一阵冰感袭来,纪云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晏时锦小心将布包整理平整妥当,道:
“你忍一忍,冰敷之后,就不疼了。”
纪云瑟“嗯”了一声,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怯怯地看着他:
“可是,原本我想出去寻些吃的,既走不了,还是算了吧。”
“你饿了?”
纪云瑟丝毫不心虚地点点头,其实,中午方叔做的淮扬菜被她和崇陶吃了个精光。
晏时锦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午宴没来,也没在外吃东西?”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目光狡黠地看向他:
“世子怎么知道我不在?”
“莫非,你在宴席上寻我了?”
晏时锦没有理她,起身往门外走。
纪云瑟一点儿都不客气地看着他步出门外的背影喊道:
“我喜欢吃金乳酥、莲子凉糕,桂花酥酪,最好还有水晶皂儿!”
“多谢!”
不多时,男子回来,将一个食盒放在她面前,当纪云瑟满怀激动地打开,发现里面只搁了一盘髓饼,
“就……这个?”
男子睨了她一眼:
“若是饿了,什么吃不得?”
看来,对她有一点点喜欢,但不多。
纪云瑟撇了撇嘴,轻声嘟囔:
“既是来赴宴的,自然是想尝尝国公府厨子的精致手艺嘛!”
晏时锦收回心神,不再看她,自从这女子从天而降摔入他的院子,他手中的这份邸报已经看了一个时辰,却还停留在那一处。
一直以来,他对那些毫无自制力的人嗤之以鼻,虽然今日,他也有种种不及思索而发生的身体反应和本不该有的肢体动作,但他不会让自己堕落成为轻易被欲念支配的人。
冷静过后,他淡漠的声音传来:
“吃完之后,我让人送你出去。”
刚才还温润的男子,骤然变得清冷。
纪云瑟怔了一瞬,莫非,这厮对她只是一时的见色起意?亲完了就不认?
但她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她看了一眼目不斜视的男子,自行解下脚上的布袋,穿好鞋袜,声音带着几分失落,道:
“不必送了,多谢世子收留之恩。”
晏时锦不再应声,纪云瑟不得不感叹这狗男人变脸变得真快!
罢了,来日方长。
“还有你的衣裳。”
纪云瑟面对他不带丝毫温度的提醒,离开前轻飘飘回了一句:
“不要了,你扔了罢!”
深浅不一的脚步声远去,书房恢复寂静,院内竹影婆娑,微风拂过窗棂,吹散了屋内的旖旎气息,娇声俏语带来的短暂温馨来去匆匆,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片刻后,有敲门声响起,晏时锦收回视线,道:
“进来。”
陈嬷嬷手里拿了两个食盒,见屋内只有自家主子一个人,愣了片刻,小心翼翼道:
“糕点送来了,世子您看……”
“搁这里吧!”
陈嬷嬷应了一声,又看向一旁纷乱的青绿衫裙,问道:
“这些衣裳,看着应该是新的,是否需要奴婢去清洗?”
“随你。”
她小心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不敢再说话,径直将东西收拾走,直到出门后,才深深叹
了一口气。
紫电不多时走进来,抱拳道:
“世子放心,纪姑娘已经到了戏台,寻到了曦和公主。”
晏时锦并未抬眼:
“她自己找过去的?”
紫电实话实说道:
“属下看纪姑娘似在园子里迷了路,幸好碰见了三公子,给她指了路过去。”
晏时锦不再多言,院门口已经响起了晏家老三晏时钰的声音:
“大哥在房里么?”
有小厮的回话:
“世子一直在里处理公务。”
晏时锦隔着窗道:
“让他进来。”
晏时钰是万氏所生的次子,虽只比晏时锦小四岁,但不知为何,素来怵这位长兄胜过父亲,步入门内后,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大哥,父亲让我过来寻你,要你去一趟祖母那儿。”
晏时锦搁下笔,将邸报合上,道:
“走罢。”
二人一同步出院外,晏时钰离他几步远,与小厮悄声说话:
“方才那位问路的姑娘,打听到了是哪家的了么?”
小厮道:
“问了几个人,都说不认识,小的看她似乎是寻曦和公主和嘉蕙郡主去了,或者小的等会儿找长公主府的人问一问?”
二人说着话,一时没注意前面忽然停下脚步的晏时锦,直直地撞了上去。
晏时钰摸着撞疼的额头,看见他大哥微黯的面色,只得忙忙地致歉,谁料,这位长兄忽而问道:
“什么问路的姑娘?”
晏时钰扯了扯嘴角,小心翼翼地答道:
“才刚我过来找大哥时,碰见一位紫衣衫的姑娘问路,看着有些面生,一时好奇,就让人…让人问一问…而已。”
晏时锦“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紫电,问道:
“你可认识?”
“可知道,她说自己是哪家的?”
紫电仔细瞧着自家主子微眯的黑眸,急中生智,道:
“紫衣裳的姑娘?”
“对了!属下碰巧路过时,听那位姑娘提起过,她说她是,成国公府的。”
见自家大哥“哦”了一声看向自己,一副拿去不谢的眼神,晏时钰有些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讪讪笑了两声:
“多,多谢大哥!”
几人行至福欣堂,晏徇夫妻二人正陪着晏起和庄氏一处说话,见晏时锦过来,庄氏埋怨道:
“你啊!连我过个寿都不见人影!”
“明日我倒要去问问圣上,究竟给你派了多少活儿!”
晏徇忙劝道:
“母亲,说正事罢!”
晏起捋着白胡子叹气道:
“如今的年轻后生怎会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想当年,我跟你这般年纪时,为了见你祖母一面,他们庄府的院子墙都不知翻了多少遍!”
说得连万氏也忍不住笑了。庄氏没好气地一拳捶了过去:
“你别老不正经的!”
“也不知是谁,差点摔断了腿!”
她转头看向晏时锦,正色道:
“既然你说选媳妇一事由我做主,那我便替你盘算好了。”
“这两日,你准备准备,跟姑娘先见个面。”
晏时锦饮了一口茶,问道:
“不知祖母选了哪家的?”
庄氏面露一丝笑容:
“成国公的长女婉清,是个妥帖的姑娘。”
晏时锦若有所思地问道:
“年龄几何?”
庄氏道:
“今年虽刚满十六,年纪虽不算大,但懂事得很。”
晏时锦点点头,随即看向晏时钰,道:
“才刚,三弟说成国公府的姑娘甚好,一直在找人打听,如今这样说起来,年龄亦是合适,孙儿不能夺人所爱,不如请祖母成全了三弟罢!”
第36章
纪云瑟从那厮的院子出来,沿着记忆的路线行至了假山后,就找不到方向,到处都是相似的亭台和游廊,天气热,在外闲逛的人也少了,幸好遇见一个少年公子,问到了路。
等她同那人道谢分别时,却发现他有些面熟,细细一想,竟是与晏时锦长得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一双黑眸。
让她惊讶的是,同样的一双眼睛,嵌在另一张明朗青涩的脸上,竟然也可以显得温柔多情。
众宾客们都聚在戏台旁,纪云瑟悄悄坐在最后边,直到最后一场演毕,方去找赵沐昭。
这位公主根本没发现自己伴读走路的异样,不耐烦道:
“怎的一整日没瞧见你?”
纪云瑟低眉垂首弱弱道:
“公主说让臣女不要跟着,臣女便不敢打扰。”
她猜测是这位公主没寻到厉书佑,故而心情又不好了。
二人上了马车回宫,路上的凉风从车窗吹入,赵沐昭一脸烦闷,斜倚在坐榻上踢了踢纪云瑟道:
“喂!你有经验,说一说,本宫怎样才能抓住一个男子的心。”
纪云瑟扯了扯唇角,道:
“殿下抬举臣女了,臣女哪有什么经验?”
赵沐昭轻嗤一声:
“你没有谁有?”
“若不是母妃拦着,三哥只怕日日都去找你!”
纪云瑟没心情与她再兜圈子:
“公主别误会,臣女与蔚王殿下什么都没有。”
赵沐昭看着她那张素面朝天如清水芙蓉般的脸道: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谋算什么,你见父皇至今不肯纳你,便打起了三哥的主意。”
“本宫警告你别妄想了。三哥已经选定了正妃和两个侧妃,你若是敢再勾引他,母妃定不会饶你!”
纪云瑟恭敬道:
“公主放心,臣女不敢!”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从来不想被永安帝或是哪个皇子看上,她只想逃离那个狼环虎饲的鬼地方,不光是逃离皇宫,更是想逃离纪家,逃离京城!
从前她觉得凭她一个弱女子无法做到,可是今日,她突然意识到,有个人,应当可以帮她!
但赵沐昭还是没有轻易放过她,这位公主心里不痛快,又故意找茬让她熬夜抄课业。
这日,纪云瑟顶着眼下的乌青去重华殿,孙雪沅关切道:
“云瑟,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纪云瑟勉强一笑:
“我没事。”
当她看见孙雪沅拿出算学的课业册子,一下傻了眼:
“今日,上这个?”
“对啊,上次袁夫子特地交代今日换了课呀,你忘了?”
孙雪沅看了一眼她手中抄的《礼记》,瞪大了眼睛,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