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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臣 玖琬 19038 字 6个月前

“你不会,没写吧?”

纪云瑟叹了口气,心中明白了几分,昨日赵沐昭是故意误导她,让她赶着抄了一夜的《礼记》,竟不记得今日是算学课。

看来,是存心想让她被严苛的袁夫子责骂。

孙雪沅犹豫了一瞬,环顾四周无人注意后,将自己的递给她:

“来不及了,你要不要借鉴我的?”

纪云瑟感激地点点头,接过来细细看了一眼,见她的思路清晰,算式列得工整,不禁问道:

“都是你自己做的么?”

孙雪沅羞涩地点点头,纪云瑟笑道: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

“没想到,你进步如此迅速,这么难的题都会做了!”

孙雪沅心中有事不敢说出来,并未答话,低下头默默收拾着书册。

纪云瑟看着她害羞腼腆的样子,不禁失笑,写了几行字后,附在她耳畔道:

“我若是个男子,看你这般好欺负的模样,就想好好‘欺负欺负’你!”

孙雪沅瞬间红了脸,只抚着双颊小声道:

“你快些写吧,千万别被夫子瞧见了!”

纪云瑟赶在夫子来之前,迅速抄完了课业,及时交了过去,未能如愿的赵沐昭见散学时正下着雨,径直带着送伞过来的几个宫人离开。

孙雪沅早被景福宫的人撑伞接走,纪云瑟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大雨,只得站在檐廊下深深叹了一口气。正当她转身回殿内,准备

等雨停后再走时,一句稍带讶异的唤声传来:

“纪姑娘!”

纪云瑟回头,却见是赵峥和一个撑着伞的内监,他面露欣喜,拿过内监手中的伞,三步并两步地走了过来,问道:

“你怎的还在此?是没带伞么?”

纪云瑟点了点头,又问道:

“世子怎的又折返回来?”

赵峥晃了晃手中的书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忘了这个,特地回来取。”

又低声道:“幸好忘了,不然就没机会……”

见纪云瑟“嗯?”了一声诧异看向他,赵峥道:

“这雨看起来有得下,我送姑娘回去罢!”

纪云瑟摇摇头,客气道:

“不必了,多谢世子。左右我也不急着回宫,就在此写写课业也好。”

赵峥料她是觉得不方便同行,便把伞递给她:

“不如,你用我的伞回去罢。”

纪云瑟道:“那你怎么办?”

赵峥笑道:

“我一个男子,皮糙肉厚的,淋些雨算什么?”

纪云瑟看他憨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便道:

“要么,劳烦世子送我到寿康宫吧。”

“正好,我去向太后请安。”

他不方便送她入内宫,自己也不能拿了他的伞让他淋雨,让他送自己到离得近的寿康宫是最合适的。

大雨滂沱,厚重的雨幕中,男子小心翼翼地将伞倾向身旁的姑娘,自己的一侧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

纪云瑟看了他一眼,见他鬓角沾了水渍,将伞柄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淡笑着开口打破沉默:

“对了,如昕郡主近日在忙什么呢?好似许久没见她入宫了。”

赵峥察觉到有雨丝飘落在她的衣袖,又将伞侧倾了过去,道:

“前些时日她随我母妃去了江州的外祖家小住,大约到端阳时再回京城。”

“等舍妹回来,我们再邀姑娘一同去上林苑骑马。”

见纪云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又摸着脑袋补充道:

“那日是我的疏忽,让你受惊了。你放心,下次我定会仔细些。”

雨声潺潺,赵峥的脸微微涨红,心思全部流露在局促紧张的话语中,纪云瑟侧头看着他,正想婉拒,却忽的瞥见模糊的雨丝中,不远处有两道挺阔的身影。

她回头一看,正好对上身着曳撒的男子晦暗不明的黑眸。

二人各自打着伞,紫电瞧了一眼自家主子沉厉的面色,拧紧了眉心看向前方并肩共伞,有说有笑的男女,不敢言语。

晏时锦目不斜视,阔步从他们身旁经过。

赵峥早已习惯这位表兄的摆谱拿乔,况他一直关注着身旁的姑娘,并未理会。

纪云瑟心中一阵无语,才几日工夫,那厮就对她视而不见,分明是一副跟她划清界限的态度。

行至寿康宫门,她客气地向赵峥道谢。赵峥看着她纤袅的背影踏上一侧的穿山游廊,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纪云瑟行至正殿,问门外立着的小宫女:

“太后娘娘还在睡么?周嬷嬷在哪儿?”

小宫女知晓这位侯府小姐是寿康宫的常客,如往常一般给她打着帘子,道:

“晏世子来了,嬷嬷在里头陪着一同说话。”

从前若是听说晏时锦在里侧,纪云瑟定会回避,先行去往外面的厢房歇息,等他走了再去看太后。

今日,她却应了一声,径直进入,在东侧的外间候着,隐约听见西暖阁里太后和男子说话的声音。

片刻后,似有脚步声传来。

纪云瑟背对着西面坐在圈椅上,听见珠帘声响,有人出来后,故意“嘶”的轻呼了一声,摸向自己的脚踝。

“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纪云瑟扯了扯唇角,弱弱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温敛的双眸。

她心道一声失策,没想到,出来的竟是沈夫子。

沈绎疾步行至她身旁,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忙问道:

“腿受伤了?”

纪云瑟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道:

“没,没什么。”

但看着他逐渐严肃的神情,素来在夫子面前不敢撒谎的她只得老实交代:

“就是,前两日崴了脚。”

沈绎放下药箱,皱着眉头问道:

“严重么?有没有骨折?”

纪云瑟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没有,不过是脱臼而已,早就好了。”

沈绎看了一眼西暖阁的方向,神情凝重道:

“只要是伤筋动骨,就不是玩笑,你跟我过来,我看看。”

纪云瑟道:

“真的好了,沈,沈太医。”

沈绎挎上药箱,给了她一个不容分说的眼神,纪云瑟只得跟着他,去往一侧的厢房。

她见沈绎从药箱里拿出跌打的药膏,忙笑道:

“夫子您把药给我就好,回去,我让丁香给我上药。”

沈绎道:

“我先看看你伤得如何。”

纪云瑟看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得坐在圈椅上,准备脱下鞋袜。

就在她觉得立马要在这位夫子面前暴露自己无病呻吟的小心思时,紫电走过来,象征性地敲了敲原本就敞开着的房门,面无表情道:

“沈太医,适才陛下着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绎有些诧异,他分明刚从勤政殿给圣上请了平安脉过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一声,将药膏放在纪云瑟身旁的桌上,道:

“你先回去自己上药,有空我再替你看一看。”

随即挎上药箱后离开。

纪云瑟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她坐在圈椅上,重新穿上鞋时,却听见关门声响起,屋内骤然暗了下来。

她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与男子冷厉的黑眸四目相对。

第37章

窗外雨势不停,室内昏暗一片。

男子背对着光线,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

又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纪云瑟看了他一眼,继续回头坐着不起身,似漫不经心地摸着脚踝,道: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少女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软柔,就算带着不知缘由的愠意,听起来却似撒娇的猫儿一般,晏时锦呼吸沉了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脚还没好?”

刚才看着她和赵峥走了一路,分明正常得很,若不十分注意,根本察觉不出她有脚伤。

纪云瑟觑了他一眼,嘟囔着吐出几个字:

“没好又怎样?与世子何干?”

晏时锦看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终是不想与她计较这话的失礼,问道:

“你回宫后,没有上药?”

“翻墙摔了脚又不是什么荣幸之事,我才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就连平日走路,我都得忍着疼,装作没事的样子,不敢让人瞧出异样。”

说到最后,少女的语调有些哽咽,话停了片刻,她抓起方桌上的药膏,起身欲往外走。

事实上,她的脚虽脱了臼,但不算严重,加之迅速复位,又有立刻上药,其实早已消肿,好了七八分,寻常走路也只有些微微的疼,并不影响,但她权衡一瞬后,还是扯了个谎。

如此低劣的谎言,若换了平日,身为京卫司指挥使,常年与各色老谋深算之人打交道的晏时锦不难分辨。

但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他虚握着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臂。

纪云瑟勾了勾唇角,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后,面露不耐地转头看向他:

“世子这是做什么?”

他抢过她手中的药膏,又从胸口衣襟处拿出一个琉璃小瓶递给她,淡声道:

“这是那日给你用的药酒,你回去再上几次就好了。”

“此药酒出自军营,比这些寻常的跌打药有效许多。”

纪云瑟伸手接过,转着手中的小瓶,透明的琉璃在光线中发出不同角度的亮泽,她细细端详了片刻,不禁翘首看向他,眨了眨眼睛,问道:

“世子为何随身带着这药?”

“以你的身手,总不会是经常受伤吧?”

晏时锦避开她明知故问的促狭眼神,不置可否,转

身欲离开,却被拉住衣摆,

“世子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上一次药,好不好?”

见他微眯的黑眸幽冷地看了过来,纪云瑟一副垂眸不敢看他的模样,咕哝道:

“你的手艺好嘛,从前,我若是受伤,就算是抹了药,也要许久才能好全。”

“可是,那日世子你给我按揉了一次,就好了五六分。”

少女的声音轻缓,虽是恳求,却带着十足的任性。

但是,以她的身份,要求他堂堂国公世子服侍,已是僭越之极,更何况还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框着,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这番无理的话。

然而,晏时锦却偏偏无言以对,因为有着更加无理举动在前的是他!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她纪云瑟是太后择定的儿媳人选,而他日后的妻子,必定是要过祖父祖母那关,典雅守礼的豪门闺秀。那日,他虽推了与成国公府大小姐的亲事,但也清楚,还会有其他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她!

所以,从前不管她如何刻意撩拨,他都可以冷眼观之,不为所动。

可是,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荒诞之梦后,他却无法忽视纪云瑟的存在,每每静下心思索时,想的都是要与她桥归桥,路归路,不相往来,不闻不问。

但只要一见着她,心神又会不自觉的被她牵动,做出一些不及深思熟虑的随性恣意之事。

就如此刻,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间房里。

谁为她打伞遮雨,她伤势如何,还有哪个男子会触碰她的脚,给她上药,都与他无关。

说到底,他与她,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一梦之缘而已,梦醒后,合该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好不好嘛?”

看着自己的衣摆随着少女嫩白的柔荑来回摇动,晏时锦终是抬手将衣摆收拢,丢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后,转身离去:

“你有近身服侍的宫女,让她给你上药。”

纪云瑟默默地看着他毅然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肩,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她自是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但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摸出了这位国公世子的几分脾性。

她就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但很快,她不再有心思与这厮周旋。

太后略带几分期待地与她说起了端阳宴,特地让周嬷嬷吩咐尚服局为她裁制几身新衣,看着周嬷嬷在一旁颇具意味的笑容,纪云瑟便猜出,那晚的宫里家宴,永安帝也会出席。

不管夏贤妃和她自己如何努力,总是逃不过这一日。

若是她所料不错的话,只要她在宴席上不出任何差池,有身体日渐衰弱的太后极力撮合,永安帝极有可能会当场应下,到时,谁也救不了她。

可就算她不想如此,也不能为了避免被永安帝看上而故意犯错,将自己和整个纪府的性命悬于刀尖。

有了太后的关照,尚服局很快将衣裳赶制出来,在寿康宫试穿过后,太后和周嬷嬷惊叹不已,帮她选了其中一身最时兴的浣花锦,颜色是最衬肤色的鹅黄。

只有纪云瑟强装笑脸,磕头谢恩之后,便说要回毓秀宫。

她心情烦闷,出了寿康门之后,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宫道上,在御花园旁的一个假山洞里坐了许久,才起身。

却忽的看见一个熟悉的娇俏身影从前面的花丛旁走过去

是孙雪沅?

这几个月两人共同上学,相谈甚欢,早已处成了手帕交,纪云瑟有些诧异跟了上去,却看到孙雪沅掉落了一个物什。

她上前拾起,见是一只杏色香囊,在日光下闪烁着上等织锦的荧光,有淡香扑鼻,好似上面绣工精湛的一只折耳白猫也栩栩如生起来。

纪云瑟看着这东西的第一反应竟是诧异,她知晓孙雪沅在宫内的处境,她一个孤女跟着身份有些尴尬的孙太妃,平日里衣着朴素,吃穿用度皆是次人一等,论理,不该有这等锦缎。

她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孙雪沅手中提着书笈,步伐不快,还未等纪云瑟唤她,却见她行至一座大殿旁,是琳琅阁。

浓密的花丛后,出来一个人,向她躬身,二人说了几句话后,一同步入殿内。

纪云瑟远远地站在一棵菩提树后,看着这番场景,愣在原处。

她不认识那位手持拂尘的内监,但可以分辨出他的服制,不是普通的宫人,而是高阶总管内监,甚至,比太后宫里的总管等级还要高。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勤政殿的人。

再看一眼静立殿外的几名神情坚毅的羽林卫,纪云瑟的这一惊不小。

孙雪沅是去……

见陛下?!

琳琅阁内,孙雪沅躬身低头,将书笈放在一旁,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臣女给陛下请安。”

身着紫色圆领窄袖常服的清隽男子坐在宽大笃定书案旁,原本端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无奈的笑意:

“朕不是说过了么?不必行此大礼。”

他指了指一侧早已准备好的圈椅,温声道:

“起来,坐吧!”

“谢陛下。”

孙雪沅行至圈椅旁坐下,如往常一般,将自己的书册拿出。

永安帝见她身着一件半新的素缎裙,有些诧异地问道:

“前两日朕让江守忠送去的两匹云锦不喜欢么?”

孙雪沅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臣女多谢陛下赏赐,但臣女无功,不敢受陛下如此厚礼。”

永安帝与她相处久了,知晓其性子,便故意道:

“随你吧!”

“只一件,那料子搁久了会发霉,若是被耗子发现,说不定还被拿来做窝。”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了些:

“把朕赏的东西糟蹋了,也是欺君之罪。”

“啊?”

孙雪沅吓得掉了手中的笔,永安帝看她一脸的恐惧就要溢出来,下一瞬恐怕又要下跪了,忙笑道:

“唬你的!”

“也怨朕疏忽了,下次,朕让尚服局做成了衣裳再给你送去。”

孙雪沅有些愣愣地看着他,这段时日,她几乎每日都与这位天子见面,早已知晓,他不是个暴君,相反,是个知情识礼,温文儒雅的男子。

她自小失去父母,跟着叔伯过日子,每日谨小慎微却也时不时缺衣少食,还要帮着做针线打络子这些活,没有享受过一日的舐犊之情,连自幼定下的亲事也被迫退婚让给了堂妹,直到孙太妃接她入宫陪伴。

但她这位姑祖母因唯一的女儿被先帝送去和亲,此生恐不得再见,故而脾性有些古怪不好相与,虽然衣食住行从不曾亏待她,但也没有太多的温情可言。

永安帝见小姑娘突然情绪低落下来,眼眸似添了一层水雾,抿唇不语,忙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朕吓着你了?”

孙雪沅摇了摇头,有些哽咽道:

“不是,是臣女觉得,陛下对臣女太好了。”

好得如梦幻一般,一点儿都不真切,她虽然脑子笨,但并非不通情事之人,这份“好”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她自知有了被无故退婚的前科,已无法再找人家,她也认命。

当她打算照顾了姑祖母晚年后便出宫找一处佛庵了此残生时,却碰见了永安帝,这样一个成熟的男子给了她这般偏爱,她实在无法抗拒。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似有所感,心知肚明的永安帝忍不住抬手,顿了顿,终究只是落在她的鬓发上,轻轻地一抚而过,温声道:

“朕对你的心意

,你既已知晓,那朕就不拐弯抹角了。”

“雪沅,你只需告诉朕,你愿不愿意。”

孙雪沅侧头看着这个清隽如玉,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男子,想到近日他对自己课业的耐心辅导,和对她的各种悉心关照,心中百感交集,既感动又忐忑。

或许,平日她是一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人,但此刻,她想要抓住这份温暖。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答道:

“臣女愿意。”

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

仿佛在这瞬间,所有的飘摇不定都找到了归宿,心中有片长久以来的空缺,终于被填满。

永安帝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微微点头,他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尽的安心,柔声道:

“好,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朕。”

他抬起手,拢了拢小姑娘鬓角的碎发,道:

“君无戏言,朕只允你一句:今后唯你一人,此生绝不负你!”

第38章

约莫半个时辰后,孙雪沅提着书笈,由刚才那位首领内监送了出来。

只见那内监对孙雪沅十分恭敬,躬着身子笑眯眯地与她说了几句话,才指派了一个小内监跟着她离开。

纪云瑟躲在树后并未走,直到一盏茶后,亲眼目睹身着紫色帝王常服的男子,在宫人内监的簇拥下,步出琳琅阁,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雪沅果然是与永安帝在此见面。

而且,看这情形,不像是偶遇,倒像是一早约好。

纪云瑟早知永安帝除了每日下了早朝会来看望太后,偶尔顺路去瞧一瞧几个稍年幼些的皇子公主之外,不常入后宫。

他若是要看书,也应该去前朝的文渊楼,而不是来后宫的琳琅阁。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和孙雪沅一起。

纪云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永安帝瞧上了雪沅?

若是真的,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早听说,永安帝已经多年没有召幸过嫔妃,最小的公主都有十岁了,而算起来,雪沅入宫应该也有几年,但他们两个看起来,平日里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的会突然碰在一起?

真的是男女之情,还是雪沅有什么事求到了圣上面前呢?

不行,她得确定此事。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纪姑娘?”

纪云瑟回过头,却见是谢绩,她舒了口气:

“啊,是谢统领呀。”

谢绩见她身体微颤,明显被唬了一跳,笑道:

“在下是否吓着姑娘了?”

纪云瑟浅笑一声摇摇头,就见他身后,是穿着暗紫官服的晏时锦,站在几步外,身姿挺拔,却还是如从前那般浑身透着冷厉不可冒犯的威严。

她只瞥过去一眼,收回目光向谢绩寒暄道:

“谢统领是在此巡查么?”

谢绩道:

“我和指挥使来寻陛下,正巧碰见姑娘。”

纪云瑟了然地点了点头,又装作有些诧异地问道:

“陛下到后宫来了么?从前,似听说陛下极少过来。”

谢绩随口道:

“从前不常来,但最近每日都过来。”

“那,陛下他……”

纪云瑟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晏时锦打断,他蹙眉向谢绩道:

“还不走?”

谢绩忙忙地跟纪云瑟说了一声“告辞”,跟上了晏时锦的脚步离开。

纪云瑟:

“……”

不过,她也不方便向谢绩询问太多。

回毓秀宫后,纪云瑟取出一袋那日崇陶给她备的银两,交给丁香,道:

“你想办法,去帮我打听一下孙太妃的景福宫最近有什么异样。”

丁香诧异道:

“姑娘为何突然关心孙太妃了?”

纪云瑟并不回答,只道:

“特别是有关雪沅的事。”

“还有,再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陛下近来入后宫的时辰和次数,最好能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必太仔细,千万别让人看出端倪就好。”

丁香见她不多言,也不再问,答应着去了,她在宫里多年,自然知晓有些话该如何开口。

次日照例是夫子们旬休,不必上学,纪云瑟心里藏着事,待赵沐昭去往长春宫后,她思虑了片刻,去了寿康宫。

太后正在用膳,纪云瑟刚到那里,就遇见了候在外的沈绎。

他凝视了她片刻,道:

“为何脸色不好?”

“脚伤如何了?”

纪云瑟淡笑一声,道:

“早就好了,或许是近来天气热的缘故,夜里有些不好睡而已。”

她是一个有些心事就很难入睡的人,最近一直烦心着端阳宴和永安帝的事,每日都只是浅浅地睡两三个时辰,天擦亮时就醒了睡不着。

沈绎道:

“等我看了太后,再给你瞧一瞧。”

纪云瑟刚要拒绝,就见周嬷嬷掀帘子走了出来,请沈绎进去。

看见纪云瑟,拉着她往一旁的偏殿走去,说道:

“姑娘来得巧,奴婢正要寻姑娘呢!”

进入厢房中,她命宫女取来一个小匣子,递给纪云瑟:

“这是娘娘赏给姑娘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纪云瑟打开,里面是各色名贵钗环和珠花,她愣了一瞬,忙推辞道:

“不行,这太贵重了。”

周氏笑道:

“娘娘说,端阳那日,姑娘定要好好妆扮,这些若是不喜欢,再让人赶制新的。”

纪云瑟知推辞不了,只得收下,她见周氏拿出了针线,便放下了匣子,主动帮她穿针,看着她手上似做了一半的一件缃色衣裳,问道:

“这是谁的?嬷嬷如今还要亲自做这个么?”

周氏深深看了她一眼,悄声道:

“是陛下的。”

她轻笑着叹了一口气,道:

“咱们这位陛下,别的都好,只一件,就是一直不肯穿尚服局的绣娘们缝制的贴身衣裳。”

“从前,贤妃娘娘做的陛下也会穿,太后娘娘身子好些时也给他做一两件,可如今,只能奴婢一个人做了。”

纪云瑟看着她颇具意味的目光,憨憨地笑了笑,假装没有听出话中的深意,想了想,有些怯怯地问道:

“陛下,他会不会很凶?”

“都说伴君如伴虎,嬷嬷,我有些怕。”

周氏见她终于主动说起了皇帝,心中欣喜,忙道:

“姑娘放心,陛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别的奴婢不敢说,但论本性,咱们陛下是最和善不过的。”

纪云瑟顺着话问道:

“陛下有什么喜好么?”

~

临近午时,日光下的宫道静谧悠长,长身玉立的浅衫男子在寿康门外静立了片刻,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纤袅身影。

纪云瑟步出宫门,就瞧见了提着药箱的沈绎,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笑:

“我真的没事,不用把脉,更不用吃药。”

沈绎叹了一口气,待她走近,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做了她十多年的夫子,他素知这位侯府大小姐实则过得艰难,亲父不喜,继母不管,虽有个祖母疼爱,但身子不好,反而是她小小年纪照顾老人家多一些。

如今又被送入尔虞我诈的后宫,纵然她再如何聪慧,也只是个不满十七的小姑娘。

他身为府上的西宾,干预不了她的家事,只能力所能及护她无虞。

纪云瑟淡笑着摇了摇头,道:

“能有什么事?夫子多虑了。”

其实,她在得知端阳宴要见永安帝后,就曾想过让沈绎给她配一付吃了之后可以让身子骨骤然虚弱的药,或许可以称病躲开。

可是,一则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沈绎,二则,是药三分毒,她也不想因此自残,伤害自己。

更何况,如今看起来,此事尚有转机。

二人同行,沈绎侧头看着她,道:

“你我有十多年的师生之谊,如今又同在宫里,如你所言,当互相照应。”

“若是有什么难事,一定要告诉我。”

顿了顿,他又道:

“就算我人微言轻无法解决,总归有个商量。”

“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

纪云瑟心中一阵暖意,这位夫子总是给人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但这件事,他真的帮不了自己,她抬眸

看向他,笑道:

“夫子放心,我真的没事。”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一处转角,随即迈入寿康门的两个高硕男子同时收回了看向二人的目光。

青霜瞅着自家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属下派去冀州查沈太医身世的人已经回来,并未发现疑点,如沈太医在太医署的存档里所记一致。”

“他的确跟随当地的一名村医学过一段时日,那位村医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

晏时锦道:

“只是村医?”

他也不知自己在怀疑什么,但太医署考核严苛,能够轻松入职的皆是名医之后,沈绎他一个只跟村医学过数年,而后一直忙于科考并无从医经历之人,有如此医术,能够一次考上,实在蹊跷。

青霜道:

“是,属下派了两名暗卫过去,查了十来日。世子放心,不会有错。”

二人说话间,已经步入正殿,青霜留在外等候,小宫女行礼后给晏时锦打起帘子。

正好太后和周氏在说话,太后道:

“那些首饰,她可还喜欢?”

周氏招呼晏时锦坐在一侧的圈椅上,亲自给他奉了一盖碗茶,笑着接话道:

“喜欢。娘娘给纪大姑娘选的,自然是最好的,况咱们这位姑娘就算不打扮,打眼整个后宫,也没人能及得上。”

太后笑道:

“那是自然。”

“不过,我瞧着她这几日似有些脸色不太好,你吩咐御膳房每日炖些参茸燕窝给她送去,好好养一养气血。”

周氏答应着,想了想,又忍不住笑道:

“依奴婢看,姑娘心里也是欢喜的。她虽未明说,但才刚,一直陪着奴婢给陛下缝衣衫,还打听了好一会儿陛下的喜好。”

说得太后眼睛一亮,稍稍用力坐正了一些,笑道:

“那就好,总比他们两个都不在意,只是咱们在后面一味使力的强一些。”

“只要这孩子愿意,皇帝那里就好说了,点头是迟早的事!”

说罢,太后又看了一眼面色冷肃的晏时锦,问道:

“听说,文缨为你相中了成国公家的大丫头?”

晏时锦回过神,颔首道:

“是,皇祖母。”

太后随即向周氏道:

“我有许久没见宫外的姑娘们了,什么时候把人领进宫来,让我瞧一瞧。”

晏时锦道:

“不必了,皇祖母,孙儿已经推了。”

太后一阵无语,叹了口气,道:

“唉,你这孩子,什么都比别人强,文治武功样样不落,偏偏在这亲事上磨人。”

“只怕到时候,你那皇帝舅舅老树开花还比你快一些!”

第39章

晚膳后,丁香将剩余的银两交还纪云瑟,擦了一把汗,道:

“姑娘吩咐的事不知为何,打听起来比从前的后宫秘辛难多了,连银子都不好使。”

“奴婢想了许多办法才问到,近来,景福宫似突然悄悄的多了许多赏赐。”

纪云瑟正坐在妆台旁梳发,闻言放下手中的木梳,道:

“是勤政殿的旨意?”

丁香又去检查了一下关紧的门,走到她身旁拿过木梳,小声道:

“勤政殿的口风最紧,奴婢不敢随意打听。只悄悄地问了尚服局和御膳房的人,但都说不知。”

“不知?”

放眼整个皇宫,除了永安帝和太后,就算是主理六宫的夏贤妃也不便随意赏人东西,太后虽与孙太妃相处融洽,但也没有突然日日打赏的道理,那就只有永安帝了。

纪云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都赏了些什么东西?”

丁香一面给她篦发,一面附在她耳畔说道:

“衣料和首饰,还有时兴精致点心,几乎日日都送。”

她停下手,看了纪云瑟一眼,有些气鼓鼓地嘟囔道:

“奴婢从前认识御膳房的一个烧火师傅,灌醉了他才问到说,最近每日晚膳后,都要额外熬一碗燕窝粥,悄悄送去景福宫。”

“而且这些赏赐,都不走尚宫局的账目,有人额外使的银子。”

纪云瑟点点头,那是自然,这件事,首先要防的就是后宫嫔妃,特别是手握主理大权的夏贤妃。

她几乎毫不怀疑地问道:

“是给雪沅的?”

丁香道:

“虽未明说,但必定是。还有那锦缎的花色,见过的小宫女说,肯定是给年轻姑娘的。”

她见纪云瑟一脸兴奋,诧异道:

“姑娘您为何还如此高兴?”

“奴婢瞧着,分明是陛下和…孙姑娘…”

纪云瑟难掩眼尾的笑意:

“你也觉得是这样?”

除了自己的小心思,她也是真的为雪沅高兴,那姑娘的性子和出身,日后若是随意许人,多半会被欺负,但若得皇帝宠爱,还不得像护小鸡崽子似的护着她?

丁香忿忿道:

“景福宫除了孙姑娘就是孙太妃,哪还有别人?”

“但孙姑娘入宫几年了,怎的突然……”

纪云瑟道:

“缘分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

丁香有些担忧,道:

“那姑娘您怎么办?”

纪云瑟挑眉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真的想知道?”

丁香看着她颇有深意的眼神,顿了顿,忙摇头,道:

“既然姑娘早有打算,奴婢不想过问。”

她很清楚在后宫的生存规则就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想了想,又道:

“但只要姑娘用得上奴婢,奴婢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纪云瑟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却十分真诚的模样,一下笑出声来:

“傻丫头!哪有这样严重?”

“你放心,咱们都好好活着!”

翌日上学,纪云瑟将那日拾的香囊还给孙雪沅,孙雪沅一下瞪大了眼睛,道:

“云瑟,这是在哪里捡的?”

“我,我已经寻它两日了!”

纪云瑟颇具意味地看着她,实话实说道:

“就是前日,我在琳琅阁附近看见你走得飞快,连东西掉了都不知。”

“啊?”

孙雪沅心里咯噔一下,紧紧拉住她的手问道:

“那日你,你看见我……”

纪云瑟见她的脸一下羞红,又立刻变白,似吓得不轻的模样,知她就算和永安帝有什么,在没有正式册封之前,也不敢与人随意道出。便不再逗她,笑道:

“我就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瞧着十分像你,等我拾起这香囊,你人就不见了。”

“我还想问问你呢,到底是去哪儿,为何走得那样急?”

孙雪沅本就不擅撒谎,但她也不好将自己和皇帝的事与人说起,只得结结巴巴道:

“我,我就是,就是去那里走一走……”

“对,走一走,然后,就,赶着回宫。故而,没有注意到你。”

她不敢再瞧纪云瑟的眼睛,微颤着手打开书册,整个上午,夫子授课她亦是心不在焉。

散学后,纪云瑟拉住了她,问道:

“雪沅,今日午膳过后,你有空么?”

见孙雪沅点了点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纪云瑟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道出:

“我想跟你学着打几根络子。”

她知孙雪沅擅长女红,只得找这个理由跟孙雪沅去景福宫瞧一瞧,顺便在私下里,再套一套她的话,确定她和永安帝的事,最好能知道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纪云瑟以自己入宫这些时日的观察了解,和从周嬷嬷口中永安帝的喜好过往可以得知,这位帝王不会轻易动心。

从前,除了先皇后这个结发妻子,就是夏贤妃得宠的时日长一些,后来因各种缘由入宫的嫔妃没有一个能留住他,这么多年都未添新人,可见,他不是一个滥情随意之人。

除非碰上了真正中意的女子。而若是真喜欢,想来这位天子会全心全意,心无旁骛。

她和孙雪沅,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完完全全是两类人,她自知自己生得艳丽惹眼,妩媚招摇,而孙雪沅是

清丽秀婉,我见犹怜的淡颜美人。

倘如永安帝喜欢的是孙雪沅这样腼腆温柔,单纯没有心机的姑娘,就必然会厌恶她这类行事颇有城府和算计之人。

如此的话,她的努力方向就有了。

孙雪沅不思其他,笑道:

“别的我不会,但这个我还是有些经验。”

“那我准备好线等你过来。”

孙雪沅果然一回宫就忙忙地将所有的丝线都命人寻了出来,随意扒了几口饭,便开始准备。

纪云瑟如约而至,孙雪沅闻讯快步出宫门相迎。

纪云瑟环顾了一圈这座安静古朴的宫殿,道:

“我第一次来景福宫,论理,该去给太妃请安吧?”

孙雪沅笑道:

“云瑟,不必如此客气,姑祖母素来不喜见人,况且,她此刻正在歇晌。”

她挽着纪云瑟的手臂,径直进入偏殿她的厢房内。

室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帐帘上挂着各式小香囊荷包,梳妆台上没见什么首饰,而是放着几个布艺缝制的小玩偶。

孙雪沅端出一托盘各种颜色的丝线,问道:

“你想打个什么络子?用在哪里的?”

纪云瑟根本没想这些,但她一眼看到了其中月白的线,便说道:

“打一个挂在玉佩上的吧!”

“这个白色的就好。”

孙雪沅替她拿了过来,又问道:

“你想要什么花式的?”

纪云瑟平日里未注意这些,对此一窍不通,问道:

“有什么样的?你都教一教我吧!”

孙雪沅笑道:

“有团锦、梅花、连环、蝴蝶……几十种花式呢,一下可学不完。”

纪云瑟眨了眨眼,道:

“你之前做过的给我瞧一瞧,我看看要哪个。”

孙雪沅问道:

“是谁用的玉佩呢?”

纪云瑟脑海中闪过一张冷峻的面容,顺口胡诌道:

“给我爹的。”

孙雪沅不想其他,拿出一个看起来快要完工的道:

“若是令尊用的话,你看看这个好不好。”

纪云瑟对金玉宝石一类的东西倒是颇有研究,一看这块玉,就知不是凡物。

那是一块通体圆润细密的上等羊脂玉籽料,温腻光亮,洁白无瑕,没有任何纹路雕琢的痕迹。

比晏时锦的那块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货色绝不会落入等闲之人手中。

孙雪沅给它配了淡金色的丝线,看起来上面的绳结也是雍容大气,矜肃稳重。

纪云瑟颇具意味地看着她,笑着问道:

“你这个看着像男子用的,是要送给谁的么?”

孙雪沅低下了头,回避她的目光,道:

“是,送给……”

“不是,是我自己打着玩儿的。”

纪云瑟心里明白了几分,也不为难她,便道:

“就打这个花样吧!”

“可我并未把玉带着身边,能不能先打络子,日后再绑在玉上呢?”

孙雪沅想了想,道:

“那就留出一段线,到时你自己穿到玉上,我教你打一个同心结就好了。”

纪云瑟真正开始动手,才发觉这种事情对她来说真是太有难度了,不过,她的本意就不是真的想学这个,在一半自己动手,一半孙雪沅帮忙的情况下,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络子。

她转了转酸痛的手臂,不得不感叹:

“雪沅,你真是心灵手巧,这种活,一般人哪做得了?”

孙雪沅一面收拾东西,弯眉笑了笑:

“云瑟,你比我聪明多了,一下就学会了。小时候我学这些不知学了多久,婶娘总是骂我太笨。”

纪云瑟起身活动筋骨,又四处打量着她的卧房,忽的瞥见了她枕头下的一角明黄,她转头向孙雪沅笑了笑,道:

“做了这半日,倒似有些饿了呢!”

孙雪沅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地笑道:

“瞧我这脑子,一时竟忘了给你准备吃的,是我待客不周了。”

“你等着,我吩咐人给你拿去。”

纪云瑟淡笑着点点头,趁她出门,立刻将她枕头下的布料拿出来,细细看了看,是一件未完工的寝衣,绣了金龙出云的花纹。

她迅速放了回去,小心塞好。

这样的颜色和绣样,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用。

已经到了缝制贴身寝衣的地步,事情很明朗,永安帝和雪沅绝非普通关系。

一个用心爱护日日送各色不重样的赏赐,一个心甘情愿地做这些极费心思之物,郎情妾意,可见一斑。

纪云瑟从景福宫出来时,她晃着手中的玉白络子,脚步轻快,心情大好,故而当她偶遇晏时锦那厮,纵使他依旧是那张让人厌烦的冷脸,也不觉得生气。

她小跑了几步追上了他和紫电,轻声叫住他:

“晏指挥使,请留步!”

第40章

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日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少女瓷白的肌肤上,更显得她双眸晶亮,容色照人。

晏时锦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道:

“何事?”

纪云瑟懒得跟他计较,将手中的络子递给他:

“上次,我不小心把你玉佩上的弄脏了,这个赔给你。”

自从那次还了他玉佩后,她就一直没见他佩戴了,想他是顾忌那穗子变了颜色的缘故。

晏时锦看了一眼她手中与他玉佩上原本的颜色一样的白色丝络,道:

“不必。”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宇,一副不耐的神色,纪云瑟顿了顿,明白过来,问道:

“你已经换了是吗?”

晏时锦实话实说道:

“没有。”

男子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没有温度,纪云瑟撇了撇嘴,一脸无语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道:

“哎呀,既然没有,那就收下啊!你总是要拿出来用的,那个颜色一点都不配呀,你说是不是?”

“而且,既是我弄坏了你的东西,本就该赔偿的嘛!”

见他不动,她又耐着性子补充道:

“这是我亲手做的,用的也是上好的丝线,颜色跟你从前的一模一样。我特地留了一个接口,你带回去,让你屋里的嬷嬷给你穿上打个结,对,打个同心结就好了。”

“你若是不收,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好似欠了你一般!”

少女的嗓音依旧轻柔呢喃,但在晏时锦听来却觉得刺耳,他皱了皱眉,微眯着黑眸看着她,这是要跟他两清,从前种种一笔勾销的意思?

纪云瑟见他一脸不悦,依旧不肯接,料他是因提起了此事还在生气,也没耐心与他多言。只得将络子硬塞在他手中,没好气地说道:

“总之,我赔给你了,用不用随你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

紫电在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敢吭声。直到眼瞧着纪云瑟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方侧头看向自家主子,却见他手里已经没有了东西。

扔了?

他下意识地正往四周看,自家主子已抬脚就走,他默默叹了口气,只得跟上。

纪云瑟回到毓秀宫,见丁香在房内收拾东西,却一面唉声叹气。

“怎么了?”

纪云瑟自己倒了一碗茶,诧异问道。

丁香将搁在一旁的食盒打开,端出一个小炖盅,叹了口气,道:

“太后娘娘才刚吩咐御膳房送来了补汤给姑娘,谁知,被公主看见了,听说是给您的,生气回寝殿了。”

她打开盅盖,见是放了些参片和鹿茸的乌鸡汤,便道:

“搁这儿凉一会儿我再喝。”

“我去瞧一瞧公主。”

她寻来书笈,取出里面的两本课业册子,步出门外。

与其让赵沐昭找别的理由为难她,不如她自己送上门去。

纪云瑟行至正殿门外,却未见平日里站在外打帘子的小宫

女,也未见玉拂和玉晓。

她抬手正要敲门,却听见殿内“哐当”一声,随即是赵沐昭怒气冲冲的声音:

“她算个什么东西!”

有玉拂的安慰声:

“太后娘娘身子不好,一时被蒙蔽也是有的。殿下您别生气,小心气坏身子。”

“贤妃娘娘特地让奴婢叮嘱殿下,莫要着急,轻举妄动。一切都在娘娘的掌握之中。”

纪云瑟默默收回了手,转身离开。

回到厢房内,她悄悄吩咐丁香,今后,她的膳食,一定要亲自去御膳房取来,除了太后指定的厨娘,中间不要有其他经手之人。

还要想办法,打探到这段时日长春宫有什么异样。

她已经知晓永安帝和孙雪沅的事,但夏贤妃不知道,这位曾经最受宠如今位份最高的嫔妃仍旧把她当成了揉进眼里的沙子。

这一次太后在端阳宴上的打算不难被她察觉,夏贤妃必定会想办法给她使绊子,不让她顺利入永安帝的眼。

若是夏贤妃亲自出手,就不会像曦和公主一样,玩些小孩儿的把戏,恐怕要对她一击致命。

但眼看距端阳只有半个来月,丁香依旧是摇着脑袋回来:

“姑娘,长春宫那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纪云瑟皱眉,难不成,夏贤妃发现了什么?

或者,是试探了永安帝的口风,笃定他瞧不上自己?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她入宫这么久,又有太后的一力保荐,陛下都不表态。

可是,纪云瑟却希望夏贤妃出手,这样她才有机会反击,她入宫以来吃的这对母女的亏,得还给她们!

如果有必要,她可以考虑再添一把火。

~

天气渐热,纪云瑟见太后食欲不佳,主动为她做了一道淮扬小菜,太后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米粥后,示意她坐在一旁,道:

“辛苦你了。”

纪云瑟恭敬笑道:

“娘娘言重了。臣女手艺不好,娘娘您不嫌弃就是臣女的福分。”

周氏在旁笑道:

“想不到姑娘还会做这个。”

纪云瑟道:

“臣女曾在扬州外祖家住过几年,府里有位厨娘擅长淮扬本帮菜,臣女喜欢吃,故而学了学。”

太后点头,道:

“对,你外祖是扬州的。”

因问起她可记得扬州的风土人情,纪云瑟一一答了,又笑着说起道:

“臣女的姨母就比臣女大八岁,那时也是贪玩的,带着臣女四处逛,还装扮成男子,混入教坊看舞姬们跳舞。”

“后来,外祖父看臣女喜欢,就请了一位舞娘在家中教臣女。”

太后十分意外:

“哦,哀家竟不知,你还会跳舞?”

“从前有段时日,京城里的官家姑娘们也时兴学舞。”

周氏笑道:

“是呢,渲亲王家的郡主和李尚书家的二小姐就擅这个,娘娘从前十分喜欢呢。”

纪云瑟腼腆笑了笑,道:

“臣女只学了几年,恐无法与其他自小学来的京城郡主小姐们比。”

周氏笑眯眯地看着她,由衷赞道:

“纪大姑娘过谦了,一看你这身段,想必就是个能手。”

“姑娘真是巧,会做淮扬菜,又会跳舞。”

太后点头表示赞同,笑道:

“不错,这么一说,我倒想瞧一瞧了。”

纪云瑟起身屈膝,略带几分羞涩道:

“端阳宴上,臣女愿为娘娘……和陛下,献舞一曲。”

太后面露欣慰:

“如此,甚好!”

殿外,日光清朗,两名男子正迈步踏上檐廊下的台阶,为首的高隽身影脚步顿住,目光看向紧闭的槛窗。

青霜见自家主子突然停下,面色微黯,诧异道:

“世子……”

晏时锦收回目光,道:

“你刚才说,京卫司还有要务?”

青霜道:

“是,庐州那边的人悄悄入京了。”

晏时锦道:

“我们立刻回去。”

青霜有些不解,道:

“可世子刚刚不是说既然入了宫,就先瞧了太后再回去,庐州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说话间,他冷不丁地看到自家主子斜睨过来的目光,忙打住话头,道:

“……属下想,此事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二人转身离开,步出寿康宫门,就见紫电寻了过来,向晏时锦道:

“世子,陛下说让您再去养心阁一趟。”

晏时锦道:

“可有说什么事?”

紫电回道:

“属下不知,但陛下刚刚召见了吏部李尚书和工部的何尚书。”

几人行至养心阁,守在外的何守忠见晏时锦过来,立刻入内禀报,须臾笑迎出来:

“世子,陛下正等着您呢!”

晏时锦入内行礼后,端坐条案后的永安帝将一封奏疏示意身旁的内监递给他,道:

“你看看这个。”

晏时锦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道:

“这是要外放的江南盐茶道候补的六个空缺。”

永安帝道:

“不错,一次性都给朕外放了,此刻,那几人还候在外边呢。”

晏时锦猜到了几分,问道:

“这是裕王的意思么?”

永安帝看了他一眼,道:

“吏部由他打理,外放的官员由他点头本无不当,但你可知,是谁领着这几个人过来,非要朕亲自过目?”

晏时锦沉吟片刻,道:

“微臣不知。”

虽不知具体是哪个人,但能猜到,就是那么几个。

永安帝眉心微蹙,眸光深沉,缓缓道:

“是吏部侍郎范羽。”

这是夏太师从前的一个门生,其中目的不言而喻。两个已成年入朝的皇子,早已经开始了明争暗斗。

晏时锦心中了然,问道: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可要把几人先找个由头扣住?”

“不必!按程序,该放就放。”

永安帝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

“此事牵扯甚广,朕不想当面试探,你暗中先查一查。”

“卖官鬻爵一事历朝历代都少不了,但此事涉及朝政根基,朕不想姑息。”

晏时锦抱拳道:

“微臣领命。”

永安帝叹了口气:

“至于其他,朕心里有数。”

江守忠见他往后靠了靠,忙别了拂尘,上前替他捶着肩膀,默了片刻,仔细觑着这位天子的脸色,道:

“论理,老奴不该说这僭越的话。”

“但想必陛下心里也明白,没有嫡子,几位殿下恐怕就……”

“或许,陛下可以考虑……”

他见永安帝阖目不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凤仪宫已经空了二十年,老奴想着,也该迎入新人了。”

晏时锦见永安帝捏了捏眉心,并未开口反驳,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的意思。

他正要开口,却忽的瞧见他这位皇帝舅舅捏起了挂在腰间的玉佩,轻轻摩挲着上面金色的络子流苏。

不对,这络子的花样繁复,并不常见,但为何如此眼熟?

……

他不会记错,跟前几日纪云瑟亲手做了“赔”给他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