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永安帝挺身坐正,抬眸睨了江守忠一眼:
“你个老货,愈发没有规矩!”
“是不是皮痒了?”
江守忠嘿嘿笑了两声:
“只要陛下您好,奴才这把老骨头,陛下您想怎样罚就怎样罚!”
永安帝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转头看向低着头蹙眉不语的晏时锦。
顿了顿,他问道:
“庐州那边,情况如何?”
晏时锦的目光从这位帝王腰间的玉穗子,移至他看不出年纪的清隽面孔,从前,自己只把这位皇帝舅舅当成长辈,今日,才蓦然发觉,其实,他也是一个正值盛时的壮年男子。
少顷,晏时锦回过神,将原本的说辞改成:
“尚未…来信。”
永安帝面露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略思一瞬,道:
“这其中,有两个空缺在庐州,正好让人一起盯一盯。”
晏时锦道:
“微臣遵旨!”
从养心阁出来时,晚霞遍天,落日余晖浸入长长的宫道。晏时锦见紫电手中提着食盒,问道:
“这是什么?”
紫电俯首道:
“太后娘娘听闻世子您临时有事离开,特命人备了晚膳给您。”
晏时锦不再言语,三人身影步出顺贞门跨上马,一骑尾尘消失在漫天的橙色霞影中。
行至京卫司衙门里,晏时锦吩咐道:
“把人带过来。”
紫电将食盒放在他面前的案桌上,道:
“世子,您先用晚膳吧。”
见他并不言语,似有些不耐地看了过来,紫电躲开他的目光,将食盒中的几个食盘取出,揭开盖:
“有一道新制的淮扬小菜,太后娘娘吃着不错,说天热怕您没有胃口,特地给您留的。”
晏时锦看了过去,其中一碟白玉盘中是拌着深色卤汁的几色细丝,点缀了些许椒蓉虾皮,送到他面前。
“世子请用,您吃过之后,属下再把人带过来。”
紫电瞅着他的神色,趁机躬身带上门退出。片刻后,他带了一个脚夫模样的人进来,顺便将自家主子用完的空盘碗筷收拾了出去。
这是晏时锦刚至京卫司赴任时,派往庐州的一名暗探,他如实报了庐州官场的境况,和最近出的几件案子。
那里是裕王的地盘,看起来,他自之前那桩案子后,收敛了一段时日,如今又死灰复燃。
见自家主子抿唇不语,青霜在一旁问道:
“依属下看,那案子与今日陛下召世子所议之事有关,是否需属下立即禀报圣上?”
晏时锦面色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向那暗探道:
“不必,你先回庐州,明日会有两名新官赴任,你小心盯着,有眉目后与此事一同呈报圣上。”
暗探问道:
“不知属下何时再回京城?”
晏时锦抬手按了按额角,道:
“赶在端阳前,你可回京与家人过节。”
~
太后为了方便纪云瑟暗中练舞,特地在寿康宫后殿辟了一处宽敞的花厅,悄悄指了宫中教坊司的几名乐人舞姬日日过来与她配合,打算给皇帝一个惊喜。
纪云瑟的确在扬州学了几年,但这些年没有练,技艺早已生疏。幸好她全身骨骼细软,算是有些天分,又特意选了最适合她的绿腰舞,故而在舞姬的教导下,能将动作展示其中的八九分。
她的目的并不在引起谁的注意,已经够用了。
静立侧手游廊的浅衫男子看着不远处的少女,身姿软柔轻盈,纤细罗衣翻飞,双臂柔若无骨,嬿婉回风,步步生莲,犹如一只娇俏灵动的飞燕。
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在哪儿,总是乐观豁然,有一种别样的向上生命力。
这样明媚如朝阳的小姑娘,本不应该困在这阴暗不得见人的后宫。
侧眸间,纪云瑟瞧见了檐廊下的玉立长身,停下来,向他走去。
她有些讪讪地弯了弯唇:
“让夫子见笑了。”
沈绎眼尾柔和,赞道:
“我刚给太后行了针,听见弦乐声过来的,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你。”
“跳得很好,我还以为是天上飞落了个仙女,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技艺。”
纪云瑟抻着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
“夫子过奖了,都是小时候学着玩的,早忘了。”
沈绎看她双颊嫣红,额角鼻尖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粒,道:
“天气本就炎热,你日日这样出汗也不好。”
“我回太医署给你备一剂茶汤,是你让人过来取,还是我送过去?”
“不会苦,你平日泡茶喝,也有清热降暑的功效。”
纪云瑟道:
“我今日已经练完了,左右没什么事,就跟夫子走一趟吧。”
沈绎唇角微勾:
“也好。”
纪云瑟行至正殿与周嬷嬷告辞了一声,就随等在寿康门外的沈绎一同往太医署的方向走。
行至宫道上,沈绎行至外边,让出紧靠宫墙的一侧阴凉让她走在里面,纪云瑟随口问道:
“如今天气热,夫子每日走来走去的,怎么不让人给你打个伞?”
沈绎道:
“我不怕热。”
纪云瑟侧头打量着他,果然没有一丝汗意,便笑道:
“莫非汗也怕大夫?”
“只知道欺负我这样的普通人?”
沈绎闻言一笑,又细细瞧了瞧她的面色,道:
“我是医者,自然知如何保养。”
“而你不是因为别的,定是贪凉吃多了冷食,夜里又不好好盖被衾,故而伤了气血,夏天怕热,冬天又怕冷。”
纪云瑟生怕他下一句就要说给她弄个什么药汤药丸吃,赶紧转移这个话题,问道:
“近来夫子你每日要来寿康宫好几趟,养心阁和其他宫里还是常常找你么?”
“养心阁倒是去得少了,陛下龙体康健,就是日常请平安脉而已。”
沈绎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道:
“但是最近,每日都会去一趟景福宫。”
纪云瑟脸上没有他预料中的惊讶,只微愣了一瞬,侧头看向他,道:
“哦?是孙太妃身子不适么?”
见沈绎皱着眉似陷入了思虑,她想了想,终是试探着低声问道:
“还是,陛下特地让你去关照孙姑娘?”
沈绎眉头微挑,倏然明白过来,看向她,道:
“你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还……”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笑意盈盈地甩着腰间的缎带,道:
“自然是要南辕北辙咯!”
她不想让这位夫子知晓除此之外,她要利用此事引诱夏贤妃对她出手的心思谋算,毕竟这些也不是什么上台面之事,若是因此让自幼教导她的夫子失望就不好了。
沈绎看着她机敏晶亮的眸子,不由得摇摇头,笑着叹气道:
“你呀!真是……”
他早该想到,这小姑娘是一只不甘困于笼中的雀儿。
纪云瑟跟着去太医署,取了几袋沈绎早已帮她配好的茶包,捶着有些酸痛的四肢回到毓秀宫,终于听见了一个期待中的消息,丁香颇有些担忧地说道:
“姑娘,您今日刚离开去寿康宫,公主就差人过来了,今日问了好几次,说您为何这些时日总不见人影。”
纪云瑟喝了一口水,道:
“你怎么说的?”
丁香道:
“奴婢当然不敢说您在准备端阳宴的才艺,只能说这几日太后娘娘就想吃您做的几道菜,说您被留在寿康宫了。”
纪云瑟点头笑道:
“不错,好丫头!就这么说。千万要瞒着公主,和长春宫。”
她主动献舞就是做给夏贤妃和赵沐昭看的,但却不能从她这里泄露一星半点,得让她们从别的地方打听到。
丁香认真道:
“姑娘放心,奴婢明白!”
“奴婢给您备水沐浴。”
毓秀宫正殿,玉晓匆忙步入殿内,行至斜倚在竹榻上吃西瓜的赵沐昭面前,赵沐昭见她一副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
“什么事?”
玉晓道:
“纪大姑娘每日去寿康宫,是在练舞。”
赵沐昭诧异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练什么舞?”
玉晓道:
“奴婢不知,寿康宫的人也不肯透露。”
“但奴婢亲眼见到乐人舞姬从寿康宫的后门出来后,满头大汗的纪大姑娘也回了宫。”
赵沐昭轻哧一声:
“无缘无故的,她跳什么舞?”
“她会跳么?”
一旁的玉拂垂眸思索了片刻,道:
“端阳宴在即,有没有可能……”
“她是想…跳给陛下看?”
赵沐昭把到嘴的西瓜吐了出来,“嗖”的一下起身:
“你说什么?”
玉拂道:
“奴婢只是猜测。纪姑娘入宫许久,太后娘娘也抬举了数次,可陛下依旧没有见过她一面。”
“端阳宴那日,陛下无论如何都会出席,公主您想一想,若是换了您,会不会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一鸣惊人?”
赵沐昭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
“哼!真是个狐媚子!居然还不死心!”
“走,咱们去找母妃!”
第42章
日暮已至,散霞随着夕阳西下渐渐收拢,丁香提着食盒步入厢房内,见纪云瑟沐浴后正坐在梳妆台旁擦头发,松了一口气。
纪云瑟见她如此,问道:
“怎么了?”
丁香一面将食盒中的碗碟端出,一面道:
“奴婢回来时碰见公主去往长春宫方向,十分生气的模样,还以为是姑娘有什么事惹恼了她,怕姑娘受罚。”
纪云瑟搁下巾帕,颇有兴趣地问道:
“哦?她可有说什么?”
丁香道:
“奴婢没有细听,但公主看着似在骂人。”
纪云瑟想了想,道:
“你出去问问,今日,公主可有派人去寿康宫?”
丁香答应着去了,半晌后方回来,皱着眉头说道:
“姑娘所料没错,玉晓今日去了寿康宫,就在姑娘回宫后,方从教坊司回来。”
“姑娘,公主定是知晓您练舞的事了!”
纪云瑟点了点头,道:
“那就对了。”
她思索了一瞬,道:
“这几日,务必要打听到长春宫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丁香答应着,纪云瑟见她依旧一脸愁容,又不好此刻跟她说太多,只得转移话题道:
“对了,你那位相好的,可有考上羽林卫?”
丁香瞬间红了脸,羞涩道:
“姑娘莫要玩笑,奴婢都说了,他只是奴婢的同乡。”
纪云瑟扑哧一笑:
“好,就算是同乡吧!”
“从前听你说,他功夫不错,该是考上了吧?”
谁知,丁香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
“没有,或许是他命不好吧。偏偏应试那日,他误了时辰,没有赶上。”
纪云瑟有些愕然,问道:
“为何?你不是说,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怎的会犯这种错?”
丁香只能叹气不停,道:
“所以,奴婢说他是命不好。”
“应试那日,与他同寝的另一个守卫突发急症,情急之下,他背着那人去了太医署,幸好去得快,救回了一命。谁知再度回房换上衣裳赶到比武的校场时,已经晚了。”
纪云瑟面露惋惜,道:
“他也是一番热心,就没有向考官说明缘故么?”
丁香道:
“说过了,主考的是羽林卫的两位副统领,他们只说:规矩不可废,只要来迟了,无论是何原因,概不通融。”
纪云瑟不好多言,只得安慰了她两句,告诉她说下次若碰见谢绩,可以帮她问一问。
毕竟羽林卫三年才招一次新人,错过的话要等这样久,有些可惜。
谁知几日后,纪云瑟从寿康宫回来路过御花园时,就恰巧碰上了。
她见那个高挺的背影没入了月季花丛后,忙忙地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唤道:
“谢统领,等一等!”
男子片刻后方停住脚步,静立不动。
纪云瑟练了半日的舞,早已累得四肢酸痛,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忍不住抚着肚子有气无力地带着几分埋怨道:
“哎呀,谢统领,你没听见我叫你么?”
“为何还走这样快?”
她喘了几口大气,抬起头对上男子凌肃的黑眸,愣了愣,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道:
“额……”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啊!”
这厮,今日怎的穿了一件月白的飞鱼纹曳撒,她怎么记得谢绩的官服才是这个色的?
晏时锦,他平日里不都是暗紫的官服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几日不见,这人的脸愈发黑沉了,她看了一眼炽热的日头,心道,难不成是晒黑的?
少女的嗓音总是带着娇柔的气声,她跟哪个男子说话都如此么?
晏时锦的目光从纪云瑟明显是剧烈活动后泛着红晕的脸颊上移开,声色清冷:
“你找谢绩?”
纪云瑟不明白这个人为何又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讨厌模样,明明之前,他不都对自己见色起意了么?
总不会是偷亲了她之后,觉着得手了又对她不感兴趣了吧?还是说,这狗男人以为她睡着了不知道,所以亲了不想认?
但想着丁香的事,她还是温声道:
“我,其实想找世子你的。”
他是指挥使,说话定然比谢绩还管用。
男子身着素白衣裳,愈发衬得峻肃的眉目冷冰得如山间积雪,他负手而立,目光看向远处的殿宇,声线肃厉:
“何事?”
纪云瑟看着这厮淡漠疏离的臭脸,一时又不敢直接开口,犹豫了半晌,随口扯道:
“那个穗子,你装好了么?”
“颜色能配吧?是不是看不出来跟从前的有区别?”
晏时锦的黑眸向她睨了过去,语气不耐:
“没有。”
这么久了还为这种小事生气?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又不是故意弄脏他的东西,既给他道了歉又赔了穗子,他还要怎样?
真是小肚鸡肠!
纪云瑟心里默默骂了他八百遍,但想着自己要求人,还是平复下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弱弱说道:
“哦,若是你真的不喜欢,就扔了吧!”
“虽然,这是我学了很久,花了许多心思,做出来的第一个络子。”
以他的身份地位,定不缺给他做这些的人。
少女低下头,带着委屈的声音越来越细,晏时锦及时捕捉到了她眸光中的惆怅和失落,剑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就这事?”
纪云瑟生怕他失去耐心,抬脚就走,略思了一瞬,赶紧道:
“不,还有一件事,想…想问一问指挥使。”
男子眸色不明:“说。”
纪云瑟在大脑中先构思了一番措辞,方道:
“就是,前段时日有个应试羽林卫的宫门守卫,名叫王武的,不知你有没有听说,他比武那日来迟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见义勇为,送得急症的同僚去太医署,故而耽搁了。”
晏时锦看向她:
“所以呢?”
纪云瑟挤出一抹生涩的笑容,道:
“像他这样因舍己救人而丢了三年一次的应试机会,是不是有些可惜?”
“其实,他功夫不错,人品也好。”
“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可能,让他……”
晏时锦打断她,面无表情道:
“不可能!”
纪云瑟抿了抿唇,神色小心地试探着问道:
“这种情况,也不能通融一下么?”
“或者,再给他一次比试的机会?哪怕你们找个人单独考一考他?”
晏时锦蹙眉看向她:
“你以为羽林卫招考是儿戏?”
“想何时来就何时来?想如何考就如何考?”
纪云瑟想了想,还是不甘心,说道:
“法理不外乎人情,他也是一片好心救人一命,才错过的呀!”
男子声色俱厉:“不行!”
见他一副铁面无私不通情理的模样,纪云瑟轻哼了一声,嘟囔道:
“我
就不信,之前,你们羽林卫从来就没有通融过!”
她出身侯府,并不是那等完全不懂官场规则之人,其中的弯弯绕绕多少知道一些,有哪个衙门是真正干净的?思及此,她声量忍不住高了几分:
“你敢说,羽林卫里没有那起子走后门进来的酒囊饭袋?”
“若王武是哪家王侯大臣家的子弟,说不定连比试都不必,直接就录用了!”
晏时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总之,我的任上绝不允许有人坏了规矩!”
他神色不悦地看向她:
“他又是你什么人?”
纪云瑟见他如此,压制许久的脾气也上来了,抬眸白了他一眼:
“与你何干?不帮就算了!”
“全天底下就你最厉害么?我就不信,没有能压制你的人!”
她一时气急,莫名的狠话随口就来,也不去想会不会得罪这厮,有什么后果,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紫电寻到自家主子时,见他站在御花园的一处花丛后似有些愣神,心道他何时有这闲情逸致欣赏起花花草草来了?
“世子,事情已经办妥。”
“此刻,是回府还是……”
晏时锦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道:
“去寿康宫。”
太后刚刚做完艾灸,见晏时锦过来,招呼他近前就座,周氏奉了茶过来,又端来了一果盘现切的西瓜。
晏时锦照例问了几句今日太后的用膳和睡眠情况,太后指着西瓜,道:
“这是今日皇帝送来的西域贡果,我不敢多吃,你尝一尝。”
又问周氏:
“纪丫头吃了么?”
周氏笑道:
“姑娘练舞累了,吃了好些,说好甜。”
太后点头,笑道:
“她若爱吃,剩下的搁冰鉴里给她明日留着。”
周氏答应着去了,太后又向晏时锦道:
“你在北疆多年未归家,今年端阳,就不必入宫赴宴了,在家好好陪陪你祖父祖母吧!”
晏时锦道:
“孙儿还是陪皇祖母吧!”
“家中儿孙众多,祖父祖母有他们陪着就好。”
太后道:
“你愿入宫我自然高兴,但是,我怕文缨心里又……”
晏时锦道:
“皇祖母放心,祖母最是通情达理,她早已同意让孙儿入宫陪您过节。”
太后欣慰笑道:
“如此就好!
晏时锦和紫电二人离开寿康宫,步出顺贞门外,一跃上马。
紫电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世子回府用晚膳么?”
晏时锦策马向东面走去,道:
“去京卫司。”
紫电觑着他的神色,有些为难,道:
“可是,昨日老夫人……”
他都不敢回忆昨晚回去,自家老夫人听主子说要在宫里过端阳后那副生气的模样,连国公爷都不敢言语。
紫电自然知道主子是顾及太后的身体想陪她老人家过节,但老夫人却说他日日入宫还不够,端阳也不愿回府团圆。
老人家捶胸顿足,说主子要么是眼里只有皇家,忘了自己姓什么,要么就是烦她这个老太婆硬要干涉他的婚事,所以日日不着家不见人影。
说起这个,老夫人又抹着泪,念起了世子的母亲,说自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若是看不到主子成婚,日后如何去见已逝的长公主。
晏时锦顿了顿,道:
“你去买两盒祖母平日爱吃的糕点送回府。”
“就说,等我忙完这段时日,再回去陪她。”
第43章
纪云瑟回到毓秀宫厢房,自斟自饮了一大杯水,才慢慢平复心情。
她用凉水擦了擦脸后,回想起刚才的事,又懊悔自己有些冒失了。不应该对晏时锦发脾气,万一得罪了他,连累丁香的相好岂不是适得其反?
其实她不是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却不知为何,在那厮面前,总是容易现出原形。
不过,他既是个铁面无私之人,自然公私分明,想必不会因此迁怒王武吧!
她活动了一番酸痛的筋骨,就见丁香提着食盒进来,躬着身子将饭菜摆好了后,并未言语什么,又匆忙出去了。
纪云瑟没有注意太多,她肚子早就饿了,觉得膳食也香甜不少,待她用完,坐在梳妆台前解了发髻梳发时,丁香方回来。
纪云瑟瞧着她不自然的神色,问道:
“怎么了?”
丁香看了一眼门外,将门关好后,又小心翼翼地去将支摘窗的叉竿取下,仔细关紧了,才行至她身旁,面露愁容,悄声说道:
“姑娘,奴婢今日去长春宫,见何掌宫刚从宫外回来,这段时日,她已经出宫了好几次。”
“据奴婢所知,长春宫的采买素来都是吴公公负责,何掌宫不会轻易出宫,因此,奴婢就留了心。”
纪云瑟见她说得郑重,猜出了几分,道:
“所以,你打听到了什么?”
丁香抿了抿唇,终是附在她的耳畔,细语了一番,见纪云瑟并无太多的诧异之色,疑惑道:
“莫非,姑娘您早就猜到了?”
纪云瑟冷笑一声:
“虽猜得不全,但八九不离十!”
丁香皱紧了眉头问道:
“那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纪云瑟道:
“容我想一想,此局应该如何破。”
或者说,如何让这把烧向她的火,引回始作俑者身上去。
其实,她早已大致猜到夏贤妃可能用到的手段,宫里那些龌龊见不得人的伎俩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如今她既已知晓,想要防备脱身并不难。
但她既然引诱了夏贤妃出手,就不能这么轻易放过那位喜欢害人的罪魁祸首,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对!
~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因天气炎热,宫中的家宴都是晚间举行,依旧放在了寿康宫旁的春禧殿。
午后,诸亲王皇子领着家眷入宫,给太后请安,再就是几家颇得器重的公侯,也来寿康宫行节礼。
太后刚行了针吃过药,虽精神尚好,但也不喜聒噪,只留下几个素日熟悉的略说一会儿话,就让他们退下了。
纪云瑟跟着赵沐昭,一同去给太后请安,那时,寿康宫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晚辈中只留下裕王妃吴氏,和即将成为蔚王妃的中书省右丞之女袁氏,其他的,就是夏贤妃和李妃等后宫的几位妃嫔。
李妃自知身份低微又不得宠,平日里都是寡言少语。而出身将门的吴氏本就性格直爽开朗,话语不断,又带着年仅三岁的小皇孙赵泽,小家伙更是童言童语,太后瞧着高兴,命人把他抱来坐在榻上,给他拿果子吃。
赵沐昭进来给太后行了礼,就见袁氏殷勤地在一旁服侍,瞧着赵泽夸赞道:
“小皇孙真是聪明又可爱。”
一听说这话,吴氏就忍不住向太后细数孩子的聪慧:
“是呢,昨日殿下抽空教了他一篇论语,谁知,只念了两遍就会背了。”
“前儿个又刚背熟了三字经。”
太后点点头,充满慈爱地拉着赵泽的小手:
“嗯,是个伶俐的孩子。”
吴氏笑道:
“殿下最看重泽儿的功课了,每日回府都会亲自过问。”
“他常说,自己处处都及不上父皇,但得把孩子教好,不能让父皇和太后娘娘失望。”
夏贤妃笑道:
“裕王真是个好父亲呢,平日里公务繁忙,竟也有空教孩子念书。”
赵沐昭接口道:
“二皇兄当然忙了,除了公务,我还听说他可是醉花阴的常客呢!”
袁氏一脸懵懂,问道:
“醉花阴是什么?”
赵沐昭转了转眼珠儿,笑道:
“咱们都没去过,有机会,你可以问问二皇兄。”
吴氏脸白了一阵,随即恢复淡然,笑道:
“妹妹成婚后就知晓了。”
“谁家男人没去过?”
其他妃嫔如祈王的生母杨妃和景和公主的生母杜嫔之辈,皆是人微言轻的,见此情景只能装作听不明白,默默坐着低头饮茶,余者更是根本不敢言语。
纪云瑟远远地站在门边,静静地瞧着这一幕,她当然知晓夏贤妃故意将话头引向裕王的用意,不过是为她接下来的谋算做个铺垫而已。
太后已经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摆摆手,道:
“好了,天气怪热的,你们都去罢,哀家休息一会儿!”
纪云瑟正要跟着赵沐昭一同跪安,却被太后叫住
:
“纪丫头,你留下。”
锦衣云鬓们陆续走出正殿,袁氏好奇地悄声问道:
“这位纪姑娘,她是……”
赵沐昭用毫不掩饰高声量说道:
“你竟不知道她?”
“这位章齐侯府的大小姐,可是皇祖母面前的红人呐!”
一旁的夏贤妃步伐不疾不徐,容色平静道:
“昭儿,别胡说。”
“过了今日,恐怕,你就得改口了!”
恰到好处的音量,清楚地落入诸位嫔妃的耳内,众人皆明白是什么意思,眼眸中闪过不同的异色后,接连步出宫外。
至申时末,春禧殿早已摆好了案桌和各色美酒果子,几位亲王和家眷及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们皆已落座。
永安帝亲去寿康宫,接太后一同坐步辇过去。
路上,一名小内监匆忙跑过来,向江守忠耳语了几句,江守忠随即看向永安帝。
太后瞧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
“什么事?”
永安帝甩了甩手中的菩提手链,撇了他一眼,似漫不经心道:
“太后面前,有什么可隐瞒的?”
江守忠随即躬身道:
“禀娘娘,没什么大事,就是,孙太妃派人来说,她身子有些不适,连带着孙姑娘,就不过来了。”
说罢,看了正襟危坐的永安帝一眼,。
太后道:
“我当是什么呢!”
“她素来不喜热闹,随她去罢,让人送几个菜给她们祖孙俩。”
永安帝道: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江守忠,去办吧!”
江守忠领命而去。
太后斜倚坐榻上,侧头看了一眼,随口道:
“这种小事,随意打发个人去知会御膳房一声就够了,巴巴的偏让他去,你身边哪能轻易离人?”
永安帝笑道:
“儿子不是想着,这是母亲的吩咐,怕别人办不好么!”
“再说,儿子也还没到离不得人的年纪。”
太后觑了他一眼,道:
“知道就好!”
“既是还年轻,就该做些年轻人要做的事!”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春禧殿外内监高唱: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皆起身行礼:
“恭迎陛下,太后娘娘!”
片刻后,一个中气十足浑厚有力的低沉声音响起:
“平身。”
纪云瑟余光瞥着周围,与众人一同起身落座,她坐在赵沐昭的身后,微微偏过头看向正中主位上的永安帝。
这是她入宫许久后第一次见皇帝,这位据她所知已年近不惑的帝王,身着盘领窄袖衮龙袍,看着不过三十来岁,保养得极好,刚毅的脸部线条分明,眉目清朗儒雅,举手投足间又透着冷峻的威严。
与她从前比照着裕王和蔚王想象出来的皇帝模样倒是相距甚远。
看来,那两位年长的皇子,是没一个遗传了这位帝王的容貌和气质呢,真是可惜!
宫人们鱼贯而入,从上至下,依次给每个长条案桌上摆满各色佳肴珍馐。
片刻后,永安帝淡笑着举起酒盏,道:
“这是今年宫里新酿的荷花蕊,大家尝一尝。”
“至于女眷们,就用些桑葚酒吧。”
众人皆起身举杯相和,一杯饮毕后,方坐下开始用菜。
晏时锦坐在涟亲王的下手,宫人知他从不饮酒,早已给他换上了今年的雨前龙井,他喝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看向赵沐昭身后,频频看向永安帝的少女,眼波流转间,似透着期待与紧张。
她今日穿了一件颇为显眼的鹅黄衫裙,满头珠翠耀目,衬得原本就娇艳的容颜更加夺目,不仅吸引了他的目光,坐在他斜后方的赵峥更是看直了眼,直到赵如昕小声提醒他:
“哥哥,快举杯!”
众人齐敬太后,年轻的帝王又劝了两轮酒后,有小内监行至晏时锦身旁,将一封密函交给了他。
他看了一眼,对小内监道:
“你告诉紫电,让他在殿外先等着。”
小内监答应着去了。
一时太后道:
“宫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今儿个人来得齐,不如行个酒令如何?”
众人见她高兴,皆应声说好,永安帝笑着问道:
“不知母亲想行个什么令?太难的,儿子可不会。”
太后看了他一眼,道:
“让孩子们玩吧。”
“我出来时,瞧着月季开得正好,不如折一枝来,行个‘击鼓传花’的令,若到了谁手里,不拘什么,表演一个才艺就好。”
永安帝笑而不语,自饮了一口酒,已有宫人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大红月季过来,教坊司的乐人端了小鼓背对着众人坐下。
月季花传至祈王赵榕手中时,鼓声乍停,这位年方十四岁的四皇子舞了一套新习的剑法,被涟亲王赞道: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呐!”
永安帝也高兴,当即吩咐江守忠将御用的一把龙泉剑赏给他。
第二个表演的是十岁的景和公主赵沐暄,杜嫔早已命人替她取了琴过来,小公主端坐正中,抚了《潇湘水云》中的一段,众人听了,皆赞公主年纪虽小,琴艺却已颇具大家风范。
赵沐暄抚毕,向永安帝行礼,道:
“四哥表演了舞剑,就得了宝剑做赏赐,儿臣表演了抚琴,父皇要赏儿臣什么呢?”
永安帝哈哈一笑,道:
“你说呢?”
随即吩咐江守忠将那把被这个小女儿想了许久,原本打算她过生辰时送她的“独幽”琴找出来。
传花令继续,这一回,月季花不偏不倚,落入了纪云瑟的手中。
第44章
永安帝看了一眼那张陌生却艳若桃李的绝美脸庞,心里明白了几分,见太后侧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挑了挑眉,似不经意地问道:
“这孩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少女手持月季起身,盈盈迈步行至大殿中央,恭敬地行了个跪拜之礼:
“臣女章齐侯纪筌之女纪云瑟,拜见陛下,太后娘娘。”
太后抬手,温声道:
“起来,是个识礼的好孩子。不知你有何才艺?”
众人看着太后的笑容,和纪云瑟通身的装扮容貌,结合嫔妃们私下里的传闻,已大致猜出了这女子的目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一手转着菩提串,一手捏着酒盏的永安帝身上。
纪云瑟微微欠身,声音娇柔带着几分羞怯:
“臣女略学了舞蹈,愿为太后娘娘……和陛下献上一舞。”
“请容臣女先去更衣。”
太后点头道:
“好,去罢!”
纪云瑟躬身退出殿外,丁香早已在偏殿准备好衣裳等她,一面给她宽衣,一面说道:
“姑娘放心,长春宫那边,奴婢都打探清楚了。”
她环顾四周后,附在她的耳畔轻语了几句。
纪云瑟将头上的珠钗全部摘下,丁香给她将所有的头发梳了一个灵蛇飞天髻,按太后的吩咐戴着赤金花冠,换上了胭脂色的薄纱羽衣罩同色宽摆长裙,腰束佩带,坠着两只香囊和几条轻盈的垂丝流苏。
穿戴妥当后,她检查了放在腰间香囊内的迷药粉和沈绎给她制的解药丸,将其中一份交给了丁香。
确认无误后,她悄声吩咐了丁香几句,又叮嘱她道:
“记住两种药别弄混了!你一定要小心,轻易别用。但若是有什么意外,先保住自己是
首要的。”
“千万不要勉强行事!”
丁香答应着,一面收拾好她换下的衣裳,道:
“姑娘放心去吧,奴婢会小心。”
“今日恰好王武当值,他虽不知情,但只要奴婢有求,他也会帮着奴婢。”
春禧殿内弦乐声骤响,纤窈妩媚的少女轻移莲步行至中央,嫣然起舞,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娇美的身姿如柳絮般轻盈,玉臂轻舒,裙衣翻飞,周身旋转带起的轻风拂动着腰间的流苏。
配上少女桃羞杏让,莺惭燕妒的仙姿玉貌,如一朵娇艳的牡丹花在风中摇曳,又如无力斜倚东风的一枝嫩柳。
晏时锦看着她盈盈若秋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频频落在正前方的主桌,黑眸微缩,不禁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众人暗暗惊叹,却都觑着永安帝没有任何惊艳,甚是平静的神色沉默不语。
这位早已见惯了声色的帝王淡然地看着少女翩舞,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他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自己恐怕又要惹太后心烦了。
说实话,他不是不知晓太后身为他的亲娘,致力于做这些事可以说并没有任何私心,全然是为了他着想,但也仅仅是她觉得的为他着想为他好而已,却丝毫没有顾及他身为帝王,身为男子的心思。
他是天子没错,却首先是个男人,他也希望如平常人一样,追求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而不是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只为皇室开枝散叶的木头人。
这样对他,对他真心喜欢的姑娘,以及对殿中起舞的女子来说,都不公平。
纪云瑟舞毕,躬身行礼:
“臣女献丑了,不足之处,请陛下、太后娘娘海涵。”
太后目露赞许,嘴角笑意不减,向永安帝道:
“皇帝觉得,这姑娘跳得如何?”
永安帝将手中的手串一甩,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依旧是平静的容色,淡笑道:
“母亲喜欢就好。”
太后颔首道:
“哀家觉得纪家丫头极好,皇帝觉得该赏些什么给她呢?”
见永安帝静默不语,太后向纪云瑟招手,道:
“丫头过来。”
“哀家不能饮酒,你替哀家,敬皇帝一杯罢!”
纪云瑟虽是有心里准备,但想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要被皇帝拒绝,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不管怎样,这出戏还是要继续唱下去。
她目露一丝羞涩,怯怯地行至太后的案桌旁,就有一个小内监端着酒壶和酒盏过来,给她添了酒递给她。
见太后强打着精神,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纪云瑟似鼓起勇气,面向永安帝,双手捧着酒盏,微微屈膝,恭敬中带着几分涩然,道:
“臣女,敬陛下。”
在太后的目光示意下,纪云瑟深吸一口气,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知会如何被这位帝王拒绝的她,心也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皆放下了酒盏和碗筷,齐刷刷地看向了端坐正中,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串的永安帝。
似玉一般滋泽莹润的菩提子被搁在案桌上,永安帝侧眸瞥了一眼纪云瑟,将她的紧张无措收入眼帘,正当他要开口时,一个内监匆忙进入殿中在他的耳畔轻语了几句。
永安帝眉头一皱,看向了座下的晏时锦,道:
“子睿,究竟怎么回事?”
晏时锦起身,目光从主位下手的纪云瑟身上扫过,向永安帝俯首抱拳道:
“禀陛下,微臣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
永安帝毫不犹豫地起身,向一侧的太后道:
“母亲,朝政有些急事,朕必须立刻去处理。还望母亲见谅。”
“您高兴的话就在此多坐一会儿,儿子先去了。”
又看向在座之人,高声道:
“朕自罚一杯,诸位继续。”
说罢,将杯中的酒饮尽,与已行至殿门处候着的晏时锦一同离开。
太后带着几分心疼地看了纪云瑟一眼,无奈摇头一阵叹息。纪云瑟只微微怔了一瞬,便乖巧地行了个礼,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默默松了一口气。
众人见皇帝离去,皆淡了兴致,太后原本就是勉强提起精神来赴宴,见此情形,也就懒懒地招手周嬷嬷过来,吩咐宫人们送她回宫。
其他妃嫔和亲王眷属们互相饮了几杯酒后都缓缓散去。
纪云瑟起身,正要去偏殿换衣裳,却突觉一阵头晕,差点站立不住,正好被来接赵沐昭回宫的玉拂搀住了。
玉拂对她异常地关切,难得认真地问道:
“姑娘可是喝醉了?”
纪云瑟看起来神情有些恍惚,怔怔然地点了点头。玉拂忙道:
“那奴婢送姑娘回宫吧!”
纪云瑟看了她一眼,似确定她是毓秀宫的人后,道了一声:
“好。”
随即,顿觉似有酒劲一下涌上来,倒在了她的肩头。
玉拂搀着她步出春禧殿后,就见到了专程等在外的长春宫掌宫何氏,二人交换了眼色,何氏将纪云瑟扶了过来,步入一侧人少的游廊,向不远处的抚辰殿走去。
何氏扶着她,唤了几声:
“纪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纪云瑟皆是迷迷糊糊地应声:
“晕,好晕,回宫……”
“我要回……”
二人行至抚辰殿,何氏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进东侧偏殿最外侧的一间厢房,纪云瑟眯着眼,扫过早已将床榻被褥布置妥当的屋子,看到一旁的高案上的博山炉,唇角微微勾起。
何氏将她放在松软的床榻上,又唤了她几句,见她没有了任何反应后,才俯下身,帮她脱鞋袜。
纪云瑟瞅紧时机,掏出香囊内的一块绣帕,趁何氏不注意,一把捂在她的口鼻上……
春禧殿外,裕王妃吴氏带着侍女准备离开,正在询问赵檀的去向,恰好一个过路的小内监听见了,行礼说道:
“王妃娘娘,奴才看见裕王殿下往抚辰殿方向去了。”
“抚辰殿?”
吴氏一阵诧异,他去那儿做什么?
突然的不安涌起,她交待侍女照管好孩子,自己快步向抚辰殿走去,她父亲是昭勇将军,她自由习武,没两步就行至抚辰殿旁的宫道上,将由一名内侍领着不知去哪儿的裕王拦了下来:
“呦,大晚上的,殿下不回王府,准备去哪儿?”
赵檀向那内侍使了个眼色,那人迅速跑了个没影,吴氏还未开口阻拦,就听赵檀扯着唇角,开口笑道:
“不去哪儿,本王这不是,喝了些酒,吹吹风,散散酒气么!”
他虽不算惧内,但吴氏的脾气他十分清楚,若是撒起泼来,他也难以招架,大部分时候,都是以不得罪这位正妻的利益为原则。
吴氏锐利的目光扫过他,显然不信这说辞,冷笑一声:
“殿下若是醉了,就该回府喝些醒酒汤,在宫里散什么酒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的花儿成了精,勾了殿下去呢!”
赵檀讪讪笑道:
“哪有……”
“王妃就爱胡说。”
吴氏紧紧拉着他,别具深意地说道:
“既然如此,殿下便随我回府吧,宫里的风随意吹不得,免得夜里着凉,生了病就不好了!”
赵檀无奈,只得被她拉走,又趁她不注意,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身后的抚辰殿几眼,微微叹了口气后离开。
同一道游廊的这边裕王夫妇俩刚刚离去,另一侧的丁香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快步走着,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个人。
“放肆!”
“走路不长眼睛么?”
一声厉喝响起,丁香赶紧跪下:
“奴婢该死!”
“奴婢一时情急,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恕罪!”
“你可知,你撞的是谁?”
那内监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一旁身着锦衣长衫,腰系玉带的矜贵男子拦下,他细细地瞧了一眼丁香,立刻认出了她,问道:
“你是……服侍纪家姑娘的宫女?”
第45章
丁香闻言,缓缓抬起头,看清了人后又赶忙行礼,道:
“奴婢不知是蔚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赵檐抬手让她起身,有些诧异道:
“你这番着急,是有何事么?”
丁香垂眸略思了一瞬,道:
“没,没什么。”
赵檐见她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的模样,摒去了身旁的两个内监,温声道:
“你放心,有什么事,本王可以为你做主,直说无妨。”
丁香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
“奴婢,奴婢没事。”
顿了顿,犹豫着瞧了瞧四周,才接口说道:
“是姑娘,纪姑娘,她喝醉了酒,奴婢搀不动她,只能回宫去给她熬了醒酒汤再过来。”
“哦?”
赵檐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问道:
“她喝醉了?在哪里?”
见丁香抿唇不语,赵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纪姑娘是阿昭的伴读,本王关心她是应该的。你告诉本王,本王才好让人去照顾她。”
丁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看到了他眼中真实的关切,才点了点头,抬手向抚辰殿的方向指了过去,告诉他具体的位置,又道:
“奴婢领殿下过去吧。”
赵檐摆了摆手,道:
“你回去熬醒酒汤,本王自行过去。”
说罢,给了她一个不容拒绝的眼神,丁香咬着唇,未免他怀疑,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向毓秀宫的方向走去。
赵檐独自一人前往抚辰殿,果然见东侧一间厢房似有微亮的烛火从窗棂透出来,他一阵窃喜。
门半虚掩着,隐约可以瞧见里面香艳旖旎的布置,赵檐心内早已燃起微火,他推开门,一眼看见拉紧的床帐,和脚踏处放置的一双精致绣花鞋。
这双鞋他不会认错,就是今日宴席上纪云瑟跳舞时穿的,甚至能想象得到被裹在里的一双雪白玉足。
博山炉里的烟雾弥漫,他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整个屋子里洋溢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他不由得深深吸了几口,立刻有了酥痒难耐的感觉,如同许多毛绒绒的小爪子从他的心尖挠过。
“纪姑娘……”
“云瑟……”
赵檐一想到今日美人的舞姿,和她勾人摄魄的绝美身段,早已心神荡漾,此刻,美人近在咫尺,就像狩猎许久的猎物送到了他的面前。
半透明的纱帐勾勒出静静躺在床榻上的一个凹凸有致的人影,他骨头酥软了大半,体内的燥意随着腾起的欲望在全身的血液中蔓延开来,逐渐汇聚到一处。
他迫不及待地脱下衣衫,面露淫/笑,声音微颤:
“云瑟……”
“本王来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帐帘时,一阵风吹过,屋内唯一的烛火熄灭。
赵檐哪里还有心思管其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扑向床榻……
窗外乌云笼罩夜空,漆黑的花丛旁,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屋内传来男子的高声喘息和床榻的吱呀声,蹙紧了眉头的纪云瑟才悄声离开。
她心里泛起一阵恶心,若不是她机灵发现得早,此刻躺在那张床榻,如案板上的肉一般被肆意羞辱的人就是她了!
若是这样过了今夜,她的名节,她的未来,甚至她的一切都会毁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
从前,她虽听说后宫争宠,嫔妃们暗斗的手段,却并不以为然,直到此刻亲身经历,方体会出其中的可怕!
纪云瑟攥紧拳头,微微有些发颤地行至与早已与丁香约定好见面的一处廊庑,看到了一直在那踱步的丁香,才顿觉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见她过来,丁香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
“吓死奴婢了!姑娘您没事就好!”
纪云瑟看着一脸紧张的她,勉强挤出一抹笑,说道:
“放心,我没事。”
“王武那边怎么样?”
丁香抚着快速起伏的胸口,说道:
“一切顺利,就是把领着裕王过去的两个小内监和那厢房外的几个耳目从背后敲晕而已,他已经办妥离开了。”
纪云瑟点了点头,深吸了几口气,道:
“好。”
这样的话,夏贤妃在长春宫就得不到任何有异样的消息,她定会按计划好的时辰去抓奸。
丁香问道:
“姑娘,那咱们回宫么?”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纪云瑟看了一眼丁香诧异的表情,颇具意味地说道:
“咱们摆好了戏台,总要有人看戏才是。”
按照夏贤妃原本的谋算,是在纪云瑟的酒水中下药,然后由何掌宫带她去抚辰殿的厢房,她们再派人想办法把裕王引过去。
事发之后,夏贤妃亲自领人见证她和裕王的丑事,到时,不仅她名誉扫地,裕王也因觊觎皇帝的女人被圣上厌弃,算是给蔚王赵檐上位扫清障碍,这出一石二鸟之计使得极妙,不愧是心机深沉的夏贤妃。
但此刻,在那间厢房里颠鸾倒凤的是夏贤妃的宝贝儿子蔚王和她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何掌宫,这出戏就不能这么唱了。
□□母婢,还是宫里的高阶女官,蔚王就算不死也要掉层皮。
不过,如果还是夏贤妃领着人去捉奸,她定不会声张,就算带着几个无足轻重的妃嫔,也会慑于她的淫威不敢言语。
所以,必须找一个有足够地位,说话分量足够重的人来与夏贤妃一同见证那个激动的时刻。
纪云瑟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挑了挑眉,道:
“刚才我让你和王武注意羽林卫谢统领的去向,你们可有发现?”
~
勤政殿,永安帝快速看完了晏时锦呈上的密折,道:
“就这些?”
晏时锦打量着帝王不明的眸色,垂首说道:
“庐州新赴任的两人暂时还没有什么动作。”
他顿了顿,又道:
“但是,通州那边,有了新发现。”
他从袖口取出一封密函,双手交给江守忠,永安帝接过看毕,重重一掌拍在案桌上,声色沉戾:
“好啊,都按捺不住了!”
“朕还没死呢!”
江守忠一惊,忙扔了拂尘过来看他的手,觑着他的神色小声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