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纪云瑟本能的摇头:
“不可能!”
她昨日除了被这厮吻得快要窒息喘不过气来时,有些迷糊,其他的时候都是清醒的,根本没跟他说过什么话,这厮明显是趁人之危,以为她真是什么都不记得,故意如此说。
晏时锦一脸笃定:
“你亲口所言,千真万确。”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辩解道:
“世子也知我昨日中了药,神志不清,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纵然说了什么,也算不得数吧!”
“我看未必,昨日我一直唤你的名字,你都应了声。”
晏时锦淡然看向她:
“而且,你拉着我不让我走,又紧紧抱着我不放,还主动亲我时,一口一个‘世子’,叫得极其清楚明白,一点都不像神志不清之人。”
纪云瑟:
“……”
他俯身靠了过来,黑眸微眯:
“莫不是,你想反悔?”
事到如今,她休想!
此刻的纪云瑟当然不想与他谈什么婚嫁,她也从未想过要嫁给他。
从前,她的确是打算利用晏时锦离开皇宫,故而刻意招惹他,但端阳宴之后,她已经确定,永安帝不会纳她,经过昨晚之事,裕王和蔚王也跟她没有了任何可能。
等永安帝正式册封了雪沅,太后定然就会放她出宫,所以,她不需要再靠这位国公世子。
她不想与皇室成员扯上关系,也不想嫁到门阀森禁的国公府,困在那个只能看见一小方天的豪门后宅。
何况,这厮说得轻巧,他家中还有父母长辈,婚事他自己能做主么?堂堂晏国公府,怎么可能瞧得上她?
就算不嫌弃她,允了她进门,但是,她见过他家那位老太太,可不是什么慈眉善目好相与之人,而且,他们府里叔伯兄弟又多,除了要应付长辈公婆,后宅还有一堆婶子妯娌,想想都头疼。
看着他深邃如墨点一般的肃厉黑眸,一副似被她始乱终弃的不悦神色,纪云瑟突然联想到了他从前的冷漠疏离,轻哧一声,道:
“世子为何对我的态度转换得如此快?从前,你可是对我避之不及呢!”
她凝眸看着他,幽幽道:
“莫不是,世子早就对我有意,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吧?”
又是这样熟悉的促狭目光,一副刻意要把他惹恼的狡猾小模样,晏时锦垂眸看向她,声色平静道:
“就算是吧,所以,你我是早就心意相通了?”
纪云瑟:
“……”
这厮……
比她还要厚颜无耻几分!
她从前真是看错了他!竟然会以为他不近女色?!
但纪云瑟最是个识时务之人,见他今日态度坚决,想着跟他也争辩不出什么,便放弃了。如今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立刻将这事回了太后。
若是如此,她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刚刚能逃离后宫这个鬼地方,又有个国公府后宅等着她,她还要不要活了?
纪云瑟思虑一瞬,挤出一抹笑,道:
“哎呀,就算要告诉太后此事,也不该你去说嘛!”
“让我自己禀明太后,好不好?”
分明是争辩不过,又换了这般撒娇求人的模样,鉴于她刚才根本不想认的态度,晏时锦不是很信她:
“你会去说?”
纪云瑟面露十足的真诚,点点头,道:
“对!”
“太后如此疼我,我的人生大事,自然要自己主动跟她说明白。”
她似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日?一则,怕太后一时难以接受,再则…”
“我虽心悦于你,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与你…嗯…议亲。”
“既然我们心意相通,我觉得,我们也不需要这样急,你说对不对?”
晏时锦听见了几个关键字,眸光微动,想着这种事,似乎也不应该太仓促,待陛下向太后表明了真实心意再说方不显他的僭越之心。况且,她毕竟是个姑娘家,有几分羞涩矜持才是正常的。
但是,他依旧不太放心,她心性不定,又十分招人,拖久了难免不会夜长梦多。
“虽是如此,但…”
纪云瑟见他一脸犹豫,似根本不信她的模样,心下一横,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唇瓣瞬间贴合,晏时锦怔了一瞬,双手不自觉就要揽住她的腰时,粘腻的触感骤然消失。
纪云瑟笑眼弯弯看向他:
“好不好嘛?”
思绪还未跟上,晏时锦已经点头,道:
“好。”
罢了,在他的眼皮底下,她跑不了。
纪云瑟默默松了一口气,见他终于要去开门,忙拉住他指了指他的嘴,道:
“你这里,沾了我的唇脂。”
说罢,将自己的绢帕递给了他。
晏时锦看着她手上的这方与家中一模一样的帕子,面不改色地接过擦了擦,自然而然地收入衣襟处,打开了门。
紫电对自家主子出来时,从耳朵到脸颊微微泛红已经见惯不怪,躬身上前道:
“世子,太后娘娘已经醒了。”
晏时锦道:
“好,我进去瞧一瞧。”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纪云瑟眼皮一跳,忙道:
“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找周嬷嬷问问,世子,你先去吧,我随后…随后就来。”
晏时锦应了一声,随即进入正殿,紫电跟了过去在屋外掀帘子。
纪云瑟见青霜候在原处,环顾四周无人后,小心翼翼地上前,悄声问道:
“不知,昨夜的那桩案子,审得如何了?”
青霜自昨晚后,已经抓住紫电细细逼问一通,知晓了这位侯府小姐在自家主子那儿的分量,忙恭敬道:
“禀姑娘,宫正司已审问了长春宫掌宫何氏,她承认是一时鬼迷心窍,用合欢之药迷晕蔚王殿下,做了那等见不得人之事。”
纪云瑟一时有些疑惑:
“她没说其他的?”
青霜道:
“其他的?姑娘的意思是…”
纪云瑟淡笑一声: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过,她立刻就想明白了,何掌宫没有提起她,是不敢给自己加一个祸害她这个侯府小姐的罪名,更不能暴露出夏贤妃有意陷害她的心思。
如此,纪云瑟也松了一口气,她哪还有心情去看太后,匆匆忙忙地就往宫外走。
低着头步出宫门时,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她抚着有些撞痛的额头抬眸一看,竟是沈绎。
沈绎温声问道:
“没事吧?”
纪云瑟讪讪笑了笑:
“没事。”
沈绎深深看了她
一眼,道:
“昨日,你……”
纪云瑟挤出一抹有些难看的笑容:
“多谢夫子,昨日给我吃了药后,我就没事了。”
可他给她喂药时,分明她是“昏迷”着的……
沈绎微微叹了口气,道:
“那就好。以后,要当心些。”
“宫里…人情复杂,知人知面却不知心。”
他意有所指,纪云瑟却也不想深究,乖巧地点点头,又问他能否配一些祛暑之药,最好是不苦的。
沈绎诧异道:
“你有中暑的症状么?若是有什么不适,让我看看你的脉象后再配药更好些。”
纪云瑟摇摇头,道:
“不是我,是雪沅。”
“今早,我见她似有些不舒服,恐怕是热着了,想给她送些汤药过去。”
沈绎思及今日一早去勤政殿给永安帝请平安脉时,正巧碰见孙雪沅从寝殿出来,神色有些羞涩慌乱,他便明白了几分。
“我想恐怕不用你去送。”
纪云瑟了然地点点头:
“对,她应该自己寻太医了。”
沈绎顿了顿,终是小声说道:
“想必,册封孙姑娘的旨意马上就会下来。”
纪云瑟愣了一瞬,随即听懂了他说的意思,问道:
“真的?”
沈绎瞧着她霎时冒着亮光的双眸,唇角也不自觉勾起,笃定地点了点头。
有人欢喜有人忧,夏贤妃在长春宫听完贴身宫女鸣蝉的回禀,一时慌乱,猝然起身,竟连手中的茶碗都没有握住,“哐当”一声落下,茶水撒了一地。
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说的,是真的?”
虽然永安帝在端阳过后这两日并未有什么动静,但夏贤妃总是不放心,吩咐了宫人小心留意勤政殿,却没料到得到这样一个让她大惊失色的消息。
鸣蝉道:
“奴婢不敢妄言,江公公吩咐尚服局悄悄准备的,的确是贵妃服制的册封礼服。”
夏贤妃只觉一阵寒意袭来,在这五月的天气里,冻彻心扉。
鸣蝉小心翼翼地劝道:
“娘娘,或许,是陛下觉得娘娘您兢兢业业打理后宫十多年辛苦了,要册封的是娘娘您呢?”
夏贤妃捂着骤然疼起来的胸口,斜睨她一眼:
“你觉得,陛下会在刚刚训斥了檐儿后,又来册封本宫么?”
她不会傻得痴心妄想到如此地步,永安帝这些年对她的疏远,和对赵檐与曦和两个孩子的日渐冷淡,她不是看不出来,所以,她才会加紧筹谋,聚夏家全族之力,为赵檐争夺储君之位。
永安帝若是个念旧之人,就不会十来年不入后宫。所以,这个贵妃之位绝不是给她,更不会给其他那些平日里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的后宫旧人,定是要册封新人!
贵妃,竟然是贵妃?!
到底是怎样的宠爱,会让那个素来沉稳内敛的帝王,给一个刚入宫的小丫头片子高于后宫所有人的位份?
那她这十几年来一步一步的打拼又算得了什么?以后,若是那丫头诞下皇子,这皇宫还会有他们母子几人的容身之处么?
夏氏冷笑了几声,随即很快平静下来,吩咐道:
“若是真要封妃,必然不会只准备衣裳,宫殿、印、册,你悄悄的,都去给本宫探明白了!”
第52章
寿康宫,红木座螭纹夔身铜熏香炉青烟袅袅,永安帝侧坐在床榻上,一口一口地喂太后喝米粥,太后勉强吃了几口,摆摆手,道:
“搁这儿吧,我等会儿再吃。”
永安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劝道:
“母亲该多吃一些,身子要紧。”
太后瞥了他一眼,叹道:
“我知道自个儿的身体,估摸着也就是今年了。”
永安帝皱着眉头道:
“母亲莫要如此说。”
“沈绎的针灸不错,他来了之后,您不是好了许多么?”
“您会长命百岁的。”
太后轻哧一声:
“这话,骗骗别人就罢了,你也会当真?我才不想自欺欺人。”
她稍稍直起了身子,指了指不远处月牙桌上的茶盘:
“给我倒杯水,我漱漱口。”
永安帝依言,亲斟了茶盏奉上,见太后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向他抬了抬下巴看向不远处的漱盂,方后知后觉地去端了过来,捧在她面前。
太后用帕子遮着吐出,擦了擦嘴,又看向永安帝,见他一脸疑惑却没有反应,无奈指了指案几上的青瓷盖碗,道:
“那才是喝的茶。”
永安帝忙又去端了一杯热茶过来,自笑道:
“是儿子笨,疏忽了。”
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得道:
“罢了,你是皇帝,原也不该做这些。”
永安帝接过她手中喝过的茶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道:
“儿子首先是母亲的儿子,服侍母亲天经地义。”
他扶着太后往下躺,又给她整理靠垫,却是摆弄了许久才让太后觉得舒服些。太后轻叹一声,忍不住道:
“你们哪,说是照顾我,分明是来折磨我的。”
“说来说去,就只有纪丫头有个照顾人的模样。”
永安帝无奈苦笑一声。
太后看着他片刻,终是问道:
“她真的不合你的意?”
“或者,你们相处一段时日,试一试呢?那孩子,着实不错。”
永安帝为她掖了被角,道:
“母亲若是真心疼那孩子,就不该硬把她塞入后宫,反而害了她。”
太后方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带着些许怒意问道:
“为何?那孩子天仙一般,样貌品性是拔尖儿的,出身也不差,哪一点配不上你?哪一点不惹人爱?”
“就因为她是我给你选的?所以你就不想喜欢?”
说罢,有些气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永安帝扶起她为她轻轻顺着后背,待她平复下来,又端过了茶水小心喂太后喝下,为她加了一个引枕垫在腰背处,方道:
“儿子绝无此意。儿子知道,母亲并无私心,您一心只为了儿子着想。”
“知道就好!”
太后看了他一眼,默了默,又苦口婆心道:
“当年,我和先帝,不也是世宗皇帝指婚?那么多年,有了你大哥和你妹妹,几时红过脸?还有你和皇后,虽是先帝定下的,但你们相处过来,也是好的。”
“你不去了解,怎知不合适?”
“不是谁都能像您和父皇一般,有那样的缘分。”
永安帝看着太后花白的鬓发和眼尾的皱纹,并未提他和皇后的过往,只得幽幽叹气,道:
“母亲,儿子今年已经三十八,不再是小孩子了。”
“虽说每日被人叫着万岁,但儿子清楚,人这一生,也就是那短短的几十年。”
“母亲,剩下的时日,儿子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相伴到老。”
太后听了这话,终是没有再反驳,沉默片刻后,缓缓道:
“既然你有这想法也好,你年岁不算大,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热的人。”
永安帝见时机已到,也不遮掩,直言道:
“不瞒母亲说,儿子心里已经有人了。”
太后瞪大了眼睛,不自觉直起身子:
“是谁?”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太后心里倒有些打鼓:
“怎么?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吧?”
永安帝哭笑不得,忙道:
“那是自然!母亲想哪里去了?”
“不过是,她或许没有做好准
备。”
太后松了口气,缓缓地靠回引枕上,看着自己的老儿子说起心上人竟是一副怕羞的模样,大致就明白了这姑娘在他心里的地位。
若是换了从前,皇帝看上了谁,左不过是宠幸了之后赏个位份罢了,如今,他能顾及姑娘的想法不敢造次,想必是真的走了心。
虽不是她选中的姑娘,但看他终是老铁树开了花,也算是有几分欣慰,但太后面上还是有些不悦,问道:
“到底是哪家的?”
永安帝思索了一瞬,道:
“还是等她想明白了,再告诉母亲吧。”
“到时,儿子带着她一同来给母亲磕头。”
太后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揶揄道:
“怎么,在我这儿还保密呢?”
“你是怕我拆散你们,还是怕我知道了,会折磨你的心上人?”
永安帝无奈笑道:
“母亲何出此言?您不是这样的人。”
太后的话从口出,自己也愣了愣,她自问不是个恶婆婆,皇帝后宫的嫔妃,她从未苛待过谁,但见自己养大的儿子如此护着一个女子,还是心里不是滋味。
连她这样素来自以为深明大义通情达理之人,见儿子稍微有些偏向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会有这种想法,可以想见,那些有婆媳矛盾的人家,倒是理所当然了。
她往后靠了靠,微微眯起双眼,平静了神色道:
“你是个做了祖父的人,做事自然有章法,既已经有了人,就尽早册封,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与你无益,更别害了人家姑娘!”
被自己亲娘如此戏谑自己年纪大,永安帝当真是毫无办法,他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道:
“母亲放心,儿子心里已有数。”
太后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也不想跟他装什么母慈子孝了,向他摆了摆手,道:
“你去罢,我睡一会儿。”
永安帝又照例叮嘱了刚被唤进来的周嬷嬷几句,方依言离开。
周氏一直在珠帘后,自然全部都听见了,她一面收拾案几,一面微微叹着气,见太后睁开了眼,犹豫了一瞬,小心问道:
“娘娘,看陛下的意思,是不可能会纳纪姑娘了。”
“您打算……”
太后捏了捏有些胀痛的额头,道:
“先让她待在宫里罢,若是这样回去,也不是个事儿。”
“你帮着留心打听打听,瞧一瞧,给她找个好人家。”
“是。”
周氏答应着,扶着太后躺下,又劝慰道:
“娘娘您也别忧心,纪姑娘模样性情好,又有您心疼撑腰,必能寻得良配。”
太后幽幽叹气,道:
“若是栩儿还在,哀家何曾要做这些惹皇帝恼?两个孩子年岁辈数相当,让这丫头做哀家的孙媳妇岂不好?”
周氏见她又想起了皇长子,忙开解道:
“娘娘,事情都过了这样久,您别想这些自苦了!”
“好好保重身子是首要,您还有那么多孙子孙女呢!”
太后的目光怔怔地落在窗棂上,透过碧纱看向窗外的树影,忍不住落泪,道:
“你说,这是不是哀家的命?”
“我的璋儿早早的走了,皇帝的长子又是如此!”
“璋儿,他才六岁啊!那时,我还怀着玥儿,吃不下睡不了,害得玥儿生下来就身子不好,好不容易长大成婚,终是因生产后体弱,又离我而去,只剩下皇帝一个孩子……”
“娘娘,这些怎能怪您呢?”
周氏看她愈发提起了先太子和长公主,忙又上前劝慰一番,在香炉内加了几片安息的药香,太后终是在她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长春宫的夏贤妃这几日却是怎么都睡不着,素来给她看诊的太医署汪太医给她请了脉后劝道:
“娘娘您是焦虑过甚导致心火过旺,心神不宁,脉象细弱,夜不能安寐。需静心养神,避免思虑过度。微臣给您开几剂安神补心的药,娘娘按时服用,再配合每日按揉内关穴,有助于宁心安神。”
“汤药是其次,娘娘需静心少思,方能调和心气。”
夏贤妃躺在美人塌上,微阖双目,道:
“本宫知道了。”
汪太医拟了方子后,见她一直抚着额头,又道:
“娘娘若是头疼,或者,可以考虑针灸。”
“新来的沈太医最是擅长……”
“不必!”
夏贤妃只听见“针灸”二字,便飞快地打断了他,摆摆手,道:
“你去吧!速速把药送来就是!”
不多时,鸣蝉匆忙回宫,行了礼后至她身旁,悄声道:
“娘娘,都打听清楚了。”
夏贤妃睁开眼,拧着眉心,道:
“说。”
鸣蝉咬了咬唇,终是开口道:
“勤政殿的口风十分紧,江公公亲自吩咐的事,尚宫局的人也不敢随意透露。奴婢打听不到关于印、册之事,但奴婢已经问到,陛下吩咐了宫人悄悄修缮凤仪宫。”
“凤……”
夏贤妃“噌”的一下起身,大惊失色,一下抓住她的双肩:
“你说什么?”
鸣蝉吃痛却不敢言,只笃定道:
“奴婢不会弄错,就是凤仪宫。”
夏贤妃只觉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空,瘫软了下来,跌坐在塌上,
“为什么……”
“为什么?!”
那是历朝皇后的寝宫!
虽然也有几朝住过贵妃和皇贵妃,但都是没有正宫皇后之时!也就是说,凤仪宫,从来住的都是后宫最尊贵的人,后宫之主!
凭什么,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一入宫就受这般抬举?!
夏贤妃冷笑一声,那她消磨在后宫半辈子的年华精力,是个笑话么?!
不行!
她绝不会将自己苦心经营的半壁江山拱手让人!
第53章
时值六月,云销雨霁,又是一个大晴天。
毓秀宫偏殿,丁香帮纪云瑟寻了几件衣裳出来,道:
“姑娘,今日是贤妃娘娘的寿辰,您看,您要穿哪件?”
纪云瑟随手指了一件浅绿素缎的,神情恹恹道:
“就那件吧!”
夏贤妃今年三十六,原本不是整寿,不必大张旗鼓地庆祝,但赵沐昭这些时日功课好了许多,永安帝听了夫子们的奏报一时高兴要奖励她,这位公主便请旨,说要给母妃好好过个生辰,永安帝念她一片孝心,也念及夏贤妃十多年打理后宫的辛苦,遂允准了。
除了皇室宗亲,还邀了一些重臣家眷入宫热闹热闹。
纪云瑟与夏贤妃是心照不宣的死对头,这种日子,她哪敢出什么风头?恨不得躲在角落里没人瞧见她才好。
况且,她心里还一直记挂着出宫之事,自行绾了发髻随意簪了两朵珠花后,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悄声问丁香道:
“勤政殿那边,依旧没有要册封雪沅的消息?”
如今,她最好的出路就是等永安帝册封了妃嫔后,她理所当然地向太后自请出宫,而不是贸然提起,沾个藐视君威的罪名。
丁香摇了摇头:
“勤政殿的口风素来最紧,奴婢也不敢随意打听。”
纪云瑟想了想,道:
“要册封妃嫔,后宫总是要准备些什么吧?一点都问不到么?”
丁香十分为难,道:
“若是册封,必是司礼监操办,各宫局准备衣裳、册印,但有资格经手这些的,都是总管公公们和高阶女官们。”
“陛下有意不声张,消息就不会放出来。奴婢又人微言轻,根本就不识得那些人。”
纪云瑟叹了口气,论理说,沈绎的消息不会有假啊!她不知永安帝和孙雪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纵然是每日在重华殿能见着雪沅,也不能直接开口问她。
这些时日,她也细细观察了雪沅每日的言行举止,不知是否她下意识的错觉,总觉得雪沅有些郁郁寡欢,不太愿意与她说话,夫子授课时,也不似从前般认真,似心不在焉,散学后就立刻收拾东西急匆匆回宫。
这副模样,总不会是永安帝和雪沅,闹了什么别扭吧?连雪沅那样的温顺性子都能惹恼皇帝,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呢!
纪云瑟默默感叹了一番,换好衣裳出门,依礼去给夏贤妃请安拜寿。
想着今日若是碰见雪沅,她还是得想办法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夏贤妃日常给人的印象基本上是淡雅如菊,十分符合她这个出身书香门第太师嫡女的身份,长春宫向来也是布置得精致内敛而不奢华,今日倒难得添了些贵气的摆设。
赵沐昭早早地过来帮着夏贤妃待客,她身着红色淡花水雾长裙,明艳端庄,一副高贵不失典雅,懂事乖巧的模样,引得一众来贺寿的命妇们不住的夸赞:
“曦和公主不仅有天家风范,还有夏太师的文骨遗风,不愧是娘娘生养出来的!”
“也不知谁家有那样的福气,能得公主青眼呢!”
夏贤妃拉着赵沐昭的手,笑道:
“你们别打趣她了,她还小呢!”
“陛下说不急,要再留她两年。”
命妇们又羡慕道:
“那是陛下心疼喜欢,舍不得公主呢!”
“可不是?谁都知道,陛下最看重蔚王殿下和曦和公主了。”
夏贤妃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诶,莫要说这个。都是陛下的孩子,哪个皇子公主陛下不喜欢?手心手背都是肉呐!”
又有人道:
“臣妇瞧着,今日就有许多适龄的哥儿入宫,娘娘该好好挑一挑,早些为公主掌掌眼呢!”
请了安后,立在靠门边上的纪云瑟听见这话,倒突然明白了几分,原来,今日这样大操大办,还遍邀了各家未婚的公子哥儿入宫,是有这个意思呢!
不过,她也听说,这些时日,赵沐昭似对那位成安侯世子厉书佑颇有兴趣,一直穷追不舍,而之前的那个裕王表弟,早被公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公主忙碌顾不上理她才是好事,如今,她只想快些出宫。
纪云瑟正要跟着几个一同行礼的家眷身后离开,却听见夏贤妃唤她的声音:
“云瑟,你过来…”
纪云瑟一惊,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平静恭顺地行至夏贤妃面前,却见这位寿星似十分熟稔地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手背,道:
“你和昭儿交好,也算是本宫这半个长春宫的人,待会儿,帮着昭儿一同招呼客人,可好?”
赵沐昭也过来顺势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温婉笑道:
“对啊,云瑟,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辛苦你了!”
纪云瑟自是十分诧异,这些事为何要堂堂公主亲历亲为?
更想不明白,夏贤妃在自己的生辰宴上突然假装如此熟络地使唤她,又是什么意思,但面上,她也只能表现得端庄识礼,恭敬道:
“臣女遵命!”
众命妇大多都没见过纪云瑟,诧异道:
“这位是……”
夏贤妃没松开纪云瑟的手,笑着介绍道:
“这是章齐侯家的长女,本宫看着喜欢,要了她给昭儿做了伴读,你们看看这模样性情,可好不好?”
命妇们皆赞道:
“娘娘看中的,自然是好的!”
毕竟这姑娘的容貌是有目共睹的绝色,但再多的,有曦和公主在,她们也不好多夸。
除了宫里的嫔妃们知晓纪云瑟入宫的目的,或跟相熟的人讨论两句,大部分的官眷们都未听说。
这些女眷们说话,特别是面对夏贤妃这种高位皇室,都是话不能说满,需留三分,谁知道这位后宫位份最高的嫔妃突然拉出一个出身一般,空有美貌的小姑娘出来夸赞一通,有几个意思呢?
万一后面还有什么转折,前头嘴说得太快,那话圆不回来,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纪云瑟更是摸不着头脑,为何让她在众人面前这样露脸,看着命妇们心思各异的目光,顿时如芒刺在背。
幸好,夏贤妃似乎也不想继续在纪云瑟身上浪费时间,只拉了她一会儿,笑了笑道:
“本宫也觉得,这姑娘甚好!”
便拍了拍纪云瑟的手背放开了她,温声道:
“跟着昭儿,忙去吧!”
纪云瑟屈膝应了一声,赵沐昭上前拉着她,煞有介事地一面往宫外走,一面伸手指向外道:
“待会,你负责把赴宴的客人们引到他们的席位上,喏,千秋亭那边的水榭是男宾席…”
~
晏时锦入宫先去看望太后,陪她用膳,又闲话了一回,方去往长春宫,正好在宫门口遇见厉书佑,便吩咐紫电将晏国公府的贺礼送进去。
厉书佑道:
“你不进去行礼?”
晏时锦道:
“不必。”
他最不喜那殿内乌泱泱一屋子的妇人叽叽喳喳,大家都知道他的性子,皆不以为意。
厉书佑想了想,叫住了紫电,让他把贺礼一同带了去。
晏时锦倒是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毕竟,这好像不是这位素来行事稳重识礼数的侯府世子的作风。
厉书佑无奈笑了笑:
“令表妹最近每日都来朝集院,我还是躲着点吧!”
他自知尚公主并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曦和公主声名在外,那样的行事性情,他高攀不起。
二人说着话,径直向布置好了席位的汀兰榭那边走去,有内监见客人过来,上前斟茶上茶点。
晏时锦选了一个靠湖边的槛窗下的长条案桌,二人坐下。
厉书佑因说起回京后的各种应酬,抱怨道:
“还是北疆自由些,用不着每日走门串户的。”
晏时锦饮了一口茶,道:
“你不想去,不去便是。”
厉书佑知晓其性子,无奈道:
“我哪能跟你比?说不去就不去。”
“这其中还有不少是我爹的嘱咐,根本推脱不了。”
晏时锦亲自为他斟了茶,问道:
“裕王和蔚王,找过你么?”
厉书佑看了看四周,小声道:
“裕王殿下找过我两次,但我听你的,寻了个理由推了。”
“赴京之前,我爹也让我瞧一瞧目前两位皇子的形势,但我瞧不出来。”
“你怎么看?”
晏时锦淡然道:
“瞧不出来才是好事,你这般回复你爹就是。”
厉书佑知他素来有谋算,不思其他,点了点头。
湖面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荷香,也传来了隔壁几个男子的说笑声。
“听说,今日贤妃娘娘生辰宴,也有为曦和公主选驸马的意思。”
“怎么,你瞧上公主了?”
“做皇家女婿限制颇多,就连纳个妾都不容易,我才不愿呢!”
“除非,公主生得跟天仙一般美!”
一人忙道:
“公主倒是罢了,今日她身边那姑娘,倒是个绝色美人,你可知是哪家的?”
“可是穿绿裙子的那个?贤妃娘娘不是说了么?那是章齐侯府纪家的大小姐,如今是公主伴读。”
“章齐侯?唉,没落是没落了些……不过……”
“不过什么?”
“你说呢?哈哈哈……”
厉书佑见晏时锦说着话突然沉下了脸,诧异道:
“子睿,怎么了?”
候在一旁的紫电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立马抱拳道:
“世子,属下去瞧一瞧。”
说罢,他迅速离开,不多时,岸边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就是一道鸣镝声。
这是京卫司特有的传递讯号的声音,晏时锦一听便知晓,是紫电发出的,信号的意思是求救,他不及思索,在厉书佑怔然的目光中疾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第54章
纪云瑟按照赵沐昭的吩咐,引着几位给夏贤妃行过礼的公子哥儿前往汀兰榭。
相比刚才那几个斯文不说话的,这几人明显放肆一些,不时看她一眼窃窃私语就罢了,其中有个着花青色长衫,手持着湘妃竹骨扇的男子,一直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她。
纪云瑟心下一沉,莫非又是夏贤妃的什么诡计?端阳那日她虽做得算周全,但夏贤妃不是省油的灯,不可能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结合刚才在长春宫的异样,事出反常必有妖,定是找她算账来了。
否则,平白无故的,为何偏让她引着男宾去席位上?
但是这里大庭广众之下,能对她
做什么?
刚行至岸边的卵石径上,纪云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汀兰榭,抬手指过去,客气道:
“几位公子,从这儿一直沿着□□走,过桥就到了,我还需回去寻公主,就不送了。”
其他几人向她微微颔首后便自去了,只有那执扇男子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轻呼一声,道:
“欸,我的玉佩怎的不见了?”
“姑娘可曾瞧见?”
纪云瑟摇了摇头,道:
“不曾,或许是掉路上了?”
那人道:
“可是刚才我还握在手里呢!应该就落在这附近。”
“姑娘能帮着我找一找么?此物乃家中祖传,丢不得。”
纪云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客气道:
“公子自己找吧,我也不知你的是什么样的玉佩。”
她转身要走,又被男子挡在前,深深做了个揖,道:
“在下初次入宫,不熟悉路,还请姑娘帮忙,杨某感激不尽!”
纪云瑟听他如此说,又见他的神色似确实有些着急,想着这里许多人看着,她只是帮他寻个物件,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事,无奈只能四下里帮他找起来。
突然,她看见岸边的两块太湖石缝隙中有道光亮,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块玉佩,便指向那儿,道:
“你看,是不是那个?”
那男子凑过来看了看,诧异道:
“在哪儿?”
纪云瑟走近了一步,又指了指,道:
“那里。”
男子似依旧没瞧见,前后左右地寻摸:
“哪里?”
纪云瑟心道他这是什么眼神?她有些不耐烦,想着赶紧捡了给他,竟一时没有思索太多,便径直走上前,刚要俯身下去帮他拾起,却突感背后一个力道传来,她被毫无防备地推下了水!
男子环顾了一圈,见并未有什么人注意,突然似心急地高呼了一声:
“纪姑娘小心!”
“我来救你!”
随即也扔了折扇,跳入湖中,岸边的几人闻声转过头来,都发出了惊呼声,胆小的贵女们更是吓得尖叫连连。
紫电寻到纪云瑟时,看到的就是她和威远伯家的庶子,那位京中出了名的膏粱纨绔杨家三郎,先后落入湖中的场景。
他不及思索,吹响鸣镝后,纵身跃入湖中。
晏时锦冲出汀兰榭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靠近对岸的水面上,有一道浅绿的衫裙漂浮着,伸出湖面的两只手一起缓缓下沉,他立刻跳入湖中游了过去。
紫电见自家主子及时赶到,便在水下拖住了欲靠近纪云瑟的杨三郎,直到他呛了好几口水,将将要窒息溺水时,方松开了他。
赵沐昭正好领着一帮贵女过来,飞快地出现在湖边等着看热闹,果然不多时,就见纪云瑟被人救了起来,但看那男子衣衫的颜色,和高硕的身材,怎的不像是早已交待好的杨家三郎?
待那人抱着纪云瑟上岸,赵沐昭定睛一看,见他素来峻肃的脸更加沉戾,倒让她目瞪口呆,竟然是……从不多管闲事的晏时锦?
随即另一边,如同一滩烂泥般的杨三郎也被紫电拖上了岸,扔在一旁,有长春宫的内监闻讯过来,紫电拂去身上的水草,丢下一句话离开:
“这般水性,也敢下水救人?”
晏时锦无视一路惊诧的围观目光,将纪云瑟抱到最近的漱玉斋,寻了一间厢房把她放下,便吩咐跟过来的青霜:
“去叫太医。”
“把沈绎找来!”
纪云瑟自不会水性,被那人推入湖中后,只觉瞬间窒息感传来,呛了好些水。她拼命想往上钻出水面,不料却越挣扎越往下沉,直到失去知觉。
等她恢复些许神志时,只感觉有人不断按着她的胸口,有一阵一阵的疼痛和压迫感,随即,还一直向她口内吹气,但她意识模糊,昏昏沉沉,无力睁开眼。
见少女剧烈咳嗽了几下,恢复了呼吸,晏时锦终于松了一口气。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是太医,救治要紧,为何不让我进去?”
青霜道:
“主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沈绎气急之下音量不自觉加大:
“人命关天,你们怎能……”
“让他进来!”
晏时锦蹙眉道,话刚出口,一个浅衫人影已经闪入,不及他说话,晏时锦侧身让开,声色不悦:
“你会治病,我也会救人!”
“去看看她。”
沈绎看见床榻上的小姑娘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根本无暇与他辩解什么,立刻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切住脉后,方放下心来。
夏贤妃扶着宫女的手,和赵沐昭随即赶了过来,疑惑道:
“究竟怎么回事?”
“云瑟她,无碍吧?”
直到亲眼见晏时锦全身湿透地站在床榻一侧看向纪云瑟,夏贤妃方信了赵沐昭说的话,不禁皱紧了眉头。
她曾想过,就算不是杨家三郎救起纪云瑟,但今日宾客众多,毕竟没有哪个女子会水性的,那丫头要么直接淹死,否则定是由哪个男子把她捞起来。
哪怕是个侍卫,不管那人是否婚配,她都有法子一口咬定两人肌肤相亲,让那男子赖上求娶。无论成不成,都能污她一个身子不清白,断了她入后宫的路。
谁料到会是晏时锦?!
这位世子爷素来秉公无私欲,对女子更是八风不动的寡淡,更别说他身份尊贵,除了太后和陛下,根本不买任何人的账!
故而就算刚才她们一群人眼睁睁地瞧着晏时锦救下纪云瑟,一路抱过来,还与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许久,却没人敢置喙这位京卫司指挥使半句!
不过,夏贤妃也不可能助那丫头搭上这位国公世子,不是便宜了她么?
沈绎正在凝神为纪云瑟诊脉,门外还聚集着一些看热闹的命妇贵女,夏贤妃平静了思绪向晏时锦道:
“子睿,辛苦你了。”
晏时锦目光扫过神色复杂的夏贤妃,淡然颔首:
“娘娘客气了。”
他看了一眼跟过来的丁香,认出她是纪云瑟身边的宫女,遂吩咐道:
“去给她寻一身干净的衣裳过来换了,以免着凉。”
“是,大人。”
见她含着泪应声出门,晏时锦掠过夏贤妃和赵沐昭等人错愕的眼神,径直步出门外,旁若无人地高声吩咐青霜在此守着,直到纪云瑟醒来为止,若是有何异样,即刻来报。
夏贤妃拧紧眉心望着晏时锦离去的背影,攥紧的双拳片刻后松开,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带着几分担忧地向沈绎问道:
“云瑟她情况如何?”
沈绎敛去眸中的冷意,躬身回道:
“禀娘娘,纪大小姐无碍,只是呛了水又兼受惊吓,故而昏迷。微臣给她熬一剂药汤,喝了就会醒。”
夏贤妃攥紧帕子捂着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
“那就好,幸好这孩子没事,否则,本宫如何向太后…和陛下交待?”
说完,便命人道:
“太后娘娘身子不好,此事万不可传到寿康宫惹她老人家担心。”
她叮嘱了沈绎几句,又留下了两个长春宫的宫人服侍,便与赵沐昭回去继续午宴,但经过此事,席面上众人见夏贤妃兴致缺缺,也都不敢言语谈笑,连原本准备好的歌舞都被直接叫了停,草草用了些膳食就各自散去。
晏时锦回到京卫司衙门,沐浴换了衣裳,心不在焉地看了几封邸报,不多时,青霜回来禀报:
“世子放心,纪姑娘服了药后已经醒来,回毓秀宫去了。”
晏时锦舒展了面容,沉思片刻,道: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让通州的人加快进度办,先断他们几个耳目,再把牵扯到赵檐的那桩案子透露给裕王,不必等了。”
青霜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世子原本不是打算慢慢削减夏氏在通州的势力?”
晏时锦睨了他一眼,声色冷冽:
“既然夏氏和蔚王如此清闲,此事
,就不必再拖。”
“此外,这段时日,让宫里的人盯紧夏氏。”
今日是夏氏寿辰,这种明显针对纪云瑟的龌龊事除了她还有谁敢做?
青霜应声离去。晏时锦算了算时辰,径直行至刑房,已有一人被麻袋罩住头,双手双脚被铁链锁住,绑在十字绞架上,全身都是鞭打的痕迹,垂头耷脑,是奄奄一息。
见他进来,紫电放下马鞭,抱拳道:
“世子,属下都问清楚了。”
“是夏贤妃与杨家三郎一早商议好,让他故意推纪姑娘下水后,由他救起,污了纪姑娘的清白再去求娶。”
紫电小心觑着自家大人冷戾的神色,说到最后,默默垂首放低了声量。
晏时锦并未言语,上前抚过杨三郎颈侧的血迹看了一眼,随即一脸嫌恶地擦在他早已破败褴褛,沾满尘土血污的锦衣上。
杨三郎感觉到了动静,倏然醒来,惊叫道:
“别动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官府?”
“还是,强盗?…”
他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恐惧,拼命晃动着双手双脚,却只是徒劳,根本动不了分毫,折腾了片刻,只得软了下来哀求道:
“你们问的话我已经全部说了,求你们,放了我!”
“你们到底还要做什么?我可以给你们钱,只要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钱,我都能给!”
见无人应声,他又气急败坏,把锁链挣得哐当作响:
“我警告你们,我爹是威远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若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爹定不会放过你们!”
紫电跟着晏时锦步出刑房外,递上干净的绢帕,小声问道:
“世子,此人,如何处理?”
晏时锦接过帕子擦着手指上的血迹,面上依旧是平静的神色:
“杨家三郎今夜在赌坊外,不知何故与人大打出手,被人错手断了命根,还灌了哑药。”
“幸被京卫司巡防的两名直卫及时发现,救下他性命。”
“只可惜,伤人的凶手逃脱,不知所踪。”
第55章
漱玉斋,沈绎给纪云瑟熬好药喂下去后,她终于清醒了过来。
丁香早已给她打了热水擦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帮她把头发绞干,碍于长春宫的两个宫人在此,不敢表现出过多的担忧,直到那两人回宫复命,方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
“姑娘,吓死奴婢了!”
陌生的房间,身下是硬梆梆的床板,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却驱散不了屋内的潮气。
纪云瑟抚着胀痛的额头,后知后觉这不是她的厢房。
沈绎给她喂药后一直守在旁,见她如此,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给她把了脉,才放下心来,温声道:
“没事了。你现在头疼,是因入了湿邪之气,再喝两日药就好。”
纪云瑟皱着眉头回想了片刻,方记起发生了什么事,只觉一阵后怕。
一定是夏贤妃幕后指使!竟然想置她于死地!
一动脑子想事,头疼得愈发厉害,纪云瑟不禁“嘶”了一声。
沈绎叹了口气,道:
“如今你不宜思虑太多,好好养几日吧。”
今日之事,他很清楚谁是罪魁祸首,但他暂时动不了夏贤妃,不过也无需太久,只要他寻到关键证据,以夏贤妃当年的所作所为,一旦东窗事发,必是死路一条。
这些事他无法宣之于口,只叮嘱了纪云瑟几句,又吩咐丁香按时去太医署取药,便收拾了药箱离开。
纪云瑟回到毓秀宫,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觉得好受了些,她起身如往常一般唤了一声丁香,却未见她的身影。
月牙桌上放着食盒,和温在滚水中的药碗,梳洗的物什亦准备妥当。
莫不是又被玉拂叫去做杂务了?
纪云瑟自行换好衣裳洗漱,用了早膳,却还不见丁香回来,正疑惑间,有人叩门,她正在梳妆台旁绾发,便道:
“进来。”
是寿康宫的小内监,他站在门外躬身行了一个礼,道:
“纪姑娘,周嬷嬷让您过去一趟。”
纪云瑟不疑其他,颔首道:
“好,我马上就去。”
她喝完药便出了门,整个毓秀宫安静一片,估摸着赵沐昭又去了长春宫。
路过一处复廊时,她听见漏窗外有两个内监在说话,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发觉他们提及的是昨日推她落水的男子。
“还有一件奇事,昨日寿宴后,威远伯杨家的三郎,不知被谁打了一顿,人都废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他在宫里为救纪大小姐落水,差点淹死,出宫后又碰见这种事!”
“可不是?不知走的什么霉运,以后啊,就跟咱们一样了!”
纪云瑟已从丁香口中得知自己是被晏时锦从水里救起的,却没想到,原来,那个什么杨三郎也打算下水救她。
明明是那人故意推她入水,又假惺惺去救她,是何缘故?
她细思了片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明显,都是夏贤妃刻意安排,不过是想让杨三郎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肌肤相亲,从而污她不洁。
幸好救她的是晏时锦,夏贤妃才不敢随意攀咬。
纪云瑟冷下眉眼,暗暗攥了攥拳。
她行至寿康宫,周氏正掀了帘子出来,看见她,上前将她迎了进正殿东侧外间,拉着她上下打量:
“姑娘还好吧?”
“我也是晨起才听沈太医说,姑娘昨儿个落水了,唬了我一跳。”
见她抚着胸口一脸关切担忧,纪云瑟淡笑一声:
“我没事,让嬷嬷挂心了。”
周氏见她并无异样,放心地点了点头,纪云瑟看了一眼太后卧房的珠帘,问道:
“娘娘还睡着么?今日身子怎么样?”
周氏道:
“这些时日天气闷热,夜里不好睡,这会子沈太医刚给主子行了针,才睡着。”
“姑娘您先坐一会儿。”
说着,她悄声进入内室,取了一个食盒出来放在纪云瑟身旁的方桌上,打开道:
“这是世子爷今早送来的糕点,不知为何,今日送了许多,娘娘不敢多吃,说甜丝丝的,姑娘您必定喜欢,便给您留着。”
纪云瑟心下一暖:
“娘娘总是记着我。”
她刚吃了药,嘴里发苦,正想吃些甜的,只见周氏给她端了几个碗碟出来,却是金乳酥、莲子凉糕、桂花酥酪,和一碗水晶皂儿。
都是她喜欢吃的。
不对,为何这样巧?
她突然想起,这几样东西,是当日她在晏时锦的书房里,为了试探他对自己的心意,随口提的……
周氏见她神色怪异,诧异道:
“姑娘怎么了?”
“不喜欢吃么?”
纪云瑟回过神,忙道:
“喜欢,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木然地把糕点塞入口中,周氏见她每样都拿了一块,似真的爱吃,便笑道:
“那就多吃些,娘娘年纪大,这些甜东西向来都是略沾一沾而已。”
纪云瑟讪讪笑了两声,周氏与她闲话了一会儿,就被一个内监叫了去商量事。
纪云瑟见太后依旧未醒,便自行掀了帘子往外走,她
看着这些糕点,莫名感觉到此地不宜久留。
谁知刚行至偏殿耳房处,就被一股力量拦腰抱了进去。
房门重新关紧,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打在眼前男子俊朗的面部轮廓上,黑眸泛着幽亮:
“你没事了吧?”
纪云瑟扫过他箍着自己后腰的手臂,扯着唇角道:
“没事了。”
晏时锦松开了她,看到她手里尚捏着的大半块凉糕,问道:
“好吃么?”
纪云瑟讪讪一笑:
“好…吃…”
自从那日她骗他说要自己向太后言明二人之事后,她就不大敢见他,更何况,昨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救下她,纪云瑟更加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位被她“招惹成功”的世子爷。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说话,晏时锦只是垂眸看着她,片刻后,道:
“我家厨子的手艺如何?你可满意?”
“……”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纪云瑟脑子一热,将手里剩下的凉糕递到他面前,道:
“你没吃呀?”
“你自己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哦,对了,你不喜吃甜的。”
太后天天念叨,纪云瑟自然知晓,她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垂眸不再看他。
“从前是不喜欢。”
晏时锦重新揽住她的腰向自己靠近了一些,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道:
“但现下,突然想吃……”
“嗯?…”
纪云瑟目露诧异还未做出反应,男子已经覆唇吻了下来,趁她张着嘴的工夫,灵巧的舌尖将她刚咬下的那口凉糕勾入了自己的嘴里,直接吞下。
“味道不错。”
他含着她的唇瓣并未松开,吐出几个字后,变本加厉地吻了过去。
这厮……
纪云瑟在清醒的头脑下,才觉出男子的霸道蛮横。舌尖缠绕着她,犹如一只掌控一切的猫儿,将她这只好不容易逮住的小老鼠牢牢制住,嬉戏厮缠。
她心跳如鼓,脸颊温热,却无力挣脱,只能任由他在唇齿间攻城略地,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用手去推他。
晏时锦抓住她的手腕,给她留出一丝喘息的机会,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凉糕,吮着她的下唇,道:
“小心拿稳,别掉了。”
纪云瑟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又听得他在间隙问道:
“满不满意?”
她没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回应:
“嗯。”
男子轻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她,
“满意就好。”
纪云瑟恢复神智后,方想清楚他这是重复刚才的问话,对他家的厨子满不满意。
她神色赧然,默默将手里的凉糕塞入口中,但察觉到他发馋的眼神后,赶紧吞下,迅速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道:
“对了,昨日多谢你救了我。”
晏时锦随手替她擦去唇角残留的糕沫: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
这个话题更加危险!
纪云瑟突然觉得,这厮从前那番冷漠疏离的模样挺好,而不是如今这般,随意将她拦下来亲吻,还说一些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
她很不适应这份突然的亲昵,又因她是始作俑者而不能指责他,只得又道:
“其实,那个什么杨三郎,他是故意推我下水。”
晏时锦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但语气依旧平静,道:
“我知道,他已经受惩罚了。”
纪云瑟抬眸看着他:
“你怎么罚他的?”
晏时锦挑了挑眉,问道:
“你想如何罚他?”
纪云瑟恨恨道:
“自然是把他狠狠打一顿!打得他满地找牙!”
晏时锦颔首道:
“与你料想的差不多,不过他的牙都还在。”
“我只是额外要了他两样东西。”
纪云瑟颇有兴趣地问道:
“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晏时锦略思一瞬,神色复杂道:
“恐不是很方便。”
纪云瑟想起那两个内监的话,方明白是何意,轻咳了两声,道:
“那就算了。”
晏时锦见她狡黠的眸子动了动,直言道:
“长春宫那边,也交给我。”
“嗯?”
待看着他一脸了然的神情,纪云瑟也不好装傻,只得“哦”了一声。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对自己在这位世子爷这儿又吃又拿的行为忽觉有些慌乱,面上挤着温婉的笑容,找了个借口赶紧脱身。
谁知回到毓秀宫,依旧不见丁香的身影,甚至,厢房内的摆设与她出门时无异,就是说,丁香一直都未回来。
正当她心中升起一阵无缘由的不安时,玉拂过来,微微颔首,道:
“纪姑娘,贤妃娘娘请您去长春宫一趟。”
纪云瑟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道:
“娘娘找我何事?”
玉拂道:
“姑娘去了就知晓了。”
“请吧!”
第56章
夏日炎炎,长春宫内,错金博山炉青烟袅袅,冰盘内小山似的冰峰冒着丝丝凉意。
纪云瑟屈膝行礼了半日,才见侧卧美人榻上的夏贤妃悠悠睁开眼,看向她,目露一丝诧异:
“呦,云瑟来了?”
“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