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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臣 玖琬 23255 字 6个月前

第91章

就在昨夜子时,扬州城郊的别苑内,发生了一场激战,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攻入有戍卫营把守的主屋,同时,还有神箭手埋伏在院墙外。

幸而扬州总兵韩烈恰好来探望受伤的钦差,所带的两百精兵将所有刺客悉数抓获。

紫电青霜几人当即将所擒之人连夜问审,整整一日过去,用遍了刑罚用具,最终伤痕累累的几个领头一致招供,幕后的主子是裕王赵檀。

因钦差查了几个与他有往来,每年提供孝敬的盐商,又损了他在江南的几名敛财干将,故而起了杀心。

晏时锦看着他们交出的尚染着血迹的赵檀“亲笔”手书的追杀令,差点笑出了声。

如此拙劣的造假,竟然敢拿到他的面前?

他下令将原本分别审问的五人全部带到戍卫营的一间刑房,各自锁在相对而置的十字绞架上,几人虽已受刑,但目中皆是不屈之色。

晏时锦没有废话,行至交出追杀令的那人面前,手起剑落,那人的颈部开始往外飙血,溅满他深色的戍卫服。

其他几人瞠目,紫电给他搬来一把圈椅,晏时锦收剑入鞘,坐下道:

“说谎之人我已经惩罚。”

“但下一个再说谎,就不可能死那么快了!”

两盏茶后,刑房的门重新打开,阴霾血腥随着步出的高直身影向外弥漫。

紫电道:

“世子,供状是否立刻送往京城?”

晏时锦颔首:

“嘱咐韩烈,混在明日的军报中,一同上路!”

《百官述》算来最晚明日就能出现在永安帝的龙案上,他们此番下江南的所有目的均已达到,他在扬州便可以公开露面了。

赤霄也来回禀:

“世子,苏氏各房的事,属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如今,他们自顾不暇,无人再提起大房选嗣一事。”

“等苏二小姐康复后,苏氏宗族会重开宗祠,商议选出新任的族长,人选确保是在剩下的,与大房无利益纠葛的几家中。”

晏时锦侧眸:

“可有留下痕迹?”

赤霄有些诧异地凛了凛:

“没有,属下保证不会连累夫人和苏二小姐。”

他们几个均是训练有素的直卫,处理这些小事,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痕迹?

晏时锦蹙眉:

“不留下些东西让几房有迹可循是谁的手笔,怎会让他们有所忌惮?”

赤霄愣了一瞬,随即了然,抱拳

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

~

透着熹微月色入窗棂的屋内寂静,男女在罗汉床上相对而坐,一时静谧无言,只听闻不远处案桌上的一盏灯花燃爆的细微响声。

纪云瑟目光斜斜扫来,看不清杏眸凝着的是什么神色,耐心地等他的回答。

晏时锦又替她斟了一杯茶,微微叹气后,唇角微勾:

“就是你想的那个目的。”

纪云瑟愣住,他还真是……

哪怕编一点谎话骗一骗她也好啊!

那日问他如何瓦解各房,解决姨母当前的危机,他只说“离间计”,便放心地交与了他去做。却不料,让四房和五房不和只是表面,实际上他的手段狠辣得根本超出了纪云瑟的想象。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咎由自取。可是,姨母那么多年听之任之,并未采用非常手段反击,是姨母不知道他们的软肋么?

不!是苏氏在扬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只有他们大房无所依仗,才忍住没有下手。

如今,这厮给了各房釜底抽薪的一击,虽然算是彻底解决了大房被觊觎的困境,但只要事发被各房发现端倪,他们睚眦必报,定会伺机报复。

姨母是女子有许多不便,与州府的各官员自然不如苏氏其他几房亲近,要想避祸,她们就必须和晏国公府捆绑在一起。

纪云瑟满脸怒意,拍案而起,就要起身离开,行至男子面前时,被一只大掌捞了过来,跌入他的怀里。

纪云瑟也不跟他客气,用力推了过去,却听他“嘶”了一声。

纪云瑟:

“…你不是没有受伤么?”

晏时锦强行搂住她:

“内伤……”

她强忍忿闷,停下没有再动,他轻叹一声:

“生气了?”

纪云瑟带着怒意看向他: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做得那样绝!”

“离间计就足够了,他们各自为政,自然瓦解。过了这一关,姨母身上大好,断不会让他们得逞!你这样,分明是为了……”

“可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晏时锦一句话打断了她,

“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任何可能存在的欺辱和险境。”

纪云瑟冷冷扫了他一眼:

“但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这厮打着护她的旗号,将她关在笼子里!

“我也不可能一直躲在你的羽翼之下,从前的十几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也不需要你再干涉!有人欺负我,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反击!”

晏时锦覆唇过去,将她未发泄出来的怨气堵回口中,却不搀杂什么欲望,待她不抗拒后便分开,罕见的温柔。

他道:

“我知道,你素来不喜约束。”

“我答应你,以后我做什么事,若是与你有关的,定会提前与你商议。”

纪云瑟咬唇看着他,不发一言。晏时锦见她已然冷静下来,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腕骨,道:

“苏氏的事,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并不是解决了眼前的认嗣一事就能高枕无忧。”

“趁我在扬州时,一劳永逸,他们日后就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他们长房就苏滢和纪云瑟两个女子,苏滢的经商之才固然不可小觑,但晏时锦深知她做为女子,有很多行事不便之处,况总归有些妇人之仁,焉知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气氛略微缓和,晏时锦抱住她,头靠在她的肩头:

“我昨日一夜未睡,今日一日不曾用膳,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素来威冷森厉的高硕男子如今小鸟依人般靠在她身上。

其实,事到如今,她也并不是有多排斥与他捆绑一起,只是,他不该什么都瞒着她,私下安排好一切,让她别无选择,被迫接受。

少女扯了扯唇角,终是说道:

“你确定,以后有什么事都会先与我商议?”

“不再牛不喝水强按头了?”

晏时锦抬起头,捏着她的下巴,笃定道:

“不会强按。”

纪云瑟撇了撇嘴,“嗯”了一声,却听他道:

“但是,你的面前,永远只有我这一碗水。”

纪云瑟:

“……”

在少女出手之前,男子预判性地握住了她的粉拳:

“别打,真的有内伤!”

纪云瑟皱眉,拉开他胸口的衣襟朝里打量:

“伤哪儿了?”

“被什么打的?”

晏时锦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左胸:

“被卿卿责骂,伤心了!”

“……”

纪云瑟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好气地推开他,起身欲走,又被他紧紧箍住,道:

“我已对卿卿坦白了一切,卿卿是不是也该跟我实话实说?”

纪云瑟愣了愣:

“……说什么?”

“我何时骗过你?”

男子埋入她的颈窝,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一字一顿道:

“昨夜,卿卿如此主动要与我圆房,没有别的目的?”

“……”

纪云瑟脸颊被他呼出的热气熏得滚烫,轻咳了几声,道:

“什…什么目的?”

“你…胡说!”

晏时锦却不想与她弄什么旁敲侧击的一套,直言道:

“不会是想去父留子吧?”

他只消稍微想一想,就能猜到,他们苏氏长房如今最大的麻烦就是没有子嗣,苏滢整日忙碌恐不得空,且她做为掌舵人只怕也不方便有孕,这番重任便交给了纪云瑟。

这姑娘是把主意打他身上来了,他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庆幸。

若不是他恰好在江州找到她,她是不是就已经找别人生子了?

男子箍着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纪云瑟瞳孔微缩,想不到这都能被他猜着!她勉强扯着唇角吐出几个字: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晏时锦啄了啄她的耳珠儿,伴着温热的气息滑出低哑:

“没有最好。”

“你放心,我们回京城行礼之后,自然会圆房。”

“不着急。”

纪云瑟咬了咬唇:

“……”

她攥紧了拳头,没好气道:

“放开我!”

晏时锦的手臂纹丝不动:

“要去哪儿?”

少女一面挣扎,一面定了定神,咬牙切齿吐出几字冷语:

“给你传饭!”

“你想吃什么?我去让他们做!”

男子的唇瓣吻了过去:

“你说呢?”

~

苏滢第二日收到了晏国公府世子送来的正式的拜帖。

她十分诧异地接过:

“拜帖?”

这人在她家都住了好几日了,装模作样地递什么帖?

堆金道:

“今日,晏世子会正式登门拜访。”

说罢,她附在苏滢的耳畔轻语了一番,苏滢蹙眉看过来,

“他这是……”

“公开身份?”

扬州的盐茶税已经查出了眉目,苏滢知晓内情,便猜到了那位秘密的钦差,就是晏时锦。

此番他公然登她苏宅的大门,是否有公务上的缘故苏滢不甚清楚,但绝对是想给苏氏各房一个警告,她苏滢的外甥女婿,是堂堂国公世子。

她久浸商场自是通情达理,别人给了她这么大的好处自己定要心存感激,至于他有没有其他的目的,轮不着她计较。

积玉瞅着她的神色,给她挑了庄重素雅的一身竹月色衣裙,梳了显得沉稳的圆髻,选了一套淡金点翠的头面。

洗漱完毕后,小婢女已经摆好了早膳。从前,苏滢都是天一亮就起身忙各种事务,只是这几日休养,便懒散了些,至辰时方起。

她一面用膳,一面听堆金说各处铺子的经营近况,这时,田管事来禀:

“二小姐,小姑爷……”

“…晏国公世子到了。”

积玉正要端茶过来让苏滢漱口,却听她道:

“准备茶水果子,请他至正堂稍候片刻。”

积玉瞪大了眼睛,苏滢扫她一眼:

“今日这道鲜虾鲍鱼粳米粥不错,明日再让她们做。”

“再配些糟腌的脆笋和鹅掌。”

那位爷今日是以瑟瑟未来夫婿的身份上门,她自然得摆出女方长辈的谱来,国公世子又如何?

她的外甥女也是金尊玉贵他们苏氏当宝贝儿一样养大的姑娘,天姿国色的又不愁嫁,万不可被人小瞧了去。

二则,她也想看看那位爷的反应,试试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当苏滢用过早膳,迈着十分生疏的内宅女子的细碎小步,行至正堂时,距离田管事来禀报,已经约莫过去了两刻钟。

正堂外的院内堆了几个大箱子,田管事悄悄递上礼单:

“这些是晏世子上门的见面礼。”

苏滢瞥了一眼,一行人跨入门槛。

积玉不是日日跟这位小姑爷有照面,只见过他一两回,且他每次都是戍卫兵的打扮,已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矜贵气质。

今日见他忽的换上了世家公子哥儿常穿的锦缎华服,配着蹀躞带,不由得暗暗惊叹这位爷的天人之姿,坐得端直板正,样貌形态无可挑剔。

晏时锦起身颔首:

“苏二小姐。”

苏滢亦被这位顶级门阀家的世子爷的优越相貌震撼了一瞬,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在主位坐下,客气一笑:

“晏世子有礼,久等了,请坐。”

“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晏时锦面上没有丝毫异样,依言落座后,恭敬道:

“二小姐客气了。”

苏滢对他的初印象算是不错,她虽不算是阅人无数,但看过的男子不少,见他眼神坚定,

神色自若,便知他是个内敛持重之人,与高粱纨绔扯不上什么关系。

而且,他身为皇帝的亲外甥,大缙朝最尊贵的国公世子,她故意晾了他许久,却不见他显出任何不耐和愠意,算是有涵养,沉得住气。

晏时锦饮了一口茶后,率先开口:

“今日晚辈冒昧来访,是因晚辈心仪云瑟,您是云瑟最看重的长辈,特来拜会。”

“再向您禀明,晚辈两日后需回京城,云瑟已经允了与我一同回去,行礼成婚。”

开门见山,丝毫不拐弯抹角,且一口一个晚辈,全然没有以势压人以世家自居的傲慢,反而恭逊有礼。

苏滢心中又对他刮目了两分,但瑟瑟是她最心爱的外甥女儿,是长姐唯一的骨血,也不能轻易说予就予的。

她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也直截了当道:

“可是,瑟瑟她不喜欢京城。”

她不信晏时锦会不知道,毕竟,当年她可是费尽心思才逃了出来。

晏时锦早料到了苏滢不会是个好说话之人,但在这件事上,他亦不想跟她玩什么心眼,只道:

“云瑟从前在章齐侯府受了不少委屈,晚辈亦是之后才知晓。”

“二小姐放心,有晚辈在一日,定会护她周全。”

他言语真诚,苏滢却没有打算轻易放过,淡笑一声道:

“国公府门禁森严,世家贵族规矩甚多,我家瑟瑟委实高攀不上。”

晏时锦直言道:

“不瞒二小姐,当日,我家长辈和纪侯早已做主定下我二人婚事,不存在高攀一说。”

苏滢端过手边的茶碗,轻轻吹去茶沫子,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道:

“况瑟瑟好不容易自由,实在不必再去受那等禁锢憋屈之累,更不能让她重蹈我长姐的覆辙。”

“她留在扬州,我自会好好养着她。”

晏时锦抬眸瞧了她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见纪云瑟的这位姨母,年岁不大,却已在商海叱咤多年,商场不同于官场,对商人而言,最能让他们动心的除了利润大,还要风险小,有退路。

他似早有准备,道:

“二小姐怕是不信晚辈,怕我日后怠慢了云瑟。”

“对此,晚辈知晓任何言语的保证都是枉然,以我的所有身家为聘怕是苏氏也不大瞧得上。”

“但晚辈有一件特别的聘礼交与二小姐,您只需看过,便知晓晚辈的真心。”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紫电,紫电会意,将手中一直捧着的小匣子奉上,积玉躬身接过,递给苏滢。

苏滢的目光扫过态度恭谨,神色淡然的晏时锦,将匣子打开,细细看了一眼后,惊了一瞬,便知这位世子爷心意已决。

真是个狠角色!

又不禁为纪云瑟捏了一把汗,她这外甥女儿究竟招惹了一个怎样的人?

她捏着匣子内的纸张半晌,终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既有这份诚意,想必也不会苛待了瑟瑟。

苏滢面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吩咐积玉收好,道:

“世子虽有此心,但一切还要看瑟瑟如何想。”

顿了顿,她道:

“我尊重她的决定。”

晏时锦起身,微微躬身颔首:

“多谢二小姐成全。”

他客气告辞,带着一行人离开。所有差事办妥,他已公开在扬州露面,再住苏宅并不方便,只能暂居在道府给他安排的驿站中。

苏滢并未起身相送,她犹自坐了许久,将盖碗中的茶饮毕后,方往纪云瑟的院子走去,积玉明白了她的意思,抱着小匣子跟在其后。

纪云瑟刚去找了沈绎,问到苏滢已经好全,又拜托他给苏滢留下一份补身子的药方后,回到自己的小院,正好看到苏滢过来。

“姨母?”

“您怎么过来了?”

苏滢拉着她的手,一路进入房中,别具意味地看着她道:

“你说呢?”

晏时锦已经跟她说过,今日会正式登门见姨母,纪云瑟躲闪着目光,道:

“他…走了?”

苏滢拉着她,二人在罗汉床上坐下,突然有些恍然,她想起了二十年前,一直疼爱照顾她的长姐远嫁,她只是个七岁的孩童,尚不懂分离的意义,直到许久不见长姐归家,不知是几日,还是一个月,几个月,她才明白,长姐真的离她远去。

再见长姐,是她和父亲去京城奔丧,看到的静静躺在棺材里的再无生气的人儿。

她哭过、闹过、怨过,恨父亲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害死长姐,她再不听父亲的话,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整日活得如同擒了反叛的贼王。

到了议亲出嫁的年纪,吓跑了一众上门求亲之人,无人敢娶,她却自鸣得意。

直到有一日,父亲把纪云瑟接了过来,看到瘦瘦小小与长姐一个模样的小姑娘出现在她面前,她突然收敛了性情,像长姐当年照顾她一般,照顾长姐唯一的骨血。

一眨眼,小姑娘已经长成了眼前花容月貌的大姑娘。

苏滢忍下一阵潸然,摸着她的脑袋,温声问道:

“你愿意跟他回京城么?”

“若是你不愿,姨母会想办法,让你留在扬州。”

纪云瑟垂眸,也不再扭捏,道:

“我跟他回去。”

说不上来出于哪方面的考虑多一些,但现下她的心境告诉她,该回去了。

“姨母,您答应他了么?”

苏滢笑道:

“傻瓜,一切看你的选择,不管你想怎样,姨母都会替你想法子周全。”

她想了想,还是吩咐积玉把小匣子拿过来,放到纪云瑟的手上,道:

“这是你那未婚夫婿给的聘礼。”

“我觉着,还是交给你保管合适些。”

纪云瑟一阵诧异:

“聘礼?”

苏滢捏了捏她的小脸,看着匣子若有所思道:

“不错,可要看好了。”

“这份聘礼不简单呐!”

纪云瑟尚有些愣神,苏滢抚着她耳边垂下的青丝,似有十分不舍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瑟瑟,也要嫁人了!”

场景莫名与记忆的一部分重叠,但又分明不一样,苏滢搂着她的肩,道:

“就算他们是国公府,瑟瑟也不必委屈自己,若真过不下去,别勉强,回来找姨母。”

纪云瑟自然明白,姨母不是咒她不好,而是给她留着后路。

她顺势抱住了苏滢,道:

“姨母若真舍不得我,陪我一同去京城才是正经!”

苏滢抚着她的发髻,出乎意料地答道:

“好,我亦正有此意,不若去京城看看,有什么更好做的生意。”

送走了苏滢,崇陶和效猗自觉地开始整理箱笼,她们自知日后回扬州的几率不大,便想着把自家姑娘喜欢,从前因顾虑纪府那些腌臜事而没敢带去京城的小玩意,这回一并带过去。

循着自家姑娘的意思,一同收拾了许久。

直到晚间沐浴后,纪云瑟才想起姨母给她的那个小匣子,神神秘秘的,却一直没来得及看,她去找了出来,接着案桌上的烛火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张张纸笺,细细看了看,一下呆愣住。

第92章

楼船等在渡口,扬州各府衙的官员来送行时,晏时锦早已上了船,所有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用不着与他们虚与委蛇。

纪云瑟托

腮看着窗外的滔滔江水,被船身破开两道白色的波涛,想到当日离京时似笼中放飞的雀儿的新奇和兴奋,对比如今重返牢笼的无奈,忽的有些怅然:

她这番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旁坐着的沈绎见她微微叹气,瞧出了她的心思,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吹去浮沫,弯了弯唇:

“怎么,临阵退缩了?”

“这倒不像你的性子。”

“退缩谈不上,烦闷倒是真的。”

纪云瑟摆摆手,转过了身子,道:

“不说这个,夫子您还是回宫么?”

沈绎饮了一口茶,点点头:

“我丁忧之期已过,蒙太医署不弃,让我复职。”

纪云瑟面露几分歉疚,抬手为他添上茶,道:

“若不是因我的事,夫子您留在太医署,以您的医术,恐怕早已升任院使了。”

沈绎指尖在茶盏边轻轻点了点,道:

“我早已说过,出京是因其他缘故,与你无关。”

他忽的转开话题,道:

“皇后娘娘有孕了,此番回去,太医署有意让我照看娘娘母子。”

纪云瑟倒是一下听明白了:

“您是说,皇后这回怀的是皇子?”

沈绎颔首。纪云瑟为孙雪沅高兴的同时,又突然有了几分担忧,若是雪沅腹中孩子的性别已经传到了她耳中,那不是整个皇宫都知晓了?

她想到夏贤妃的手段,心中一紧。沈绎看出她的心思,道:

“你倒是可以不必担心,事关嫡子,陛下早已有妥善安排,何况……”

他看了纪云瑟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纪云瑟并不在意,永安帝看重雪沅,定然把她当宝贝一般捧在手心里,夏贤妃想要害人,也没那么容易。

她看着眼前清润俊逸的男子,挑了挑眉,笑道:

“说来,夫子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打算娶妻么?”

沈绎被她猝不及防地一问,差点呛了口水,侧头咳嗽不已,纪云瑟只当他羞赧,继续道:

“如今,您在太医署得陛下重用,也算是事业有成,不必再等了吧?”

“您喜欢什么样的?我还算认识许多京城里的姑娘,您跟我说一说,我好给您寻摸寻摸?”

沈绎无奈搁下茶碗,起身道:

“我突然想起一个方子,需回房记下来。”

纪云瑟没想到这位夫子一说起这事,竟然耳朵根都红了,也不敢再多说,捂着嘴笑了两声,起身相送。

屋外站着紫电,自沈绎进了这屋子后,提起的心就没放下来。

那次从江州上船,夫人私自叫了沈绎同行,他得知时已经无法阻拦,也来不及与自家主子说,主子知晓后,虽面上没有责怪他这个负责总管安排返程一事的属下,但到了扬州之后,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让他去干的。

青霜和赤霄每日闲得翘脚,他却忙得脚不沾地,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

刚刚,紫电就是看到沈绎又进了这间厢房,特地过来门外守着。

此刻,他虽知晓夫人的两个婢女都在里面,但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还是免不了头皮发紧。

果不其然,楼梯上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一角玄色衣襟出现在走廊尽头,愈行愈近,紫电忙低头垂手,恭敬地立在门边。

男子步至门前,目光扫过他,冷峻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刚欲抬手推门,就撞见沈绎出来,两人目光交汇,沈绎微微颔首,径直离去。

晏时锦却被他耳后的一圈红闪入了眼帘,愣了一瞬后,步入房内。

崇陶和效猗能把沈绎当成家人,毫不避讳地与他同处,在自家姑娘身边待着随意做些什么,但一见到这位姑爷,便如同避猫鼠儿一般,立刻行了个礼逃之夭夭。

紫电悄然关上了门,见该来的人来了,该走的人走了,方松了一大口气。

他行至楼下的值房,刚沏壶茶准备休息片刻,青霜进来看见他,诧异道:

“船都要开了,你怎的还没走?”

紫电一脸疑惑:

“我去哪儿?”

青霜将佩剑放在茶桌上,就着他刚泡好的茶饮了两杯,道:

“赤霄没有转告你么?主子的意思,咱们上京是逆水而行,水路慢,让你去驿站寻个千里马先行回京。”

紫电更加不解,青霜只得附在他耳畔说清原委,见他一副为何又是他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素来最得主子器重,这样的大事不交给你,主子能放心谁去做?”

紫电:

“……”

他就知道,那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纪云瑟依旧是坐在窗边看着江水,和岸上后退的山林,偶尔能见到有小舟被江水推着缓缓前行,见他进来,并未挪动,只道:

“你忙完了?”

晏时锦在她身旁坐下,随口道:

“你那两只狗呢,没带来?”

纪云瑟不知他怎的又扯到这个,略有所思道:

“我想着它们并不受欢迎,便留给了姨母,让积玉照看。”

到时候,她就多了一个理由找机会回扬州去。

晏时锦挑了挑眉:

“谁说它们不受欢迎?”

真正不受他欢迎的另有其人,也并未见她考虑他的感受,毫不避讳地与人同处一室,相谈甚欢。

纪云瑟不欲跟他讨论这些没用的,也不曾发现他情绪有什么不对,在案几上的果碟里拣了块凉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又饮了一口茶,终是忍不住,问道:

“到了京城,你准备把我安置在哪儿?”

晏时锦见她脱下鞋袜,十分放松随意地两只玉足勾起,自然地屈坐在长椅上,原本拧紧的眉心松了松。

到底还是有区别的,她在沈绎面前,从来都是正襟危坐,乖得像只猫儿。

况她这番问话,就是根本没考虑回章齐侯府,而是打算跟着他。

纪云瑟见他不回应,侧头看了过去,在他微勾着唇角的沉默中读出了几分其他的意味,不可思议道:

“你不会要……”

“我可不是你的外室!”

他口口声声说他们已有夫妻之名,总不至于随便找处宅子安置她吧?她才不会让人金屋藏娇!

晏时锦在她身旁坐下,拿过一旁的绢帕替她擦了擦唇角,嗤笑一声:

“你想什么呢?”

“你是我妻子,自然与我一同回国公府。”

他去取了文房四宝过来,将案几上的茶水糕点先移至一旁,铺上纸张,开始沾墨提笔,道:

“我先与你说一说家中常见的人。”

“想来,女眷们你已经见过一些,就算没有什么印象也无碍,到时我会陪着你,再与你一一介绍。”

“今日,不过是先有个准备。”

他立马提笔开始写,将所有长辈的姓氏称呼先写了一遭,因他是长房长孙,故而同辈的写的是名讳,

“如今居国公府的就是我父亲,几个叔叔不与我们同住,各自立了府。我先与你说一说我的几个亲弟弟。”

纪云瑟听说过晏国公府枝繁叶茂,但也没想到茂成这样,默默咽了口水。

晏家素来嫡庶长幼有序,承继的都是嫡长子,如今尚在的老国公晏起就有兄弟五个,现任的国公爷晏徇也有兄弟四人,除了庄氏所生的三个,还有一个是庶出的小弟。

而晏时锦自己,更是兄弟六个,除了晏徇的继室万氏所生的老二老三,还有与老三年纪相仿的庶出弟弟老四和老五,和另一个只有十二岁的老六。

如今,除了幺弟外,其余几个均已成婚,也就是说,纪云瑟一进门,先要面对一个难缠的老祖母,摸不清情况的婆母和四个弟媳。

后宅一堆女人,每日能唱出多少台戏来?

她挎下脸,抱着一丝侥幸,道:

“你祖母,好似还没答应我俩的亲事吧?”

晏时锦搁下笔,扫过她眸中的抗拒,立刻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两年前你‘偷跑’之后,就已经同意了。”

“何况,这次寻到你之后,我已经

给家中去了信。”

他派去的暗卫亲自将书信交与了晏起和庄氏,晏徇亦在场,回来复命时将几人的言行详细报于了他。

庄氏自然是震惊之余,头疼不已,原本以为,纪云瑟“身死”,晏时锦经过些时日自然就会放开,再遇到更好的姑娘,便会忘却往事,重新开始,却从未想过还有“人死复生”的奇闻。

更不可思议的是,两人竟然还会偶遇!

她一把年纪了了,根本不相信那些什么天定缘分,什么命中注定,多半又是她那个心机深沉的长孙弄的鬼。

在晏起和晏徇的劝说下,庄氏终是没了脾气,也不发一言,扶着婢女的手颤颤巍巍地回房,晏徇亲笔回了信,让晏时锦好好把人带回来。

纪云瑟想起了这厮的“妻礼扶柩”,仿佛又瞧见了那张大网向她罩过来,她如同一只鱼儿,不管往哪边游,都是在网里,逃脱不得。

晏时锦一手揽住她的腰,颇有耐心地点了点纸张,上面画着整整齐齐的一张树样图,和密密麻麻的姓氏称呼,复而执笔:

“来,继续。”

说到他刚成婚的三弟媳妇成氏,纪云瑟颇具意味地侧眸看过来:

“我怎么记得,成国公府的大小姐,是贵府老太太给你相的?”

“怎么又变成你三弟媳了?”

晏时锦刮了刮她的鼻尖:

“什么贵府?”

“那是咱家!”

待对上她质问的目光,又毫不心虚地问道:

“你怎知有这事?”

“原来,你那时已经十分关注我了!”

纪云瑟:

“……”

她双手撑在腰上,一副质问某人倒打一耙的架势,转动身子间,掩在裙摆下的玉足不安分地露了出来。

晏时锦一把将人儿抱在自己腿上,抬手覆上她的脚踝,轻轻捏了一把:

“祖母在那年寿宴的确有意让我与成大小姐相看。”

“若不是有人那日故意摔入我的院子里,勾着我拖住我,只怕我与那成大小姐,已经…鸾凤和鸣了……”

纪云瑟双手搭上他的肩,语气轻飘飘:

“……现在也还来得及。”

少女说话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瓷白手臂,将另一只脚也埋入了他的掌中,轻语道:

“况我瞧着,你家那位三郎倒是不错,相貌绝佳就算了,看着还温顺听话。”

“不如换一换。”

“我就喜欢听话的……”

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晏时锦恶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双唇。初经情事,又是分别两日不曾见美人面的男子,怎经得起撩拨,旖旎蔓延,长椅上只剩两件外衫,飘落在精致的绣鞋上。

这一路风平浪静,就是有些无趣,幸好楼船够大,活动不受限制,也能偶尔到甲板上吹风看景。

纪云瑟原本打算磨着晏时锦在中途找两处渡口停一停,上岸逛逛,但很快没有了兴致。

晏时锦看了几封邸报,和青霜议了事后,效猗过来恭敬回说姑娘已经睡下,哪儿都不想去,不必靠岸了。

晏时锦闻言立刻去瞧她,果然见她神色恹恹地侧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他吓了一跳,摸着她的额头,道:

“怎么了?”

“是不是昨日出去吹风,冷着了?我去把沈绎找来,给你瞧一瞧!”

纪云瑟拉住他,道:

“不用。”

见他一脸焦急,忙细声道:

“是我小日子来了。”

她虽然不会肚子疼,但每到这时都会觉着头晕,浑身酸软没有劲。见他似有些不明白,只得又叹着气,道:

“就是葵水。”

晏时锦自然不知晓女子们私下里如何叫那个,但身为一个成年男子,葵水总是听说过。且不知在哪册书中看过,女子每个月的那几日,会有些身子不适。

他坐在床榻边,握住她的手,道:

“哪里不舒服?”

“要吃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才能好受些?”

纪云瑟摇摇头:

“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我睡一会儿就好。”

崇陶已经敲门进来,她将托盘放下,道:

“姑娘,姜枣红糖茶已经熬好,您趁热喝了吧。”

纪云瑟起身,微微吹凉后,一口饮尽,崇陶看了一眼她身旁端坐不动的晏时锦,还是小声询问道:

“姑娘,可要奴婢帮您揉一揉肚子?”

晏时锦闻言,俯身道:

“我来帮你揉。”

崇陶见此情景,只得收拾了托盘退下。

一只大掌伸入被窝里,纪云瑟无奈将他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

“这里,轻一点。”

幸好他的手掌宽大,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热度,纪云瑟好受了一些。晏时锦见她面色已褪去苍白,放下心来,随口问道:

“何时能好?”

纪云瑟咬了咬唇:

“五日。”

男子转了转眼珠,似脑子里在算计什么,片刻后道:

“正好,不影响。”

因为,他们恰好在那之后的第六日一早,抵达了通州渡口,下船换乘马车回京城。

纪云瑟当日赶赴通州时是骑马抄的山间小路,只用了几个时辰,如今正儿八经地从官道回去,路上不耽搁的话,也得至晚才能到。

大晚上的,她倒要看看,晏时锦怎么带她回府。

果不其然,进入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绎骑着马与她道别,径直前往顺贞门。

赤霄在前方引路,崇陶深深叹了口气,自从船上下来,姑爷就不见了人影,只留了几个侍卫,让自家姑娘听从赤霄的安排入京,这大晚上的,他们一大群人带着几大车行礼,都不知如何安置。

总不会让她们回章齐侯府吧?

当日她们那样逃出来,如今灰溜溜地自个儿回去,她咽不下这口气。

但看自家姑娘自若的神色,到了嘴边的问话又深深咽了回去。

不多时,赤霄在马车外说道:

“夫人,已经到了。”

崇陶掀开车帘,却见是京城里最大的客栈,如意居,只能算是稍稍舒了口气。

不比两个婢女的愁眉苦脸,纪云瑟倒是一点儿也不慌,她已经想明白,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此番返京,也是被某人死皮赖脸威逼利诱着“复生”回来,该操心如何安置她的应该是晏时锦。

她便踏实做个“小娇妻”又何妨?

马车停在院内,掌柜的亲自过来相迎:

“夫人一路辛苦了。”

“世子已经将小店全部包下,您可以安心在此休息。”

赤霄早已命人入内打点,又吩咐几个暗卫:

“东西不必都搬下来,只拣夫人要用的送入房中。”

纪云瑟便明白,他们不会在此久住,不过一两日而已。

赤霄向纪云瑟躬身道:

“世子今日尚有公务要忙,何况明日就要……”

“恐不便过来,夫人您早些休息。”

纪云瑟没计较她的吞吞吐吐,微微颔首,与崇陶效猗跟着掌柜的步入客栈中,早已收拾妥当的一间天字号房。

沐浴完毕,她坐在梳妆台前,崇陶为她梳发,纪云瑟百无聊赖地翻开镜前的妆奁,里面准备了许多支珠花,有许多颜色和各种花鸟图案,不算名贵,却胜在巧思。

就连这间客房的布置,也甚得她心意。房间宽敞,湢室恭房一应俱全,架子床和橱柜等家具都是清一色的老酸枝,古朴素雅,三脚鎏金炉里燃着她喜欢的苏合香,四个角落摆着冰鉴,铺着绣巾的月牙桌上搁着几碟新鲜瓜果。

从前,她并未住过客栈,突然想起在扬州临走时,苏滢与她说的话,叫来效猗,道:

“你没事跟掌柜的打听打听,这样一间客栈,若是盘下来,得花多少银子。”

“再问问每日的客源有多少,你得问详细一些,比如,他这儿分了天字号房,玄字号房、地字号房,价格分别是几许,各有多少客人入住。”

“还有,我瞧着大堂那儿摆满了桌椅,应当也是提供酒食的,问问每日光是来用膳的客人又有多少。”

从前的悦椿楼盘出去了,她是十分

不舍的,如今再回京城,苏滢给了她不少银两,让她瞧着有机会投出去,盘个铺面什么的,她便琢磨着再干点其他的营生。

开间客栈就不错。

京城是天子脚下,来往的官员、商贩众多,若是再想些与众不同的巧思,或许是条赚钱的路子。

效猗愣了愣神,不明白自家姑娘都什么时候了,竟想着做生意,一旁的崇陶快人快语,道:

“姑娘,您还有心情想这个呢!”

“姑爷他……”

“他没说何时来接您么?”

不远千里把自家姑娘哄了来,一到京城人却不见了,真是见鬼了!

纪云瑟慢悠悠道:

“不接就不接。”

又催促效猗:

“快去呀!正好今日掌柜的只接待咱们,有空闲,你多问两句。”

她自己也不闲着,找了个店小二,让他带着自己将整个客栈所有客房都看了一圈,对于家具器物的种类和价格有些数的她,便大概弄清楚了若是自己购置,得花多少银子。

这番一折腾,纪云瑟回来躺在床上,话本尚未丢开手,就睡着了。

第二日,她被崇陶唤醒,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高,有些不耐烦:

“这么早叫我做甚?”

崇陶一脸复杂的神色,门外似听到屋内的动静,有人道:

“禀夫人,老奴奉世子之命,前来服侍夫人梳妆更衣。”

纪云瑟尚在迷糊间,问道:

“是谁?”

崇陶扯出一抹笑:

“奴婢把她唤进来,让她跟您细说吧。”

纪云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趿了鞋,道:

“进来。”

门被从外推开,先进来了一个中年妇人,纪云瑟仔细一看,记起是晏时锦院子里的陈嬷嬷,她躬身请了个安,笑道:

“夫人,今儿个乃大喜之日,世子特让奴婢过来帮着伺候。”

说罢,在纪云瑟怔然的目光中拍了拍手,端着托盘的一行婢女们鱼贯而入,纵是这间天字号房颇为宽敞,此刻,也被挤满了人。

纪云瑟被婢女们手中盖着的清一色的大红绢帕晃了晃眼,有些呆愣地吐出两个字:

“大喜?”

陈嬷嬷笑道:

“大婚虽在傍晚,但按礼数,夫人您一早就要开始准备。”

“开脸、沐浴,穿衣、梳妆,都费着工夫呢。”

“世子爷先进宫面圣,祭告了太后娘娘,再去祠堂告知祖先后,便会亲自上门迎亲。”

纪云瑟惊了惊,这是跳过了所有的议亲流程,一步到位呐!

第93章

婢女们手中的托盘一个个掀开,翟冠、蟒服和霞帔,在一片大红的映衬下,宛如火焰般炽烈,远远的就能看出精致繁复的绣工,铺翠圈金,镶嵌着珍珠宝石。

蟒服霞帔铺展在床榻上,崇陶和效猗瞠目结舌,纵是她们这两年跟着自家姑娘挥金如土,购置了许多名贵料子和苏绣的衣裳,也见过江州的绸缎庄为官眷缝制的不少华服,但眼前这等工艺,依旧让她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讶异后,纪云瑟倒是很快平静下来,晏时锦为了寻她把她带回京城,可谓是机关算尽,何况有“妻礼扶柩”这种离谱的事在前,这般费心给她个婚礼算得了什么?

她坦然接受。

崇陶和效猗不知如何给新娘子装扮,这番重任自然落在陈嬷嬷身上。她先吩咐了上早膳,让纪云瑟吃饱些,若是换了婚服,上了妆,就不便再吃东西了,得熬到晚间入了洞房。

纪云瑟正喝着米粥,听她提及洞房,不小心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起来。

陈嬷嬷忙奉上了茶,笑道:

“世子约莫未时末来迎夫人,申时回府。他特地吩咐老奴告诉夫人,莫要怕,一切有他在。”

因纪云瑟是在客栈,故而很多礼数都省了,陈嬷嬷也没有催她,让她慢慢用了早膳,才与她细说婚礼的流程:

“夫人不记得亦无妨,有喜娘陪在侧,要做什么会随时提醒您。”

纪云瑟听她说得详细,的确觉得仪式十分繁复,但她也知晓,越是繁复,说明夫家越是看重。

她又吃了个水晶虾饺,点头应了一声“好。”

陈嬷嬷看出了纪云瑟的紧张,怕她吃太多了反而会不适,便吩咐婢女过来预备着先开脸。

她唤了门外的一个身着锦缎华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进来,道:

“这位全福嬷嬷的手艺不错,一点儿都不疼,夫人尽管放心。”

全福嬷嬷的人选本就苛刻,要父母公婆均在世,夫妻恩爱,儿女双全之人,更何况自家世子还额外提了要求说不能弄疼了夫人。

幸好紫电提前回来交待这些事,否则,陈嬷嬷操办这些,头发都得再熬白一圈。

全福嬷嬷躬身行了个礼,让崇陶端了水进来,小心给纪云瑟洗了脸,涂上一层特制的香粉,再用一根细棉线,利落地修理起来。

开脸后的少女更加显得肤若凝脂,秀靥玉颜,妇人发自内心地赞道:

“奴婢服侍过那样多的夫人,世子夫人您是最好看的。”

又贴心问道:

“夫人觉得如何?疼不疼?”

除了有些轻微刺痒,纪云瑟倒是没有其他的不适,笑道:

“嬷嬷手艺很好。”

陈嬷嬷估摸着她消了些食,便吩咐人给她备水沐浴。

婚服层层上身,罩上大红蟒袍,披上霞帔后,众人皆是眼前一亮,就连日日见着自家姑娘的崇陶和效猗,也一时看傻了眼,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不过如此吧?

全福嬷嬷给她梳好发髻,戴上翟冠,纪云瑟不禁摸着后颈,真是颇有分量。

果然,待所有准备妥当,已经过了午时,不久后赤霄进来通传,说是世子的迎亲仪仗已至客栈外。

喜娘笑盈盈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给纪云瑟递来了绣着龙凤呈祥的喜扇。

整个客栈都布置了大红喜绸,新娘碎步迈出房门,已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走廊,大红蟒袍外挂披红被腰间的玉带蹀躞勾勒出他宽肩蜂腰的身形,如青松玉竹一般。

簪花官帽下,新郎本就霁风朗月的峻脸更加容姿出众,纪云瑟手中的喜扇不禁歪了歪。

四目相对,男子露出一抹浅笑,向她伸出手,芊芊柔荑刚刚搭上,纪云瑟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落入男子的怀中,被打横抱起。

她差点轻呼出来,却听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

“新娘到夫家前脚不宜沾地。”

纪云瑟的弟弟们不可能过来背长姐上喜轿,新郎官便自告奋勇,将这事一并揽了下来。

宽大的八抬喜轿在客栈外候着,齐整的仪仗占了满满一条街,压轿、入轿一气呵成,随着礼官一声高喝:

“吉时已到!”

鞭炮礼花齐鸣,纪云瑟低头瞧着霞帔上的绣金,瞬间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在整条街的热闹喧嚣中,晃悠悠地走着,听到前方传来沉稳的马蹄声,她捏紧了手中的喜扇。

喜轿停落,轿帘被掀开,有一只熟悉的修长之手伸了过来,稳如磐石,扶着她步出轿门。

天色微暗,显得脚下的火盆愈发惹眼,男子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纪云瑟稳稳跨过。

一系列的拜堂流程都有喜娘在旁引导,直至被送入洞房,福寿嬷嬷们撒了喜帐,周遭才安静下来。

喜娘吉祥话不断,纪云瑟依礼却扇,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在明艳的妆容下更加熠熠生辉。

洞房内红烛摇曳,映着霞纱帐影,身着喜服的一对新人郎俊女俏,惊世的绝美容颜互相衬托着,宛如画上的神仙眷侣。

福寿嬷嬷们压制不住唇角,喜娘端来了合卺酒,二人依礼交杯饮尽。

紫电趁人多时,赶紧过来在自家主子耳畔轻语了几句,果然见他面色一黯,不情不愿地松开新婚夫人的手,说了一句:

“我去去就来。”

方跟随他前往正厅。

晏国公府张灯结彩,热

闹非凡,席上觥筹交错,议论的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喜宴。

当日,素来清冷目中无人的晏国公世子,在谢家马球会上,对那位与皇室有几分不清不楚瓜葛的没落侯府之女青眼有加的事,就在京城炸开了锅。

多半是说纪云瑟刻意勾引,世子一时识人不清被蛊惑。

再到那女子突然身死,晏时锦竟以妻礼葬之,众人震惊的同时,因死者已矣,便少了几分恶意,只说是那女子没有福分,多了几分唏嘘。

就在贵女们以为时过境迁,晏世子该忘了那“亡妻”,会再寻个品性教养极佳、门当户对的闺秀时,却没料到,他因公去了一趟江南,竟然宣称寻回了当日在火中被人救下的未婚妻,并好端端的把人带了回来,直接成婚。

这消息不光是让国公府的几个长辈措手不及,头疼不已,那些对世子夫人之位跃跃欲试的贵女们更是咬牙切齿,私下里把那女子描绘成了妖狐转世,不过是靠一身狐媚本事,惑人心神而已,能长久就怪了!

崇陶悄悄去前厅弄些吃食时,恰好就听见女宾席上不少人正用不善的语气议论自家姑娘,气冲冲地回来:

“又不是姑娘您上赶着要嫁入这国公府的,她们凭什么这样说您?”

“竟然说什么,您以色侍人长久不了!”

纪云瑟揉着酸痛的肩颈,想了想,笑道:

“的确是不长久。”

等她哪一日瞧腻了那厮的容色,趁他放松了警惕不再看她这样紧的时候,再跑一次就罢了。

到时,她或许也能如姨母一般,心安理得地养些面首,不亏待了自己才好呢!

崇陶见自家姑娘丝毫不在意,更是替她委屈:

“奴婢瞧着,这婚礼热闹是热闹,但国公府里到如今也没个人来看一看您,姑爷还被叫走了。”

寻常人家新媳妇进门,大姑子小姑子总会来瞧一瞧新妇,说会话陪一陪,如今倒好,自家姑娘独自在此枯坐着,看来,这国公府果然是根本不待见姑娘。

纪云瑟抚着额头上被翟冠压出的痕印,无奈看她一眼,道:

“别啰嗦了,快帮我把这发冠卸下来。”

陈嬷嬷很快命人打了水送到湢室,恭敬道:

“夫人,世子正在书房沐浴,会马上过来,您是不是也先沐浴更衣?”

纪云瑟答应了一声,夏末的天气本就闷热,更何况身上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喜服,又顶着繁复的发冠,连脸上的脂粉也变得粘腻起来。

陈嬷嬷看着崇陶给她拿来的几碟糕点,面露一丝歉意:

“是老奴疏忽了,世子早已吩咐给您准备了晚膳。”

她随即出门吩咐人先将食盒取来,待夫人沐浴完后再摆饭。

自打那日老夫人寿宴,这位天仙美人出现在自家哥儿的书房里,不管外面如何议论,陈嬷嬷都无比坚信,她就是自己日后的女主子。

毕竟除了太后娘娘和老夫人,还没有第三个人让自家哥儿如此上心,连她最爱吃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纪云瑟沐浴过后,看着效猗给她寻来的能清晰透着烛光的大红寝衣,扯了扯唇角:

“没有别的了?”

效猗讪笑道:

“这些都是姑爷一早备好的,还有一件是浅粉的,奴婢想着,这件当是今晚穿的。”

“……”

纪云瑟只得在外罩了一件外衫。

晏时锦回房时,他的新娘正坐在月牙桌旁大快朵颐,她脸上的脂粉被洗了个干净,娇颜如出水芙蓉一般,微透的纱缎寝衣在烛火中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

崇陶和效猗对视了一眼,识趣离开。

纪云瑟见他进来,也来不及将刚才一时吃得热了,脱下的外衫重新穿上,只得拢了拢前片,饮了口茶漱口,道:

“你忙完了?”

晏时锦行至她身后抚着她的肩膀:

“对,裕王奉旨观礼,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前方的铜镜中,纪云瑟能清晰看见他身着一件同样轻薄面料的月白中衣,视线从他微开的前襟往下,将紧实线条收入眼眸中后,蓦的瞥开目光。

晏时锦勾了勾唇角,俯身问道:

“累不累?”

纪云瑟不禁转着脖颈,直言道:

“你说呢?”

“婚服和发冠加起来,得有十来斤吧?”

“下次你试试戴一天?”

“哪会有下次?”

晏时锦自觉帮她捏着双肩:

“这样好些了吧?”

纪云瑟早就体验过这厮的推拿技术,自是舒服了不少,但很快,她发现,他的手逐渐移了位置。

她将两只放肆闯入的大掌推开,道:

“我…我还没吃饱……”

男子怎会轻易放过她,俯身将人抱起:

“别吃了……”

“过饱不宜剧烈运动。”

纪云瑟欲辩驳的话被淹没在他的唇齿中,很快就明白,所谓的“剧烈”,并不是夸大其词。

或许,不应该如此猛烈的,但是,两年多的思念,重逢后这一个月的隐忍,让他失了分寸,潮水一旦决了堤,水势一发不可收拾。

纪云瑟不是没见过,但真正在此刻碰触到时,对它完全不能只停留在想象中了,怎么可能容得下?

“不行,会很疼的。”

男子轻啄着她的唇瓣:

“不是都见过了么?”

“而且,你好像也很喜欢它。”

第94章

~

男子察觉到她的紧张,吻住了她的唇:

“别怕,相信我。”

…她忍不住摇头往外推:

“不要…”

男子颇为配合地依言,却拿捏着端详她的细微变化。

蒙蒙雨雾中,有一辆马车驶来,车轮在绣着壮丽江山图的绸绢上一寸一寸碾过,流连一路起伏的峰峦,欣赏秀丽的景致。

末夏的晴日闷热潮湿,一片柔软云朵骤然飘去了半空,失去了牵制,不能飞升不能降落,好似非要缠绕着sld山峰方能安稳落地。

“继续吗?”

纪云瑟咬牙不语,却主动吻上他的唇,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他轻啄了一下少女的唇瓣:

“它们看起来互相喜欢,是不是?”

霞帐内的光影在摇晃中移动了位置,红烛越来越低,直到有一丝清凉的风从帐帘的缝隙中吹了进来,吹散了里面的温热黏腻。

男子拂开了她沾湿在额角的碎发:

“疼吗?”

“…一点点…”

应该说,没有预想中的疼,虽说在初始时十分不适,但在他耐心安抚中逐渐被惬意替代。

晏时锦却在少女躲闪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满足,眸光微动:

“好,我们继续。”

纪云瑟:

“啊?还有?”

因为怕初次伤到她,晏时锦十分克制地收敛了五分,此刻,他抱着她转了个身。

纪云瑟还未反应过来,又被封住了唇舌,激烈的亲吻带着十足的攻势,眼前的男子似换了一个人。

虽依旧是隽朗的面容,但漆幽的黑眸却透着注视猎物的炽热和占有欲。

待她觉察出危险,一切已经来不及。

雨后的旷野上奔腾着一匹骏马,带着毫不掩饰的本能驱使,乘风踏浪疾驰而来,一波一波的潮汐翻涌来袭。

初始虽然得到了些趣味,但渐渐地,雨中枝头的小雀儿被欺负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凝着水雾泪珠儿可怜兮兮地恳求风雨快些结束,后来,却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仿佛在瞬间停滞,又似乎在晃动的光影中飞快地流逝。

夜色早已沉寂下来,院子里一枝嫣红的月季在突然来临的一阵疾风中摇晃,那阵风偏偏钟情于它初绽的花蕊,不住地拍打欺负它,在一番磨砺之后,终于,清甜的花露从蕊心滴落,裹入恼人的狂风中。

纪云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她真正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她缓缓睁开眼,刚要挪动身子,一阵酸痛不适感就涌了上来,昨日的记忆瞬间袭来。

头顶是男子柔和低哑的声音:

“你醒了?”

纪云瑟才发觉自己睡在他怀里,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晏时锦适时轻抚着她的背: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你说呢?”

纪云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废话!她此刻哪里都不舒服!

昨晚到了后面,他根本就不考虑她的感受,不管她如何求他放过她都是枉然,她分明变成了一个被人上下摆弄的玩偶!

到最后除了胀痛,她一丝力气都没有,双腿因为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而酸得要命,连沐浴都是被这厮抱去的,又不想唤崇陶和效猗过来帮她洗,只能让他继续占自己的便宜!

男子撑着一只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分明是有人自己说想要,也不疼,怎的能都怪我呢?”

“你胡说!”

纪云瑟不想再理他,挪着酸胀的腿侧过身背对着远离他,却又被他追了过来,热息萦绕发丝:

“好吧,都怨我。”

“若是累的话,我陪你再睡一会儿。”

纪云瑟“嗯”了一声,疲惫的双眼刚要阖上,又倏然睁开,被那矗蠢蠢欲动的炽热震惊到了:

“你……”

她弹射般从床榻上坐起,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一脸淡然的男子,咬了咬唇:

“…我,我不睡了!”

“今日不得早些去敬茶么?”

不管这门亲事再如何仓促,她作为晚辈,该走的礼数还是得走。既进了门,她希望和国公府的长辈女眷们和睦相处。

晏时锦随即也起身,声色不急不缓:

“对,敬茶过后,回来再补也可。”

“……”

纪云瑟如临大敌般的眉心一跳,白了他一眼:

“我要换衣裳了,你出去吧。”

她指了指大红缎缂丝苏绣围屏向他道。昨夜烛火昏暗,她亦是才刚看清楚这间房的构造。

当中是堂屋,卧房安置在东侧暖阁,以围屏为界,透过屏风隐约瞧见西面也摆着一架三扇座屏,有书架在两侧,估摸着是这厮的书房。

晏时锦顺手将人又揽了过来,道:

“我给你换。”

见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自己的肩膀和锁骨处,纪云瑟方发现有许多鲜红的印记,越往下越密集,比从前的每一次都多且明显……

“……不用,我自己来!”

她收拢了衣襟,从他身上起开,却在站直的瞬间,被两腿的痛胀感打败了,在床上躺着坐着尚好,一下地,需两腿用力时只觉得更酸了,迈两步就发颤。

纪云瑟蹙紧眉头:

“……”

男子看出了她的心思,在她发怒之前,去寻了一身让陈嬷嬷早已备好的新制衣裳过来,是她最喜欢的清淡素雅的颜色。

纪云瑟接过了里衣,正待换时,冷不丁瞥见他撑起的一方帐子,闭了闭眼:

“……你转过去,别看我。”

晏时锦估摸着她换好里衣后,弯了弯唇角,笨手笨脚地帮着她穿衣裙。纪云瑟不想再与这厮说话,唤了门外的崇陶和效猗进来伺候。

两个婢女自天色蒙蒙亮就守在门外听动静,一到辰时亦有些着急,生怕自家姑娘起晚了,原本就被这府里嫌弃的出身,还添了道不敬尊长的罪名。

听到纪云瑟的声音,方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应声进来。

见自家姑娘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梳妆台旁,崇陶放下水盆,有些诧异道:

“姑娘怎的自己穿衣裳了?”

“奴婢们在外头等候了许久呢!”

纪云瑟尽量平静下音量:

“今早起来想试一试新衣裙,就自己穿上了。”

她拢了拢前襟,躲开二人直视的目光,年长许多的效猗看出了她是刻意遮掩着颈侧的几道清晰可见的红痕,小心地看了绕出屏风的晏时锦一眼,忍不住带着心疼地悄声道:

“姑娘受苦了!”

纪云瑟讪讪一笑:

“哪有。”

其实回想起来,那感触也不是那么坏,而是有些奇妙,甚至有些……欲罢不能。

但她也不想轻易放过“罪魁祸首”,此刻,他穿了一身霁色圆领家常宽袖长衫,束月白腰封,恢复了平日里正经高冷的模样,让人无端联系到一个词:衣冠禽兽。

晏时锦自然而然地吩咐为纪云瑟绾好发髻的效猗,给他取水洗漱,效猗应声,跟去了书房伺候。

纪云瑟撇了撇嘴,正好陈嬷嬷过来,见二人已经起身梳洗,恭敬道:

“夫人,老奴已去厨房吩咐立刻摆饭。”

纪云瑟便问她:

“你家世子这院子里怎的没见服侍的人?”

偏使唤她的。

陈嬷嬷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晏时锦和跟过去的新夫人的婢女,大致猜到了她的意思,小心上前解释道:

“禀夫人,世子的院子里一直没有婢女。”

“从前,是伴吉和伴祥两个小厮伺候世子起居。”

纪云瑟大概明白了,她进门,小厮自是不便再到他们这内院来,又不免叹道:

“如此一来,嬷嬷您倒是辛苦了。”

陈嬷嬷笑道:

“原本还有一个于嬷嬷,年前因身子不适,世子让她提前回乡养老了。”

“世子向来事情不多,从前,老奴一人也够了。”

“如今夫人进门,若要选人过来,自然得跟您商议。老奴已经选了几个,待夫人您过目了之后,再决定留不留。”

纪云瑟浅笑应了一声好。

二人梳洗完毕,一同在堂屋用膳,纪云瑟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平日里,你是在哪里用膳?”

晏时锦一下猜到了她的心思,直言道:

“我已经吩咐在我院子里开个小厨房,以后,就是我们两个吃饭。”

纪云瑟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又问道:

“你家长辈没有微词?”

晏时锦喝了一口粥,挑眉道:

“若是你觉得冷清,也可以与祖母他们一同用膳。”

纪云瑟立马回应:

“不必!”

“冷清一些,很好。”

晏时锦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附首过去:

“还有,如今得说是咱们家。”

“若是再说错,我要罚你。”

纪云瑟坐直了身子:

“…食不言,寝不语。”

二人用了早膳,前往国公府。

纪云瑟才知,晏时锦的清珩院是单独在泽辉园辟了一处颇大的院子,分了内院和外院,上回她不小心闯入的书房,是他在北面外院的会客办公之所。

她一路走,一路听他说,小厨房会安置在东面的耳房,西面有两间厢房可搁置她的嫁妆杂物,东面也有两间厢房,要做什么由她定。

至于破竹他们几个侍卫,与院内的小厮一同宿在外院的倒座房内。

泽辉园到国公府当中有南北两扇角门,相比而言,泽辉园的景致偏新式江南园林的味道,进入国公府后,大多是庄严肃立的飞檐楼阁。

纪云瑟想起了,这是通往老太太的福欣堂的路。

不过想来,万氏虽算她如今的婆母,但名分上确有些尴尬,晏时锦毕竟是先长公主之子,万氏这个继母在他面前都得低一头,若是想要给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下马威,还得老太太出马。

正想着,突然有微热的掌心握了过来,晏时锦与她并肩,道:

“别怕。”

从东角门步入,二人沿着穿山游廊往前走,一院子的婢女仆妇垂手侍立,却没有丝毫杂音,处处显示出公府的规矩气派。

福欣堂已经坐满了人,万氏早早地就起身,吩咐人去清珩院告诉一声,直接到福欣堂敬茶,又让人叫几个儿子媳妇们好好装扮一番,嘱咐了几句话,更是催着晏徇早些过来。

惹得晏徇戏谑着提醒她记得自己是婆母,莫要紧张得像个新媳妇。

端坐主位的晏起与晏徇说了几句话后,拍了拍一旁面无表情的庄氏,悄声在她耳畔道:

“长孙媳妇好不容易娶回来,你高兴些!”

庄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头饮着茶。

不多时,有婢女打帘子的声音:

“世子和大少夫人到了。”

一时屋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聚在门口的插屏,就见素来清冷寡淡的那位世子爷,牵着一位雪肤花貌的美人儿迈步进来。

第95章

纪云瑟一直被晏时锦拉着手,在迈上檐廊的台阶时,她想抽回,却被攥得更紧。

门外的婢女目光扫过二人,眸中惊讶一闪而过后,低下头一面打帘子,一面躬身通报。

屋内人满却气氛肃重,老国公晏起和庄氏坐在明间主位上,下手分别是晏徇和万氏,再往下左右侍立着四对年轻的夫妇,末位是一十多岁的少年郎。

除了几位尊长,同辈中,纪云瑟只对三郎晏时钰有些印象,因他与晏时锦的眉眼有几分相像,那日问过路就记住了,余者都没有见过,但看他们的站位,大概能对应上。

晏时钰一下认出了这位长嫂就是那年祖母寿宴,找他问路的天仙姑娘,也就明白了为何长兄在听到他打探这姑娘的家世时,从不多管闲事的人为何会有那样特别的反应。

存了一丝后怕的同时,又不免腹诽长兄太过奸猾,竟然骗他说是成国公家的姑娘,如今倒好,他真的娶了成家小姐,被这母老虎管得服服帖帖。

而他心心念念的天仙姑娘,竟摇身一变,成为他的长嫂。

晏时钰内心思忖了一番的同时,目光不免在纪云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就被一道冷冽的眼神扫了过来,他看着神色不善的长兄,匆忙撇开头。

偏又对上自家媳妇皱着眉头带着探询的侧眸斜睨,晏时钰心下一凛,躲闪着看向正中主位。

晏起一见这位新妇进来,就不由得咧嘴露出了笑意,这般容貌,不怪那小子死心塌地惦记着不放。也对,他的长孙文武双全,在京城中的儿郎中若是数第二,是绝对没人敢认第一,自然得配这等绝色美人,郎才女貌嘛!

庄氏一看身旁的老家伙不住点头目露赞许,差点都快笑出声来了,脸色更加黑沉,瞧着那不争气的长孙到此刻还不肯松手,更是头疼得没眼看。

她后悔当年被这浑小子故作的心如死灰之色骗了,竟然轻易放任让他做那傻事,间接认了这孙媳。

万氏倒是面色平静,她自知自己的两个儿子无论怎么赶,都越不过晏时锦去,从前连他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了,如今,他偏偏娶了一房这屋子里出身最低的媳妇,也算是白璧微瑕,从遥不可及的高岭落下凡尘,显得与他们亲近了不少。

晏徇是出了名的孝子,平日里对庄氏大多的吩咐都是言听计从,原本打算与她一条战线,不给晏时锦这不孝子面子,但在看到新媳妇娉婷袅袅,低头带着几分怯色,毫无攻击力的娇软模样,顿时觉得,这一看就良善可欺的小姑娘能有什么错?

况人家姑娘都跑千里之外去了,一点都不想攀附他家的模样,定是那不孝子使了什么手段强取豪夺,要怪只能怪自己生的混账儿子!

罢了,浑小子不懂事哪日关起门来教训一通就是,今日别委屈了小姑娘。

这位素来御下威严肃厉的国公打破了屋内的死寂,语气算得上和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