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是,谁说她担心的是他?
纪云瑟无法阻止沈绎跟着青霜离开,只得回漪澜苑等消息。
不料晏时锦至晚未归,沈绎也没有任何音讯,看纪云瑟睡前似有愁绪,崇陶给她端了睡前喝的燕窝过来,安慰道:
“姑爷是有公务来此的,估摸着的确有些忙,才没有回来陪姑娘。”
纪云瑟一脸无语地看向她,她们到底哪知眼睛看出自己和那厮已经情意缱绻到如此地步了?
她心情烦躁地一口喝下燕窝,漱了漱口,便径自掀开帐帘躺了进去。
崇陶不禁更加对那位新姑爷生出了几分敬意,这才刚到两日,自带的煞气竟然就治好了姑娘的梦魇,不用人陪,也无需狗陪,都能独自睡觉了,真是厉害!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沈绎也不像是能被轻易拿捏之人。
不过,纪云瑟第二日也不再有闲工夫计较这些烦心事,午后,她去往了绸缎庄,却听掌柜的有些担忧地告诉她:
“小小姐,曾家至今还未有人上门商谈买料子一事。”
纪云瑟蹙眉:
“不可能啊!”
“参将府寿宴在即,他们还不买料子,怎么来得及做那些衣裳?”
“盯着曾氏布庄的人怎么说?”
掌柜的微微叹气:
“派去的人说,曾氏布庄一切如常,布庄的掌柜和他家管事的少夫人如往常一般,都无特别异样。”
纪云瑟突然想到:
“其他布庄呢?”
“不会还有咱们没买全的料子吧?”
掌柜的道:
“我也怕这个,今儿个一早又让人悄悄去转了一圈,确定只要是寿宴能用的颜色锦缎,都已被咱们买下,他们若要再进货,也需些时日,不会那么快。”
这就奇了!
纪云瑟捏着手中的杯盏,不住摩挲上面的青瓷纹路,有些想不明白,照理说,过去这两日,正是曾家紧张备料的日子,他们在江州找不到想要的颜色和面料,就应该急了。
除非……
纪云瑟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不会真的去了外地进货吧?”
掌柜的摇摇头:
“我早已让人盯着曾家负责采买的管事,他人一直在江州。”
纪云瑟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道:
“那就再等等,咱们不急。”
料子在他们手上,该急的是曾氏,她倒是想看看,他们除了上门来要,曾氏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纪云瑟出了绸缎庄后,先去了一趟苏滢的别苑,得知苏滢还需过两日回来,管家见她似心情不佳,便问道:
“小小姐许久没有来了,可要老奴给您准备汤泉,泡一泡?”
纪云瑟想了想,答应
了。
这处别苑当年建在此处就是因为所在的月明山下有好些温泉眼,可以直接引了活泉水入苑内的浴池。
纪云瑟喝了一盏茶,用了些茶点后,便去了准备好的汤泉池,换了一件鲛纱浴衣,将发髻解开散落,倚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效猗去给她准备沐浴后喝的梅子汤,崇陶收拾她换下的衣物,却听得浴房外似有说话声。
崇陶出去瞧了片刻方回来,低低笑出了声,纪云瑟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道:
“有什么新鲜事?”
崇陶笑完了才道:
“是倚红和偎翠在外边问效猗,说是看姑娘似有些疲惫,问您是否需要推拿按摩。”
纪云瑟扯了扯唇角,本能地用手护住了胸口,皱眉看向她:
“怎么又来了?”
那是专门在浴房服侍苏滢的两名侍从。
纪云瑟刚见二人是第一次与苏滢一同在这汤池沐浴时,听到这两个名字又见他们雌雄莫辨的美貌,下意识以为他们是女子,便没有拒绝,让倚红给她按着肩膀。
直到听见二人说话,明显是粗哑的男子声音惊得她差点从浴池中跳起,立马裹了浴巾逃之夭夭。
这件事,逗得苏滢笑了她好几日。
纪云瑟回过神,忙摆摆手,
“让他们走,我不需要这个。”
崇陶捂着嘴,悄悄附在她耳畔道:
“姑娘别怕,我也是从前听积玉说过,他二人被前院的那几个打压得紧,除了二小姐来汤泉沐浴,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委屈得慌,这不,找姑娘您来了。”
苏滢素来喜欢体格健硕的男子,平日里都是几个侍卫轮番陪着,至于这两个,似乎只是看他们颇为精通推拿之术,行事温柔,偶尔让他们服侍洗个澡而已。
见自家姑娘闻言颇有如临大敌的模样,崇陶捂着嘴笑道:
“奴婢问过了,他们不过是想让姑娘您在二小姐面前美言几句,让二小姐时常想起他们,或是说动二小姐多来泡一泡汤泉而已。”
“别无它意。”
纪云瑟抚着额头:
“让他们走吧!”
“我帮不了他们。”
她也是跟着苏滢,才见识过了这别苑的几个男子争宠吃醋的模样,里边的伎俩手段,跟寻常宅院中的主母姨娘之间的斗争差不了多少,她看着一个头两个大,可没那个闲工夫插手这些。
崇陶笑着应声出去,没一会儿又返回,露出几分为难:
“奴婢实在赶不了他们。”
应该说是不忍心,那两人本就生得粉面含羞,说起话来又轻声细语,求人时更是如西子捧心般楚楚可怜,崇陶哪见过这等架势,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生怕伤了两位美人。
纪云瑟蹙眉,她对男人可没这样的好耐心,这还让不让人安静地待着了!本就心情烦闷的她白了崇陶一眼:
“总不用我亲自去赶吧?”
“他们若再不走,你让他们进来,我跟他们说!”
见自家姑娘一副毫不怜香惜玉的模样,崇陶讪讪一笑,答应着去了。
纪云瑟懒懒地靠着铺了绒毯的浴池壁,阖目休息,氤氲水汽从她纤长的睫毛上滑落双颊,沾湿了额角的碎发,黏黏腻腻的,她有些不舒服地蹙眉拨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必是崇陶回来了,但见她并未言语,料定该是把那两人劝出去了,纪云瑟泡得正舒服,不愿睁开眼,头往后靠了靠,道:
“给我倒杯水。”
有杯盏落地的声音在她耳畔,她转头向发出声响的一侧,张开了嘴,就着为她端过来的水杯喝毕。
纪云瑟许久没有让人这样服侍,崇陶看起来也生疏,笨手笨脚的,将杯盏抬得太高,喂得太急,水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到下颌、锁骨。
但她本就泡在汤泉里,只皱了皱眉,并未说什么,仰着脑袋靠在冰凉的浴池沿上。
片刻后,有手放在她的肩颈处,顿了顿,开始给她按揉起来。纪云瑟正要告诉崇陶不必帮他推拿,却感觉到这手不对劲。
明显是宽大有力,指尖有些粗糙带着薄茧的手。
纪云瑟一惊,睁开眼就打了个激灵。
男子点漆般的黑眸出现在她面前,
“舒不舒服?”
纪云瑟差点惊叫出来,仓皇间,护着胸口滑到了浴池另一侧,池水荡漾,水汽弥漫。
“你,你怎么进来的?”
晏时锦并未回答,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从身侧的刺绣屏风扫过,落在玲珑有致的少女身上,眸色不明:
“这就是你不肯回京城的原因?”
纪云瑟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这厮定是看见了倚红和偎翠二人,她眼珠儿一转,故意道:
“对啊!”
“这里美人如云,我为何要回去?”
晏时锦不理会她,自行解开蹀躞带,脱下外衫。
纪云瑟瞳孔缩了缩,如临大敌:
“喂,你…你做什么?”
男子看了一眼她瞬间发白的面色,终于停下来,留着最后一件中衣,缓缓走下浴池。
纪云瑟眼睁睁看着他在水中靠近自己,迅速将整块浴巾拖入水中,裹在自己身上。
“晏时锦,你疯了吧!”
“崇陶、效猗!”
外面的人呢?
不会又被他绑起来了吧?
雾气蒸腾,水波荡漾,少女的小脸重新被热流染红,清凌的杏眸目光骤聚。
男子直接行至她面前,将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浴巾抢过,扔在一旁,声色平静:
“你不热?”
纪云瑟拢着胸口处的衣襟,定了定神,
“我…我要起来了。”
“你不是刚洗?”
“不急。”
晏时锦按住她,替她将鬓角沾湿的碎发向后拢了拢,他玉白的中衣一沾水,半透着他胸腹凹凸有致的紧实,弧度在腰间突然变窄,再往下,是……
纪云瑟闭了闭眼,脸颊生热,出了一脑门的汗:
“我…我好热,我要走了……”
男子双手搭在她的双肩,轻缓地推拿起来:
“别动,你不是说过,我的手艺好,人也美?”
纪云瑟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后又突然回想起来,当日在这厮的书房,他给自己揉脚踝的时候,她的确如此出言轻薄过他。
她垂眸不语,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下,又脸热地抬起头,听他继续说道:
“按摩推拿,讲究的就是力道要足,我曾在军营历练多年,他们自是无法与我比。”
纪云瑟脑子乱糟糟,肩膀被他莫名的力道按住动弹不得,又不知该用什么话辩驳从前自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随口造的孽。
晏时锦很是认真,捏着她有些僵硬的肩颈:
“你这里有些瘀堵,平日里是不是会疼?”
男子凝眸看向她,高挺的鼻梁上凝着水珠,原本凌厉的眉峰在氤氲雾气中舒展,黑眸也在薄雾后淡了几分颜色,眼尾微挑,长睫舒扬。
纪云瑟捂着骤然加快的小心脏,慌忙别开脸,并不想承认:
“不痛。”
“你…不用帮我捏了,我…我还有事,真的要走了。”
肩膀被一道力又往下压了压,有骤然的酸痛感传来,纪云瑟不禁“嘶”了一声。
晏时锦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温声道:
“放松,别用力,你越用力,按揉时会越疼。”
“对,试着深呼吸,放松。”
男子原本就白皙的容色在热气熏腾下如敷粉皎玉一般,此刻的眉眼低垂,在水汽缭绕中更加显得
温柔轻软,纪云瑟眨了眨眼,肩膀松了下来。
“对,就是这样。”
指腹有力地揉着,慢慢地,瓷白上泛起了一层淡淡嫣粉,
“是不是舒服许多?”
“我是否服侍得比他们好?”
少女的防线渐渐卸去,眼睫轻阖,晏时锦能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纪云瑟不知不觉已经在享受着整个肩颈落入他恰到好处的力道推拿中,有酸痛之后的舒爽。
这厮,好像真的什么都会。
整个汤池间安静异常,突然,她感觉到力道在缓缓下移,酥麻颤栗随即跟着放轻了的指尖从四面汇聚而来,闷热的体肤骤然划来一道清凉。
有痒意一点一点地聚拢到一处,纪云瑟霎时反应过来,他…他又想……
“够了!”
她及时在包裹了美色和技巧的陷阱边缘停住脚步,转身拾起扔在一旁的浴巾,立刻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我…我不洗了!”
她飞快地从浴池中起身,自行擦干了身子,穿好衣裳,“咕咚咕咚”地喝了两杯茶,方觉得脑子清明一些。
恢复神智的少女看着姿态闲适慵懒,靠坐在浴池壁的男子,片刻后,想起了什么:
“对了!”
“你把沈夫子弄哪里去了?”
终于记起这个人了,晏时锦挑了挑眉:
“他是神医,我找他,自然是要他救人。”
纪云瑟有些不信:
“救人?救什么人?”
“你在担心他?”
晏时锦看了她一眼,眸色不明:
“其实,我早就查到了沈绎找人替他守孝丁忧的证据,之前没有动他,那么……”
他顿了顿,就在纪云瑟细思他这话的意思,暗暗松了一口气时,却听他继续道:
“却并不表示以后也不会动他。”
纪云瑟:
“……”
“你什么意思?”
男子转身趴在浴池边,一只手撑着额角,撩了撩眉眼:
“除非……”
纪云瑟打断他:
“我说过,别用沈夫子威胁我,我不会跟你。”
不管是什么缘故,这厮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他早就已经知晓沈夫子的事却没有揭发,算起来,沈夫子的守孝期快结束,到了现在也没有再揭发的必要了。
她才不会因此事被动摇拒绝回京的念头。
晏时锦自然不会真的蠢到用沈绎来胁迫纪云瑟跟他回京城,毕竟她若因此答应了,除了自取其辱,证明沈绎在她心里的重要性,毫无意义。
他转过身,随手拨了拨水花,道:
“看来,你那位豁出命去帮你的教书先生在你心里的地位,与门外的几个‘美人’相比,还是差些意思。”
纪云瑟:
“……”
她不想搭腔,若是回答了,不管是与否,都是折损了沈夫子的名声。话说,这厮是怎样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厚颜无耻的模样?
“但沈夫子毕竟是我的师长,若是你敢害他,我绝不会原谅你!”
“警告”过他之后,她不想再与他多言,看了一眼他早已经湿透的中衣,道:
“我去找身衣裳给你换上。”
“不必你亲去。”
“崇陶!”
男子朝屏风后唤了一句,纪云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身婢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捧着衣裳入内:
“姑爷,您的衣物奴婢去马车上取过来了。”
男子自然而然地抬手指了指,一点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搁这儿吧。”
崇陶答应了一声,不敢看浴池的方向,在自家姑娘十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悄然步出门外。
纪云瑟跟着一同逃出来,方发觉日暮已至,别苑点着星星点点的烛火,夜凉风清,立刻吹散了浴池中带出来的丝丝闷热和莫名的旖旎,但心里仍是忿闷。
她斜眼看向崇陶:
“我怎么不知道,你成晏国公家的人了?”
“他给了你多少报酬?”
“哪有嘛!”
崇陶嘻嘻笑了两声,推着自家姑娘进入一侧的耳房,道:
“奴婢帮您绾发吧。”
纪云瑟还想质问她两句,为何这厮能旁若无人地闯入到姨母别苑的汤池中来,但想到那厮的手段也只得作罢,问了也是白问。
不多时,晏时锦换好了衣裳出来,是一身浅色的长衫,倒衬得他气质清润,如玉般的面容出尘绝艳了不少,纪云瑟移开目光,向崇陶道:
“咱们走。”
晏时锦理所应当地跟着她上了马车,崇陶还不忘替这位“姑爷”收拾了衣物一同带回去。
月明星稀,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两辆马车行走在城郊,山林静谧,只有风吹树叶,和偶尔的几声鸟叫。
纪云瑟若是再吞吞吐吐逃避什么,当断不断,更会让两人的关系乱糟糟,她主动替他斟了一杯茶,道:
“我真的不想回京城。”
晏时锦手持茶盏,神情淡然:
“看出来了。”
她千方百计,不惜在给太后抄经超度的时候死遁,冒着欺君之罪的风险要逃离的地方,自然不会再想回去。
但是,他们必须在一起,而他的几重身份又注定不可能陪着她留在江州或是其他什么远离京城的地方。
“不是因为什么侍卫,更不是什么男宠,那是姨母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打算……”
“我知道。”
晏时锦淡淡打断她,实话实说道:
“否则,他们不会活到现在。”
“……别那样看着我,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份你都清楚,一旦曝光,死得都不冤,到时,你们苏氏恐怕也会得个包庇之罪。”
纪云瑟见晏时锦抬手给她斟了茶,看了他一眼,双手捧着杯盏,抢先道:
“我想你也不会以此来胁迫我。”
晏时锦不置可否:
“听说,如今你照管了苏氏在江州的几家铺子?”
纪云瑟正好也想与他聊一聊,看他一脸认真,似没有别的意思,便跟他说起来:
“不错,苏氏在江州的生意不多,只有两家绸缎庄,姨母便交与我看着。”
“我想跟着姨母好好学。”
晏时锦看着她容色平静:
“你喜欢做生意?”
“赚钱谁不喜欢?”
纪云瑟点点头,饮了一口茶,有些烫,她皱了皱眉,习惯性去取一旁冰镇的梅子汤。
晏时锦按住她端着杯盏送往唇边的手,道:
“你刚泡了汤泉,不宜喝凉的。”
放下她手中的杯盏,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他似随口问道:
“江州这个地方,绸缎生意好不好做?”
纪云瑟细细观察了他的神色,索性将自己与曾氏布庄的纠葛跟他说了一通,并虚心地询问他的意见:
“依你看,他们一点儿都不急,还没上门来,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么?”
晏时锦饮了一口热茶,道:
“若换了是你,你会明知对方的目的,还找上门去送钱?”
纪云瑟顿了顿:
“可是,若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认了,毕竟是他们抢生意在先。”
晏时锦道:
“若是我,便不会。”
纪云瑟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了他一些,道:
“你会怎么做?”
男子目光扫过她晶亮的眸子,先问道:
“你买来的料子,都放哪里了?”
纪云瑟不解:
“库房啊。”
晏时锦摇了摇头,道:
“恐怕,你得多派几个高手去守着了!”
纪云瑟脸色变了变: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会来偷料子?”
“这怎么可能?偷盗?…这不是太明显了?”
“不怕我报官?”
身为高官的男子不禁感叹这姑娘根本不知社会险恶:
“若是他没留下踪迹,你如何报?”
纪云瑟道:
“每匹料子的轴心都有印刻,他们若不能拿出购买的凭据,便是来路不当。”
晏时锦淡淡一笑:
“他们盗走之后,还会让你找着?”
“你也说,那料子是用来裁衣裳,待你去寻时,曾氏已经将布料做成了衣饰,你如何证明用的是你的料子?”
纪云瑟一时哑口无言,她的确没想过还能这样!但她还是摇摇头,道:
“我觉着,这不可能,你就是吓唬我!”
她跟着姨母两年多,从未见过谁会这般做生意。
晏时锦将茶饮尽:
“要不要咱们打个赌?就赌曾氏会不会上门来找你。”
“若是你输了……”
看着男子隐藏在羊皮下的饿狼爪子隐隐要露出,纪云瑟飞快应声:
“不赌!”
很快回到了漪澜苑,纪云瑟看他端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打算,问道:
“你今晚没事?”
晏时锦神色轻松:
“有你的沈夫子给我的人证治病,我正好休息两日。”
纪云瑟:
“……那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男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哪儿?”
纪云瑟眨了眨眼,换上客气的笑容:
“多亏你提醒我,今晚,我就打算带着破竹他们,全部都到绸缎庄的库房去守着,看看曾氏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敢来偷东西!”
第82章
纪云瑟越是细思,越觉得晏时锦所言有理,曾家能横刀抢生意,就根本不是诚信守礼之辈,自然不能套用常理,说不定真的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她吩咐了崇陶和效猗收拾了一番,便匆忙要回绸缎庄,她亲自带着数名侍卫看着,总是安心一些。
掌柜的听闻动静,看见是她,吓了一跳,忙忙的吩咐给她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又领着她去瞧了一圈库房,听了她的忧虑,安慰道:
“小小姐莫担心这个,我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倒没听说正经人家会偷抢货物的。”
“况江州城内素来太平,不比那些个穷山恶水之地,小贼不少,但强盗这类,我还真没见过。”
纪云瑟道:
“咱们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崇陶看着狭小的屋子和简陋的床榻,忙忙地用蚊烟熏了个透,明日再去准备床帐,但见纪云瑟一句话没有多说,自己也不好抱怨什么。
效猗倒是猜到了自家姑娘别的心思,多半是躲着赖在漪澜苑不走的那位。
几个侍卫轮番守在库房外,一夜安静,纪云瑟亦睡得香甜,第二日是苏滢原本定下的返回江州之期,她用过早膳,交待掌柜的正常营业后,便赶往了苏氏别苑。
管家迎她进门,纪云瑟想起昨日晏时锦突然闯入,也不知用的什么借口,正想问起解释一通,管家看了看她,倒是直言笑道:
“小小姐既然已经有了相好的哥儿,与二小姐说一说也无妨,二小姐素来开明,只会为您高兴。”
纪云瑟扯唇一笑,忙道:
“您先别告诉姨母,其实,我跟他就是……”
“……是,老奴明白,这事自然要小小姐亲自告诉二小姐。”
管家见她吞吞吐吐,一脸了然,又想起昨日那个年轻人,不由得赞道:
“那位哥儿样貌是极佳的,看着人品也稳妥,谈吐气质不俗,依老奴多年看人的经验,是个好的,这样的人物,小小姐既遇上了,该抓紧才是。”
这是曾经是跟着纪云瑟外祖父的苏家老管事,对她说这番话自然不算逾礼,倒颇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之意。
纪云瑟淡笑两声,含糊揭过,转移话题:
“上回姨母来信说午后会到,我今日便在这里等她吧。”
管家答应着,要吩咐人去给她准备午膳,却见有门房的小厮进来,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扬州加急送来的,二人有些诧异地对视了一眼,管家将信打开看毕,面色有些凝重:
“二小姐说有两张牙帖一直办不妥,恐要延后几日回来。”
“老奴一会儿还要亲去知府衙门替二小姐问一问。”
纪云瑟皱了皱眉:
“姨母不是一早就递交了各式文书么?江州这边也是打点过的,会不会是盐茶道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管家亦十分不解:
“老奴不知。”
“论理,咱们是在江州经营,找好了铺子,有了这边府衙的签印,道府那边自会盖章发帖,却不知为何,又出了变故。”
他又劝慰纪云瑟,道:
“不过,生意场上,不可预见之事甚多,想必二小姐留在扬州,会有解决之策,您不必担心。”
“只管等消息就好。”
纪云瑟答应了一声,苏滢的行事她自是不必担心,如今倒要想想她自作聪明弄来的那一屋子的布匹该怎么办,若曾氏真的不来找她,那这上万两的银子的货,恐怕就得折价处理。
她有些不甘心。
回到绸缎庄,掌柜的亦有些坐不住了,已经过去了好几日,曾氏竟真的没有上门:
“盯着曾家采买的人说,他依旧还在江州,并未出城。”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重新进货的意思。
纪云瑟道:
“那咱们要做好将这批料子另卖的准备。”
她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梅子汤,细想了想,道:
“你去打听打听,最近江州有哪些大户人家有喜事要办,还有,让裁缝师傅赶制几套新颖别致的衣裳出来,我想个法子送给罗家四小姐,她的生辰将至,必是要办生辰宴的,到时让她做咱们的活招牌,或许在江州的贵女圈子里,能以售卖成衣的方式,消耗一些布料。”
掌柜的应声,道:
“正好这两日,铺子新制了几套衣裳,我去拿来给您看一看,若是您觉得好的话,估摸着跟您一般大的姑娘们也会喜欢。”
说罢,便让人将样衣取过来,纪云瑟亲自试过,按着自己的喜好,又细想了想罗姝平日偏爱的颜色式样,让他们改去。
忙了一整日,直到入夜,方闲下来。
崇陶和效猗命人将浴桶抬入房内,纪云瑟沐浴完毕,便准备歇息,她如往常一般,倚靠在床头看一会儿话本子。
看到书里脸红心热的一段文字和一旁的插画时,竟然渐渐觉着身上某处有了异样的酥麻反应。
从前,她也看这类言辞大胆、画风奔放的话本,但说实话,对其中描绘的男女亲近并无甚感觉,仅有的想象,也就是停留在亲吻上,直到那次在马车,晏时锦对她……
那种欲仙欲醉的切身体验,让她对男女之间的亲密有了实感,在忍不住想去探究的欲望驱使下,竟隐隐生出了许多期待……
“姑娘!”
“已至近亥时了,您怎的还没睡?”
一声轻呼,让少女身上骤然起来的鸡皮疙瘩瞬间散了回去,崇陶见她的屋子里一直亮着烛火,已经推开了门,看她涨红的小脸,诧异道:
“姑娘,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是不是太热了?”
“可要奴婢再给您加一个冰鉴?”
“我…没事。”
纪云瑟将她伸过来摸自己额头的手挡开,立时合上让她看得一时忘了时辰的书册,轻咳了两声恢复理智,道:
“我…我这就睡了。”
她垂眸将书册塞入自己的枕头下,径直躺下,崇陶给她盖好了被衾,吹熄了两盏烛火后离开。
夜色浓稠,屋内只有一盏微亮的灯影摇曳,纪云瑟阖上眼,脑海中隐约浮现插画中的场景,迷迷糊糊中,有一张俊朗无俦的面孔,和他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出现在眼前。
男子拥她入怀,阔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覆唇吻了过来,勾着她的唇舌厮混缠绕,她被亲得七荤八素,却莫名的畅快。
甚至渐渐地分不清是谁在主动。
她忽的回到了漪澜苑的拔步床,红艳的帐帘透过微暖的光,映着男子清晰光洁的下颌线条,周遭是暧昧旖旎的气息,帐内一片温热潮湿,她抱紧了男子,主动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江州城北郊外的隐秘宅院内,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躺在李福的身旁,沈绎正在为二人细细诊脉,晏时锦在一旁看着他复杂的神色,问道:
“怎么样?”
“还有救么?”
“大人的毒好解。”
沈绎仔细看了李福之后,笃定道,但看向她身侧的小女孩,却皱紧了眉头。
晏时锦心下一沉,问道:
“孩子呢?”
沈绎并未回答,换了她的另一只手,再次压实了寸关尺,阖目许久,又仔细看了她的舌苔和眼瞳,道:
“应该也有救。”
“我试一试。”
身旁的李福攥紧满是伤痕的手,吃力地抬起晃动着,发出“咿呀”的声音。
晏时锦道:
“我既然把你女儿救出,就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她!”
“还有,尤氏的下落我已经查到,正在找救人的时机,你放心,她既是他们用来威胁你的,自然暂时不会有事,我定会将人毫发无损地送到你面前。”
李福用力挥舞双拳,极其费劲地点头,喉咙发出模糊的声音,又看向了身旁的小女孩,眼角流出一道泪痕。
沈绎的神色凝重:
“我要给她立刻施针,还有……”
晏时锦道:
“需
要什么尽管说。”
沈绎看了一眼四周,问道:
“不知此处是否安全?”
他解释道:
“她所中之毒来势凶猛,如今已有部分进入脏腑,我需要将解毒之药用针引入她的血脉之中。”
“在此期间,她不能移动分毫。”
晏时锦道:
“需多久?”
沈绎一面打开针囊,将解毒的丹药摆放好,又移了两盏烛火过来,一面回答:
“看情况,至少需半个时辰。”
晏时锦道:
“好!你放心治。”
他转身步入厅堂,赤霄道:
“禀世子,青霜已经持京卫司的令牌去调江州卫所的戍兵,应该很快能到。”
晏时锦颔首:
“你与紫电分守前后,我在此盯着。”
二人领命而去。
晏时锦踱步入内,看着沈绎聚精会神为李福之女治疗,眉心微皱。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福的《百官述》就在他的妻舅手里,但夏氏的人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个线索,在他们动手之前,先行掳走了李福的女儿。
等他们赶过去相救时,夏氏的人已经对小女孩下了毒手,来威胁李福的妻舅,幸好《百官述》的下落被李福的妻舅死死咬住口,并未落入夏氏手中。
只可惜,李福的妻舅为救外甥女身死,没有人问到到底在哪里。
如今,只有李福知晓。
所以必须要治好他,同时为了他开口,还要将她的女儿救活。
但是,他们今日与夏氏那边的人交手,再把人救来此处,对方很容易就发现他们的形迹,说不定很快就会寻过来,他们虽然武功不凡,但毕竟人少,如今只能希望青霜尽快搬来救兵。
果不出所料,沈绎在里侧开始施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顶上就有了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下一瞬,一支箭矢擦破窗扇疾飞进来,掠过晏时锦微侧的脸颊,深深地刺入他身后的立柱上。
屋后的紫电立时飞身上墙,屋顶刀剑声响起,赤霄依旧护在门口,仔细查看四周动静。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房梁上倒挂而下,长剑直直向赤霄刺来,赤霄翻身躲开,立刻利剑出鞘,与他缠斗起来。
渐渐的,黑衣人愈来愈多,晏时锦行至里间,向沈绎道:
“有我在此守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管用心救人。”
沈绎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粒,点头应了一声,继续将在火上消毒过的针浸入解毒药后,刺入小女孩的穴位之中。
有几个黑衣人绕过被数人缠斗住的紫电和赤霄,进入屋内,晏时锦手气剑落,将几人刺伤,突然,有一人从斜后方突然窜出,一个挪移,绕过晏时锦到了沈绎身旁,剑刃映着寒光扫来,被晏时锦回手一剑挡住,一脚将人踢出窗外。
黑衣人突然增多,晏时锦整个人被团团围住,他既要持剑对付向他刺来的利刃,又要分身关注挥向身后沈绎的剑影,替他扫清危险。
幸好沈绎也不是懦弱庸碌之辈,并未被近在咫尺的打斗所扰,干脆利落地为李福之女行针。
整个院落陷入刀光剑影的打斗中,还有不断从院墙外射入内的乱箭,直到一声鸣镝响起,有整齐划一的马匹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青霜先一步到达,挥剑砍死几个黑衣人后,大呼一声:
“世子,戍兵已到!”
而另一边,城东的苏氏绸缎庄库房,一阵突然的喧哗声撕裂了沉寂的夜色。
“有贼人闯入,快去保护小小姐!”
崇陶和效猗被破竹急促的敲门声叫醒,忙忙地披上衣裳,冲入纪云瑟的房内。
少女从一方未尽的缱绻中醒转过来,看见面色凝重的两个婢女,再看窗棂隐约透进来的晃动的人影和明显的刀剑之声传来,愣了愣神,方明白过来:
“真的来抢料子了?”
效猗紧紧抓着她的手,一脸焦灼,道:
“奴婢不知,但奴婢和崇陶过来时,的确看到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正在与破竹流水他们打斗。”
纪云瑟握紧她们颤抖的手,安慰道:
“不怕,破竹他们几个武功高强,不会有事!”
她已经见过一次水盗,不似二人这般慌乱。
话虽如此说,但她到底也不太放心,穿好外衫后,她悄悄行至槛窗旁,微微开了一条缝看向窗外,一道剑刃寒光闪过,一旁的崇陶赶紧过来关紧了窗扇。
“姑…姑娘,这…这怎么办?”
纪云瑟深吸了几口气,道:
“我去吩咐破竹,一定要抓到一个活口!”
效猗见她去开门,忙拦住:
“姑娘,您千万别出去,这太危险了!”
“破竹机灵,他知道该如何做。”
纪云瑟道:
“无妨,我连水盗都见过了,还怕这几个小贼?”
“那样多的布匹,我倒要看看就这几个人,要怎么个偷法!”
崇陶和效猗对视了一眼,二人紧紧按住门,不让自家姑娘出去。僵持间,一仞剑尾骤然门缝插入,“嗖”的一声擦着崇陶的外衫刺进来,几人惊得花容失色,纪云瑟忙将腿已吓软的崇陶和效猗拽过来,紧贴墙角,屏息静气。
崇陶颤抖着声音:
“姑…姑娘,怎…怎么办?”
“屋内有人!”
门被骤然推开,一个蒙面黑衣人闯入,目光如炬扫视屋内,纪云瑟心一紧,迅速将已经呆愣的崇陶和效猗推到一旁,自己抡起一把绣墩直接砸了过去。
黑衣人闪身轻易躲过,仔细看了一眼纪云瑟,立刻向屋外嚷了一句:
“是他家小姐在此!”
院子里的苏家侍卫闻言,立刻加快攻势,破竹目露狠意,手中长剑一扫,直接刺穿一名黑衣人的肩膀,即刻抽身飞奔过来,一剑刺入屋内黑衣人的左胸,护在纪云瑟面前。
谁料,那些黑衣人见此情形,愈发清楚屋内女子的身份,瞬间合围而上,刀光剑影交织,屋内狭小,破竹以一敌众,虽招招狠辣,但体力渐感不支,逐渐后退。
纪云瑟主仆三人被他护在身后,已看出破竹有些吃力,却帮不上忙,只能躲在后不敢乱动,以免给他添乱。
突然,一柄利剑破空而来,直飞向纪云瑟,几人尚未反应过来,她已被从窗口翻入的一个人影拦腰抱住。
“你没事吧?”
男子低沉的声音透着关切,纪云瑟看见他那双熟悉的黑眸,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晏时锦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确定她没有受伤,将她护在身后,冷眼扫视四周,手中长剑一挥,瞬间逼退数名黑衣人。
屋外的刀剑喧哗声也慢慢趋于平静,不多时,紫电押着一个黑衣人进来,
“禀世子,抓到一个活口!”
纪云瑟忍不住上前质问:
“你们是来偷绸缎的?”
竟然派了这么多武功高强之人!曾氏也太下血本了!
那人被捆住双手跪在地上,却不发一言,紫电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快说!”
那人忽的抬头,眸中闪过一丝狠戾,突然蓄力,将捆绑的绳索挣开,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软剑,直接刺向纪云瑟。
紫电眼疾手快,立即打落剑柄将他制住,却不料几乎是同时,这人又从口中吐出一道细小的黑影,直直射向纪云瑟的方向而来。
当时,所
有人的目光都在刺客手中的剑上,纪云瑟自己也是在疾风逼近时才发现,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黑影逼近。
她本能地闭上眼,却忽觉腰间一紧,一个熟悉的力道将她拥住,下一瞬,是金属相撞落地的声音。
纪云瑟睁开眼,就见晏时锦皱了皱眉,手中剑抽出一半,将一枚六角飞镖打落,紫电冲过来:
“世子!”
那黑衣人口中射出暗器之后,唇边流出黑血,倒地而亡。
“暗器有毒!”
纪云瑟才反应过来,拉着晏时锦上下查看了一番:
“你没受伤吧?”
男子顺手将她拥紧:
“我没事。”
院内的破竹过来禀报:
“小小姐,还有两个活口。”
“但他们只说自己受雇于人,却不知主家是谁。”
紫电看向自家主子:
“世子,还审吗?”
晏时锦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七孔流血的男子,收剑入鞘:
“不用了。”
“这些不是家丁,多半是附近山上的绿林。”
“交去官府。”
破竹带着询问看向自家小姐,见她点点头,他会意押着二人离开。
晏时锦拥住惊魂未定的纪云瑟:
“不用怕,我送你回去。”
纪云瑟一直被他紧紧搂着,方回过神,终于想起来问道:
“你怎么来了?”
男子刚要回答,突然眉心一皱,闷哼一声。纪云瑟只觉他抱紧自己的手臂霎时松开,整个身体沉沉地落在她的肩上,随即是紫电惊慌的声音:
“世子!”
他及时接住了晕倒的自家主子。
温热的怀抱骤远,一阵血腥味传来,纪云瑟低头,发现自己的衣襟已被染红,地面上滴落的血迹分外明显,她这才注意到,晏时锦玄黑的外衫上有深深的血印。
他受伤了?
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她一眼,努力吐出几个字:
“放心,我没事。”
纪云瑟心下一沉,看向紫电,他神色凝重,先将自家主子扶上了马车,才对跟着一同上来的纪云瑟说了来龙去脉。
“你是说,他之前为了救沈夫子,已被暗箭所伤?”
紫电将自家主子的前片衣襟打开,赫然露出了左胸靠近肩胛处插着的一支黑头暗器,正往外渗着血。
纪云瑟捂着嘴轻呼一声,着急道:
“为何不找大夫?”
“沈…沈夫子不是在那里么?”
紫电叹了口气:
“沈太医正在给两位重要的证人医治,世子不想打扰,并未说自己受伤。”
“回城寻大夫的途中,想起夫人您还在守着绸缎庄,不放心您,便赶过来看您。”
纪云瑟:
“所以,他是因为我,耽误了治疗,为了救我,加重的伤势?”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前男子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醒目的一大片血迹,层层浸染了他素白的里衣。
他明明自己身上有伤,还特意过来看她,帮她杀退了那一帮强盗。
纪云瑟看着他煞白的隽脸,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紫电道:
“不知夫人院中可有大夫?需找大夫为世子将暗器拔出来,”
纪云瑟顺手抹了一把泪:
“有大夫,园子里有大夫!”
她掀开车帘疾声道:
“快!快回漪澜苑!”
“穿杨,你先行赶回去,让陈大夫准备好,快去!”
紫电看着这位姑娘如此,忍不住劝慰道:
“夫人不必太忧心,属下查看过,镖上没有毒。”
“世子素来身子骨强健……”
话未说完,被他抱着的自家主子“嘶”了一声,紫电一凛,接口道:
“…虽强健,但从来未受过这等重…伤,恐怕得好好养一段时日,才…才能…好…”
第83章
夜深人静,漪澜苑主屋灯火通明。
纪云瑟站在屋外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拧着眉心,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陈大夫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劝慰道:
“小小姐,老奴刚才瞧了一眼,姑爷的伤口在肩膀处,暗器无毒,当无大碍。”
青霜终究不放心这里的大夫,先行一步把卫所的军医带了过来给晏时锦看伤。
终于,紫电捧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是沾满血迹的一只玄铁黑镖,纪云瑟看着镖尖的倒钩,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那暗器?”
紫电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
“夫人,世子已经换好了药,您可以进去看看。”
屋内尚留着血腥气息,男子闭眼躺在窗下的罗汉床上,半露着的肩上紧紧缠着纱布,隐约可见一圈红印,似还在向外渗着血迹,面色唇色明显是因失血过多而导致的苍白。
纪云瑟心乱如麻,他会为了救沈夫子被暗器所伤,多半也是因为自己说了让他照看好她的师长,受了这样重的伤不及时医治,还赶过来救她。
又念及从前种种,只要她开口求了他,不管是什么事,表面他虽不讲情面,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私下里却极力为她周全,一次次为她解决危机。
哪怕他知晓她的目的不纯,对他有隐瞒和利用,他也并未与她计较。
她此刻心情复杂,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晏时锦待她的心意。
罗汉床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见少女站在他的床边,眼角还有残留的泪印,他眸光动了动,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纪云瑟见他醒了,放下些心来,走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没事吧?”
晏时锦双手撑在两侧向她挪了挪,表情痛苦地“嘶”了一声,纪云瑟慌忙过去扶住他,男子皱着眉头的嗓音却是平静:
“没事,小伤而已。”
“你哭了?”
纪云瑟没有答他,看着他的伤口抿唇不语。
“为了我?”
男子挑了挑眉,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眸光。
纪云瑟目光垂落,撇开头,见他高硕的身体窝在这番狭小的空间里似行动十分费力,犹豫了一下,问道:
“你这样是不是很不舒服?”
“要么,你养伤的这些时日就睡大床吧,我睡这里。”
晏时锦却没有与她客气,弯唇道:
“好,多谢。”
纪云瑟:
“……”
答应得这样顺快,倒像是早就预料到的,纪云瑟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他左胸渗血的红印,不由得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亲眼看到的他的血淋淋的伤口。
最后,目光落回他蜷缩着的双腿。不过,罗汉床的确太窄,难以容下他魁梧的身躯。
“要不要让他们进来扶你过去?”
纪云瑟起身准备出去唤人,晏时锦撑着身体,缓缓坐起,道:
“不必,你帮我一把就好。”
纪云瑟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手臂,晏时锦顺势搂紧了她的肩膀,借力站起,身形微晃,却强自站稳。
他整个人似被少女扶住,但纪云瑟却感觉不到来自他的重量。
拔步床宽敞许多,男子躺进去后,还留着一大片宽阔的空间,床帐内处处是少女的气息,温暖甜香袭来,他毫不掩饰眼尾松散的神色。
一丝得逞的笑意在他的眸光中一闪而过,纪云瑟为他拉
过薄被衾时,就见晏时锦微微皱眉,问道:
“怎么了?还疼么?”
男子看了她一眼,“嘶”了一声:
“药力过了,确实很疼。”
纪云瑟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去把军医叫过来,给你配一些止疼药?”
“不必了,这里有现成的。”
在她诧异间,已被男子的另一只手揽住了腰,被迫靠近,贴上了唇瓣……
这厮……
被黏腻潮湿浸润的吻逐渐加深,纪云瑟俯身下来没有着力点,只得伸手落在他另一侧的胸口,在触摸到他紧实绷紧的胸膛后,脸一热,又不由得缩回手,撑在他的手臂一侧的床沿上。
“唔……”
她触及到他肩头的纱布,用力撇开了头:
“你有伤……”
“你就是我的药。”
男子不肯放开她,箍住她的纤腰追吻了过去,却不料,敲门声响起,是紫电的声音:
“世子,您的药熬好了。”
晏时锦眸光黯了黯,纪云瑟顺势起身,
“我去给你拿过来。”
她打开门,想去接紫电手中的托盘,却未见他松手。紫电道:
“夫人,让属下来吧。”
纪云瑟见他身后还跟着青霜,明白过来,道:
“好。”
待二人进入房内后,她自觉关上了门,去寻破竹。
晏时锦躺在床榻上调整了一番姿势,就见两个下属进来,面色一冷,蹙眉道:
“何事?”
紫电来不及掩下瞪大的双眸,赶忙低头,先将熬好的药放在他身侧的案几上,道:
“世子,您先喝药罢?”
晏时锦瞥了一眼,坐直了身子:
“有事说事。”
青霜上前一步,抱拳道:
“禀世子,今夜所有的刺客落网,已经押往卫所牢房,您看,是您亲自审,还是交给总兵大人?”
晏时锦道:
“李福的伤如何?”
他从那儿离开时,沈绎已经为李福之女顺利解毒,李福中毒不算深,以沈绎的本事,算起来应该也已经解了毒。
青霜道:
“沈太医已经为他行了针,他中毒虽不深,但时间太长,恐怕要明日方能开口。”
晏时锦沉吟片刻:
“在李福开口前,沈绎暂不能离开。”
“那些刺客先关押,待我们拿到《百官述》之后,再审。”
“可有留人看着?”
青霜道:
“世子放心,总兵派了两队精兵守着。”
“还有,世子您遇刺一事的消息已经散播出去,知府罗弘等江州府衙的官员听说后,一致说要来探望您。”
晏时锦冷笑一声,他这边刚与刺客交手完,那边的知府衙门就知道了,虽然是他有意将消息放出,但这散播的速度也着实惊人。
看来,江州真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
“不见!”
“这几日,你们都不要露面。”
他就是要让那些人猜测他的伤势,看看有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
青霜抱拳,道:
“属下遵命!”
“包括世子您的行踪,也不会有人知晓。”
那些有心之人只会以为他还留在那处隐秘宅院中,盯紧的是那个地方,方便他们得到消息后,立即去取《百官述》。
晏时锦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书册就在清州。”
他吩咐青霜,道:
“明日李福一开口,你带上李福签字画押的供述,即刻悄悄赴清州将书册取回,不必拿来给我,让两个稳妥的暗卫快马送往京城,亲呈圣上!”
他就是要让夏氏人措手不及,而且,他不能参与到皇子的党争当中,他们都是陛下的儿子,该怎么办,自然由陛下亲自定夺。
青霜领命而去。
紫电问道:
“世子,那咱们还是要在江州查盐税一事么?”
晏时锦道:
“自然要查,但盐税自古就是一本烂账,这次也只是我们来此的一个幌子。”
“如今我已伤重,正好将此事全权交与罗弘,要他快刀斩乱麻!”
紫电领命,刚要返身出去,却被晏时锦叫住,低语了几句:
“还有,你明日亲去一趟扬州……”
紫电眸光中闪过一丝异样,却不敢多言,应声离开。
纪云瑟出了自己的小院,寻到了破竹,她有些怀疑今日那些黑衣人的身份:
“你觉得,他们的武功路数什么的,会是什么人?”
破竹道:
“禀小小姐,依小人看,除了已死的领头之人,大部分人的武功杂乱无章,的确像是附近山上的绿林。”
“但是……”
纪云瑟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有什么疑点么?”
破竹道:
“小人总觉着,他们是两拨人。”
“对小小姐使暗器的是后来几个武功高强之人的领头,他们的招式有章可循,明显出自一家,而且,据小人所知,绿林中虽有武功高强之人,但不善用暗器。”
纪云瑟诧异道:
“这就怪了!”
“偷个料子,犯得着请两拨人?”
破竹叹气道:
“可惜,落网的均是绿林,后来加入的一拨,除了领头的已死,其他人都逃了。”
所以,晏时锦看了一眼,便说不必审,直接送官府了。
纪云瑟想了想,吩咐道:
“这几日,你们轮流去守着库房。”
虽然曾氏大概率不会再来一次,但还是防患于未然。
她回到屋子里,紫电等人已离开,晏时锦的药尚搁在一旁,
“你还没喝药?”
男子瞥了一眼黑乎乎的药碗:
“刚才还是热着,此刻,应当能喝了。”
纪云瑟看他吃力地撑起身,似每一步都扯动着伤口,只得上前按住他:
“我来吧。”
她端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口中,看了他一眼,道:
“其实,你可以不必过来寻我。”
“你既然已经受了伤,就该早些去看大夫。”
“万一,你有什么好歹,我……”
“因为你是我妻子。”
他灼热的目光看过来,纪云瑟低下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道:
“…这…药苦不苦?”
“很苦。”
“所以,是不是该给点甜的?”
“下次,我给你准备点蜜……”
一句话尚未说完,纪云瑟刚搁下空碗,就被他拦腰揽了过去,双唇相贴,一丝苦涩滑入口内,她皱了皱眉,却又不敢太用力去推他,只得任他予取予求。
直到苦味吞噬殆尽,口中尽是少女的清甜,感觉到她愈发娇软的身体,晏时锦方松了松唇舌:
“夫妻一体,当有福同享,有苦同尝才对!”
“纪云瑟,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吧?”
他不给少女喘息回答的机会,也不容她躲开,强势地把她拥在怀里,用唇齿间细碎的嘤咛代替他想要的答案。
唯一的答案。
这些时日,紫电和青霜几个人不知踪迹,崇陶和效猗又借口不方便,打死不肯靠近,故而都是纪云瑟亲自照顾晏时锦,她有些纳闷,每每陈大夫给他看伤换药,都说他恢复得很好,但那厮却总是一副虚弱的模样。
她将碗中的药给他喂完,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个蜜饯进入他口中,道:
“这回不苦了罢!”
以免他又弄什么别的幺蛾子。
这几日,他真是恃伤而骄,只要一靠近他就被猝不及防地拉着猛亲一顿。
纪云瑟倒不是怕别的,万一扯了他的伤口,这种日子不是没完没了了?
不一会儿,崇陶低着头进来,在纪云瑟耳畔轻语了几句,她道:
“快快有请。”
晏时锦依旧半靠在床榻上,面上有些诧异:
“是谁?”
纪云瑟面露几分担忧:
“我看你的伤时好时坏,不放心,便请了沈夫子过来帮你瞧一瞧。”
沈绎提着药箱随即步入屋内,看到坠着嫣粉纱帘的宽大拔步床内,男子侧倚其中,眸中
闪过一丝异色,手中的力道紧了紧,行至晏时锦身旁,微微行了个礼,便坐在搁好的绣墩上,目光扫过面色骤然黯下来的男子,将小软枕取出,道:
“我先看看指挥使的脉象。”
在纪云瑟关切的目光中,晏时锦将手伸了过去,沈绎细细诊毕,又要去看他的伤口。
纪云瑟见状,与崇陶一起退了出来。
温润的笑意从脸颊散去,晏时锦抽回了手,也将沈绎伸过来看他伤口的手挡了回去:
“不必了,伤口已经好全。”
沈绎手一顿,随即明白了几分。
他当时听说晏时锦被暗器所伤就觉得诧异,毕竟那日他虽一心在给小女孩行针解毒,但一贯养成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让他清楚,在戍卫军到达小院时,他们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以晏时锦的武功,若是之前的那些黑衣高手都能轻松应对,就不可能在援兵到达之后,还莫名其妙地受了伤。
幼稚的苦肉计!
沈绎收起软枕,冷笑一声:
“这样有用么?”
晏时锦掀眸瞧了过来:
“有没有用与你无干。”
“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沈绎微怔,就听男子声色笃定,带着不容置疑,道:
“她心里没有你,何况,你们有师生之谊,根本不可能。”
沈绎淡然迎上他肃厉的黑眸:
“不管你我有什么约定,我都不容许你这样骗她!”
“不错,我与她的确只是师生之谊,她对我无意,我亦不会越过雷池一步。”
“但正因她是我的学生,敬我信我,我便不可能让你为所欲为。”
晏时锦目露不屑,收拢了胸口处的衣襟轻哧一声:
“沈太医好大的口气!”
“我真真切切地受伤,哪里骗了她?”
沈绎挺直了脊背,负手垂眸看向床榻上的男子:
“她若愿跟你,我祝福你们。”
“但她若不愿跟你,我也会帮她,再逃一次!”
“这次,你找了她两年,下一次呢?”
“恐怕没那么容易!”
晏时锦目光冷冽:
“你忘了你的欺君之罪?”
沈绎弯唇一笑:
“你将此事瞒到现在,何尝又不是欺君之罪?”
晏时锦一派从容:
“没有及时揭发你,就是在等你查到的真相。”
“我何来欺君之罪?”
他淡然扫过沈绎缩紧的眼眸,悠然道:
“不管你是否与我合作,你查到的东西,我手里也有。”
“所以,我与你谈条件,也不过是看在,云瑟唤你一声夫子的份上。”
“就当是替我的爱妻,感谢沈夫子您多年对她的关照。”
沈绎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不甘示弱:
“她不可能跟你回京城。”
晏时锦淡然一笑:
“不妨,拭目以待?”
纪云瑟适时入内,沈绎收回了脸上的一丝异色,道:
“云瑟放心,指挥使已经没有大碍了,伤口愈合得很好,依我看,不必再服药。”
“我再每日给他上一次伤药即可。”
晏时锦往下躺了趟,客气道:
“多谢沈太医。”
纪云瑟明显放下心来:
“夫子,我送您出去。”
沈绎挎上药箱,她刚要跟上去,却听身后的男子“嘶”了一声,纪云瑟停下脚步,回头就见晏时锦撑着受伤的一侧手臂,去够旁边的茶碗。
身后的崇陶懂事会意,向沈绎道:
“沈夫子,奴婢送您出去。”
沈绎蹙眉看着同时向他投来目光的晏时锦,二人的眼神在少女俯身取茶碗的上空汇聚,暗流涌动之后,沈绎终究未再多言,转身随崇陶离去。
纪云瑟将茶碗递给他:
“沈夫子不是说你的伤口无碍了么?”
“为何还会疼?”
晏时锦从床榻上坐起,就着她手中的茶碗喝了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不疼了,我就是不想你离开我。”
纪云瑟放下茶碗,嘟哝道:
“…我这几日不是一直照顾你么?”
少女眼眸盈若秋水,嗓音如从前般温软,脸颊上透着微微的粉晕,晏时锦将她拉过,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鼻尖噌了噌她,道:
“我是说,一刻也不分,永远!”
纪云瑟尚未开口,又被他的舌尖长驱直入。
又来?
她用力去推他,勉强从唇瓣中滑出几个字:
“小心你的伤口别裂开了……”
“不会,已经好了。”
晏时锦吸吮着她清甜的唇舌,将她所有的气息一并吞下,一只手箍住她的腰,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不让她乱动。
这几日,她时时在他眼前晃,床帐内又处处是她的幽香,每一息都在勾起他最深层的欲望。
他已经想了她两年多,再见她的第一眼就想把她压倒,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再忍下去他还是个人么?
他轻车熟路地撬开她的唇齿,在少女的领地里逡巡,扶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移了位置,覆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柔腻的肌肤上游走。
自从上次之后,他已经十分了解她的身体,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纪云瑟已经没有力气去推他,只觉得自己又落入了那个让她有时也不自觉想去探索一番的温柔陷阱,但仅存的几分意识又让她要抽身。
身体扭动间,突然碰到了一矗刚硬。
她愣了愣神,不甚清明的脑子里却突然涌现了话本子里的一些绘制清晰明了且大胆的插图,明白了几分,温热爬上脸颊,她恢复了力气,用力去挣脱,侧过头,唇齿终于躲开了他的痴缠,皱眉道:
“不行!”
晏时锦的手臂紧紧揽住她,一下吮住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在她的颈侧环绕:
“你我已有夫妻之名……”
“不,我没想与你……”
后面的话被咽没在了男子的唇舌中,他一个翻身,将少女压在床榻上,两只顺势过来推他的小手被他一掌禁锢在她的头顶。
开启城门的侵略者搜寻着、探索着,不放过城中的每一处角落,不对等的力气较量以一方的破碎而告罄,上位者轻而易举地攻城掠地,占据每一寸领土,在如雪的瓷白中,熟稔地逡巡丈量。
纪云瑟想去掐他的肩,但毫无力道的反抗更加引燃了遍地的星火,他一面吻着她,一面从微颤的唇齿中发出令人战栗的尾音:
“跟我回京城。”
主宰者在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宝面前,没有半点脾性,变成了卑微的取悦,如娇养花朵般用心的呵护。
唇齿被深吻困住,她想拒绝,却说不了一个不字。
“答应我!”
男子停下来等她的回应。纪云瑟下意识就要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头,紧紧咬着唇不语。
下一瞬,那一矗炽热贴近了她,少女被这完全陌生的触感惊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是什么后,随即躲开,皱眉道:
“不可以……”
男子叹了口气,重新覆手过来,不死心道:
“必须跟我回去……”
纪云瑟艰难地喘着气,抓紧他隆紧的双臂,轻轻摇头,晏时锦重新吻上她的唇,细细感受着她每一个反应。
少女只觉自己又落入了干涸的荒漠中,口干舌燥,她开始吮吸男子的唇瓣,双手搂在他的脖颈,细腻微颤的舌尖犹如一只手足无措的猫儿一般求|欢、舔舐。
晏时锦眸光漾动,双手动作不停,纪云瑟只觉心跳骤然加快,突然一阵痉挛颤栗,细汗密密麻麻地从毛孔中渗出,潮湿雾气弥漫在她泛红的眼眸中,纤腰不禁迎了上去。
男子的温唇重新落在她的耳畔,轻语呢喃:
“这番枕席,我侍奉得如何?”
纪云瑟软绵地窝在他的臂弯里,片刻后方有力气抬手抚过沾湿的额发,却被男子把手拉了过去,触及一道挺拔,哑声道:
“该我了。”
第84章
从未有
过的手感,让纪云瑟原本就微烫的脸颊更加热气蒸腾,她下意识就要躲开,却被晏时锦死死攥住手。
“帮我。”
男子的声音仿佛被欲望层层包裹,分外低沉、沙哑,一只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另一只手将少女紧紧拥在怀中,随即又挑起她的下巴,让她承受他更加深切蛮横的吻。
纪云瑟的双手被他的掌心完全缚住,初始尚能跟上他的节奏,可是时间久了,本就已经累得瘫软的手只觉更加酸痛,但被他用力拢住,无法抽出。
男子的呼吸愈发粗重,黑眸添了几分猩红,神色也有了些许不耐,他怎么会容许少女此刻打退堂鼓,哑声道:
“吻我,像刚才一般,吻我。”
触手滚烫,纪云瑟明白了几分,只想快些结束的她,主动含住了他的唇瓣。
晏时锦只觉骇人的欲求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一处,娇软无力的小手已无法将其打发,他将怀里的人儿翻了个面。
纪云瑟的双腿被男子从后紧紧抱住,一阵剧烈的撞击过后,有异样的温热濡湿从她的膝盖内窝流下,伴随着古怪的气味蔓延开来。
她一时僵住,片刻后方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屋外暮色四合,屋内灯影交烁,嫣粉的纱帐内,一片缱绻旖旎的气息。
纪云瑟看着纷乱的床榻,差点没哭出来,随手扯过衣裳擦着腿上的黏腻,恼怒地一拳捶在身旁的男子身上。
“哎呦!”
晏时锦一声轻呼,纪云瑟下意识担心道:
“弄疼你了?”
待看到他唇角勾起的一丝餍足,又一拳捶了过去:
“你要崇陶和效猗他们如何想我!”
晏时锦一把握住她的粉拳,牢牢抓着放在胸口:
“你我本是夫妻,又同住一屋,还能想什么?”
纪云瑟白了他一眼,自行穿好衣裳,厚着脸皮让崇陶和效猗备水沐浴。
两个婢女一进屋闻见异样的味道已经面面相觑,待见一片狼藉的床榻,便也明白了几分,但二人经过这两年跟着苏滢见识的各种世面,早见惯不怪,未发一言,径直去收拾,唤人备水。
纪云瑟沐浴完毕出来时,晏时锦已经斜倚在拔步床内,看了两封邸报。他换了一身籚灰色中衣,恢复了道貌岸然的禁欲模样,见少女过来,伸手拍了拍身侧。
纪云瑟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腰间松垮的系带,想起那与他的脸完全不匹配的物什,脸一热,径直行至罗汉床,脱了鞋躺下。
谁料下一瞬,一道浓烈的气息就追了过来,她的腰下和膝弯就被伸入了两只手,男子一把将她抱来放在拔步床内,自行躺下紧紧搂着她:
“别动,就这样睡。”
“你也不怕伤口开裂!”
纪云瑟在他怀里狠狠扭动了一番,却被晏时锦轻松压制,他阖上眼,温声道:
“睡觉。”
纪云瑟挣扎无果,浑身早已没有了力气,困意来袭,她索性在这厮温暖的臂弯中睡了过去。
察觉到少女的呼吸声逐渐轻软有规律,男子睁开眼,轻抚她莹润的小脸,如同不知多少个朦胧的睡梦中一般,落了一道轻吻在她的额头上,又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满意睡去。
晨光微亮,虽是五月的闷热天气,但屋子里搁着冰鉴,一片凉意。
也不知为何,自从晏时锦寻到她后,纪云瑟夜里不再害怕有匪徒进来,睡觉安稳了许多,再不用人守着。
她曾兀自想着,应该是这厮比匪盗还可怕,防他都来不及,还防什么匪徒。
日光透过霞影纱帘,和柔地映在少女的脸颊上,杏面桃腮,黛眉朱唇,睡着的小模样,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儿,瞧得人的心发软。
晏时锦细细打量了怀里的人儿许久,直到她羽睫颤了颤,方假装睡了去。
纪云瑟在一片暖融的气息中缓缓睁开眼,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腰上沉沉地搭着个东西,垂眸看去,却是男子的手。
而她颈下枕着他的另一只手臂,整个人都被他紧紧包裹。
她身子一僵,再抬眸,便是男子锐利的下颌线条,他肌肤光洁白皙,浓密纤长的眼睫垂落,闭上了那双有时让人慑然的黑眸,倒显出几分温润的气质。
昨夜在这间床榻上的缱绻缠绵骤然涌入脑海中,她脸一热,就要起身,待悄悄伸出手,想要将他的手臂移开,却见男子喉间滚动了一下,垂眸看向她:
“再躺一会儿。”
纪云瑟推着他向后挪了挪,却被他追了过来,将她的腰又往自己一侧圈紧,纪云瑟推不动他,只道:
“我要起来了。”
“你的伤好了,我…我该去铺子里瞧一瞧。”
“跟我回去。”
晏时锦又将她搂紧了些,仿佛生怕她会飞走。昨晚,他就这样抱着温软的少女,一夜安眠,他不想止于昨夜,或者今夜,他要的是永远。
他要今后的每一日晨起,一睁眼就能看见她,这样依偎在他怀里,恬静、温顺,让他沉溺。
“我说过了,我不会……”
纪云瑟刚开口,又被他覆唇过来堵住,但他并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她的唇瓣,缓声道:
“我身上有伤,你送我一程,如何?”
纪云瑟顿了顿,眨巴眨巴眼:
“你不是说自己好全了么?”
昨夜那样大的动静,没见他有什么事,还抱她。
男子幽幽道:
“你欠我的,就当是还我的人情。”
纪云瑟抿唇,她欠了他?勉强算是,但好像看起来,这厮也是甘之如饴吧,况且,他自己得到的也不少,譬如昨晚,还不够他爽飞天的?
晏时锦见她犹豫,补充道:
“你只需送我到京城,而后,你若不想留下,我亦不会再缠着你。”
他自会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旁,但若是实在做不到,他也只好不择手段强行圈住她,总之,他不可能放了她。
是她先行主动向他抛来红线,他既接过了,他们就该牢牢绑在一起,永不分开!
纪云瑟想了想,目光扫过他左肩伤口上的绑带,片刻后,道:
“能不能等我姨母回来,我与她商量后,再决定?”
姨母绝不会同意她回京城,到时候,她就以长辈反对为由,拒绝他!
晏时锦顺了顺她的乌发:
“但我两日后就要离开。”
纪云瑟道:
“估摸着,姨母也就是这两日会回江州。”
“我总得跟她说一说我们的事嘛。”
晏时锦眸光微闪,她顺势松开了男子的怀抱,整理了衣衫唤崇陶和效猗进来梳洗,不想与他讨论这个话题。
用过早膳,纪云瑟正准备去铺子里拿做好的样衣去寻一趟罗姝,却听小厮来报,绸缎庄掌柜的过来了,说是有急事讨她的示下。
她闻言便猜到了几分,估摸着是曾氏上门来了,果不其然,她行至外院,掌柜的立刻起身笑道:
“小小姐,昨日,曾氏布庄的采买管事来找我,商议买下咱们手上的那批锦缎之事,我暂未答应,今儿个特来问您,咱们卖不卖?”
“若是要卖的话,该如何卖?”
纪云瑟想了想,先问跟过来的破竹:
“那些黑衣人送往官府之后,可有什么说法?”
破竹道:
“小人昨日特去问过,府衙的答复是,那伙人只说自己是附近山上的绿林,奉当家的之命,下山到城中随意找了家行盗。”
纪云瑟诧异道:
“又改口了?”
破竹道:
“衙役并未在他们身上发现其他线索,且其中有两人的确是知府衙门曾发出的通缉令上的匪盗,从前曾在官道上抢持过江州的一名乡绅。”
“故而,府衙的意思,亦是按寻常的劫盗案件来处理。”
纪云瑟皱了皱眉:
“知府那边,咱们都打点过了么?”
破竹道:
“二小姐一直与府衙的
各位大人有往来,每年各个年节都会亲自上门拜访。”
纪云瑟叹气道:
“看来,是查不出什么了!”
掌柜的道:
“咱们没有别的证据,此事,的确不好指认。”
纪云瑟道:
“罢了,就算如此,也不能便宜了曾氏!”
“那批料子,咱们不能全卖给他们!”
按她的想法,可以继续找罗姝为他们打活招牌,在贵女圈里卖一些成衣,同时也摆上铺子售卖。
“还有,他们不是急着要么?你再拖他两日,把铺子里被那些强盗破坏的损失,还有咱们这些时日一直没有开门营业的,一同算一算,加倍向他们讨回来!”
掌柜的答应着去了,纪云瑟回房收拾了一番,匆忙离开,晏时锦亦起身,坐在窗下的圈椅上,不知翻弄着手上的什么书册,见她来去匆匆,并未问什么,最后叫住欲收拾东西跟上的崇陶,问道:
“她要去哪儿?”
崇陶一直莫名地怵这位“姑爷”,纵使他此刻姿态闲适没有半点威慑,亦不敢看过去一眼,远远地站在门口,回道:
“禀姑爷,姑娘说要去寻二小姐,和罗府的四姑娘。”
说罢,浅浅行了个礼,溜之大吉。
男子挑了挑眉,唇角上扬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纪云瑟先行去了苏滢的别苑,却不料管家皱着眉叹气道:
“不知是何缘故,扬州那边的道府就是卡着不放咱们的牙帖。”
纪云瑟道:
“是光咱们一家办不下来,还是别家也一样?”
管家道:
“二小姐信上的意思,江州去办那两封牙帖的就只有咱们一家,其他几个州府也有办的,却是很快批了下来。”
纪云瑟道:
“那就怪了,总不会是,江州这边的文书有问题?”
管家摇摇头:
“论理是不可能,二小姐当日去时,已经确保文书齐全,后来以防万一,老奴又特地去州府衙门重新问过,置办了一份,只会多,不会少,亦不会有何岔子。”
纪云瑟喃喃道:
“那姨母得何时才能回来?”
管家问道:
“小小姐急着找二小姐,是有何事么?”
纪云瑟讪笑一声:
“没…没什么,就是,绸缎庄的生意,我怕,我照管不过来。”
管家笑道:
“小小姐多虑了,咱们苏氏产业那样多,二小姐从前一个人管时,亦是不可能事事过问的,有掌柜的在,交待他们去做就好。”
“您若是觉着高兴,就去看一看,若是累了,自是有人照管,不必忧心。”
纪云瑟又问道:
“对了,上回让您留意的事,办成了么?”
管家忽的反应过来,道:
“已办妥,您今日要把人带走么?”
纪云瑟点点头:
“对,让他跟我走。”
碧露居是江州最出名的一间茶楼,以茶韵清雅、茶点精致出名,纪云瑟在二楼最里的雅间里坐着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等来了身着朱砂色石榴裙的罗姝。
二人见了礼,罗姝笑道:
“这些时日在忙什么呢?”
“我让人去寻你好几次,都说你不在,出去忙了。”
纪云瑟亲自给她挪了椅子,按她坐下后,又给她斟了一盏茶,随口扯了个谎,道:
“我义母让我陪着她去城郊的寺里念了几日的佛经,昨日刚回呢。”
“你看,我一回来,就约你相见了。”
她知道罗姝从不信佛,必不会深究。
罗姝果然不感兴趣,饮了一口茶,只笑道:
“算你有良心!”
“怎的不直接去我家,神神秘秘的带我来这儿?”
纪云瑟凑了前去,露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道:
“你进来时,有没有注意守在门外的小郎君?”
罗姝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一个面如冠玉比破竹还俊美几分的新面孔立在外,当时便在心里默默骂了纪云瑟几百遍,这会子听她提起,眯着眼,咬牙切齿道:
“你还说呢!”
“这么快就把破竹换了?”
纪云瑟轻笑一声,向她勾了勾手指,待她凑近后,附在她耳畔,轻语道:
“那是特地给你寻来的!”
“可满不满意?”
罗姝瞪大了眼睛,眸光中的惊喜清晰可见,
“真的?”
纪云瑟笑道:
“自然是真的!”
“今日,你便带他回去,不过,日后他的工钱,由你来付。”
“那是自然!”
罗姝忍不住隔着案桌拥住了她,道:
“真是我的好瑟瑟!”
“你放心,你花了多少钱,我一并都给你!”
纪云瑟摆摆手:
“都是我义父给的,我也不问你要了,你生辰不是快到了么,就当送你的生辰礼了!”
“不过,他功夫倒不是最好的,但我想着,在贵府,定然也不缺武功高强的侍卫。”
那日纪云瑟向管家说起要帮忙寻一个样貌好且身份能见光的侍卫,管家便想起了曾经替苏氏走过镖的一个镖局的镖师,重金将那人挖过来,告知要将他送往知府家,做知府小姐的贴身护卫一事。
那人一口答应,对比常年在外走镖风险大且月钱又少,做勋贵家的护卫自然是好了许多,既有门面,月钱也多,可谓名利双收,谁不愿意。
罗姝兴致勃勃地饮毕了杯盏中的茶,道:
“多谢!功夫不高不打紧,我找人教一教他也无妨!”
纪云瑟见她一副立刻就想溜了回去好好欣赏美人的模样,看了一眼窗外,适时道:
“今日天气凉快,陪我去逛一逛好不好?”
罗姝眸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但拿人手短,还是答应了,纪云瑟将那侍卫唤入房内,与新主家介绍了一番,罗姝自是掩不住笑意,但面上收敛着情绪,平静地向他点了点头,嘱咐他日后好好跟着自己。
纪云瑟邀她与自己同乘马车,说起想裁制几身新衣,便带她径直去了苏氏的绸缎庄。
罗姝自是不知纪云瑟与苏氏的关系,心不在焉地随意看着布匹。
纪云瑟看了一会儿面料后,向掌柜的使了使眼色,道:
“最近贵家可有什么新式的衣裳。”
“别的铺子里我都瞧了个遍,样式老旧,难看得紧。”
掌柜的会意,将上回改制好的样衣拿了出来,纪云瑟故意拉着罗姝在一旁细细看,称赞了一回,又兴冲冲地去试穿。
那些样衣本就是按照纪云瑟的尺寸裁制的,而她又生得肤白,身材匀称,故而穿起来,的确让人眼前一亮。
罗姝也被吸引了目光,铺子里专门服侍贵女们试穿衣裳的婢女更是对着纪云瑟猛的夸赞了一回,一番攻势下,这位知府家小姐果真动了心,见纪云瑟说要将所试的衣裳全部买下来,当即也订了好几套。
掌柜的十分热心地承诺为她尽快赶制出来,送到府上。
为免太过刻意,纪云瑟又邀她逛了一处脂粉铺子和一处首饰铺子,购置了一堆东西,罗姝有美人跟着,自是心情大好,不似从前一般走几步路就喊累。
阴云散去,及近午时,罗姝要好好感谢这位姐妹送她的美人,便提议去七重天请她用午膳。
纪云瑟不好拒绝,答应着去了。
店小二见一位是知府家的小姐,一位是富商义女,当即安排她们到七楼的雅间,给她们上最好的酒菜。
酒楼顶层做了飞檐,日光轻易不能晒进来,又因地势高,十分凉爽,待略微用了些酒菜,二人敞开了四周的槛窗,悠悠地倚在窗边看风景。
纪云瑟因问起罗姝,过几日她的生辰准备如何办,谁料,她叹了口气,道:
“唉,别提了。”
“我爹说,这些时日,钦差大人还在江州,让我们后院的女眷消停些,什么宴饮酒会的,一概不许办。”
纪云瑟顿时明白过来,表面却不动声色:
“钦差?”
罗姝闷闷道:
“是呀!”
“前些时日从京城来的什么大官。”
“我爹见他就跟耗子见猫一般。”
纪云瑟随口接话道:
“钦差的权力很大呀!”
“可不是?”
“说是查盐茶税的,其实什么都管!”
“盐茶?”
纪云瑟愣了愣,这么巧?姨母不是正在办盐茶生意的牙帖么?
“你说烦不烦,说是那位大人在江州受了伤,我爹便失魂落魄的,生怕责他一个护卫不利的罪名。”
罗姝托着腮一脸烦闷:
“这下倒好,连生辰宴都不许办了。上回,那万二小姐的办得那样有排场,我就与她们几个放话出去了,到我生辰时,要在熙园弄一个曲水流觞宴,这会子
泡汤了,你说,她们几个会怎样笑话我?”
“那倒不至于。”
纪云瑟讪讪一笑,掩下眸中异色,给她斟了一杯茶,道:
“再说,钦差受伤,这怎么能怪你爹呢?”
罗姝道:
“可不是?”
她轻哼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悄声对纪云瑟道:
“你知道么,那日我无意间听见我爹跟师爷说,怀疑那位钦差所言的被刺客刺伤,根本就是假的!”
纪云瑟脑子一突,问道:
“假的?”
“此话何意?”
罗姝自来说话没有什么把门,也不懂什么官场上的规则,不过是随意听了两耳朵,便想着同这位好姐妹说了。
“据我爹说,一则,那位钦差自个儿的武功好得很,二则,那日他的手下分明已经寻了救兵过去,那可是戍卫军哪,整整好几百人,就对付十多个刺客而已。”
“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若不是假的,那就是故意的!”
纪云瑟亦想到了一些细节,不由得怀疑起来。
罗姝道:
“你想想,那日除了他们几个武功高强之人外,还有两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都没有受伤,为何偏偏最大的头儿受伤了?”
纪云瑟试探道:
“或许,是那位钦差为了保护别人呢?”
罗姝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他可是头儿呐!”
“只有他被护着的份儿,哪需要他去护着别人?”
“那他的手下做什么去了?”
纪云瑟想到紫电和青霜,还有一个赤霄,只觉得脊背发凉,幽幽道:
“若说他故意受伤,那他为何那样做?”
罗姝轻哧一声:
“谁知道?”
“他们当大官的,花花肠子可多了。”
“所以啊,我爹让我找个仕途中人,我就跟他装傻,你说,日后几百个心眼子对付我,我哪是他的对手嘛!”
罗姝见纪云瑟握紧了手中的杯盏,蹙眉深思不语,便拍了拍她,道:
“你自是没有这个烦恼咯,到时你找个听话些的赘婿,不就只有你拿捏他的份儿?”
纪云瑟只觉自己脑子空空,又似纷乱无章,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后来罗姝又说了些什么,便与她告辞分离。
崇陶和效猗并未陪着她出来,瞧见自家姑娘回到漪澜苑的面色似很不好看,忙上前问道:
“姑娘,怎么了?”
纪云瑟细思了一路,想到那日绸缎庄里的两拨黑衣人,许多之前的疑惑都有了将将要解开的迹象,她再也忍不住,气呼呼问道:
“晏时锦呢?”
第85章
崇陶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家姑娘,指了指正房,还未开口,纪云瑟已经径直走了过去。
她带着怒意推开门,却见沈绎正在给晏时锦换药,男子白皙的皮肤上,红血印依旧十分明显,她忽的停下脚步。
“他们当大官的,花花肠子可多了……”
罗姝的话突然在她脑海里闪过,纪云瑟深吸了一口气,暂时掩下怒意,面上关切道:
“好些了么?”
沈绎为他上了药后,重新缠上纱布,道:
“已无碍,只要伤口不开裂,无需换药亦可。”
纪云瑟点点头,见沈绎收拾好药箱,她跟了过去:
“我送夫子出去。”
她也不管那厮是什么表情,与沈绎一道出了门,走入院内的大枫树阴影下,似不经意问道:
“夫子,那日刺客那样多,您也吓坏了吧?”
沈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回头扫过身后过来的方向,淡笑道:
“那倒不至于。”
“刺客虽多,但世子几人武功高强,我连黑衣人的面都没见着。”
“更何况,援兵很快赶来,数百名戍卫军,刺客轻易就被控制了。”
纪云瑟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
“很快控制了刺客?”
“那,他为何还会受伤?”
沈绎诧异道:
“世子没告诉你么?”
“有几个人逃脱,他带了人去追,被埋伏的刺客同党用暗器所伤。”
可那日,紫电明明说晏时锦是为了救沈绎而受伤!
呵!这样的鬼话也敢随意乱编,就是笃定她不会去找夫子求证么?
沈绎见她面色不好,问道:
“云瑟,怎么了?”
纪云瑟摇摇头,面色淡然地挤出一抹笑: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绎深深看了她一眼,心知以她的聪慧,并不需要言语太多,况她与晏时锦之间的事,他也不便干涉,自告辞离去。
纪云瑟想了想,去外院寻到破竹:
“那日在绸缎庄,黑衣人向我射来的暗器在哪里?”
破竹道:
“那东西有毒,小人早已将它处理了,小小姐为何要这个?”
纪云瑟思索一瞬,道:
“你记不记得暗器是什么样?或者,你能不能把它画出来?”
破竹想了想,点点头,纪云瑟当即命人寻了纸笔过来。
破竹从前是□□出身,对这些暗器之类的常见武器十分敏感,只看过一眼,就记得清清楚楚,况他曾是江湖中人,虽念书不多,但颇有些画功,对于人和武器之类的只需多看两眼,就能按照记忆的模样描绘出来。
“小小姐,这是玄铁镖,通体黑色,尖头六角,长约一寸,本身无毒,但有时也会浸泡了毒药水后来用。”
“那日黑衣人就是早已将毒药做成小丸含在口中,关键时候咬破,这只镖也就沾染了毒。”
破竹特地在旁解释了一番,当日在绸缎庄,纪云瑟慌乱中,根本没注意那人向她射来的暗器长什么模样,直到此刻看到拿在手中的画,才发现,分明与晏时锦身上取出来的,一模一样!
呵!
夜幕西垂,漪澜苑的主屋内灯火通明,晏时锦端坐圈椅,纪云瑟将这张画展开放在他面前的案桌上,冷声道:
“解释一下吧?”
“指挥使大人!”
男子原本看着手中邸报的目光斜斜地瞥过来,面上稍微掠过一丝惊愕:
“这是……”
纪云瑟:
“这是当日在绸缎庄向我射出的那枚暗器。”
“是不是很眼熟?”
晏时锦看了她一眼,将画纸接过,细细端详片刻:
“画得不错,是哪位的手艺?”
“破竹?”
纪云瑟不接他的话,冷笑一声:
“请指挥使大人跟我说一说,出现在绸缎庄的两拨盗贼,是怎么回事?”
见他挑了挑眉看向她,目光中却没有一丝慌乱,纪云瑟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我没有猜错,前门的乌合之辈是真盗贼,后面的武功高强者,是假盗贼吧!”
“是不是你引过来的刺客?”
她冷笑一声:
“世子真是费心呐!您这般兴师动众,身受重伤。”
“是为了我么?”
“就为了让我跟你回京城?”
少女小脸胀红,胸口气得剧烈起伏,瞪着圆亮的杏眸,像一只暴怒的小老虎,晏时锦忍住给她顺顺毛的想法,缓缓将手中的画纸放下,直言道:
“算是吧!”
“应该说,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回京城。”
毕竟他若是真要给夏氏的人和江州的官员看障眼法,是不必真的受伤,如她所言,多半还是为了她。
纪云瑟见他竟然连辩解都没有,直接理所当然地就承认了,更是气得张大了嘴,一时语塞,脑子转了片刻后,突然想到:
“什么意思?若是我不心甘情愿,你打算…”
她浑身一个激灵:
“你休想!”
“我不可能跟你回去!”
晏时锦平静地将画纸收起,起身行至她身旁,握住她的手:
“我已经定下了明日的楼船,午后出发,正想告诉你,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纪云瑟柳眉倒竖:
“你听不懂我的话么?”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开,却被男子抓住手臂:
“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想瞒你。”
晏时锦稍微用了些力道将她拽过来,垂眸淡然看向她:
“你们苏氏在扬州盐茶道办的牙帖,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
纪云瑟愣了愣,随即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你…”
她心下一凉:“那是你的授意?”
晏时锦将她的手拿起,长指滑入她柔腻的指缝,十指相扣,颔首道:
“你可以这样理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
少女面露一丝惶恐,男子神色平静,淡淡地看向她,还伸手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
“跟我回京城。”
“你喜欢做生意,我可以帮你把苏氏的生意带去京城,亦不会阻止你抛头露面。”
“你不想与章齐侯府来往,我会替你摆平,不让他们来扰你。你
不喜我的祖母家人,可不与他们同住,我们单独立府。”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但前提是,你必须留在京城,不能离开我。”
他搂她入怀,俯身将口鼻埋入少女的发髻中,一字一句,温言道出,听着处处为她着想,毫无杀伤力。
但纪云瑟只看见一张大网向她撒过来,将她罩住,挣脱不得。她身体微颤,幽幽吐出几个字:
“若是我不答应呢?”
晏时锦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缓声道:
“那你们苏氏在扬州和其他各处的生意,恐怕会碰到越来越多的麻烦。”
“不知,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纪云瑟咬牙切齿:
“你凭什么敢?”
“没有天理王法了么?!”
男子的温唇停在她的额角,弯唇笑了笑:
“苏家二小姐没告诉过你么?每个行商之人都有见不得光的手段,苏氏也不例外。”
“若是细究,条条都是犯律之事。”
“别的不说,你院子里的侍卫,苏氏别苑的那几个伶人,你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一旦曝光,不仅他们是死路一条,苏氏,也会落得包庇祸藏之罪。”
纪云瑟脸色苍白,唇瓣颤了颤,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他:
“你…用这个威胁我?”
“你怎么会是……”
晏时锦看出了她的心思,唇角微勾:
“卑鄙无耻之人是么?其实,我一直如此。”
“当初,我一时大意,让你离开了我两年多,已是追悔莫及。”
“这种事,不可能再发生。”
他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却动作轻缓,将少女拥入怀中:
“云瑟,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怨我不择手段也好,恨我机关算尽也罢,好好跟着我,别离开我就行。”
纪云瑟被他这副模样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纪云瑟倏然觉得这个人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从前种种在脑海中闪过,她心头的陌生感却愈发强烈,那些温存的记忆骤然被撕得粉碎,她猛然挣脱他的怀抱,退后几步。
几道光影映着男子深邃的黑眸,他身着浅色宽袖外衫,俊目朗颜,原本是温润的气质,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冷峻,薄唇轻启:
“章齐侯府的人你自是不在意,但是苏氏呢?沈绎呢?”
“我相信,你不会再逃一次,让他们因你而受牵连。”
纪云瑟紧咬下唇,目光复杂,握了握根本没有力气去握紧的拳头,声音也如同全身骤然散去的力气一般无力嘶哑:
“可是,你昨日说,只要我送你回京城,就会放我回来,不会强留我。”
晏时锦俯身向她靠近,纪云瑟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着案桌,动弹不得,却被男子一把抱起,放坐在桌上,倾身下来,轻捏她的下巴,从她清亮的眸子里看着自己的面容:
“傻瓜,那是骗你的……”
桌上的画纸飞落,他的鼻尖擦着她的气息,定了定,将她所有的怨愤吞没,笔架书册落地,屋内明亮的烛火,映着两人交错的影子,几分剑拔弩张,几分缠绵旖旎。
纪云瑟猛地推开他,清凌凌的双眸蓄着水雾,更显得乌黑的瞳仁微颤,她被这个王八羔子气得胸闷!
“你…你你…”
男子粗重的呼吸追了过来,趁机占领她的发声之处,攻城掠地之后,缓缓下移。
纪云瑟被他抵着,清楚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被他气得眼尾泛红,都什么时候了,这厮竟然还想……
她一口咬在男子的肩胛处,他不怒反笑,唇舌不停,所到之处,莹柔白腻的肌肤泛起一道道酥麻,随着涟漪浮起波动向四周扩散,起伏隆起的雪瓷上有星星点点的红。
颤栗传遍全身,纪云瑟咬紧唇瓣,在全身的力气消逝之前,一拳打在他绑了纱布的正中央……
月明星寂,屋内的暧昧情浓早已偃旗息鼓,只剩下一盏微亮的烛火,映着床帐内一高一低拱起的两道身影,呼吸交融。
纪云瑟放弃了抵抗,任他搂她入怀,瞟了一眼重新绑上的白纱布上透出的一圈红印,瞥开目光,咬了咬唇:
“我要带上崇陶和效猗。”
男子呼出的热气轻拂她的额发:
“那是自然。”
“还有破竹他们六个人。”
晏时锦垂眸看了她一眼,痛快答应:
“好。”
这姑娘就是个银样镴枪头,瞧着厚颜胆大,实则在那事上拘谨得很,他早就不把那几个放在眼里。
“他们跟去京城,亦如在此一般,不能入你我的内院。”
纪云瑟白了他一眼,还未开口,就听他道:
“你放心,我的府宅,没有人敢擅闯。”
“再说,到了夜里,自有我陪着你。”
纪云瑟轻哧一声:
“你就不会出远门?”
已经开始关心他以后会不会日日陪她了?晏时锦唇角噙笑:
“若是外出办差,我尽量带着你。”
“要实在不便,我会留赤霄保护你。”
纪云瑟闭了闭眼,暗骂了他八百遍,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跟他讨论这东西作甚?
她不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男子,直接睡觉。
清晨的日光和煦,透过半透的纱帐映在少女纤长的眼睫上时,已经变成了微弱的淡金色,如同镀了一层清亮的金属色。
纪云瑟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后背的温热消失,徒留帐帘内残余的暖融。
崇陶听见了拔步床内的动静,在旁轻声道:
“姑娘,您醒了么?”
听见自家姑娘的回应,崇陶将两侧的帐帘捞起,分开挂在月牙钩上。
纪云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房内摆放的几只大木箱,一时顿住。效猗见她醒来,匆匆过来问道:
“姑娘,衣裳奴婢已经全部收拾妥当。”
“至于被褥,您看看要带么?”
“还有您平日看的书,是全部带着,还是……”
纪云瑟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撕裂的疼痛,不知该说什么。
崇陶给她备好了洗漱用具,又问道:
“还有雪影和金虎,姑娘可要带着它们?”
纪云瑟在心里默默将那王八羔子的祖宗十八代通通骂一遍,她兀自躺回了床榻上,用被衾盖住整颗脑袋。
崇陶和效猗面面相觑,半晌才等到自家姑娘的吩咐:
“都带上,除了搬不动的东西,其他的都带上!”
她拒绝不了,给那王八羔子添些堵总可以吧!
一艘颇大的两层楼船早早地停泊在江州渡口。
纪云瑟刚用完午膳,就被赤霄领着,与崇陶效猗上了船,安置在二楼最里侧的厢房内。
她坐在窗下,将帷帽随手一扔,扇着小手绢,透过窗缝看外头甲板上给她来回搬运各式箱笼的戍卫兵。
不多时,却见码头来了两队衙役,清出一条道后,有车马驶过来。
身着宽袖常服,被紫电和青霜紧紧搀扶着的晏时锦,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立刻有跟在后面的几顶官轿里,钻出来几位身着不同眼色官服的男子,躬身上来行礼。
纪云瑟认得,其中唯一一个绯红袍的,就是知府罗弘。
正午的日光热烈,知府衙门的一众官员身着厚厚的官袍,正戴官帽,闷出了一脑门的汗。
待今日见到那位京城来的指挥使被两个下属用力扶着,原本健硕的武官,如今伤重得似奄奄
一息的模样,更是吓得胸背尽湿,不住地擦汗。
罗弘蹙紧眉头,忙上前躬身不敢抬头:
“指挥使大人合该在此多养一些时日,您这般回京,路途遥远,下官实在不放心呐!”
万一没养好,他这个天子的亲外甥,在陛下面前复职时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说不定陛下一把怒火就能烧到千里之外的江州府衙来,他这顶乌纱帽怕是也保不住了。
晏时锦轻咳一声,毫无血色的唇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
“多谢关心,只是,京城还有许多庶务等着我回去处理,拖延不得。再者,盐税一事,承蒙罗大人鼎力相助,已查得些许眉目,我需亲自回京向圣上禀明。”
“是…是是。”
罗弘忙不迭地点头,抻着袖口擦了一把汗,心里却暗自叫苦。
前些时日,这位钦差以自己深受重伤为由,将查盐税之事全权交与了他。
若是换到从前,他还能找个理由推诿塞责一下,可是,一听说晏时锦在江州的地盘被刺,伤势甚重,危在旦夕,他的魂都要吓没了,只想若万一这钦差有什么不测,他得想办法将功补过,哪还敢有半分懈怠?
盐税案牵扯甚广,他如履薄冰地查了许久终于鼓捣出一份有眼看的成果,就恰好这位指挥使的伤势好转,能动身回京。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这巧合太过蹊跷。
晏时锦客气了几句,不再与他们多言,微微颔首后,由紫电和青霜小心扶着,缓缓踏上甲板。
几人的背影没入船舱内,罗弘长舒一口气,有近侍上前悄声问话:
“大人,晏指挥使的行踪,是否立刻上报王爷那边?”
罗弘眼看船上的戍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回船锚,整理缆绳,沉吟片刻:
“晚两日,等他们出了江州的地界,再报。”
晏时锦已经在江州出了这样大的事,他难辞其咎,请罪书都写好了,如今,就算拼着得罪那位主子,也得捂两日再说,免得再生变故。
至于那位主子还有没有别的眼线,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船帆渐升,江水涌动,行走在船上却如履平地一般,晏时锦进入一间厢房,听见身后的房门关上时,便直起脊背,松开了紫电和青霜的搀扶。
紫电奉了一盏茶过来,晏时锦端坐圈椅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看向一早刚刚赶回的青霜,道:
“一切可还顺利?”
青霜点头,道:
“那本《百官述》藏于李福在清州秘密购置的一处宅院,属下依照他的说法,立时寻到之后,就派人快马赶赴京城,与李福的供状一同呈交给了陛下。”
“如今,李福及其女安置在江州戍卫营中。”
“至于尤氏,属下在救治了李福之后的第三日,就寻到了她被夏氏关押的处所,并将其救出。”
晏时锦诧异道:
“尤氏为何没有一同到戍卫营中?”
青霜点头,又道:
“因她有滑胎征兆,军医们皆不擅妇科,故而暂时被秘密安置在一处医馆。”
“大人放心,属下已着暗卫留守。”
晏时锦颔首:
“此事你等妥善处置,待我回京后面见陛下,看陛下的意思,再将李福押回京城。”
青霜应声,紫电随即道:
“世子,您回京的消息立刻就会被夏氏知晓,他们以为书册还在您的手中,定会有所动作。”
晏时锦饮了一口茶,看向窗外的碧波浩荡:
“等的就是他们的行动,他们动得越早,死得越快!”
“都准备好了么?”
紫电道:
“一切妥当!船上有两队江州卫所的戍卫兵,这是明的。除了两个艄公,其余的都是乔装的暗卫。”
“属下已吩咐艄公,加紧赶回京城。”
晏时锦将杯盏搁下,眸光幽冽,
“不急,得给他们留出行动的时间。”
紫电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道:
“属下明白!”
“对了,世子,还有一事……”
晏时锦已起身抬脚:
“何事?”
紫电看了一眼青霜,突然一顿,扯了扯唇角,道:
“…不…是什么急事,属下先与青霜商议一下,再禀报世子。”
晏时锦有些不耐地斜睨他一眼,蹙眉离开。
船已驶入江心,清风拂面,水波拍打着船舷,发出阵阵低沉的声响。晏时锦负手上楼,就见走道尽头立着崇陶。
她刚从厢房内出来,忽的瞅到了他的身影,敛去慌乱,欠身行礼,
“姑爷。”
晏时锦颔首,直接去推门,崇陶似想要阻止,瞧见这位姑爷不明的神色,又噤了口。
男子抬起的手忽的顿住,听见房内传来说话声,节奏轻快,娇语如铃的是纪云瑟,但是另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
晏时锦蹙眉,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房内,偌大的厢房被一道屏风隔出两间,外间是会客的厅堂,少女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手里抱着白毛袖犬,与一侧方桌旁的灰蓝长衫的男子谈笑风生。
沈绎见他进来,面容平静地起身拱手:
“指挥使。”
纪云瑟假装没瞧见晏时锦微黯的神色,依旧逗弄着怀中的小狗,向沈绎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