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惹权臣 玖琬 36887 字 6个月前

“幸好沈夫子也要回京城,与我同行,不然这漫漫水路当真是乏味至极。”

她回头看了一眼晏时锦,道:

“你这艘船宽大,又没有多少人,我便做主邀了沈夫子同乘,你不会介意吧?”

第86章

晏时锦微微颔首,自然而然地在纪云瑟身旁紧挨着她坐下,宽袖抬起放在她身后的椅背处,垂眸道:

“素闻扬州景致甚好,我正想着你若觉得此行路途太远,便在扬州停靠,上岸休整几日,”目光瞥过对面的浅衫男子,“如今看来,船上既人多热闹,便不必了?”

纪云瑟顿了顿,这厮何时与她透露过要去扬州的想法?分明是看她私下邀了沈夫子上船同行,故意这么说。

但她既有这样的机会,为何要放弃?她的确早就想去扬州,见姨母一面。

罢了,小女子能屈能伸,她没必要与这王八羔子客气!

轻易就被他拿捏住的少女顿了顿,继续抚着怀中的雪影,迎上他挑衅的黑眸,唇角弯起一抹惊喜的笑意:

“真的么?”

“你为何早不与我说?”

“我也好准备准备,去见姨母呀!”

晏时锦宽袖中的手暗暗揽住了少女的腰,她今日穿的是青绿色的上衣下裳,外搭一件藕粉色的短褙子,男子的袖口随意落在她身后,在视不可察的衣摆下,轻轻捏了她一把:

“你想去?”

纪云瑟被他的这番突如其来的挑逗惊得浑身一凛,温热瞬间爬上脸颊,待瞥见男子若无其事的平静面容,和沈绎投来的探询的眸光,也只得忍着不发作,她想向一旁挪动,却被大掌用力按住腰,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

“想。”

“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回外祖家,正好在返京之前见姨母一面。”

晏时锦唇角微勾:

“好,吩咐他们在扬州靠岸就是。”

“正好,我与你一同去拜会苏氏的长辈。”

沈绎饮了一口茶,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向纪云瑟道:

“说起来,你也有好些年未回扬州了。”

“我记得,当年你十一岁时,曾被苏老爷接去住了几年。”

“再回京城时,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几分吴侬软语。”

纪云瑟似被他勾起了回忆,细想了片刻,弯眉一笑:

“是呢!”

“害得我被人嘲笑了许久。”

沈绎摆摆手温言道:

“吴语乃古语的分支,颇有些历史,都说‘醉里吴音相媚好’,若是谁笑你,多半是羡慕你会说而不得。”

记得可真清楚!

晏时锦眸光黯了黯,似没有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叙旧,声色平和:

“哦?”

“所以,你做淮扬菜的手艺,就是在外祖家学的?”

他的

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入了少女的衣襟内,粗粝的指腹滑过,圈起一层一层的涟漪,纪云瑟不禁咬唇看了他一眼,男子面上是如往常一般的清冷禁欲,仿佛做这种事的根本不是他。

少女被他抚弄得全身僵住,又不能去拨开他的手,更不能就此突然起身离开,反而被对面的沈绎看出端倪,只得忍着,思绪骤然被他捣乱,皱眉道:

“我不会做,只会吃。”

沈绎分毫不察,接过她的话:

“不错,我记得云瑟你最喜吃淮扬菜,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回京后一段时日,你时常念叨着,不知有多馋。”

他面上的宠溺笑容清晰可见,纪云瑟身子终于趁男子的手松了松,寻到机会往前坐了坐,试图避开他的触碰,却又被扣住,勉强接口道:

“是呢。”

“可惜,家里总不做,有一次嬷嬷偷偷带我出去吃,回来时差点被父亲发现,幸好夫子您替我掩护,才免了一顿责骂。”

沈绎只叹道:

“令尊对你,实是严厉了些。”

“岂不知过多的管教约束只会让人生出逆反之心,反而弄巧成拙,事与愿违。”

“强扭的瓜不甜,强人必有所难,有时,放手方是正理。”

他不慌不忙地吹了一吹杯盏中的茶沫子,轻抿一口,姿态闲静。

晏时锦纵是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话中的其他意味,掀眸看了过去,唇角微扬,不动声色。

藏在衣襟下的手,却如蛇走游龙一般,不知何时悄然窜到了她的腰侧,修长的指节拐了个弯,努力向前够着拨弄了一下。

鸡皮疙瘩从那一处颤栗般蔓延全身,少女瞬间弹跳起身。

蓄着雾气的清灵杏眸眼尾染红,纪云瑟在沈绎诧异的眸光中定了定神,轻咳两声,道:

“这…船上…好像…有耗子!”

宽袖随即落回了晏时锦的身侧,他垂眸稍稍整理了一番,目露十分的诧异:

“有这等事?”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怀中的雪白小犬上,起身从她手中抱过放在地上:

“正好让它去抓一抓。”

纪云瑟没好气地轻哧一声:

“这是狗,又不是猫。”

“你没听过俗语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晏时锦眉梢微挑:

“哦?我孤陋寡闻,倒不曾听说,想必,沈太医博学多识,必然知晓。”

他侧头看向沈绎微蹙的眉心,面上客气道:

“沈太医的厢房可安排妥当?”

不等他答话,已经吩咐一旁的赤霄:

“带沈太医过去休息。路途遥远,养好精神,回京才好入宫复职。”

沈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淡然回应,又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纪云瑟:

“云瑟,船行颠簸,这里是些防晕浪的药丸,平日里闻一闻可舒坦些,若是真有些不适,直接服用亦可。”

纪云瑟还没来得及应声,晏时锦已经接过,神色淡淡:

“沈太医有心,我替卿卿谢过了。”

在沈绎愣神间,男子拉住少女的手,摩挲着温言道:

“昨夜你睡得晚,用了午膳后早些歇息吧。”

腕上的力道不轻,纪云瑟自是不能再因两人的矛盾连累沈绎,配合地挤出笑容应了一声,结束这一波激流暗涌。

沈绎淡然离去,效猗等人亦识趣退下,静默片刻后,纪云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劲长指节,不耐抬眼:

“刚才那个称呼,是何意?”

晏时锦松开她,将手里的荷包径直扔出窗外:

“楼船平稳,在船上如履平地一般,无需这东西。”

纪云瑟:

“你……”

这人也太蛮横了吧!

男子俯首附在她耳畔,

“夫人、卿卿,或是伊伊、冤家,你想我叫你什么?”

纪云瑟:

“……”

前面几个就算了,“冤家”又是哪来的?

突然,她想起了最近看的一个话本,这厮是如何知道的?她一直搁在床头,不会是他什么时候偷看了?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见一个厚颜无耻的声音:

“你是不是喜欢‘冤家’多一些?”

“但我们可以私下叫,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唤‘卿卿’合适些。”

手被他一直攥紧,纪云瑟已经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她定了定神:

“我已问过了紫电,你一路上定有许多公事要处理,我不能打搅你,我们还是……”

男子将人拉入怀中,隔着锦缎相贴,一半炽热,一半生凉,

“不打搅。”

“你私自叫了沈绎同行,不就是想让他看看你我夫妻恩爱情深?”

纪云瑟按住了他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中带了几分威胁:

“……别忘了,你还有伤。”

男子轻咬住她的唇瓣,模糊吐出几个字:

“你可以再来一拳。”

纪云瑟拳头紧了紧,终是没有下手,但晏时锦亦只是亲吻了她片刻后,便放过了她。

“卿卿还是舍不得吧?”

“我还有些事需商议,你用膳之后,自己好生歇息。”

“……夜里继续。”

男子握住了她的小拳头,啄了啄她的下唇,依依不舍地放开她,步出屋外。

纪云瑟胀红了脸,咬牙切齿:

“……”

~

江南盐茶道府衙坐落在江南四州之首的扬州,时任盐茶道史的章茂在官廨内刚刚送走紫电,不多时,从红酸枝六扇屏风后,步出一个中年男子,拱手行礼:

“孙大人。”

正是扬州府通判孙魁,他是章茂到任盐茶道后,亲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有衙役从外关上了门,孙魁看着逐渐合拢的门缝中,紫电绕过影壁离去的方向,行至他的身旁,悄声问道:

“大人,这位指挥使大人的贴身直卫所言,您怎么看?”

章茂捋着羊角须:

“据江州回来的消息,钦差遇刺受伤,确有此事,但具体伤势,却无人知晓。”

“江州府一行人只是送他上船时才见了他一面,据说看着伤势甚重。”

孙魁道:

“如此看来,他说要在扬州养伤几日,并不是托辞?”

“不知王爷那边,是什么意思?”

章茂道:

“王爷能有什么意思?”

“纵使他是来查盐茶税的,那偷税者并不只有我们的人。他想查,咱们就让他查。”

“何况……”

孙魁见他话中有他意,靠近了他一些垂首倾听,章茂踱了几步,看了他一眼,终是没有开口,只道:

“他今日在州府衙门,孟良才面前说了什么?”

孙魁正是在紫电前脚从州府衙门出来,后脚跟着到了盐茶道府,见到章茂后,二人还未说上话,已有衙役来报,紫电来传钦差的话。

孙魁便道:

“他只向孟知府要了一间隐秘的宅子养伤,又要了一名驿使,说是有急信送往京城。”

章茂眉头一皱,道:

“让驿使送急信?”

“你没听错?”

孙魁道:

“不可能,此事孟大人亲口吩咐下官去办的,要千里马,百里加急。”

章茂挑了挑眉:

“那倒奇了。”

那样重要的书册,只派个不会武功的驿使去送?究竟是真的,还是虚晃一枪?其实,真正的书册还在钦差的手里?

都有可能。

如果,他是蔚王的人,那他定会双管齐下,既要追踪送信的驿使,拼死将书册截下,还要对付在扬州养伤的钦差。

但章茂并未将《百官述》一事告诉孙魁,他是在晏时锦受伤之后,才得知他们一行人远赴江南的真正目的。这也是他当日的困惑之一,晏时锦虽是陛下的亲外甥,但毕竟是个武官,从前虽赴江南处理过几件案子,但论理查盐茶税这等事,是不会由他出面。

果然,最终的目的是《百官述》。

孙魁小心打量着这位实际上峰的神色,问道:

“大人,那咱们下一步……”

章茂道:

“小心派人盯着就是。”

“他明面上是为盐茶税而来,定然要查出些东西才罢休,江州的罗弘已经揪了不少人出来,扬州自然也不能干净,但这些与咱们无关。”

“你只需帮着孟良才把戏台子搭好就成。”

该着急的是那位扬州知府。

时值盛夏,城北的知府衙门内几棵老树参天,蝉鸣不止。

知府官廨中,师爷看了一眼端坐案桌后奋笔疾书的知府孟良才拧紧的眉心,忙吩咐守在门口的衙役:

“耳朵聋了,都听不见叫声?还不快去把那些烦人的小东西处理了!”

衙役领命而

去,师爷躬身回到廨内的案桌旁。孟良才将书信写毕,装入封内,用烛火引燃火漆,瞬间滴落,加盖印章,吩咐道:

“立刻将此信送出!”

师爷犹豫了一瞬,问道:

“大人,那钦差已经在扬州界内,若是要行事,恐怕……”

孟良才道:

“你莫不知,本官的名字也在那本书册上?”

“左右不管我的脖子伸不伸,都是一刀。不如赌一回,赢了,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原本还以为要在钦差回京的路上动手,却不料他突然宣称伤重无法赶路,出乎意料地在扬州靠岸,来此养伤。

着实是苦了他这位扬州知府,若是他动手,无异于监守自盗,但若是听之任之,钦差一旦回京,那《百官述》便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砍了他的脑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师爷小心觑着这位大人的神色,道:

“大人,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良才斜睨他一眼:

“若是忤逆之言,便不必说。”

师爷擦了擦头上的汗,靠近了他一步,在他耳畔悄声道:

“卑职是觉得,圣上就算拿到了那本书册,也不可能对所有记录在上的人问责。”

“不过是,有拿捏之意。”

“若是大人您向钦差大人表示忠心,卑职觉得……”

孟良才目光不善地看向他,抿唇不语。师爷鼓起勇气,继续道:

“大人好不容易坐到如今的位置,为何要为他人做嫁衣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这地方州府也是一样,他好不容易跟着孟良才走到如今,自然不希望这位大人一朝倾覆。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只要大树不倒,他们这些依附之人也能保全富贵荣华。

孟良才捏紧了手中的私印,半晌方道:

“你知道什么?”

“还不快去!”

他曾是夏太师的门生,这辈子不可能撇清与夏氏的关系,况且这些年,夏氏一族发展迅速,门下之人已渗入大缙朝的各处机构,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师爷无奈,只得应声退下,吩咐人将密信妥善送出后,又引着早已到州府衙门候着的两位大夫前去安置钦差的秘密宅院。

扬州城东的一座幽静的别苑,是孟良才的一处私宅,师爷几人穿过竹林小径,行至一处白垣修舍。檐廊下有几名护卫肃立,目光如炬扫视过来。

师爷躬身拱手,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却依旧被挡在门外,不多时,另有几个面目冷肃的护卫端着盛满血水的铜盆匆忙出来,铜盆中血色浓重,隐隐带着丝丝黑影,令人心惊。

师爷心中一紧,忙低声问道:

“敢问,钦差大人情况如何?”

“下官带了扬州城最好的大夫过来,帮大人看诊。”

护卫面无表情,只冷冷回道:

“先等着,唤你进去再说。”

师爷心下微凛,暗自思忖钦差伤势的严重性。约莫半盏茶时间,紫电开了门出来,一阵明显的血腥气随即涌入鼻腔内,师爷正想跟在两个大夫后脚入内,却被紫电叫住:

“师爷,有几件事,大人吩咐我向师爷请教一二。”

他抬手做了一个向耳房请的手势,师爷心领神会,看了一眼半透的屏风后,似躺着一个人影,其余几人围在罗汉床边悉窣忙碌,跟着去了耳房。

两个大夫刚刚绕过屏风,早已等在两侧的两个护卫迅速制住他们咽喉,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已经被喂入了一粒气味古怪的药丸,护卫扣在二人下颌处的手指稍稍用力,立即吞咽了下去。

两个大夫骇然一惊,吓得面如土色,差点站立不稳,却被二名护卫扣住发不了一言,动弹不得。

随即,原本躺在床榻上,看起来面白如纸的清隽男子突然起身,状若无事般收拢了尚沾着血迹的衣裳,行至二人面前,高硕的身形极具压迫感,声色森冷:

“二位分别是城南悬壶堂和城西济世堂的郑大夫和王大夫,是吧?”

郑王二人面面相觑,惊慌点头。

晏时锦将外衫随意系好,继续道:

“二位刚才服用的毒丸,若是七日内服用解药的话,不会危及生命。”

“而我,会在江州待约七日左右,需要二位按我的要求,为我治病。到第七日我离开扬州时,自会将解药给二位。”

“听懂了么?”

郑、王二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晏时锦负手而立,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二人:

“奉劝二位最好不要有异心,这七日,如果有什么未经我许可的话传了出去,你们可知会有何后果?”

他淡然整了整衣襟:

“若是我没说错的话,郑大夫有两子一女,三个孙儿两个孙女,王大夫有一妻一妾,育有三子,最大的十七,尚未娶妻。”

二人纵是再蠢也听出了其中的恐吓意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点头如捣蒜一般。

晏时锦看了一眼身旁的青霜,青霜会意,与赤霄松了手,将二人带至一旁,仔细吩咐。

不多时,师爷和紫电从耳房走出,紫电客气道:

“这些事,还需劳烦师爷全权处理。”

师爷客气拱手:

“定不负大人所托。”

见紫电看着主屋的方向神色凝重,师爷小心问道:

“钦差大人的伤势,不知如何?”

紫电叹气,却并不回答,只道:

“大人的伤势,万不可透露出去。”

“对你我,对知府大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师爷心知肚明,忙道:

“大人放心,下官知晓其中厉害。”

二人在房外候了许久,方等到满头大汗的郑、王二位大夫出来,紫电等不及,径直入房内看自家主子,师爷带着二人往回走,低声询问:

“钦差大人情况如何?”

年长的郑大夫抹了把汗,颤声道:

“伤口靠近心脉,且暗器有毒,情况不甚乐观。我等虽已尽力清理毒素,但因先前有些耽误,毒素有些许入了五脏,还需密切观察,以防毒发。”

“我已与王大夫商议,根据大人的情况研制汤剂和外敷解毒之药,或许能保命。”

师爷顿了顿:

“真有如此严重?”

郑、王二人神色凌肃,笃定道:

“草民不敢诓骗大人。”

师爷闻言浑身一凛,只得吩咐着:

“你二人小心医治,若需什么特殊药材,只管与我开口。”

竹影婆娑,有凉风灌入窗棂的屋内,血腥气逐渐散去,青霜重新给晏时锦包扎好伤口,问道:

“世子,咱们下一步,如何打算?”

晏时锦将外衫脱下:

“等。”

“等他们上门。”

紫电道:

“世子,《百官述》的复刻本属下已经准备好,您真的觉得孟良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派人抢夺书册么?”

晏时锦道:

“若是他想活命的话,必须这么做!”

让孟良才派驿使送书册是个幌子,和他在此“养伤”都是为了给将真正的《百官述》送往京城的暗卫争取时间,七日,还有七日定能到京城。

只要书册到了陛下的手中,他们再乘船回京,就可一帆风顺。

他吩咐紫电青霜几人:

“我去一趟扬州卫所,此处你们好生应付。”

说罢,他穿上了与门外的戍卫一样的衣饰,趁着戍卫换防之时,悄然潜出府邸,隐入暗巷之中。

第87章

扬州苏氏大宅坐落于城东,是一座雕梁砖刻、重楼叠嶂的典型江南园林。

纪云瑟对此处的印象还停留在数年之前,门房的小厮并不识得她,唤了一位田姓老管事过来,倒是一眼认出了:

“小小姐?”

纪云瑟道:

“您还认识我?”

田管事叹道:

“小小姐虽与小时候有些不一样,但您这张脸有七分像老爷,老奴不会认错。”

将一行人迎入宅内,在一处花厅命人上茶和吃食后,田管事道:

“小小姐稍后片刻,老奴这就着人去给您准备屋子。”

纪云瑟道:

“姨母在家么?我想先去见她。”

田管事皱眉不语,微微叹气。纪云瑟顿感情形不对,她一路进来时,就觉着宅内的气氛有些压抑,一阵不祥之感袭来,她问道:

“姨母怎么了?”

田管事深深看她一眼:

“您跟我来。”

纪云瑟跟着田管事来到记忆中苏滢所居的院子里,积玉听到消息,抹着泪至月洞门相迎。

“姨母出什么事了?”

积玉抿唇:

“奴婢正要给小小姐您传信去呢,幸好您提前过来了。”

“小小姐先去看看二小姐罢。”

纪云瑟快步走入房中,一下看到了躺在拔步床内的苏滢,她头上绑着一圈纱布,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纪云瑟大惊失色,

“姨母怎么了?何时受伤的?”

积玉哽咽道:

“就在昨日二小姐归家时,突然从巷口窜出一匹疯马,直接撞到二小姐从马车上摔下,头部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大夫说她脑中有瘀血,恐需施针治疗。却不巧,扬州城那位最擅针灸的大夫两日前回了苏州老宅,田管事已经着人去接,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

纪云瑟擦了泪,吩咐效猗:

“快去驿站,请沈夫子过来。”

效猗领命而去,纪云瑟守在床边,掩下内心的不安和焦虑,问道:

“可有查到那疯马的来历?”

积玉目露愤恨:

“不用查也知道,就是四老爷和五老爷他们做的!”

“这些时日见二小姐在家,他们便撺掇族长二太老爷开了宗祠议事,逼迫二小姐在族中选一个子嗣认为义子,二小姐不答应,他们便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想害死二小姐,夺了咱们的家产。”

纪云瑟才知这几年,外祖的两个弟弟见苏氏的产业愈发做大,更是眼红心急,多次暗中使绊,幸好姨母早有防备,一一化解。

谁知苏滢从暹罗回来之后,他们变本加厉,除了这一次的疯马,之前还有数次暗算。

积玉越说越激动,也顾不得许多,直言道:

“若是奴婢没有猜错,他们定是以为小小姐您已死,家中真的后继无人,且咱们与京城再无瓜葛,少了章齐侯府这一层的关系,害起人来更加肆无忌惮!”

纪云瑟一愣,但细思之下,的确有这番道理,外祖父这一脉,只剩下姨母和她,论理她做为外孙女,没有资格承继外祖的产业,但若苏滢让她入嗣苏氏,她与苏滢一样承诺在室不嫁,也能成为苏氏掌权人。

但偏偏她假死,四房五房听说了消息,便以此为由,强迫苏滢认义子。

从前,他们或许还会顾及苏氏与京城侯府的关系,有几分忌讳不会把事情做绝,以免惹祸上身,但如今,只怕真的无所顾虑了。

恐怕,连那擅针灸的大夫回了什么祖宅,都是那起子人的安排,分明要置姨母于死地!

纪云瑟握紧拳头,没想过自己的这个决定竟会连累姨母,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苏滢,向积玉道:

“你好生照顾好姨母,其他事,我来想办法。”

不多时,沈绎闻讯赶来,纪云瑟简单地与他说了原委,沈绎先给苏滢诊脉,细细查看她的伤势后,道:

“淤血并未完全堵塞血脉,我需立刻施针。”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二小姐这两日就能醒来。”

他取出针囊,安慰了纪云瑟几句,开始替苏滢行针。

纵使沈绎的医术纪云瑟信得过,但她在一旁看着一根一根的银针刺入苏滢的头上穴位,依旧是胆战心惊,若不是她和沈绎恰好来了扬州,姨母独自一人,要如何面对?

纪云瑟吩咐积玉好生在旁伺候着,自己去寻苏滢的另一个贴身婢女,亦是苏宅的大管家堆金,想先去看看那匹马有什么异样,却见田管事急匆匆走来:

“小小姐,出事了!”

“四爷五爷他们又叫上了二老太爷,非要进来看二小姐,还带着自家的两个子孙,说若是二小姐还未醒来的话,便要咱们交出管事对牌,接管部分产业。”

纪云瑟攥了攥拳,怒火中烧,她思索一瞬,叫来效猗:

“你立即要破竹去马棚仔细看看那匹疯马。”

再向田管事道:

“你去府衙,把姨母从前交好的州府官爷请来。”

一行人到了主屋花厅,已经看见那儿坐着几个人,端坐上首的发须全白,定是苏氏的那位年纪最长的二老太爷,纪云瑟外祖的叔父,如今担着苏氏族长,但他年迈昏庸,对苏氏那几个大蠹虫向来听之任之。

另紧挨着他下手坐着的,是两个鬓发花白看着及近天命之年的男子,纪云瑟尚有几分印象,正是外祖的两个异母弟弟苏老四和老五,还有几个年轻男子站在一旁,皆是面色不善,还透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堆金做为苏滢身边的大管家,早已在那与几人周旋:

“二小姐已经医治中,在她醒来之前,我不能私下做主将对牌给你们。”

苏老四冷哼一声:

“若是她二丫头一直不醒,那咱们苏氏的那些铺子产业无人过问,岂不是任由下面的人糊弄?”

堆金道:

“四爷此言差矣,苏氏的各处铺子皆是二小姐亲自选的得力掌柜的打理,他们素来忠心耿耿,不过是几日的工夫,出不了乱子。”

苏老五拍案而起:

“放你娘的屁!那些产业是苏氏的,又不是她二丫头一个人的!”

“我们还非得等她死了,才能挨着碰着?”

纪云瑟忍不住怒意,高声道:

“究竟是谁,这么盼着二小姐出事?迫不及待地就想夺位篡权?”

众人回头,却见是一个明眸俏颜的少女,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堂,正要喝问她算个什么东西,待细看她的面容,又不由得惊了惊,分明有六七分已逝的苏家老大的影子。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两个年轻男子先质问了过来。

纪云瑟强压怒火,先向几人依次行礼:

“云瑟拜见太叔公,四叔公、五叔公。”

苏老四反应过来:

“你是京城的那个小丫头?”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纪云瑟客气答道:

“托几位长辈之福,当日大火我被人救下,辗转到了江州,遇到了姨母。”

这是晏时锦的说辞,她此刻正好用上了,总归回到京城之后,她就得“复生”,如今涉及姨母和苏氏产业,她更不能再躲。

苏老四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

“纵是你娘在世,她也是个出嫁女,管不了苏家的事,更何况是你?”

纪云瑟收起笑意,道:

“姨母那儿,我已经请来了宫里的御医替她诊治,不日就会醒来。有她在,我自然不会插手苏家的生意。”

“只是,我的人查到昨日的那匹疯马与二位有关,今日在太叔公面前,不知二位叔公有何解释?”

苏老四和苏老五二人对望了一眼,眸中异色一闪而过,厉声道:

“你这丫头莫要血口喷人,什么疯马?

我们根本不知情!你若敢胡乱攀咬,小心我们对你不客气!”

纪云瑟早将二人眼中的一抹心虚尽收眼底,淡然道:

“是否攀咬,查一查便知。若二位叔公问心无愧,可愿配合官府查明真相?”

苏老五面色不善:

“你还报了官?”

苏老四拍拍苏老五的肩膀,二人交换了眼色,轻笑一声:

“既然你有这心思,查一查也无妨,别让咱俩落下个陷害侄女的罪名。”

“咱们哥俩活了大半辈子,连只活鸡都没杀过,这等罪名,担待不起!”

他随即吩咐道:

“来人,去州府衙门请推官周大人来一趟。”

二人淡然坐在圈椅上,极是悠闲地喝着茶,似没有一点惧怕之色。

纪云瑟攥紧了拳头,她原本只想诈一诈二人,假称自己寻到了证据,让他们暂且放弃今日的逼难,待自己真正查到什么端倪,再想办法落实他们的谋害之罪,却不料,他们看起来,有十足的把握周全,心中骤然有些打鼓。

苏老四兄弟二人一把年纪,怎会被这小丫头的两句话吓到?他们祖辈都在扬州,自然与历任州府的官员都有交往。

特别是这些年,苏滢多半把精力放在了扬州之外的江州等地,他们兄弟二人手握当年苏老爷分下来的几间铺子,扎根扬州,与州府的各阶官员来往甚密,早已超过了多年不在扬州打点的苏滢。

故而,他们敢堂而皇之地找来推官,上门查这案子。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纪云瑟让田管事去寻的那位苏滢曾经打点过的府衙知事,派人传话过来,说是要接待上峰,无暇过问闲杂之事。

倒是苏老三派人寻来的周姓推官在半个时辰后到了苏宅,一入内,便颇有几分不耐烦,道:

“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案子,需要请本官亲自上门?”

苏老四和苏老五陪笑行礼,请他坐在正中主位上后,纪云瑟咬了咬唇,福了一福率先开口:

“禀大人,苏氏二小姐昨日被人谋害,深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还望大人做主。”

周姓推官不耐掀眸看过来,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冷声道:

“若是要告人谋害,需得有证据。”

“空口无凭随意攀咬,本官可定你的诬蔑之罪!”

纪云瑟强自镇定,吩咐田管事去把马带上来。

很快,绑住四肢的马被几个小厮抬至了花厅外的院子里,一同过来的还有破竹,他向纪云瑟点点头,纪云瑟向周姓推官行礼,道:

“请大人移步,家中侍卫已经查清了马发狂的原因。”

周姓推官和苏老四几人对视了一眼,面色不善地依言起身,走下檐廊。

破竹上前将马首下的一簇鬃毛用刀刮净,指着赫然露出的一个针孔,道:

“禀大人,此处,乃是被人用粗针将致幻药送入体内,故而导致马发狂撞人。”

苏老四率先道:

“这算什么证据?”

“要我说,不过是这马不知在哪儿扎了什么尖刺,非说是被人下药。”

纪云瑟指着针孔处明显更深的肤色,道:

“若只是尖刺,没有药的话,此处的皮肤应该是带着血迹,而不是用药后的黑色。”

周姓推官明显已经不耐烦:

“你们浪费本官这些时间,就给本官看这个?”

“本官老眼昏花,什么异样都没瞧见。”

纪云瑟不甘心:

“敢问大人,如此明显的印记,也算不得上有人蓄意谋害我姨母的证据么?”

苏老五嗤笑一声,故意道:

“小丫头,我劝你少说两句,免得惹恼了官爷,把你先抓了进去,治你个扰乱属官之罪!”

几人目露轻蔑不屑,丝毫不把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纪云瑟就是再蠢,也看出了那姓周的与他们分明是沆瀣一气,有意偏袒。

她正想再争取一番,却听见一个粗重浑厚的声音响起,语气极是肃戾:

“好大的口气呐!”

“本将倒是想看看,是谁能随意抓人治罪?”

只见一众卫兵疾步入院中,乌泱泱地站了两排,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银甲,剑眉髯须,阔步而来,眉宇间威严毕露,众人皆是一惊,纷纷退避至中间。

周姓推官先行反应过来,忙上前施礼:

“不知总兵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顿了顿,他挤出一抹笑,诧异道:

“不知总兵大人为何突然到此?”

来人正是扬州总兵韩烈,他目光扫过众人,在纪云瑟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看向周姓推官,道:

“苏府二小姐曾与本将约定,为卫所捐赠三个月的粮草,今日是履约之期,本将特地过来找苏二小姐,却不知几位在此喧哗争执,所谓何事?”

苏老四脸色微变,和苏老五面面相觑,周姓推官也带着几分责问地看向二人,苏老四只好微微摇头,表示他根本不知情,也从未听说苏滢何时与韩烈有什么来往。

毕竟各州卫所不归州府管辖,而是直属各省都指挥使司,韩烈做为总兵,并不买州府衙门的账。

若是苏滢真的与韩烈有约,那今日之事纵是找到知府,恐怕亦难以善了。苏老四兄弟不禁默默叫苦,暗骂那臭丫头竟然留了这一道后手。

纪云瑟见有所转机,立刻上前,道:

“禀总兵大人,苏氏二小姐昨日被人谋害,至今昏迷不醒,民女正要因此向推官大人申诉冤情,请大人明察。”

说罢,将昨日之事详细复述了一遍,并为他指明了马身上的诡异针孔。

韩烈眸底逐渐阴郁:

“在本将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发生这种事?”

他原本就身材高大,身为武将的气势更是不怒自威,一句疾厉的问话让一众人等皆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目光冷冷扫过苏老四和苏老五,转向周姓推官:

“这案子你们州府衙门能不能查?给本将一句准话!”

“若是你们查不了,本将自会派人查实!”

周姓推官早变了脸,额上冒汗,忙不迭道:

“能查,能查!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务必查明真相!”

韩烈冷哼一声,目光如刀:

“如此最好,本将便静候佳音。若敢有半分懈怠,耽误了卫所过冬的军粮,休怪我不客气!”

周姓推官连连点头,苏老四兄弟和老太爷见此情形,面上虽不甘,但却不敢再言语。

韩烈看了几人一眼:

“怎么,还不去?”

几人忙不迭应是,匆忙离开,韩烈还不忘派副将把马匹送到府衙,并吩咐他盯着推官大人办案,不能轻易放过任何线索。

纪云瑟终于松了一口气,正要朝韩烈施礼多谢他的援手,却见韩烈赶紧抱拳道:

“万万不可!”

“世子夫人折煞下官了!”

纪云瑟愣了愣,随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韩烈身后的一排戍卫兵中走出,她尚未开口唤出来,他已向韩烈微微颔首,道:

“有劳韩总兵。”

“等我家世子醒来,定亲自向您道谢。”

韩烈客气道:

“不敢不敢,指挥使大人该好好养伤才是!”

他向纪云瑟过问了苏滢的情况,并保证会密切关注案情进展后,带着两队戍卫兵离开。

男子瞧着有些呆愣着的少女,拉住了她的手:

“怎么,看傻了,不认识我了?”

纪云瑟脱开他随意过来揽她腰的手,目光有几分耐人寻味:

“你早就知道姨母出了事?”

男子身着戍卫服侍,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纪云瑟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隽目朗颜之上。

晏时锦无视她眸光中的质问,道:

“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先去看看你姨母的伤势。”

纪云瑟被他强行拉着手,堆金先观察了这年轻男子的气质举动,又见二人推拒拉扯的复杂神色,便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开口道:

“小姑爷说得对,只要二小姐早些醒来,四爷和五爷他们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纪云瑟:

“……”

整个苏宅被古木绿荫环绕,在夏日中十分凉爽,但也透着森寂。纪云瑟的手被晏时锦温热的掌心包裹,在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原本慌乱的心情,倒莫名觉得有了一丝暖意,安心不少。

苏滢的房中满是刺鼻的药味,沈绎已经将她头上各穴位的银针取下,纪云瑟着急上前,问道:

“夫子,我姨母她情况如何?”

沈绎用袖口擦去额头上的汗粒,道:

“二小姐无碍,只是瘀血还未完全消融,恐怕还要一两日才能醒。”

“我用了一些芳香类的药材,以熏燃的方式从鼻腔闻入,有通窍醒神之效,或许能加快二小姐醒来。”

纪云瑟信他的医术,上前看着苏滢的面色似好了一些,唇色也不似之前的深紫,开始转红,终于放下心来。

沈绎又道:

“我需再给她抓一副药,看看能不能喂下去,若是能加上内服,会更好一些。”

纪云瑟让田管事跟着一同去,想了想,又让堆金派了两个侍卫护着。

几人离去后,她叹了口气,堆金在旁劝道:

“小小姐莫要担心,二小姐吉人天相,这些年什么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不会有事。”

纪云瑟却不禁一阵心疼,

“你是说,姨母不是第一次这样受伤?”

“为何不报官?”

堆金道:

“不是二小姐不想,一则,他们每次做得谨慎,并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再则……”

“今日的情形,小小姐您也瞧见了,四爷五爷他们别的不行,但挥霍银钱收买官爷最是拿手。况他们一直在扬州,又是男子,平日里多与衙门的官爷各处喝酒,二小姐身为女子,有些事,实在是做不来。”

“这几年,二小姐决意要将生意做到江州等地,也是这个缘故,就是想躲开那几位。”

“谁知四爷他们几个见二小姐愈发控制不了,便想了继嗣的主意。”

“二小姐回扬州以来,这件事已经在宗祠议了好几回。”

堆金看了一眼静卧床榻上的自家小姐,深深叹气,若是前些年,苏滢并不会把那几个草包放在眼里,他们贪婪却自私,只能看见眼前的蝇头小利,各自为政,并不团结,偶尔作一作妖,却掀不起什么波浪。

却不料她不在扬州的时日,他们突然抱成了团,且近来愈发有齐心协力对付苏滢的迹象。

再有纪云瑟“假死”一事,苏滢亦没有生养的征兆,苏老四一伙人更加以此来要求苏滢认义子。

纪云瑟才刚听族长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明白了几分,问道:

“姨母若是坚决不肯认义子,会如何?”

堆金一脸无奈:

“若是二小姐没有亲生子,只能认养。”

如果要过继,必须优先从苏氏族中选适龄的子嗣,到时,苏老四几个从中作梗,定然会选到四房和五房的头上。

纪云瑟默了一瞬,道:

“你这几日让人多上州府衙门走动走动,定要揪出谋害姨母之人,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堆金答应着,二人掀了珠帘出来,晏时锦正坐在堂屋饮茶,看了一眼心绪明显不佳的少女,起身过来劝慰道:

“有沈绎在此,不必担心你姨母。”

田管事进来,道:

“小小姐一路风尘,又累了这半日,您的屋子已收拾妥当,不如去歇息一会儿吧。”

“老奴会着人给您把午膳送过去。”

堆金也道:

“正是,二小姐的伤不是一两日的事,小小姐也需保重身子。”

“至于这位公子……”田管事的目光看向了晏时锦,

“是否需要老奴另外安排……”

堆金忙道:

“这位是京城来的小姑爷。”

她跟着苏滢身边,早就听说了当日纪云瑟“假死”后,京城传来的消息,知道晏国公世子的一番悼念“亡妻”的操作,再听那位总兵大人对小小姐的称呼,和这两人至今还拉着分不开的手,顿时猜到了事情原委。

多半是那位世子大人在江州“偶遇”了“亡妻”,但见他在总兵面前并未亮明身份,堆金亦不能说破。

她一脸了然地吩咐田管事:

“带小小姐和小姑爷一同去歇息吧!”

第88章

穿过几道月洞门和檐廊,几人行至一个幽静的院子,纪云瑟记得幼年时她亦是住在这儿,田管事见院子里的一池睡莲开得正艳,一下想起往事,不由笑道:

“不知小小姐可还记得?”

“当年您听二小姐说,那睡莲叶子上能躺个人不会沉,您一脚就踩了上去,谁知一下落入水中,害得二小姐被老爷狠狠教训了一顿。”

又笑着叹道:

“说起二小姐,从前也是个够人缠的主儿。”

苏老夫人去世得早,苏老爷为了两个女儿不受委屈,没有续弦亦没有纳妾,一直由素来规行矩步的长女负责教导苏滢,后来长女出嫁,苏老爷亦忙于生意,虽请了几个女先生在家,但奈何苏滢是个乖觉不羁的性子,渐渐的愈发无法无天,家中无人能制挟。

直到年幼的纪云瑟被接过来,苏滢自觉担起照管陪伴之责,方收敛了些,渐渐的有个长辈的样子。

纪云瑟听他如此说,倒真想起了那一桩桩趣事,不由得也笑了出来,接口道:

“可不是?”

“我那些上树爬墙的本事,都是姨母教的。”

晏时锦侧头看了过来,颇有几分诧异:

“你还会爬树?”

毕竟这姑娘会翻墙,他是见识过的。

纪云瑟直言道:

“那次,姨母跟我说,隔壁秦家来了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哥儿,偏拉着我爬到树上去偷瞧。”

“多爬了几次,自然就会了。”

田管事看着她,笑道:

“那是秦员外家的远房侄儿,一直养在乡下老宅,那年来扬州参加府试,老奴记得,那位哥儿天资不错,小小年纪,一举就中了秀才。”

纪云瑟一时来了兴趣,问道:

“哦?那他后来可有继续科考?”

“如今在哪儿了呢?”

田管事摇摇头,道:

“老奴倒没听说,算起来那位哥儿比小小姐您稍微大两岁,如今至少也是个举人了,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准赴京考上进士,做官了呢!”

纪云瑟看着院子里的几株垂柳,和一棵高大的枫树,想起了从前在这院子里跟着苏滢疯闹的一些趣事,霎时忘掉了眼前的愁绪,眉眼弯弯。

田管事送二人到了屋外,崇陶和效猗将要用的物什安置妥当,效猗正要问自家姑娘赶路许久,是否先要沐浴,冷不丁瞧见那位“姑爷”不明的眸色,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拉了拉正在整理拔步床的崇陶的衣襟,二人对视一番,交换了几个眼神后,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纪云瑟进来先自行到了一杯茶饮尽,见晏时锦已在案桌后的圈椅上坐下,便斟了一杯给他送过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何时知晓我姨母受伤的事?”

“为何不知会我一声?”

她刚刚将茶碗搁在桌上,就被拉住了手腕,整个人转了个圈,跌在男子的怀中。

晏时锦箍着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你先跟我说一说,隔壁漂亮小哥儿的事。”

“姓秦是么?”

“是举人?还有可能中了进士,做了官?”

“需不需要我替你查一查,此人如今在哪儿?”

男子的黑眸透着森冷,纪云瑟一阵无语,默默翻了两个白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过是今日听田管事提起才有几分印象,我如今连他的样貌都早已记不清。”

“有什么好说的?”

况且,她如今哪有心情去回忆这个?

男子并不打算放过她,双手紧了紧:

“为了他学会了爬树?”

“没有翻墙么?”

这厮……

有病吧?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能酿成醋来吃?

纪云瑟一阵无语,但对上他审视的不善眸光,又不禁想笑,她眨了眨眼睛,幽幽道:

“翻了。”

“还扭了脚,那位俊俏哥儿把我抱入他的房中给我揉……”

“唔……”

余下的话悉数被男子吞下,他发狠似的重重吮住,如一只大猫一般,揪住那只不听话,胆敢公然发起挑衅的小老鼠小惩大诫了一番,才松了唇舌,最后落了一道吻在那双狡黠的眼眸上。

男子抚过她潋滟泛着水光的唇瓣,道:

“他若真碰过你,那手就是不打算要了!”

纪云瑟没好气地推开他,想从他身上起来,却被死死箍住,只得正色道: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还没回答我!”

男子看向桌上的茶碗,努了努嘴,少女心中暗骂了他几句,端起送至他唇边。

晏时锦将茶水饮尽,方道:

“我亦是今日下船后才听说了你姨母的事,我知道你定会让沈绎来诊治,便去戍卫营找了韩烈带兵来处理那几个草包。”

“沈绎既说苏二小姐的伤势无碍,你不必担心。”

沈绎看诊,她自然放心。纪云瑟放下茶碗,恨恨道:

“你能不能帮我查到伤姨母的罪魁祸首?”

晏时锦直言道:

“一匹疯马,什么标记都没有,很难查到原主。”

“况且,他们敢这么做,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纪云瑟拧紧眉心:

“那就这么算了?”

晏时锦神色轻松:

“你若想的话,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不过,你们苏氏长房的麻烦并不在于此。”

纪云瑟若有所悟,不错,她如今应该想的是,他们做这件事的最终目的。她看向晏时锦,虚心请教:

“那你觉得,宗族逼姨母认子之事,该如何处理?”

“律法对这些可有什么约定?”

她知道其中不少事涉及大缙的律法,自古以来,双亲已逝的家产全权落入独女手中的几率不多,多半最后会被族中的男子以各种理由强占。

她并未研习过律法中关于家产的承继有什么说法,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帮上姨母,只能问问这厮。

晏时锦自然是通熟律法:

“依律,父母双亡,若独女在室,得全部家产;若不在室,得部分家产,其他由同宗过继子继承。”

“但是,你姨母若日后没有子嗣,家产依旧要落入同宗之手,若是没有同宗,则收缴官府。”

见少女皱眉抿唇不语,晏时锦拢着她柔腻润滑的手,悠然道:

“你若想彻底解决此事,确保日后都没有人敢对你姨母下手的话,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

纪云瑟顿时来了兴趣:

“什么法子?”

少女的眼眸晶亮,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还刻意往他靠了靠,鲜嫩欲滴的红唇近在咫尺,晏时锦喉间滚动,唇角微勾:

“持我的玉佩,在他们面前亮出你晏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

纪云瑟怔了怔,只需细思一瞬,就能想到这的确是最直接粗暴的法子,这个身份,别说是苏氏一族,就算是请来扬州知府亲临,断他们之间的官司,也要掂量几分,最终偏向哪一方显而易见。

而且,就四房、五房那些个欺软怕硬的草包,从前一个章齐侯府就能震慑他们好些年,更何况是威名在外的晏国公府世子,皇帝的亲外甥晏时锦。

但是……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纪云瑟眨了眨眼,双手搭上了他的双肩:

“这样不好吧!”

“若是,四叔公、五叔公他们日后告你一个以势欺压良民百姓的罪名,我怎么能连累你?”

男子眸光微动,猜到了几分这姑娘的心思:

“你我本是夫妻,你又没做什么过分之事,怎么算是连累?”

“你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

纪云瑟眼睫颤了颤,唇角弯出一抹笑:

“除了用你的身份,定然还有别的法子。”

“你教教我可好?”

男子眸中意味不明,似有些不解:

“为何要舍近求远?”

少女的双手向他的脖颈靠近,在他后颈处相握:

“自然是不想因苏氏的腌臜事坏了你的名声嘛!”

她实在是不想从今往后都顶着什么鬼世子夫人的身份招摇过市,而且,苏氏的产业之争不会是一日两日的事,以后她与这厮能同行多久并不可知,她得有一个彻底解决的法子,就算没有他晏国公世子的照拂,也能够解决苏家那些杂碎的法子。

她不想做那等着别人给她喂鱼之人,她得学会自己钓鱼。

晏时锦怎会瞧不出她在想什么,腾出一只手自斟了一杯茶,道:

“没有别的法子。”

纪云瑟一个字也不信他,便松了手,道:

“也罢,你不肯教我,那我去找愿意教我的人。”

“想来想去,也就是沈夫子愿意无私地传授道理给我,他见多识广,亦通晓大缙律法,定知道怎么做。”

腰瞬间被箍得更紧,少女挣扎了片刻未果,瞧着男子黯下来的黑眸,换上一抹浅笑,一只手点在他蹙起的眉峰上,软下了音量:

“别这样小气嘛!”

“要么,我唤你一声‘老师’,你来教我?”

柔腻指尖滑过之处带起点点酥麻,晏时锦忍下微紧的喉间,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我不做你的老师。”

“……想要我教你也无不可,但是……”

“我怎知你若过了河,是不是就要拆了我这桥?”

这姑娘不想利用世子夫人的身份,明显是不想公然与他扯上关系,按她的行事作风,他能清楚地预见自己“狡兔死,走狗烹”的后果。

“哎呀!”

少女搂住他,撒娇似的晃了晃: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都跟你回京城了,上哪儿拆桥去?”

幽香沁鼻,嫣红的唇瓣开合间,吐气如兰,晏时锦定了定神,沉默片刻,终是道:

“或许有其他法子,但却繁琐,且耗时良久,我不能耽误回京城的行程。”

“你只需告诉我,自然有人去办,又不需要你亲自出面,不会耽误。”

纪云瑟趁胜追击:

“有什么法子?快说说看。”

晏时锦抚着她垂落耳侧的发丝,深深凝视她片刻后轻吐几个字:

“离间计。”

纪云瑟眼眸一亮,瞬间明白:

“你是说,瓦解四叔公和五叔公的合作,让他们生出嫌隙,狗咬狗?”

她细细思索,的确有道理,又问道:

“具体应该怎么做?”

这姑娘确有几分聪明,晏时锦反问道:

“你觉得呢?”

“若是你会怎么做?”

纪云瑟想了想:

“咱们假意与四叔公走得更近些,且放出话去,说姨母打算从四叔公家的孩子里选一个入嗣,至于日后苏氏的产业,也大多交给这孩子打理。”

“如此一来,五叔公和其他几房就会对四叔公有猜疑之心,到时,我们就利用四叔公对付其他有觊觎之心的宗族,且以其他人不同意为由,一直拖着不给那孩子上族谱。”

“待四叔公将其他几房都解决了,咱们再一心对付四叔公。”

她顿了顿,又细思一回,不由面露一丝沮丧:

“可是,这样的确耗时良久。”

“怕是会夜长梦多。”

晏时锦道:

“想要快,自然也有快的法子。”

她虽聪明,但总归是个姑娘家,心思单纯。亦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亲人之间争权夺利,想法太过温和。

纪云瑟看到了他眸光中的狠戾,心下一凛:

“你是想……”

晏时锦将她的发丝绕在指尖,并不多言,只问道:

“四房和五房,哪个好对付一些?”

纪云瑟想了想:

“四叔公有主意,五叔公多半是跟在他身后附和。”

她突然灵机一动:

“你的意思是,换一换?”

“咱们先向五叔公示好?”

“一则,五叔公没什么主见,容易被拉拢,二则,人狠话还多的四叔公被弃,会更快发起反击。”

说到此,纪云瑟兀自点了点头,

“不错,据我了解,五叔公家的几个子嗣都是庸碌之辈,而四叔公这一房,却有两个精干之人。”

晏时锦捏了捏她的下巴:

“孺子可教!”

“不过……”

纪云瑟道:

“不过什么?”

晏时锦带着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这样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归根结底,你们苏氏的产业,最终还是要后继有人。”

纪云瑟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说得不错,若是外祖父这一脉没有承继的男子,他好不容易挣下的家业,恐怕最后还是要拱手让人。

除非,姨母找个赘婿,自己生孩子,或者如姨母一直催她

的那样……

她看了一眼面前与她日日耳鬓厮磨的男子,抿唇不语。

晏时锦十分有耐心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急,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剩下的事,总有法子。”

他神色淡然,仿佛根本不把这些棘手之事放在眼里。

纪云瑟凝眸看了他一眼,心中计较着姨母所说那件事的可行性。却被男子往怀里拢了拢,细细端详了她片刻:

“想什么呢?”

“河还没过呢,此刻开始谋划拆桥的事,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顺手轻抚着少女垂落腰间的香囊穗子,神色平静。纪云瑟眨了眨眼,怔了一瞬,方明白他在说什么,讪讪笑道:

“哪有嘛……”

“我是在想,指挥使不愧是指挥使,当真是运筹帷幄,足智多谋呐!”

温热的气息一来一回,相互交融,旖旎蔓延的间隙,门外传来了崇陶的声音:

“姑娘,该用午膳了。”

纪云瑟推着他要起身,却被男子抓住手腕不放,顺着腕骨向上拢住她滑腻的双臂:

“称呼错了。”

“该叫我什么?”

少女极不情愿:

“世子……”

“还是不对!”

“再说错了,就要受罚。”

男子轻啄她的唇瓣,搭在腰间的手拐了个弯,探入峡谷,爬上峰顶。

少女咽下轻咛,立时去推他,羞恼道:

“你做什么?”

“青天白日的,她们都在外等着呢!”

但见男子倔强的神色,手上动作变本加厉,温唇还跟了过来,她没好气地轻捶了他一拳,低语道:

“那该叫什么?”

晏时锦一只手抓住她的小粉拳,从唇缝出滑出几个字:

“我喜欢‘冤家’!”

纪云瑟侧头,弓起身子躲开他的痴缠:

“……你到底何时偷看了我的话本?”

男子毫不心虚地追了过来:

“那不叫偷看。”

“而是光明正大地学习。”

“拜读之后,我收获良多,发现的确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

“下次,我们可以一同探讨、研习。”

纪云瑟:

“……”

纵是她再厚颜,也没办法接他的这番话。

纪云瑟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影,罢了,她今日得了这厮的便宜,自然得卖个乖,况后续之事,她还得靠这厮摆平。

挣扎一番后,她收拢了衣裳,垂下眼睫,附在男子耳畔:

“冤家,我肚子饿了,先吃东西可好?”

娇语入耳,男子的呼吸又沉了沉。

崇陶和效猗端着托盘在外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见自家姑娘顶着嫣红的双颊过来开门。

再看她微肿的双唇和有些皱乱的衣襟,二人终是不敢多言语,幸好天气热,饭菜并没有凉。搁下盘碟和碗筷后,她们脚不点地地迅速撤离。

上的都是纪云瑟自小爱吃的淮扬菜,有蟹粉狮子头和酿炙白鱼,若换了从前,该细细品味的,而她今日心中念着事,就有了几分完成任务似的仓促。

但是,吃饱餍足的男子却拿出了令人叹止的行动力。

次日,苏老四就得到了消息,苏滢依旧昏迷不醒,身边的大管家堆金要了五房两名男童的生辰八字,拿去比对。

可是,明明他们四房就有刚出生的一个男娃,若要继嗣,自然是优选三岁以下的孩童,越小越好。

而他们五房的,一个年满五岁,一个即将八岁,这样的年纪,如何能养得亲,确保没有异心?

根本不是最优的选择。

苏滢到底是什么意思?

结合这个侄女素来做事不循礼法旧章的性子,苏老四也能猜到几分,不过是忌惮他们四房有两个出众的男丁,不像五房一窝子废物,更好拿捏么!

苏老四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登了五房的门。

苏老五面对质问,自觉没必要拐弯抹角,带着几分得意地直接承认了,又道:

“四哥,您放心,不管她选哪一个,都是我的亲孙子,总归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苏老四直言道:

“难道,你没想过,她苏滢放着年幼的不挑,为何偏偏要选你这半大的?”

苏老五道:

“自然是她伤势过重,等不及了呗!”

苏老四轻哧一声:

“蠢材!”

“分明是她故意为之,想让咱们离心!”

苏老五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

“四哥这话实在是过虑,那丫头都躺着不省人事了,哪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苏老四道:

“你那两个孙子的资质你自己不清楚么?”

“老大到如今三字经都背不出来,老二还尿裤子,你说,苏滢为何选他们俩?”

“就算他们其中哪个真过去了大房,苏滢又能真正把产业放心交付给他?”

“我看,不过是拿捏你这傻子罢了!”

苏老五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此刻,哪能听得进去这等逆耳却又一点都不像忠言的话?冷笑一声:

“四哥也犯不着指桑骂槐的!”

“弟弟我是没您那样的谋略,所以苏滢那丫头也看在眼里,清楚从前的许多事就不是弟弟我做的。”

苏老四拍案而起:

“你什么意思?”

苏老五拂了拂衣袖:

“四哥您如此聪明,怎会听不懂我的话?”

“您不就是怕大房的家产日后都到了我手里,您觉得我占了便宜,故意找我说这些话么?”

苏老四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老五怒道: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若真有此意,何必与你多费口舌?苏滢此举分明是挑拨离间,你却甘愿做她棋子!”

苏老五轻笑一声:

“什么棋子不棋子的,只要东西最后在咱们的手里,谁还管她什么用心?”

见他这个兄长的确气得不轻,又轻声安抚道:

“四哥息怒,我早就说过,若是我孙子入嗣,家产自然有您的一份,咱们自家兄弟,何必伤了和气,让人笑话?”

苏老四见他冥顽不灵,深知再争无益,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老五这人蠢笨自私,极度鼠目寸光不说,又将钱财之物看得颇重,若是他的孙子真的成为苏滢的义子,他苏老四恐怕连杯羹都分不到!

不行!

他不能坐视不管,苏滢的意图不明,必须另寻对策。

第89章

第二日傍晚,纪云瑟就听说了四房找上门和五房大闹了一场。

不仅如此,田管事来回话:

“禀小小姐,四老爷今儿个一早,偷着去找了替咱们看八字的先生。”

纪云瑟眼睛一亮:

“所以这个消息,五叔公已经知道了?”

田管事笑道:

“不错,昨日五老爷来找老奴问话,老奴就特地提醒了,让他留意四老爷的动静,就知四老爷是否跟他是一条心。”

苏老五平日里脑子虽不灵光,但极其贪财,将黄白之物看得比命还重要,自送出两个孙子的生辰八字后,已经把大房的家产看作囊中之物,怎可能拱手让人?

而苏老四,又是个有几百个心眼子的吐信毒蛇。

看来这回,她的确选对了人。

纪云瑟道:

“让那算命先生收了四房的银钱,就按四房给的话儿说。”

“同时,也向其他几位外祖父的叔伯宗亲放出话去,就说五房的孩子极有可能与姨母八字不合,如今咱们的意思,是扩大范围来选。”

田管事应声,说道:

“知府衙门派人来说要让府衙的大夫来看看二小姐的伤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些?”

纪云瑟想了想,道:

“罢了,你去知府衙门报一声,把咱们告人谋害姨母的状子撤回。”

“就说,苏氏不再追究。”

晏时锦所言不错,单凭一匹马,就算它身上有什么异样的伤口,也指证不了任何人,不如给他们释放一个信号,苏滢有意修复与几房关系的信号。

田管事刚要领命而去,又被纪云瑟叫住,略思一瞬,道:

“至于韩总兵那边,你也好好交待一声,就说暂时不需

要他们插手此事,若是我有什么需求,会再找他。”

“至于他说的三个月军粮,既然话已经放出,咱们苏氏也必然会做到,就当是感激戍卫营的出手相助。”

田管事答应着去了。

纪云瑟虽极不情愿跟晏时锦回京城,但时至今日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其聪明,才能出众之人。

永安帝信任重用他,绝不仅仅只因他皇帝外甥和国公世子的身份,而确因他着实博学多才,有着过人的谋略,能在复杂的局势中清醒地看透本质,且深谙人心,行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

得出这种感叹之后,纪云瑟的心又凉了几分,十分懊恼当日自不量力,竟然敢去招惹他,如今,她倒成了困于他掌心的雀儿,逃脱不得。

纪云瑟行至苏滢的院子,沈绎刚刚给她做完一轮针灸,纪云瑟见姨母的面色明显红润许多,双唇亦褪去了黑紫,心中大石也放了下来,向沈绎深深行了个礼:

“夫子救命之恩,我都不知该如何……”

沈绎虚扶了她一把:

“你我之间,无须如此客气。”

纪云瑟看了一眼苏滢,问道:

“姨母何时能醒?”

沈绎道:

“原本淤血除去就该醒的,但我猜测,是二小姐常年劳累休息不足,如今大脑受伤,会无意识地自我保护,进入深层的睡眠之中。”

“从脉象上来看,没有任何异常,大约等她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纪云瑟微微叹气,沈绎宽慰她,道:

“若是二小姐愿意服药,我可以给她开一副调养的方子,平日服用。”

纪云瑟点头道:

“多谢夫子。”

又见他眼中多了不少红血丝,眼下也有些乌青,便道:

“夫子这几日守着姨母辛苦了,您也去好好歇息吧。”

“这里,我让积玉看着就好。”

二人步出房外,沈绎看了她一眼,道:

“听说,你已经在苏氏族人面前承认了身份?”

纪云瑟点点头,抿了抿唇,不无歉疚道:

“让夫子白替我费心了。”

“害您去官离开京城,漂泊至此。”

沈绎摆摆手:

“这话倒不必如此说。”

“当日我出宫,也不完全是因为你的事。”

“况我身为你的师长,十多年的师生之谊,为你谋划出力,也是应当的。”

“只是,你若回京城,想好了如何面对你父亲家人,还有……”

纪云瑟明白他说的意思,纪府的人倒不必担心什么,父亲见她好端端的被晏时锦带回,自然喜不自胜。

但是,晏国公府的人,恐怕不好应付。

虽然,晏时锦信誓旦旦会为她摆平一切,又整日念叨着他们已是夫妻。但毕竟没有成礼,她总要面对晏国公府那一大家子人异样的眼光。

沈绎见她拧眉不语,道:

“你若是实在不想回去,或许……”

纪云瑟抬眸看向他:

“不,夫子,我不能再逃了。”

“况且,以您的医术,也不能浪费在乡野,您应当回宫去,定能一展拳脚。”

沈绎自是懂了她的意思,淡笑一声:

“好,承你吉言。”

他站在檐廊的分岔口,看着少女翩然离去,渐行渐远,明白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他面前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成长,聪慧有主见,不再需要庇护……

他的庇护。

苏滢无碍,纪云瑟心情大好,却发现今日好像没有瞧见晏时锦的身影,想到他这两日为她费心谋划,出人出力,良心发现的少女问端茶过来的效猗:

“他去哪儿了?”

效猗立刻便明白了自家姑娘说谁,忙回道:

“姑爷一早就换了戍卫兵的衣裳出门了,说是今日有事,夜里让您先睡,不用等他安歇。”

纪云瑟:

“……”

~

城郊的幽静别苑内,身着常服的扬州知府孟良才在师爷的陪同下,踏上了一侧的卵石小径。

孟良才道:

“大夫今日怎么说?”

师爷道:

“禀大人,经过两位大夫几日的医治,钦差的伤势已有好转,但还缺一味伤药。”

孟良才面露诧异:

“什么药?”

“扬州城会没有?”

师爷道:

“叫什么‘草乌’。”

“据说,此药日常用得少,且有剧毒,需要特殊炮制后,方能少量用在伤口上。”

“剧毒?”

孟良才眸光微动,却立刻恢复平静:

“好好让他们配就是,万不可影响钦差在我这儿养伤。”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主屋檐廊下,门外的紫电和青霜躬身抱拳:

“见过孟知府,世子尚在换药,请稍后片刻。”

孟良才客气应声,不多时就见屋内侍卫端了两盆血水出来,映着廊上的几盏烛火,能明显看出还有道道黑丝混杂其中。

血腥气传来,一向喜洁的孟良才不禁用袖口轻掩口鼻,咳嗽了几声。

郑、王两位大夫随即出来,恭恭敬敬地向孟良才行了一个礼,被师爷领着下去。

紫电向孟良才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孟良才收了收宽摆衣袖,随二人进入屋内。

烛火昏暗,一男子半躺在厚重的被衾内,背着亮光能隐约瞧出他面色不佳,双目紧闭,十分虚弱。

孟良才躬身拱手:

“下官孟良才见过钦差大人。”

“下官担心大人的伤势,一直想来探望,却听闻大人伤重昏迷,焦心不已。”

“幸好大人洪福齐天,醒转过来,实乃我扬州府衙之幸呐!”

晏时锦掀眸看了过去,微微颔首,嗓音无力:

“有劳了。”

孟良才虽未见过这位声名在外的世子爷,但听说过他不少事迹,特别是在其奉陛下旨意下江南之后,多有留意他的行踪,自然对他有十分的了解。

见传说中武艺高强的京卫司指挥使如今这番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得叹息一声的同时,也为夏氏捏了一把汗,若他真的死在了扬州的地界,陛下有没有可能放过自己这个扬州知府?

他带着几分心虚地开了口,面上却不显任何异样:

“大人吩咐下官的事,下官已着力在办,只是……”

“下官虽为扬州知府,但因江南盐茶道设府在此,下官实是人微言轻,许多事,恐怕……”

晏时锦似十分费力地瞧了一眼身旁的紫电,紫电会意,道:

“孟大人过谦了,只要您尽心,何愁有办不了的事?”

“道府那边,世子已经着人招呼过,您尽管放心大胆地去查,断没有人敢置喙什么!”

这是又给他上一道眼药呐!孟良才抻着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是,下官明白!”

不过,他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人,应付场面的话随口就来,他将扬州的盐商和茶商的经营避重就轻地说了一番,紫电正要替自家主子开口指其要害之处,却听得有衙役在外求见,声音有十足的慌乱。

孟良才皱了皱眉,告了个罪,道:

“下官去看看有何急事。”

紫电客气地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孟良才躬身出去,片刻后返回,神色惊慌失措:

“禀指挥使大人……”

“不好了,为您回京送信的驿使在半道被…被强盗所杀,身上财务洗劫一空!”

躺在床榻上

的晏时锦忽的睁开了眼,一时情急,竟挣扎着要起身:

“什…什么?”

紫电忙上前相扶,劝慰道:

“世子莫急,属下去查个清楚!”

说罢,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孟良才,快步离开。

烛影晃动,青霜从宽阔的拔步床后走出,床榻上的高硕男子随即掀开厚重的被衾,起身问道:

“暗卫还有几日到京城?”

青霜道:

“算起来,应该还有三日。”

晏时锦眸光中闪过一丝狠戾:

“看着孟良才,咱们送到他手里的利刃,要让他好好地用起来!”

青霜应声,随即将一封密报呈上:

“世子,这是京城的百里加急。”

晏时锦接过打开,看过之后,随手将信一卷,置于烛火上点燃,向青霜道:

“皇后有孕,且是皇子无疑。”

青霜道:

“世子您是打算……”

晏时锦负手而立,略思一瞬道:

“传信让谢绩密切注意长春宫的动静,还要立刻着人盯紧江南四州的织染局。”

“从今日起,供入后宫的所有织料,从纺采至刺绣、成衣,每道工序的经手之人都需记录留名。”

对付夏氏一族,到了真正的收尾之时。

青霜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步出屋外,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

苏宅内灯火通明,苏滢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热闹。

纪云瑟第一时间坐在床榻旁拥住了她,泣声道:

“姨母,您终于醒来了!”

苏滢抚着被她一时激动晃得晕沉的脑袋,拍了拍她的背,道:

“傻瓜,多大了还哭鼻子!”

纪云瑟抱紧她不放:

“我都要被您吓死了!”

直到苏滢“嘶”了一声,纪云瑟才慌忙松开手,关切道:

“姨母,您还有哪儿不舒服么?”

苏滢无奈捏了捏她的小脸:

“被你抱晕了!”

纪云瑟破涕为笑,拿着绢帕擦去眼泪。苏滢难得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摸着她的脑袋,道:

“这几日,你辛苦了。”

她刚醒时就迫不及待地先问了堆金这几日可有什么事发生,以她对苏家那几个草包的了解,他们不可能会放过她受伤的机会,弄出一些幺蛾子。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的小外甥女处理这些事倒颇有手段。

纪云瑟为她掖了掖被角:

“姨母您安心养几日,这些事交给我好了。”

苏滢并未多言,弯唇点头:

“好。”

沈绎亲自端了药碗过来,道:

“二小姐,该喝药了。”

纪云瑟起身,微微福了一福:

“夫子辛苦了,多亏有您,姨母才能顺利醒来。”

修长白皙的指节稳稳地端着药碗递来,伴随着袖口淡淡的药香,是她一醒来就闻到的颇为熟悉的气息,苏滢伸手接过,一饮而尽,颔首道:

“正是呢,多谢沈先生救命之恩。”

她抚着额上的纱布,抬眸看向他清敛的眉目,沈绎垂下眼睫,温声道:

“二小姐客气了!”

一旁的积玉瞪大了眼睛,她从未见过自家小姐喝药如此干脆利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见苏滢一直扶着头,沈绎道:

“你久睡,头有些不适是正常的,过几日会好。”

苏滢弯眉一笑:

“那要劳烦先生继续为我费心了。”

沈绎应声离开,纪云瑟叮嘱了积玉好好照顾苏滢后,也跟着出来,小跑着追上了他。

“夫子!”

纪云瑟气喘吁吁地行至他面前,在一处复廊中,沈绎停下脚步,见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后,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诧异道:

“怎么了?”

纪云瑟轻咳了两声,想了想,终是摒去了别扭,问道:

“夫子您替我姨母诊脉,不知她身子情况如何?”

见沈绎面露几分疑惑,纪云瑟蹙着眉头,咬了咬唇:

“就是……”

“就是,她……”

沈绎见这小姑娘含着几分羞怯,再联想这些时日苏氏的事,他虽未刻意打听,但也猜到了几分,便知晓她问的是什么,笑道:

“你是想问二小姐的生育方面?”

纵使沈绎是她自幼尊敬的师长,又是个大夫,但纪云瑟自觉一个女子在男子面前提及这种事,还是瞬间温热爬上了脸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沈绎身为医者,自不会有这些忌讳,直言道:

“你放心,二小姐年岁不大,不过是因常年的劳累奔波和过度思虑,有些气血受损而已,可正常生育。”

纪云瑟大大舒了一口气,如今外祖这一房只剩下姨母和她两个后人,解决这些腌臜事最好的法子自然就是姨母自己生个孩子,虽然,她肯不肯还要另说。

沈绎略思一瞬又认真道:

“不过,为了日后能顺利怀胎和平安生产着想,最好是能够吃药调理一段时日,保证有充足的气血给腹中胎儿提供养分,对母体和孩子都好。”

纪云瑟道:

“若是怀孕了,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沈绎道:

“只要是正常健康体质的女子有孕,都不需要额外注意什么,正常饮食,适量活动即可,太过小心谨慎,顾虑太多,反而不利于养胎。”

纪云瑟放下些心来,以姨母那个操心的性子,怀孕了也定是坐不住的,生意上的事不可能丢开,若是如此,倒能让她无后顾之忧,说服她同意多了两分理由。

她又想到了什么,靠近了沈绎一步,悄声道:

“不知,夫子可有什么秘方?”

“就是……”

“那个……”

沈绎看她一眼,挑了挑眉:

“你是想一举得男?”

纪云瑟赶紧点点头,沈绎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正要开口,却见一个人影从身后的转角处窜出,直接行至二人中间。

阴影慢慢覆了过来,廊下宫灯的微光映在高挺男子险峭的侧颜上,纪云瑟愣了愣,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晏时锦看了一眼目光微闪,滑过一丝羞窘的少女,淡然道:

“刚到。”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一圈,随即握住了少女的手,道:

“卿卿和沈太医,有事要谈?”

“……”

纪云瑟眨了眨眼:

“已经说完了。”

“…姨母刚醒,我就是…问问夫子,她日后要注意些什么。”

沈绎目光掠过神色不明的男子,正要告辞离开,却听晏时锦道:

“沈太医留步,我有事与你相商。”

见纪云瑟蹰步不走,略带几分紧张地看着沈绎,晏时锦淡然拥住她,俯身在她耳畔,道:

“不用太久,我很快过来陪你。”

纪云瑟:

“……”

她回房沐浴后径直钻入了帐帘内,待听见了崇陶轻唤“姑爷回来了。”的声音,方小心将话本藏在被褥下,躺下睡觉。

感觉到帐帘被掀开一个角,有亮光一闪而过后,湢室很快传来哗啦的水声。

纪云瑟侧身朝里,放缓了呼吸。

被衾掀开,有温热向她靠近,随即颈下穿过一只手臂,轻轻一捞,少女整个人滚入了结实的臂弯中。

男子触了触她轻颤的眼睫,纪云瑟依旧纹丝不动,晏时锦有几分不信:

“真睡着了?”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起伏,他衔住了少女的耳珠儿,指节摸索着伸入轻薄丝滑的绸缎中,一路摩挲探巡,轻而易举地占领了高地。

一阵震颤传遍全身,少女忍不住娇喘着推开他,晏时锦及时搂住:

“今日收到了什么好消息?”

“不该好好谢我么?”

纪云瑟轻哧一声背过身去:

“我说过那些事我会派人做,你非不肯,要亲自来,与我何干?”

男子轻轻捏了捏她:

“忘恩负义!”

“你…做什么!”

鸡皮疙瘩窜遍全身,纪云瑟想去推开他的手,却被抱得更紧:

“你不主动报恩,我便只有挟恩图报……”

他的声音蒙了一层薄雾,温热的吐息一同缠绕了过来,落在

她的耳后,有无数轻软的羽毛,飘然而落,拂过冰凉丝滑的乌发。

突然,这几日萦绕在纪云瑟脑海里的那个念头闪了出来,苏滢早就要她这么做,但她那时并不想把自己轻易交付给不喜欢的人。这段时日的相处,她一点儿都不排斥这厮,何必舍近求远?

纪云瑟一咬牙,转过身子面对他,抬手试探性的放在他的侧腰上。

绵柔洁白的云团顷刻间将巍峨的山峦环绕,云团缓缓飘落,化入缠绵的流水中。

男子很快察觉到异样:

她今日过于主动了。

平日里,他们的亲近,这姑娘都是带着些许抗拒和拘谨。

多半是在他极尽手段之下,娇花才会绽放。

可是今日,她主动搂住了他的脖颈。

晏时锦强行拉回几近崩溃的理智,重新吻上了少女嫣红的唇瓣,喉间翻滚着发出低哑的嗓音:

“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纪云瑟在混沌之中“嗯?”了一声,不明白这种时候,他怎么会问出什么正经的话。

“一直在家。”

“没有…做什么。”

他着实不信,轻啄了一口她的下颌,温唇下移:

“撒谎…也是要受罚的!”

一道一道的涟漪由远及近,纪云瑟不接他的话,转而问道:

“姨母醒了,咱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唇瓣远去,男子观察着她的神情,动一动,停一停:

“你不用操心这些,我自会办妥。”

少女去拨开他的手,带着气音:

“你不是说了会教我?让我来安排?”

男子继续亲了上去,灼热的吐气擦着柔腻的肌肤息息滚落:

“但我还是担心……”

纪云瑟阻止了他的唇瓣,重新向下滚入他的怀中,杏眸潋滟:

“不要总怀疑我嘛!”

“你不信我,也要信你自己呀!”

她主动吻上了他,舌尖颤动着轻舔他的下唇。

男子瞬间僵住,绷紧的山峦似被柔腻的白云固封,动弹不得,凝脂般的雪白轻而易举地循到了雄伟壮阔的峰嶂中,微凉裹着炽热。

“只是这样,你很不舒服吧?”

第90章

夜色沉寂,屋内的冰鉴散发着阵阵清凉,却无法驱散帐帘内的温热旖旎。

不擅丹青的指尖一寸一寸描绘出完美的肌肉线条,结实、紧致,描摹在透明紧贴的素白丝绢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发烫、微颤。

腻白小手轻柔舒缓,染上褶皱的丝绢滑落脚踏。

极致的欲糅杂在一处,晏时锦如同一个被一击即溃的败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眸光中的不甘一闪而过,他猛然起身,拂开她的手,一掌制住她的手腕扣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纪云瑟只觉整颗脑袋突然跌进了软枕中,眼前一晃,阴影笼罩下来,她被重新吻住了双唇。

从未有过的猛烈来袭,他的吻前所未有的厚重,惩罚般的带来一阵狂风骤雨。

被深吻入侵的少女没有了从前的排斥怨恼,她轻柔地探出舌尖,勾着肆意掠夺的侵略者回归了自己的领地,在对方的阵营里继续厮缠。

男子被少女的意外反击惊得睁开了眼,含着水光的眼尾,有一抹嫣红甩入视线中,透着摄人心魂的妖冶。

轻薄的寝衣愈发凌乱,纪云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挣脱开的一只手向下一勾,柔滑坠落。

男子漆黑的眼底闪入一片雪瓷,柔白晃眼,他眼眶灼热,卷起的燥意从四面八方汹涌来袭。

少女并未打算轻易放过他,在他尚在按兵观望之时,先一步贴上了唇瓣,做了原本他想做的事。

胸膛好似有两团火在烧,晏时锦忍不住把怀中的人儿推开,以牙还牙变本加厉地还了回去。

纪云瑟不再留恋这个次要战场,柔腻微凉包裹一矗炽热,如同一个热心的引路人,领着前往它最想探索的幽境。

男子的身体明显僵住,在明白她想做什么时,突然撤离,却不料少女立刻追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语嘤咛:

“它看起来很喜欢那里。”

晏时锦:

“……”

就在他霎时头脑空白,不知如何接话之时,纪云瑟跨坐了上来。

“别委屈自己。”

“总这样,会憋坏的。”

晏时锦不知何时,二人的地位发生了逆转,他竟然丧失了主动权。

在一片怔然的混乱中,暴雨中的渡口,迎来了第一艘入驻停靠的船儿,初次航行抵岸的大船不会把握方向,总是无法找对位置,两个水手生涩地控制着船舵,步步靠近。

男子犹如绷紧的琴弦,在即将断裂的前一刻,突然清醒了过来。

不行!

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没有正式成礼,她不能那么快有孕!

少女倏然被抱着换了位置,她仰头看着他,目露不解,但来不及发问,已经被重新掌握了主动权的男子推入了熟悉的温柔陷阱中。

最终,还是两只嫩白的柔荑遭了罪。

到了此刻,纪云瑟有些后悔白招惹了他一场,她的手累得几近痉挛,可它就是强硬不肯服软。

男子吻住她肿胀的唇:

“该叫我什么?”

纪云瑟强忍手臂的酸痛:

“冤家!”

“你当真是我的冤家!”

月华如霜,点点落入帐帘内,缱绻遐思久久不散。

苏滢第二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她从来不是娇气的性子,从前就算是偶尔生病,也就是随意用些药,多睡一会儿就熬过去。

这回她昏迷了好几日,心知有不少事等着她去做,便要换了衣裳出门去。

纪云瑟自是不放心,盯着要她趁机好好休养,与堆金、积玉两个好说歹说地劝着。

堆金和积玉从前并不敢置喙她一句,但这次也狠下心,强行将自家主子按坐在床上,苏滢心中无奈,脸色已经阴云密布,非常不好看。

她掌管苏氏产业多年,早已养成说一不二的习惯,只有她发号施令的份儿,怎会屈从于他人的摆布?

却碰巧沈绎送药过来,门被叩响后,浅衫男子阔步进来,这位当家女主人蹙紧的蛾眉瞬间松开,换上一抹客气的笑意,道了声谢后,一口喝下药。

沈绎并未察觉屋内残余的紧张气氛,将小软枕取来放在床榻旁,道:

“二小姐,我再看看你的脉象。”

苏滢将手搁了上去,垂眸看着他修长如翠竹般的指节切在她的手腕上,有温热随着力道渗入肌肤,目光随即看向他隽润的侧脸:

“沈先生,我没事了吧?”

还未等沈绎开口,纪云瑟先一步问道:

“夫子,姨母她昏迷这么久,是不是应该多休息?”

沈绎读懂了小姑娘的眼神,但也是实话实说道:

“二小姐头部淤血虽已除,但眼下还不适于劳累,确宜多休息。”

“养精蓄锐,也算是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他收起软枕,听苏滢平静地应了一声“好”,便向她礼貌颔首,正欲立开,又被她叫住,问道:

“我还需做什么治疗么?”

沈绎顿了顿,见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针囊,便明白了其意,多数人都不愿意针灸,看着吓人,也的确不好受,他淡笑一声:

“二小姐放心,淤血已除,不需要行针了。”

“再服两日的药即可。”

积玉还以为自家小姐会松一口气,却忽的在她眼眸中看到一丝失落之色,正有些疑窦,又见她客气道:

“有劳沈先生,再为我费心些时日。”

纪云瑟也说了几句感谢之语,送了沈绎出去后,回来向苏滢道:

“沈夫子的话,您总该听吧?”

苏滢淡笑一声,拧了拧她的小脸:

“好,我再休息两日就是!”

堆金和积玉对望了一眼,颇有种日头打西边出来的震惊,从前别说是大夫,就连在生意场上能拿捏他们的大买家,也不见得这位二小姐会把人的话当回事的,就算是面上似听进去了,背后也是阳奉阴违的不屑一顾。

真是奇了。

苏滢虽答应了好好养病,却也实在不放心手头上的事,堆金正准备将苏氏的一些近况拣重要的告诉她,纪云瑟先行一步将江州曾氏布庄的事说了一遍。

苏滢已从江州管家那边得知了消息,别的没提,只笑道:

“你别说,那位国公世子,倒是对你很是情深意重呐!”

“若是你真的想好了跟他回京城,我也不拦你。”

纪云瑟摇着她的手臂,不好意思地嗔了一句:

“姨母……”

堆金见状,也在一旁笑道:

“奴婢也瞧着,小姑爷是真心疼小小姐的。”

“这几日小姐昏迷着,对付四房

、五房和二老太爷那边,都是小姑爷在费心。”

说着,将晏时锦的出谋划策和干脆利落的行动与自家小姐细细说了一通。

苏滢挑了挑眉,先问道:

“相貌如何?”

纪云瑟:

“……”

堆金和积玉一致赞道:

“那自是把咱们府上的人都比下去了!”

苏滢遴选侍卫最重要的一条标准就是样貌要好,身高至少八尺,宽肩蜂腰,能比过他们苏府所有的人,这个评价已是极高。

苏滢知道就算有些夸张,但也八九不离十,不禁点点头,拍了拍靠在她肩膀上的小姑娘,道:

“有样貌,又有家世背景,心里还有你。”

“瑟瑟,你不亏!”

“赶紧给我生个小外孙出来!”

“咱们什么烦恼都解决了!”

纪云瑟一愣,想起昨晚自己的这番如意算盘打翻了,讪笑一声:

“姨母您自个儿生个娃娃才是正经!”

“我生的,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担下苏氏日后的重任?”

苏滢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即反驳拒绝,挑了挑眉,道:

“你生你的,我生我的,日后分担着接管苏氏,人多才好办事。岂可辜负爹爹和我辛辛苦苦拓下的这番基业?”

堆金和积玉对视了一眼,不禁感叹自家小姐此番受伤也是因祸得福,终于想通,决定怀孕生子了!

几人调笑了一番,苏滢突然想起了之前一直忙碌的事,问道:

“对了,可有再去盐茶道府问一问,咱们的牙帖何时能下来?”

堆金道:

“奴婢正要跟姑娘说呢!”

“幸好,咱们的牙帖一直因江州的文书不全而没有办下来。”

“前些时日,江州就查了好几家盐商和茶商,这两日,扬州也有几家盐商被知府大人找去了问话。”

“据奴婢打探到的消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苏滢一阵诧异:

“是何缘故?”

堆金放低了声量,道:

“奴婢打听了许久,才问清楚,是京城来的秘密钦差,奉陛下旨意彻查江南四州的盐茶税,其中还涉及一些不法的生意,估摸着所有的盐商和茶商都有所波及。”

盐商自古就与各级官员脱不了干系,苏滢铤而走险迈出这一步也是因为盐茶生意十分暴利。

堆金瞅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劝道:

“姑娘,奴婢觉得,咱们如今还是暂时不要涉及为妙。”

苏滢明白过来,问道:

“那咱们送到道府的申请文书呢?”

堆金道:

“前日,奴婢私自做主,已经拿回来了。”

“道府那边,奴婢也打点过,钦差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苏滢微松一口气,道:

“不做也罢。”

“盐茶生意,自古是三分靠晒盐,七分靠跪着数钱。”

“先把咱们手头上的生意做踏实了!”

她经历了这一遭,如渡了一次死劫,许多事都看开了,生意也并非是做得愈大愈好。

一旁的纪云瑟在听到她们说什么牙帖,什么钦差,和查处了一帮盐商、茶商时,已经呆愣住,再听不到几人还说了什么话,只觉得耳畔有些嗡嗡的声音。

半晌,她才怔怔地问堆金:

“你的意思是,咱们的牙帖办不下来,是好事?”

苏滢吩咐了堆金去办事,见这小姑娘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耐心地给她解释了一番:

“盐税、茶税自古就是上缴国库税的大头,既是重中之重,官府自然重视,故而想要成为盐商,需要从下到上的一路打点。”

“办牙帖只是第一步,日后还要办盐引,动辄恐怕就要数万两银子砸进去。”

“就算做了盐商,也并非高枕无忧,恐怕,随时都有可能因利益分割不均,惹上祸事。”

她揉着太阳穴,仔细思索了一番,道:

“罢了,此事容后再说。”

如今既有查盐税的苗头,她更不能碰这个了,毕竟但凡是盐商,一查一个准,没有干净的。

苏滢见纪云瑟愣了神,拍了拍她,笑道:

“你愿意回京城也好。”

“说实话,当日放弃了京城的那些铺子,我倒是十分舍不得呢!”

“如今你若要回去,咱们能在京城那个遍地富人之地东山再起,也是件好事。”

“到时,你照管着京城的生意,我守着扬州的旧产也够了,就不必我东奔西跑的。”

纪云瑟心情颇有几分复杂地点点头,一时无言。

又有田管事过来禀报:

“二小姐,原本说好,今日过来探望您的四房和二老太爷那边的二房、三房的几位小少爷,都来不了了。”

苏滢略有几分诧异:

“是何缘故?”

田管事看了一眼纪云瑟,露出一抹笑意:

“昨日,四房的老大在赌坊闹事被戍卫营的官爷抓了。”

“至于二老太爷那边,他家长孙如今被府衙传唤,涉入两年前的一桩人命案中,已查实了部分证据,被羁押在号房,恐暂时无法脱身。”

苏滢对此稍有所耳闻,那位纨绔子以好色闻名,前几年看中了自家田庄里一个佃户的媳妇,给了几两碎银就想强抢过来,却不料抢人时推搡拉拽,把佃户的老父亲推倒身亡。

那佃户是在籍的农户,并不是他家的私奴,故而此事最后花了许多银两给那家人封口,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上下打点了府衙,才揭过去,如今旧事重提,多半是……

苏滢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纪云瑟,那位世子爷做事的确狠!

从前,她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虽也被那些人所扰,但多少顾及大家同宗,只要不是太过分,她并未与他们计较太多,才导致那几房变本加厉,竟然敢做出要她性命的事来!

苏滢不禁感叹,古语说:攘外必先安内,果真是有道理的。

若不是正好纪云瑟一行人及时赶到,她多年的打拼,岂不是给那起子草包做了嫁衣裳?

田管事继续道:

“如今,已有宗族的几位长辈私下商议,说是二老太爷御下不严,养出这等败类,该退出族长之位,以正家风。”

苏滢冷笑一声:

“五房呢?怎么说?”

田管事道:

“五老爷…恐怕如今也顾不上这些事了。”

“他家……”

“罢了罢了,我不想听!”

苏滢摆了摆手,那些腌臜事听得她着实头疼,商海中的尔虞我诈她都能轻松应对,却最烦处理这些宅院内的琐碎俗事,这也是她这么多年喜欢往外跑的缘故。

她吩咐田管事:

“这几日看好大门,无关人等一概不许放进来!”

“对外,就说我刚醒,身子虚弱,谁都不见!”

田管事答应着,退出时却悄悄看了纪云瑟一眼。纪云瑟明白了几分,向苏滢道:

“姨母您刚醒来,别操心太多,好生休息。”

说罢,叮嘱了积玉几句后,步出房外,追上了特意等着她的田管事。

田管事讪讪笑了两声,纪云瑟看他露出被震慑到的神情,猜到了几分:

“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

田管事面色有些复杂地点点头,向纪云瑟又详细说了一番,晏时锦已经将苏氏各房

往前推十多年的破落事全部抖露了一番,那等实在翻不起波浪的,也对症下药,精准地寻了他们的弱点,现诱现用,落实了个罪名过去。

短短两日的功夫,各房要么损兵折将,要么破财挡灾,是哀声一片,苦不堪言。

他在苏宅多年,跟着苏老爷和二小姐,皆是本分的生意人,偶尔耍滑卖奸,也是在生意场上使些不关痛痒的小手段,倒是真没见识过小姑爷的那些狠招。

他心里有些打鼓:

“老奴自然知晓,那都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

“这么做,若是来日被发现了端倪,他们恐怕不会甘休!”

苏氏在扬州盘根数百年,各房发展到如今都不是等闲之辈,说来说去,就是他们长房人脉凋零,就剩下苏滢姨甥两个弱女子。

这位老管事担心,他们长房有一日会被秋后算账。

纪云瑟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到底,还是这些年,苏滢对于那些所谓的家人太过仁慈,但她也清楚,姨母一介女流,没有根基靠山,能走到今日有多难,有时不是不想动他们,而是,一旦动了,很难善后!

她宽慰了田管事几句,让他不必焦虑后,径直回自己小院,却不料刚步出月洞门,就碰见来寻她的效猗,一脸焦急地走过来,附在她耳畔小声道:

“姑娘,姑爷刚回来。”

“……他身上都是血迹。”

纪云瑟眉心一跳:

“他又受伤了?”

效猗实话道:

“奴婢不知。”

“姑爷叫了水,吩咐奴婢们下去。”

昨晚她沐浴出来时,晏时锦就消失不见,她知他有许多公务在身,并未在意。

纪云瑟脚步快了几分,若说前些时日,她听说这厮受伤,或许还会有些幸灾乐祸,但来了扬州之后,又经历这许多事……

此刻,她的心情却有几分复杂。

苏宅很大,穿过了几道复廊,和一处花园水榭,行至她所居的小院时,纪云瑟已经气喘吁吁。

崇陶刚吩咐了几个小厮抬水换水,纪云瑟看了一眼抬出来水中有淡淡的鲜红,匆忙推门而入。

湢室传来哗啦的水声,珠帘掀起一个人影,少女径直入内,就见男子背对着,站在木桶中央。

她没想太多,绕了过去:

“你伤哪儿了?”

晏时锦拿着木勺的手顿住,眼睁睁看着她过来上下打量自己。

除了左肩处的暗器旧伤,他的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痕,纪云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直到他整个人站立不动,只有一处在悄然发生变化时,她方察觉自己冒失了。

晏时锦:

“…我没事…”

“你…”

话未说完,纪云瑟已经逃离了现场。

晏时锦冲了好几桶水才洗净身上的血腥之气,他罩上一件素白中衣,披散着乌黑长发,绕过紫檀屏风出来。

见纪云瑟尚未换衣裳,坐在窗台下的罗汉床上,问道:

“还不睡么?”

纪云瑟侧头在小几上斟了一杯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道:

“不急,你坐下,我有事想要问问你。”

晏时锦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将杯中茶饮尽,似早有预料,却面色平静地问道:

“何事?”

他身上似犹带着鲜血的气息,纪云瑟皱了皱眉,用帕子捂着口鼻,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

“你来扬州,是查盐茶税的?”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晏时锦见她如此,抻着袖口闻了闻,道:

“已经洗的很干净了,没什么味。”

见血对他来说是常事,但他素来喜洁,每次都是第一时间冲洗干净,

“若是你厌恶这味道,我日后再多注意些,尽量不沾染。”

他说得轻松,明显是避重就轻地不想回答,纪云瑟看着他,幽幽道:

“算了,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秘密公务,但你总得告诉我,对付苏氏那起子人,你还有什么打算。”

她听了田管事报过来的事,除了心惊之外,还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晏时锦往她空出来的杯盏里斟满了茶,道: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关于那两张牙帖的事。”

见她端过茶盏,双手捧着送到唇边半晌不言语,晏时锦挑了挑眉:

“从前不与你言明,自然是因你们苏氏卷入其中,我不能在明面上偏私。”

“如今,查盐茶税一事在扬州和江州已不算秘密,你既知晓了,我就不再瞒你。”

“想必你姨母听到这些消息,会自动放弃盐茶生意,这也是我这么做的目的。”

纪云瑟已将茶水饮尽,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茶盏上的青瓷纹,幽幽道:

“盐茶生意就罢了,但是对付其他几房的事,你做得如此狠的其他目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