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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又糊涂的前妻 风渐 24158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好像误会

棋局终了,太师歇下,二人自书房出来。

沈朝珏还在合门,鱼徽玉已先行数步在前头,他快步跟上。

“你父亲旧伤将愈,但此次伤及根本,日后恐难以再上战场了。”沈朝珏道。

鱼徽玉闻言,步履微滞。

记忆中父亲身强体健,几近没有生病伤痛过,父亲平生最心系战事,不能再策马上战场,于他而言,无异于没了生命意义般。

“能平安就好。”

生死之外,世间再无大事。

“你父亲岁数大了,在京中安享晚年,其实也不错。”

“你想说什么?”鱼徽玉止步,鲜少见他说话没有重点,如果说他在绕弯的话又显生硬生疏。

沈朝珏行事直接,不在乎言行会不会伤人,今日这般,实在反常。

“没什么。”沈朝珏略作停顿,“北地打了胜仗,军队过几日还朝”

他又开始了。

“你舅舅是不是在其中?”鱼徽玉打断。

这事鱼徽玉前几日听父亲提及,定西王世子在北地率军出征,大破夷族,鱼徽玉想起沈朝珏舅舅就在北地驻守。

“嗯。”沈朝珏应了声。

“他为何会去北地?”鱼徽玉不解。

北地烽火战乱,连年不休,他舅舅原在燕州当刺史好好的,为何要去北地。

“我上书举荐的。当时北地不是缺人?”沈朝珏淡淡道。

国界战事之中,属北地死的人最多。主要原由是北地地形险峻难守,进攻北地的夷族自幼生长在那艰苦之地,个个骁勇善战,天生为战场而生。

几年

前,先帝派平远侯镇守北地,才让战况有所好转,近两年来,为快速平息战火,平远侯广征勇将,不怕死的将军都去了北地。

“好外甥。”鱼徽玉没有夸他的意思,语带一丝讥讽,说完继续前行。

“”

两个人的目的地都在太师府门口,沈朝珏与她并肩了一路,鱼徽玉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走在外侧,鱼徽玉用他挡日头。

到了太师府外,终于可以分道扬镳。

鱼徽玉走时道,“太师年纪大了,你对弈让的不要这么明显,有些话嘴上不说,心里也会难受。”

“嗯。”

张试年轻时棋艺在京中少有敌手,在弈道上自是有三分傲气,输棋难免会有落差。对手棋技冠绝京师,纵使心服口服,心里也会怅然。被让子,更是觉得是受辱轻视。

鱼徽玉今日看到张太师,他苍老了许多,白发又添。她心下不忍,虽知道沈朝珏不计较这些,还是出言提醒。

车轿启程,马蹄声起。

马车上,鱼徽玉在想沈朝珏的话,他欲言又止究竟想说什么,总不会是为了与她闲谈家常?他们现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回了侯府。

鱼徽玉一下轿,正逢鱼倾衍。

“你去哪了?”鱼倾衍问。

“太师好友之前来京为父亲行针,我去了太师府登门道谢。”鱼徽玉答,又问,“兄长这是要去哪里?”

“精锐军班师回朝,届时圣上要亲迎,吏部要安排相关事宜。”鱼倾衍目光渐深,“定西王世子要回来了。”

定西王是大康唯一异姓王,当年曾与平远侯一同护驾先帝亲征。二人一个凭军功封侯,一个替先帝挡箭九死一生封了王爵。

定西王有一独子,单字一个琦,年长鱼徽玉两岁,二人少时一起长大,算下来快有四年未见了。

“嗯。”鱼徽玉对他仅是好友之谊,从前长辈打趣要撮合二人,鱼徽玉只当是玩笑话,不料有一日,霍琦竟真对她袒露倾慕之情。

此后鱼徽玉开始对其避之不及,直至她成婚,再听到霍琦的消息,就是他随父远征沙场,再没回京过。

再见面不知是喜是忧,她倒希望霍琦这四年间有了心仪的女娘。

“你心中还想着沈朝珏?”鱼倾衍将她平淡的神绪看得一清二楚。

那日他看到鱼徽玉和沈朝珏相遇,府上竟还有传出二人要再续前缘的,鱼倾衍让亲随调查谣言源头,严惩了传谣之人。

“怎么可能?”鱼徽玉蹙眉,不知他是何以见得。

在鱼倾衍看来,鱼徽玉与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实在不合适,下嫁又自轻自贱。

父亲早早有意将她许给世子,如今霍世子战功赫赫,若还能看上她也是荣幸了,只是鱼倾衍心底隐隐不想他们成婚。

“你还是不要去祸害世子为好。”

“好,我听你的。”鱼徽玉面上含笑,暗里紧咬后槽牙。

鱼倾衍见她如此快笑着答应,唇角微扬。

鱼徽玉还是很少看到他笑,不由微愣,好看但没怎么见过,不明白是何意。有点害怕,鱼徽玉匆忙寻了个说辞走了。

五日后。

精锐军凯旋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当日街道被围的水泄不通,万人空巷,人们夹道欢颂,大军得胜归来。

天子率百官亲迎,各官家眷纷纷到场,人人各怀心思。

鱼徽玉乘坐车轿到城楼台,早早有女眷到来,已经站不到好位置了。

姚诗兰远远招呼鱼徽玉,为她拼命挤出一处视野还行的落脚地。

“还好有你,诗兰。”鱼徽玉好不容易挤到她身旁。

她们在这边推挤,公主妃嫔们在另一处高台凭栏而立,付挽月鄙夷地扫了她们一眼,“全无风度。”

一旁的戚贵妃慢悠悠笑道,“谁知她们今日来是何心思,许是为了哪家郎君。”

“还用说吗?今日风头最盛的当属霍世子,怕是都想着做世子妃呢。”八公主冷哼道。

“那可说不准,今日到场的青年才俊,里头可不少的士族权贵。左相和平远侯的长公子不都是未娶,还有楚将军,你说是不是?徐妹妹。”戚贵妇瞥了徐妃一眼,一双媚眼摄人心魄,似狐狸般伶俐。

那清婉的女子默不作声,目光始终在城下的前排。

今日万里无云,天气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

鱼徽玉额上沁出薄汗,一旁的姚诗兰东张西望,鱼徽玉忍不住问她再找谁。

“你兄长。”姚诗兰不遮掩。

“你看不到吗?”鱼徽玉指了指前排的位置,她一来就看到了鱼倾衍,与沈朝珏相邻,两人站这么近,让人还以为看错了。

“看到了看到了!”姚诗兰欢喜地差点跳起来,还是鱼徽玉及时拉住了她。

“侍郎大人真是玉树临风,风姿卓绝。”她赞叹道。

鱼徽玉干笑两声,若是鱼倾衍能答应的话,她不介意闺友变作嫂嫂。只是在鱼徽玉看来,嫁给鱼倾衍未必是好事。

“这是谁?挡着我看侍郎大人了。”姚诗兰怨道。

鱼徽玉顺势看去,是周游,三人正在交谈,隔得太远了,看不清神态。

会不会是张巍伯伯遇害一事?鱼徽玉思忖。

城楼下。

皇帝站在中央,两侧分列朝中文武百官,御林军甲胄寒冽,全副武装肃立成排。

沈朝珏站的远,有意避开与老臣打交道,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对方不言,沈朝珏也不说话。

今日到场官员皆着朝服,腰佩玉带,二人身段相仿,宽肩窄腰,在一众老臣中颇为年轻的面容。

“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鱼倾衍唇齿微动,目光仍在前方。

“在查。”沈朝珏没看他,两人站得近,话音刚好只有彼此听得到。

“是还在查,还是查到了不能说?”鱼倾衍察觉端倪。

以沈朝珏特权,怎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若不放心,自己去查便是。”沈朝珏欲走,想了想,补了句,“你查不到的,你是觉得徽玉可以查到?”

调查一事知情的人少之又少,鱼倾衍为何要将此事透露给鱼徽玉?究竟是何居心。

“什么?”鱼倾衍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与徽玉有何干系?

“奇观,二位竟站到一处了,真是难得。”周游终于寻到熟人,凑上前来。

“侍郎大人,前几日公务缠身,总是拒你在大理寺外,实在过意不去。”周游先赔笑道歉。

何止是将人拒在大理寺外,每每下朝,周游走的比谁都快,像是避人如蛇蝎。

“周大人公务要紧。”鱼倾衍几分不耐,他最厌烦油嘴滑舌之辈,若不是非不得已,绝不会与这种人打交道,然礼节上又不能失仪。

“侍郎改日来大理寺,下官定当好好招待。说来侍郎上一次来大理寺,好像还是吏部清查的时候?”周游思索着。

鱼倾衍冷冷瞥了他一眼。

当初吏部清查,沈朝珏和周游被贬离大理寺,没想到多年后,周游重回大理寺,还官拜大理寺卿。

城楼上,鱼徽玉不明所以,看到周游一来,鱼倾衍甩袖走了。

他面色似乎还不大好看。

沈朝珏回首,目光与鱼徽玉相接,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样隆重的场合,他站在了重臣之列,不再是不起眼的小角色。

等候良久,浩浩荡荡的军队由远到近而来,乌泱泱一片,声势浩大。

为首是两位身着戎装的青年将领,昂首挺胸,颇为气派。

二人分别身骑黑白骏马,鱼徽玉都认得,隐约可以看出,骑黑马的是定西王世子霍琦,骑白马的是楚灵越。

鱼徽玉初次见楚灵越,还是在燕州时,他是沈朝珏的亲舅舅,年长他六岁,是燕州望族名门之后。

只是这对舅甥,与寻常人家的不太一样。

精锐军一到,百姓欢呼如潮。

旌旗猎猎,铁蹄铿然。

皇帝上前,为首两位将领下马行礼,有了君臣情深一幕。

而后霍琦抬头四顾,似是找寻,鱼徽玉立刻后退隐入人群,暗自庆幸自己站的地方不起眼,哪怕霍琦可能找的不是她。

以防万一,此地不宜久留,鱼徽玉告知姚诗兰一

声,悄然退去。

城楼下,鱼徽玉在角落处险些撞上一人,定睛一看,不由惊喜,“清漓姐姐。”

徐清漓同是讶然,“徽玉。”

还没等鱼徽玉开口,窜出一个男子,连声催促道,“好妹妹,快将银钱给我。”

徐清漓面露窘色,经不住男子再三催逼,褪下两只腕上的玉镯给男子,男子嫌少,又将她手上的宝石戒指抢去。

“徽玉,你不是要走吗?改日再叙。”徐清漓面色通红,难堪地看鱼徽玉,鱼徽玉会意,急忙道别离去。

回侯府已是午时,上午精锐军回京,下午就颁下封赏诏书。

北地一战是由楚灵越与霍琦合力取胜拿下,功绩相当,不分上下。皇帝封二人为大将军,赏赐京城宅邸,其余珠宝黄金数不胜数。

皇帝大喜,在宫中定下庆功宴,特邀众臣携家眷前往。

鱼徽玉今日起得早,午后卧榻小憩,侍女来传,说姚诗兰到访。

姚诗兰一来,幽静的屋内瞬间沸腾起来,“徽玉!”

“诗兰,你怎么来了?”鱼徽玉睡眼惺忪,梦到以前在燕州的事,眼睛有点酸痛,伸手揉了揉眼皮。

“今夜皇宫庆功宴,我们一道去。”姚诗兰换了一身新衣裳,佩了珠钗玉环,她一动,叮当作响。

这样的庆功宴在鱼徽玉父亲以往回京时都会有一场,鱼徽玉去过多次。

姚诗兰兴致勃勃为鱼徽玉挑衣,一边选一边说她上次宫宴穿得太过素净,最后选了一袭浅杏锦裙。

鱼徽玉依言换上,姚诗兰又去妆台为她选簪,左翻右找,在僻格取出一只玉钗。

“不能戴这个!”鱼徽玉急忙阻止。

“为什么?”姚诗兰不解。

鱼徽玉从她手中夺下玉钗,放回匣中,飞快合上,“总之不要这个。”

“好好好。”姚诗兰作罢,继续翻找,见一只南珠钗精美,双眸发光,“这是何处买的?”

“我爹爹送的,你喜欢便拿去吧。”鱼徽玉看出她喜欢。

“当真可以?”姚诗兰又惊又喜。

鱼徽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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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落日余晖,与金碧辉煌的皇宫相映。

侯府车轿驶向皇宫。

此次宫宴较上一次更为盛大,宫中灯火通明,宫人们有序繁忙,朝臣衣冠端正,女眷妆钗点缀,还有佩剑将士昂然走过。

二人虽来多了宫宴,但鲜少见到威风凛凛的将士,还是在宫中,好生新奇。

才行数步,就遇上姚诗兰的姐姐,她姐姐一看到她,就唤她过去训话,是为上次说亲一事。

姚诗兰只得离去,她一走,留下鱼徽玉一人。

宫宴将至,兄长出门前还让亲随带话给她,让她到了宫宴去他边上就座,切莫乱走。

鱼徽玉正要去找鱼倾衍,选了条人少的宫道,还在想怎么一路上都没人,转角就走出了沈朝珏。

今夜沈朝珏换了身暗紫官服,墨发高束,清冷如玉。

他走得很快,面染烦躁,身后跟着的男子口中说个不停。

“霍琦那小子仗着有个王爷爹,在军中处处排挤我,你什么时候替我摆平?”

“我是你爹吗?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沈朝珏不耐道。

“老子亲姐是左相的娘,有没有用?”

沈朝珏突然停下来,楚灵越以为是话管用了,看到前面的人,原来是遇上前妻了。

“你怎么走这条路?待会御林军要过此道巡查。”沈朝珏说。

“我不知道。”鱼徽玉没听人说过。

“无事,和我们一起过去吧。”楚灵越笑了笑,方才沈朝珏和他说话不是这个语气。

“楚将军好。”鱼徽玉对他微微施礼。

“小鱼多礼了。”楚灵越长得与沈朝珏有两分相像,不同的是他并无沈朝珏那般清冷疏离,五官端正俊朗,在武将中相貌上佳。

“不像侯府小赘婿,不知尊长。”楚灵越叹道。

沈朝珏置若罔闻,鱼徽玉却纠正。

“我们和离了。”

以前沈朝珏在大理寺被连坐下贬燕州,当初他祖父亦是被贬燕州,他自幼生长在燕州。

去燕州路途遥远,路上有官兵护送,说是护送,实际上是看押。

一路上长途跋涉,山路陡峭蜿蜒,崎岖难行。

官兵接多了这等差事,每次送去的人都愁眉苦脸,唯有这二人没多大忧悲。

鱼徽玉走着他来京的路,方知原来燕州到京城有这么远。

日夜兼程,两月余才到燕州,到他自幼生活的地方。

燕州贫苦寒冷绝非虚言,比京州和江东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街道朴素,漫天飘雪。

沈朝珏去官衙忙完上任事宜,“回家吧。”

鱼徽玉来时已经想象了沈朝珏家中是何景象,应是茅草屋,门口有个大井。

她路上看到不少房屋是这样的,甚至还会有破漏痕迹。

直至沈朝珏带她到了一处府宅前,红底牌匾写着“楚府”二字,赫然醒目。

鱼徽玉虽知他母族是当地望族,但没想到在燕州的宅邸不输京中贵族,砖瓦崭新,朱门铜环。有好心的路人告诉鱼徽玉,沈朝珏母族已经富了十几代,是燕州屈指可数的富贵人家。

来燕州前,沈朝珏曾写信寄给他母亲,告知他们要回燕州。

成婚这么久,鱼徽玉还没见过这位婆母,记得当初二人婚柬寄到燕州,她这位婆母怒不可遏,写长篇大论骂沈朝珏忘本。

不知这次她来,婆母会不会喜欢她,是否会接纳她。

鱼徽玉问过沈朝珏,若是婆母不喜欢她怎么办。

沈朝珏说,“你和她住不习惯,我们就搬出去。”

进了楚家大门。

除了一个姿容出众的女人,还有一个青年、以及一个与鱼徽玉年纪相仿的女娘。

他母亲上前就是一记耳光,声响清脆,力道不轻,沈朝珏没躲。

鱼徽玉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一怔。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你娘费了这么多心血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去京城给侯府当赘婿的?”青年怒斥。

鱼徽玉听得发懵,怎么回事,怎的传到燕州成了沈朝珏在侯府当赘婿?

当晚,鱼徽玉坐在床榻上,细细检查沈朝珏的脸,心疼道,“还好脸没事。”

“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我的脸?”沈朝珏凤眸眯起,他五官精致凌厉,带有攻击性的冷冽。

“不一样吗?”鱼徽玉疑惑。

“不一样。”

“肯定是都心疼,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吓了大跳。”鱼徽玉道。她平日再任性,哪怕是执意要嫁沈朝珏,她父亲都没有打过她。

沈朝珏看着她担忧紧张的神色,蓦然靠近,鱼徽玉说到一半的话卡住,看着他吻了上来,后腰被一只大掌按住,身子贴在他的胸膛,隔着衣物,可以感受到他身体温度。

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携有侵略意味的气息,鱼徽玉纤手扶着他的宽肩,小舌被吸吮到发麻,她像濒死的鱼想要透口气,可沈朝珏抱的太紧了,鱼徽玉指尖陷入他的肩头示意,沈朝珏这才略略松手。

鱼徽玉小口喘息,小脸发烫,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亲过她,心一时跳的厉害,整个身子软了一度。

沈朝珏见她满面绯红,再度俯身,薄唇轻轻碰她的脸颊。

触感润凉酥痒,鱼徽玉身子一颤,像被落叶掉下来惊扰的池鱼。

屋外响起叩门声。

“谁?”鱼徽玉惊声问道,恍若方才他们做了偷偷摸摸的亏心事。

“夫人让奴婢来送一床被褥。”屋外女声应道。

鱼徽玉下榻去开门,冷冽的寒风趁机灌进来,吹得面上温度降下来。

“夫人说娘子睡不惯硬床,要奴婢再来铺一床被褥在下面。”侍女恭声道。

“帮我与阿娘道声谢谢。”

次日,鱼徽玉才知昨日斥责沈朝珏的青年是他亲舅舅。

楚家大房

一脉有一儿一女,皆是晚年所得,年纪比其他房的孩子小。

尤其是小儿子楚灵越,备受族中兄姐宠爱,性子张扬不羁。

沈朝珏自幼在楚府长大,与楚灵越朝夕相见,楚灵越对这个外甥颇有微词,严谨确切来说,是对沈家的人颇有微词。

“你小子不是侯府赘婿吗?怎么和你祖父一样被贬到燕州了?侯爷不保你?”楚灵越见面先问候上三句。

“小舅舅好。”边上的鱼徽玉像府上其他晚辈一样唤他。

“昨日没仔细看,真是好漂亮的丫头。”楚灵越注意到沈朝珏身后的女娘。“侯府小千金,你叫什么?”

“鱼徽玉。”鱼徽玉回答。

“小鱼。怪不得看不上小八那丫头,原来你眼光这么高。”

“小八是谁?”鱼徽玉小声问沈朝珏。

“是我们府上的小表妹。”楚灵越抢答。

楚灵越说话锐利,鱼徽玉不觉得冒犯,反倒觉得有意思,除了那句,“别学你爹,还没回京就生儿子了。”

话是对沈朝珏说的,鱼徽玉却怪怪的。

等楚灵越走后,沈朝珏对鱼徽玉道。“不必理会此人。”

“他不是你舅舅吗?”

“又不是你舅舅。”

鱼徽玉哑口无言。

现在确实没有瓜葛了。

再见面,鱼徽玉叫他楚将军。

今夜庆功宴,安排了御林军按时巡逻,到时辰了,楚灵越要去带兵,留下沈朝珏与鱼徽玉。

楚灵越一去,周遭霎时冷清了。

“徽玉。”

沈朝珏叫住她。“有一事我想与你商议。”

“与我?”鱼徽玉迟疑,“你有何事能和我商议?”

若是朝中事务,她又不懂。

“你父亲现下不便出征,之前圣上赐下一块兵符”

“你是想要我父亲的兵符?”鱼徽玉难以置信。

这话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朝珏蹙眉。

她好像误会了。

“那你是何意?我们现在又不是从前的关系,你开口就是兵符,这般狮子大开口,纵是你真入赘侯府也绝无可能。”鱼徽玉气的想笑,竟然提她爹的兵符。

对方却曲解了她的意思,“你想和我旧情复燃?”——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么么~~~

第22章 孤男寡女

月亮挂在树梢,华光轻柔,稀星点点,眼睛般盯着红墙边两道依稀人影。

女子身着杏色衣裙,丝绦系着盈盈一握的腰肢,清辉下面容姣好,在高挑的男子面前衬得更娇柔。

“什么?”鱼徽玉还以为听错了。

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谁要跟你旧情复燃?”鱼徽玉面上因怒染上绯色,还没见过如此厚颜之人,她以前怎么没发觉沈朝珏这般自负。

见她一本正经的气急模样,沈朝珏不恼,凤眸淡淡,“不是吗?又与我巧遇,我还以为是你有意为之。”

“这是你家道?而且什么是‘又’,先前在我家相遇也算?”鱼徽玉不想与他多言,快步向前。

“你会错意了。”沈朝珏跟上鱼徽玉,长指攥握她的细腕,欲将话解释清楚。

“你放开我,别让人看到了。”鱼徽玉用劲抽出手。

“你很怕被人看到?”

“是,太晦气。”鱼徽玉侧过脸去,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那我长话短说,让你爹不要轻易将那块兵符交到别人手中。”沈朝珏正色道。

“你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我为何要听你的?”他以什么资格过问侯府之事,再言,她父亲怎么会好端端把兵符交给他人。

“事关重大,不是儿戏。平远侯病下,朝中多少人盯着,你只需稍加提醒你爹一句就是,旁的你不爱听,我不说了。”

此事沈朝珏不便亲自与平远侯道明,他若是开口,平远侯定会和鱼徽玉此刻所想一般,以为他是觊觎侯府的兵符。还是由鱼徽玉传述最妥当。

“沈朝珏,你求人都没个求人的样子。”鱼徽玉不喜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从前就是,他与她说话不是冷冰冰、就是没有情绪的嘱咐。他习惯我行我素,鱼徽玉不喜欢,她在侯府就被那样对待,好不容易出来,又陷入另一个相似的轮回。

像循环的圆,她不停地走,找不到出口,直到有一天走精疲力竭。

“求人该怎么样?”

他挡在鱼徽玉身前,男人身姿颀长,鱼徽玉顿时看不到前方的路。

鱼徽玉与他说不清楚,沈朝珏没有求过人,连讨好也不会,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说来他与周游相处这么久,周游便是很好的例子,不论对妻子还是同僚,总能将献好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怪不得周游讨女人欢心,别的不提,若是沈朝珏没有这副皮相与身份,怕是一辈子娶不到妻。

沈朝珏微微低首,鱼徽玉看到他颊上那道伤,与在太师府相比,快要消去了,浅浅的细痕,不仔细看不真切。

“你让开。”鱼徽玉秀眉紧蹙。

话音未落,铁甲相交声响起,整齐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熟悉的男声在吩咐。

鱼徽玉飞快往狭隘墙缝处避,见沈朝珏还站外面,拉他一同躲入。

好在鱼徽玉纤瘦,墙缝堪堪容下两人,需得紧紧相贴才能完全隐匿。鱼徽玉身前靠着冷墙,身后贴着沈朝珏温热的胸膛,薄背被他腰间玉环抵得硌疼。

“你躲什么?”身后人低声问。

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廓,鱼徽玉玉颈一颤。

沈朝珏没看出端倪,而鱼徽玉听出御林军中有霍琦的声音。

“是霍琦的声音。”鱼徽玉小声道。

一队御林军在不远处驻足,霍琦正在训话,似乎是为今夜宫宴做准备。

“你躲他做什么?”沈朝珏生疑。

平远侯与定西王曾并肩作战,二人交情匪浅,他们的子女想来也是相识的。

沈朝珏得出结论,鱼徽玉认识霍琦。她躲着霍琦是何原因,不想被霍琦看到他们两个孤男寡女独处?还是另有他由。

“我这会与你说不清楚,总之等他先离开。”鱼徽玉道。

霍琦在他们成婚后不久去了北地军营,此后四年来没有回过京,沈朝珏应是除了今日外没见过霍琦的,鱼徽玉难以和他解释这其中的复杂纠葛。也没有必要和沈朝珏解释。

墙缝逼仄窄小,女子身上幽兰清香清晰,她冰冷的发钗不时蹭过沈朝珏脖颈,硬物打磨得尖利,戳到皮肤生疼,沈朝珏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

若她和霍琦只是寻常认识,大可不必躲闪,以沈朝珏对鱼徽玉的了解,她行事大方简单,这般举止实在罕见。

沈朝珏只在多年前他们还没成婚时见过,是鱼徽玉避着家中父兄偷偷摸摸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她和霍琦关系不寻常。

沈朝珏眸色暗了下来。

鱼徽玉正暗想如何避开与霍琦见面,她领教过霍琦缠人的手段,实在难对付。碍于两家长辈的情谊,鱼徽玉又不能做得太绝,不然日后她父亲与定西王不好相处。

她还在思量,身后人忽而俯身逼近,一手撑在她面前的宫墙上,他的脸和她的脸近在咫尺,险些碰到,身子也贴得更紧,鱼徽玉像是偎在他怀里。

“你做什么?”鱼徽玉轻声惊道。

“我站不住。”沈朝珏徐徐道。

这里容下两个人是有点小,靠这么近,不合男女之仪,哪怕以前是夫妻。

“你你先撑一撑,你刚才说的事,我答应你了。”鱼徽玉伸手推开男人的脸,掌心贴在他面颊的伤痕上,那里结痂了。

沈朝珏这人行事自我,若他不

愿意,现下直接走出去都极有可能,届时麻烦大了。

鱼徽玉本就不想和霍琦碰面,若霍琦看到她和沈朝珏这番情景,再传到她兄长那,怕是鱼倾衍又要怀疑她对沈朝珏余情未了。

沈朝珏突然道,“你是不是就想和我多待一会?”

“你怎的这么不要脸?若不是你方才非要拦着路,我早就走了。”鱼徽玉收回手,懑懑道。

沈朝珏被骂了,眼底隐隐闪过笑意。

好不容易等到御林军要离开,不料他们没有预兆地改道,朝他们所在的墙缝走来。

等鱼徽玉反应过来要脱身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鱼徽玉只能把脸转向内侧,最后寄希望于霍琦不要认出她。

在霍琦经过时,沈朝珏手臂环过她的腰身,侧身挡住了女子。

动作太快,霍琦只来得及看到他怀中方才那一道纤细的身影,他停下来,“宫宴就要开始了,左相还有这等好兴致。”

怀里原本挣扎的女娘顷刻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他的朝服。

“世子见笑了。”

霍琦冷哼一声,带兵离去。

御林军走出不远,隐约还能听见其中有人小声议论。

“左相和离一年,这么快就美人在怀,看来并非传闻中的不近女色。”

“都是男人,大家懂的。”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鱼徽玉猛然推开他。

庆功宴将至,鱼徽玉须得尽快赶过去,否则鱼倾衍定然又要训斥。

皇宫各条宫道上,赴宴之人络绎不绝。

朝臣会面,互相寒暄。

男子孤身站在偏处,身姿挺拔,与成群谈笑的臣子格不相入。

“长公子。”侍从快步趋近,快速平复喘息。

“小姐去哪了?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带给她?”鱼倾衍不悦。

“还请长公子降罪,属下确实亲口与小姐说过。”侍从低下头,他今日在侯府一字不差地把长公子的话带给小姐,要小姐到皇宫后去相应的地方等候长公子。

方才侍从在皇宫各道找寻,怎么都找不到人影,问了宫人,分明有宫人亲眼看到小姐入宫了。

鱼倾衍沉着脸,亲自去寻人,走出不远路,就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独自走在道上,发上簪着那支南珠花钗,分外醒目。

“鱼徽玉。”鱼倾衍在她身后出声。

女子惊喜回头,不是鱼徽玉。

“侍郎大人。”

“是你。”鱼倾衍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鱼徽玉的闺中密友。“徽玉在哪?”

侍从与他说过,鱼徽玉是和她一同入宫的。

“我也正在找她。”姚诗兰焦急道,她受完长姐训斥后便去找鱼徽玉,已经找了许久。

“这珠钗是何处来的?”鱼倾衍目光落在她发间。

“这是徽玉今日赠与我的。”姚诗兰如实相告。

“这是我们家公子给小姐的。”侍从道。

“竟是这样!我不知道此事。”姚诗兰愕然。

“无妨。”鱼倾衍面色淡漠。

远处树下,一袭青衣华服的娴静女子静静注视这一切。

一妖媚女子自她身边而过,停在了她身边,掩面轻笑,“鱼氏长公子到了婚配的年岁,久久未娶,这尚书家的小女儿看着与他甚是相配。”

青衣女子未看她一眼,默声抬步离去。

“娘娘为何与她说这些?”身边婢女不解。

狐狸眼的女人勾唇,“你不知道么?她与鱼氏长公子有过婚约。”

女人目光落在远处青年身上,见他很快与尚书幺女分开,似乎是在寻人。

宫宴快要开始了。

鱼倾衍找不到人,宫宴那边不能晚到,只能先行赴宴,没想到在座位处见到了鱼徽玉。

“你去哪了?”鱼倾衍极为不满。

“我来了有一会了。”鱼徽玉还想问他去哪了,她进殿后找不到鱼倾衍,还是问了宫女才得知吏部侍郎的席位在哪里。

鱼倾衍没有直言他去找她了。

“今夜回去抄家规。”

“为什么?”鱼徽玉不明所以,她又做错什么了。

“我是否让人告诉过你,今夜切勿随意走动?”鱼倾衍冷脸,宫宴之上,他不便在这与她多作争论。

鱼徽玉默然不语,心虚以为鱼倾衍是不是知道她去了御林军经过的那条宫道,遂不再多论,安静坐在鱼倾衍身边。

她才不管他,此前父亲与她说过,若是兄长再让她抄写家规,不必抄写。

殿中陆陆续续到满了臣子,宫宴开始。

奏乐声起,舞女盈步入内,婆娑起舞。

丝竹盈耳,歌舞升平。

皇帝举杯与众人共庆此次大捷,嘉奖了霍琦与楚灵越等有功之将。将领上前拜谢,鱼徽玉首次在霍琦回京后与他对视,鱼徽玉很快移开目光。

继而皇帝宣布另一事,下诏要在上京开设女学,众臣议论纷纷,有臣子直言相问,日后是不是女子也可以入朝为官?

“女子为官,这是什么道理?”一旁老臣扭头问鱼倾衍。

鱼徽玉听的一清二楚,小声反驳,“女子怎么不能为官了,我们鱼氏还出过女将。”

在江东是有这样的真事,大概是几百年前,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女将军,至今流传,尤其在江东,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鱼倾衍听到这话,瞥她,“你莫要想了,本分些,不要生事。”

鱼徽玉轻哼一声。

皇帝威坐高堂主位,四妃在其左右,各是绝色,往下依爵位官阶列座。

沈朝珏坐在离皇帝极近的地方,先帝没有重用他,新帝倒是对他青睐有加,深爱得很,朝中多方事宜都得过问左相。

庆功宴过半,管弦不断,君臣酒过三巡,渐渐不再拘谨。

台上的舞女身姿曼妙,半透的青纱裹身,旋步而过,熏香衣袖拂过鱼倾衍的脸。鱼徽玉睁大了眼睛,偷偷看他的神情,兄长细微皱眉了。

几杯烈酒下肚,有性情豪放的将臣放声大笑,美人在怀,倒是文官显得端方自持。尤其是高座上几人,俨然一副对歌舞美妾不感兴趣的态度,甚至在此刻谈起公务。

彼时有人来与兄长敬酒,宫宴上遇到这种事再正常不过,难免会有喝酒应付。

沈朝珏不常与臣子打交道,朝中皆知,没人上前打扰,他正襟端坐,鱼徽玉看到他指间把玩一只蓝玉耳坠。

她心一滞,下意识抚向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第23章 你喝醉了

殿中龙纹梁柱金光熠熠。

舞女翩跹,觥筹交错,欢声不绝。

丝竹悠扬,歌舞助兴下,众人纵情饮酒。多是男子欢饮畅谈,鱼徽玉望着台上弹奏的乐师,她不喝酒,静静吃着果干,久坐之下略感乏味,何况她坐了这么久,身边无人与她交谈。

鱼倾衍不与和鱼徽玉聊这些无用的东西,何况鱼徽玉在他面前总是拘谨,像是被严厉的师长监视一举一动,倒觉得还不如离他远点自在。

见鱼徽玉面前果盘见底,鱼倾衍将他那边的果干移到了鱼徽玉面前。

期间不断有臣子来向鱼倾衍递酒。“侍郎大人,再饮一杯,礼部之事还望多担待。”

鱼倾衍一一接过,他喝的太多了,鱼徽玉担忧,轻声劝道,“兄长,不要喝了。”

那位大人听见了,笑着打趣,“侍郎家的妹妹,为何不让侍郎大人喝?方才我看卢大人和尹大人来递酒,侍郎可都喝下了。”

“历大人的酒,自然要喝。”鱼倾衍笑了笑,他早已习惯这一切,在官场上礼数做周全,不会推脱,一饮而尽。

那人还要继续斟酒,鱼徽玉眼见鱼倾衍喝了一杯又一杯,酒香愈发浓烈。

“本相想与侍郎大人喝一杯。”一

道清冷男声响起。

鱼徽玉抬眸望向来人,不知他意欲何为。

修长的手指执樽,递到鱼倾衍面前,鱼徽玉在旁盯着手指的主人。

“左相大人,下官敬您。”历大人堆笑举杯,将酒一干而净。

几人见沈朝珏过来,如遇上新鲜事,跃跃欲试想要围上来。

“本相是与侍郎对饮,劳诸位大人莫要强求了。”沈朝珏面不改色。

旁人闻言,立马识趣,不再逼酒鱼倾衍,纷纷散去。

“左相,请。”鱼倾衍不会谢他,倾满酒樽,先饮尽。

沈朝珏近时,鱼徽玉已然感受到他身上的酒气,他以往鲜少用酒,一沾酒身上一抓就容易泛红。

沈朝珏相对兄妹二人就座,将樽中酒饮尽。

二人作势还要再饮,鱼倾衍今晚喝了太多酒了。鱼徽玉轻扯鱼倾衍衣袖,再次道,“兄长,别喝了。”

鱼倾衍将手稍稍背到身后,任鱼徽玉拉着,他们一来一往,又喝下一杯,继而再斟酒。

劝不动鱼倾衍,鱼徽玉望向沈朝珏,唇语道“别喝了”。

沈朝珏看她,而鱼倾衍已经饮尽一杯,催沈朝珏喝下。“左相怎么还不喝。”

酒壶已空,宫女过来为鱼倾衍倒酒,鱼徽玉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壶为沈朝珏倒,趁人不备,握住他的手腕,低声与他道,“喝完这杯就走。”

“你在担心谁?”沈朝珏低头饮酒时,轻声道。

“你们两个我都不担心。”鱼徽玉气恼松手,余光瞥见他腕处已泛起红痕。

二人在暗中较劲般,面上温文有礼,给对方倒酒却满得浸湿指尖。

“我陪你们一起喝。”鱼徽玉忍无可忍,取过面前酒樽倒满,正要饮下,一只手覆在她手中的酒樽上,她低头间,双唇碰上骨节分明的手背。

她因嗔怒动作急促,唇瓣可以清楚感受到那手骨轮廓,随后猛地退开,酒水顿时洒出。

鱼倾衍皱眉看着他们。

“不喝了。”

沈朝珏不动声色收回手,起身离去。

鱼徽玉目送他远去的背影,片刻后,与鱼倾衍寻了个借口,起身悄然离殿。

宫殿外,几个臣子喝多了在外面透风醒酒,鱼徽玉无声绕过他们,在静谧处找到那道身影。

他在石栏处伫立,鱼徽玉慢下步子走近。

沈朝珏侧首看她,眸色深沉如夜,不起波澜,静静注视她的面容。

“我的东西呢?”鱼徽玉问。

清风拂过,裹挟着沈朝珏身上的酒气,撩动她鬓边发丝,女子衣裙微动,动作间单侧耳坠摇曳生姿,小颗青玉悬于银链末端像一滴泪。

“什么东西?”沈朝珏反问,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声线分外低磁。

“你说呢?”

“不知道。”

鱼徽玉不与沈朝珏多说无用话,拉住他的手臂,掰开手指,果不其然,取回了那枚耳坠。

她不悦地瞪沈朝珏一眼,片刻后叹了口气,掀起他的衣袖,查看他手臂上方才留下的红痕,“你不能再喝酒了。”

出来时间太久了,鱼倾衍要起疑心,鱼徽玉不等沈朝珏开口,放手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宫宴终了。

鱼倾衍面上醉意不明显,但周身酒气甚浓。

鱼徽玉让侍从扶兄长上马车,临走前,恰好碰到楚灵越,鱼徽玉与他道,“楚将军,你看到沈朝珏让他回去喝些解酒汤。”

若不做这些,他次日起来定会和以前一样头疼。

楚灵越回了两句,“他喝酒了?”和“知道了”。

回府马车上,车轿内一片沉寂。

鱼徽玉与鱼倾衍之间隔了宽敞空位,还足以容下两个人。

鱼徽玉坐在角落,身子紧靠轿壁,她探头出窗,街道上灯火零星,还有小贩在收拾摊铺。

待她坐回去,发觉身边投来一道寒冷目光,鱼徽玉怯怯地望向鱼倾衍。鱼徽玉与他几乎从未单独同车过,今日一试,实在诡异。

“你最近在干什么?”鱼倾衍打破寂静。

“我没干什么。”鱼徽玉被问话,莫名不安,迅速思考近日行踪。她去过何处,与何人见过面,有何不当之处。

绞尽脑汁想下来,并无不对劲,鱼倾衍无端问这些干嘛,是不是真喝醉了。

“那日你听到我与陆长庚聊及大理寺,你是不是去做了什么?”鱼倾衍把话挑得更明。

鱼徽玉恍然,原是此事,她确曾寻过周游一次,却没说及此事,也什么都还没做。

“没有。”鱼徽玉道。

“与你无关的事莫要插手,现下已经够多事了,别再给侯府添乱。”

鱼徽玉听得如有一口气堵在喉间,她又做错什么了?总说她给侯府添乱,真是不可理喻。

“好,我知道了。”鱼徽玉再不想理会他,不想和他说话,索性靠在轿壁假寐。

她闭目许久,恍惚间感受到有人为她盖上薄衾,他动作很轻,宛如羽落,和薄衾一样,盖在身上没多少重量,但足以挡风。

到侯府时,夜已深,鱼徽玉竟真睡着了。

还是小灵唤醒了她,鱼徽玉醒来的时候,鱼倾衍已经不在身边。

困意再度袭来,鱼徽玉回到院子一番清洗后,倒头躺在榻上沉入梦海。

翌日清早。

刚用过早膳,小灵来传姚诗兰来了。

“诗兰。”

鱼徽玉见姚诗兰不如昨日活脱,还以为是她长姐昨晚训她过狠了,温声安慰,“你还好吗?”

姚诗兰叹了口气,手上锦盒归还鱼徽玉,“徽玉,你怎么不与我说清楚呢?”

“怎么了?”鱼徽玉茫然接过,锦盒里面是昨日那支南珠钗。

“原来这是你兄长赠你的,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昨晚宫宴上被他看到了。侍郎大人不会不高兴吧?”姚诗兰愁容满面,“他定以为我是一个贪要的人。”

鱼徽玉一怔,这是鱼倾衍给她的?不是父亲给的?

“怎么会?是我自愿给你的,又不是你问我讨的。”鱼徽玉这样说,姚诗兰说什么也不要了。

搞不清事情原由,鱼徽玉决意去问父亲。

平远侯院子。

鱼徽玉还未踏入内室,就听到里头父亲的谈笑声,她下意识以为是沈朝珏来了,听到来客开口,才了然是霍琦。

完了。

鱼徽玉刚想走,便被老管事叫住,管事笑着对里头道,“小姐来了。”

真完了。

鱼徽玉干笑两声,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小玉,你看看是谁来了!”平远侯气色显然比一月前大了,看来这一个月的行针治疗颇有成效。

“世子安好。”鱼徽玉敛衽一礼。

“徽玉。”霍琦没有鱼徽玉那般疏离,直接唤她的名。

“先前听闻鱼伯伯病重,我和父亲远在塞外无法赶回,心里一直记挂,昨日回朝又有庆功宴,拖到今日才能来探望。”霍琦道。

他生得与定西王不像,定西王魁梧健壮非同常人,霍琦高大却有劲瘦之感,五官也不同于定西王的潦草威严,俊朗张扬。

许是因为他母亲定西王妃是京城第一美人。

“世子有心了。”平远侯欣悦道。“你们二人自幼相熟,真是许久未见了。想当年你们还是小孩子,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平远侯忆及往昔,感慨万千,甚是怀念,鱼徽玉陪坐片刻,愈发窘迫,恨不得逃离此处。

好在霍琦回京不久,军务繁忙,有众多军中事宜要处置,不多时便起身告辞。“鱼伯伯,兵符的事还请您斟酌。”

“好,”平远侯看向鱼徽玉,“徽玉,你送送世子。”

父命难违,鱼徽玉点头应下。

一路上,鱼徽玉不言,霍琦见她沉默,与从前吵闹的性子判若两人。

“徽玉,你为什么和离?”霍琦忽然问道。

“啊?”鱼徽玉收回神思,被他突如其来一问难住,她几近从未与任何人解释过关于与沈朝珏的事,总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说了没有好处,只会惹来非议。

很多人的询问不是关心,而是闲来无聊的好奇。

“不为什么。”鱼徽玉轻描淡写地带过。

“是不是他对不起你了?”霍琦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是沈朝珏对不起她吗?或许算是,但要说最对不起她的人,应该是她自己,鱼徽玉不怨任何人,也放过自己。

“我昨晚看到他与别的女人

亲近。”霍琦思虑后还是告诉了鱼徽玉。

原来是这个对不起啊

“没有。”鱼徽玉打断道。

若论他们成婚后沈朝珏是否移情别恋,那是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沈朝珏在感情上称得上“薄情寡义”,只在仕途上用心,一心只想往上爬。如果非得说他多情,是传出过一件情闻,对方是他远房表妹,在燕州,两人自幼是被传金童玉女的存在。

“如果不是他待你不好,你怎会和离?你当初究竟为何要下嫁给他?”

“世子,到了。”鱼徽玉终于将人送到了侯府门前。

“我改日再来看你。”霍琦只好打住。

送走霍琦,鱼徽玉回到父亲院中。

今日沈朝珏好像没有来过,是满一个月了?还是他昨夜饮酒的缘故。

“世子走了?”平远侯问道。

“嗯。方才他所言兵符之事是怎么回事?”鱼徽玉回想霍琦临走之语。

昨夜在皇宫,沈朝珏还与她提过兵符。

平远侯长叹,“为父再难重回沙场,兵符在手已无大用。大康烽火未平,为定江山,兵符终须交到年轻人手里。”

“父亲,此事需慎重!”鱼徽玉急道。

“为父知道,可惜你大哥与二哥都不喜战场。此前倾衍曾愿去北地,奈何当时出了你二哥的事,就此搁置。鱼氏无可用之将,兵符不能白白留在侯府落灰蒙尘。”平远侯道。

鱼倾衍有过去北地的打算?鱼徽玉不知道此事,她二哥的事已是四年前了,这些年来二哥始终在外,屡以忙碌推脱回来,更像是无颜回京。

“兵符是侯府要物,更是大康之基,需得细细思虑。”鱼徽玉劝道。

父兄不会与她商议府上大事,若非今日到父亲院中遇上霍琦,他们怕是不会告知她此事,一如张巍伯伯枉死那般。

他们三个人总是互相商量,唯独她一无所知。

“放眼朝中,唯有世子最为骁勇善战,他今日来还问起你,如果你愿意嫁入定西王府,为父便以兵符做陪嫁,让你日后在王府不受他人轻慢。”

平远侯不是没有想过,两个儿子不成将才,但女儿若能嫁给霍世子这样的少将,兵符与女儿都有了归宿。

“婚事暂且不议了。”鱼徽玉扯开话题。“对了父亲,上次你给我那支珠钗是从何处而来?”

“是你兄长带回来的。”

果真是他,为何鱼倾衍不与她说。

他送她钗子作甚,又没到她的生辰。

听父亲说这支钗子来历不凡,价值连城,鱼徽玉想去问他。

鱼倾衍院中,听侍从说他今早天未亮便出门了。

鱼徽玉折返途中,碰上鱼倾衍回来,他步履匆匆,似有要紧事要处理。

“长兄。”她叫住他。

鱼倾衍转身,“何事?”

“诗兰与我说那支珠钗是你送我的。”

“重要么?”

见鱼倾衍没有闲谈耐性,鱼徽玉摇摇头,又看他脸色不好,踌躇再三,还是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的好前夫与周游在大理寺审人,清查到吏部头上了。”鱼倾衍冷笑一声。

第24章 远房表妹

先帝在时重用吏部,屡屡放权,使得吏部权倾朝野,为六部之首。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削权旧臣,信任亲手提拔的新臣。

大理寺前段时日重理陈年案卷,翻出数道旧帐,如今雷霆彻查,六部皆在审查之列,一个都逃不了。

最先被审的是吏部,左相奉圣令,召吏部诸官到大理寺问话,位高权重者越要着重调查,其中少不了鱼倾衍。

不同当年,此番清查与当年吏部来大理寺的阵仗相比甚是礼待,言辞温和,还备了清茶奉客。仿佛不是审问,只是闲谈。

“侍郎大人上一回来大理寺已经是几年前了,有些怀念了。”周游含笑开口,端起茶盏抿了口。

此番是单独审问,堂内唯有三人。

沈朝珏在翻阅吏部文书,他眼都没抬,神态清冷,声线平稳无波,“皇室暗卫今岁察得京畿与边地异动频频,恐有窥伺皇权之嫌,圣上疑心朝中藏有眼线。”

“如今朝中,执掌皇权的不是你么?”鱼倾衍淡然回道。

皇帝赐左相圣令,允许先斩后奏,朝中人尽皆知。

“你可知给我按罪是什么下场?”沈朝珏抬首,目光如淬寒冰,居高临下地睨人。

“侍郎大人,大理寺依律办事,绝非有意相对。”见势头不对,周游出声转圜。

“好啊,尽管问是了。”鱼倾衍语气依旧。

一个时辰的审讯下来,大理寺才放人走。

不止第一日如此,接连数日都是,回回皆是左相亲审。

这件事是鱼徽玉从鱼倾衍亲随口中所知,这几日在府上远远遇见鱼倾衍,总见他面色沉郁,鱼徽玉绕道避着他走,生怕无端惹祸,被他迁怒。

近日父亲可以下榻了,鱼徽玉前去父亲院中问安,听到里头又有来客,这次是关着门,听不到里面的风声。

问了老管事,说是张太师来访。

两位长辈在内,鱼徽玉不便打扰,先行离开了。

室内沉香袅袅,侍从屏退,张太师与平远侯对坐弈棋,聊及要事。

“近来朝中似有异动,大理寺查得紧。”太师落下一子,白玉棋敲在青石棋盘上,清脆一响。

平远侯被他拉着下棋,一边捻着黑子思考棋局,还要一边听他说的话。“我侯府自是最清白的。”

“负责此事的是左相,沈朝珏近年在朝中风头正盛,圣上很是倚重。”此前张试受前祭酒之托引用沈朝珏,见识过其才谋,同是认可,“说来此子确有其才,可惜了与徽玉的姻缘。沈氏在前朝累世清贵,燕州楚氏又是望族。”

平远侯执棋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张试,这一月来,沈朝珏日日到府行针,是个寡言沉稳的性子,他还想女儿怎么会心仪这样的男子。

不过是皮相生得俊俏罢了,这样白净的文官在军中定待不了半月。

平远侯冷哼一声,沈朝珏那样的性子定会亏待他女儿。

“徽玉那么傻,定是被他欺负了也当吃亏是福,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她会和离?”平远侯在女儿成婚后远征北地,临走前还嘱咐过长子,让他见机接徽玉回来,谁知不到半年,沈朝珏被贬,女儿也跟着人家去了燕州苦寒之地。

不知长子有没有依言照看他妹妹。

张试笑了笑,“三个孩子,是不是徽玉最不省心?”

“不是的,三个孩子都很省心。”

他常年在外,不能照顾他们,亦不知如何管教,纵使犯下大过,也只能说是他这个父亲的失职。

今日晴空万里,天光正好。

院中绿荫匝地,向阳花逐日而转。

皇帝要开设女学的消息传遍大康,京州议论不休。再如何是皇帝定下的事,学堂开始着手招收女学生和女师,现在京中盛传,有一位燕州来的女师才高八斗,比朝中文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鱼徽玉曾在燕州待过,她当时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满腹经纶的女先生,想来是后起之秀。

在家无趣,鱼徽玉唤来小灵,准备出门。

她有段时日未见陆晚亭了,上一回相见,还是逛西市的时候,那时陆晚亭身子稍愈,提出要出门走走。数日未见,鱼徽玉不知她现况如何。

陆晚亭的居所外,房门紧闭。鱼徽玉还未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陆晚亭的哭骂声,夹杂着男子的嗓音。

鱼徽玉心下骤紧,陆晚亭孤身一人独居在此,不会是叫人盯上了?她当初与周游和离,周游几近是净身出户,身家都留给了陆晚亭,她一个女子有这么多钱财傍身,最是容易招人觊觎。

怕陆晚亭遭遇不测,鱼徽玉急急踹门而入,木门“哐当”一声弹开,屋内人闻声瞬时冷静下来,双双转来目光。

鱼徽玉一诧,见

到与陆晚亭发生争执的男子竟是周游。

周游立于陆晚亭身旁,陆晚亭泪流满面,屋内花瓶杯瓷被砸碎一地,狼藉不堪,无处落脚。

“徽玉,帮我赶走他!”陆晚亭泣不成声,她手紧捂心口,呼吸有些困难。

“好好,我这就走,你莫要动气。”周游满眼担忧,脚下想走却又担心陆晚亭的身子。

鱼徽玉见状,上前推着周游离开,周游一步三回头,愣是被鱼徽玉推出了房门外数步。

“你怎么来了?”鱼徽玉轻声责问。

“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你帮我进去好好安抚晚亭,今日是我唐突了,日后我不来就是了,方才我看她气色不好,是不是没有好好服药?”周游懊恼不已。

“我自会照料她,只是你莫要再出现了。”鱼徽玉道。

“多谢你,她在京中无亲无故,现下只有你能与她说几句知心话,你同她一起怎么骂我都好,只要她安康无事。”

鱼徽玉点点头。

周游走后,鱼徽玉重返屋内。陆晚亭已经擦干泪痕,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我来吧。”鱼徽玉连忙上前扶起陆晚亭,安顿她在榻边坐下,再去那笤帚清扫碎渣。

待一切收拾好,鱼徽玉缓步到陆晚亭身侧坐下,轻轻拥住了她。

“徽玉,可是吓着你了?”

“没有,姐姐与我同去侯府住下吧,你独居于此实在危险。”鱼徽玉后怕,她一个弱女子,若是碰上歹人该怎么办。

这次陆晚亭沉思良久,颔首应下,只是她不愿打扰侯府,仅愿意在京中另寻住处。

鱼徽玉见她答应便好,回府后立刻让人在侯府附近为陆晚亭寻了一处清净宅院。

新居还在清理,鱼徽玉请陆晚亭先去侯府小坐,等侍从打扫完后,再陪同陆晚亭过去。

做完这些,鱼徽玉回来已是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映在眼眸里似火烧。

这些天在侯府,鱼徽玉没怎么遇上鱼倾衍,他忙于应对大理寺清查,看起来很是烦心。遇到他,鱼徽玉也会变得烦心,可到底是家人,鱼徽玉又不免担心吏部会发生变故。

“那女子是何人?”才回侯府,就撞上鱼倾衍。

“我认的姐姐。”鱼徽玉答。

鱼倾衍早知道那是周游的前妻了,“你倒是喜欢和外人走得近。”

大理寺与吏部相对的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亲妹妹还与大理寺卿的前妻往来密切。

鱼徽玉静静地看他,没有要辩解的意思,鱼倾衍等不到她回话,不再在这耗费时间。

等鱼倾衍走了,鱼徽玉舒了口气,她算是寻到应对鱼倾衍的办法了,就是受下他的一切冷嘲热讽,不理他便是。

“长公子真是的,怎么与小姐这般说话。”回到院子,小灵才敢小声抱怨。

这些年府上侍从都看得分明,长公子远不如二公子对小姐关照。

“许是他最近在朝堂上被沈朝珏针对,回来想拿我出气。”鱼徽玉揣测。

不论是从前京考还是现下朝野,沈朝珏总压鱼倾衍一头,而鱼徽玉又曾偏向过沈朝珏,她猜鱼倾衍奈何不了沈朝珏,便来寻她的错处。

足足十日,吏部审查风波才平息过去。

新帝擅人心,前脚查完吏部,后脚召吏部几位要臣去宫中挨个交心。

新帝登基以来,不断政改,力行新政,民间都赞其为明君,只是收权之事非一日之功。京中权贵众多,手握重兵的有平远侯和定西王,大康世家大族又分布各州,若操之过急,很容易引起各家族不满。

“朕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朝中风吹草动都极有可能引发大变。”皇帝叹声道。

“臣能明白。”鱼倾衍恭声应道。

“平远侯身体可好些了?此乃朕最忧心之事,军中不可没有侯爷,之前朕让左相替朕去探望多次,朕居宫中,不便出入。”皇帝道。

“回陛下,家父好许多了。”

几句寒暄后,皇帝才命人退下。

鱼倾衍步出紫宸殿,彼时已过早朝多刻,宫道上只有寥寥宫人垂首而行。

直至对面走来一位美人,宫女紧随其后,迎上鱼倾衍连忙躬身行礼。

“侍郎大人。”徐清漓微微欠身。

“徐妃娘娘。”鱼倾衍还以一礼。

短暂相逢,二人擦身而过,行出数十步,女子蓦然回首,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吏部审查终于尘埃落定。

不光是吏部,就连鱼徽玉都松了口气,这十日鱼倾衍阴气沉沉,惹得整个侯府都怪怪的,气氛诡异,侍从们都小心翼翼,侯府上下笼罩在阴郁里。

当下皇帝格外关注女学之事,不到半月就开课了,入学的皆为高门大户的女子,还有可通过考试入选的平民之女。听闻就连公主都要在女学听课修习。

女学之中不仅可以听经讲理,还可以学习礼乐棋艺。上京贵女跃跃欲试,就连姚诗兰都不例外。

刚得知消息,姚诗兰就迫不及待地来平远侯府将此事告知给鱼徽玉。

“女学初开课,宫中举办诗宴,那位燕州来的女师也要来。”姚诗兰兴致勃勃道。

“我不想去。”鱼徽玉应的很快。

其实她一直不太喜欢读书,不喜欢写文章,昔日不过是因沈朝珏短暂感兴趣过。

以前她为沈朝珏与家中作对,现在鱼徽玉只想为家中做些什么,对玩乐已经没了当初的心思。

“听我爹说侍郎会去。”

“那我更不去。”

“可我听闻那位女师才学过人,年纪轻轻又生得美。徽玉,你当年在国子监一夜开窍般学问大进,你真不想去看看吗?”姚诗兰仍不死心,劝说鱼徽玉与她一同去,“那个燕州女师,好像叫孟什么。”

“孟兰芷?”鱼徽玉脱口而出。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姚诗兰想起来了,又疑惑,“你怎么知道?”

若真是她,鱼徽玉就熟悉了。

当年在燕州,鱼徽玉第一次到楚府,见到的人除却沈朝珏的母亲和楚灵越,在场还有一位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娘。

初次见面,那女娘静立楚夫人身侧一言不发,但鱼徽玉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还是后来楚灵越与她说,那是楚府上的远房姑娘。

据说关系甚远,楚氏是燕州将族,孟兰芷父母都是在燕州军中为将,与楚家主一同御敌时不幸阵亡,楚家主于心有愧,将襁褓中的女婴带回府中悉心抚养。

楚家主对女婴很是喜欢,他四十年岁才有了第一个女儿。楚家主对女儿极为宠溺,以致于在她后来铁了心要嫁给贬来燕州的前朝罪臣之后时,会无奈答应。

那沈郎生得丰神俊朗,可惜那小子福薄命短。女儿与他成婚不过数月,他就在赴京途中出了意外,噩耗传回,女儿哭了很久。

老夫人心疼独女,劝她回府,待女儿回到楚府,才发觉已有身孕,还不顾众人劝说,执意要生下孩子。

当初二老口上说不要这个孩子,等外孙降生后,又是疼惜得不行,甚至比对亲儿子还要好。

身为他们唯一的儿子,楚灵越对此很是不满,加之亲姐姐还总是对已故姐夫的遗物垂泪,更令楚灵越对这沈家父子意见颇深。

听闻这一切,鱼徽玉才了然为什么沈朝珏是这样清高的性子,京中说他是寒门子弟,以为燕州贫苦,殊不知楚氏富可敌国,他算得上是锦衣玉食养大的贵公子。

楚夫人丧夫时年纪尚轻,生有倾城之容,还饱读诗书,通晓医理之术。然生下儿子后,她没有再婚,留在楚府协助母亲打理事务,将府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鱼徽玉对她印象是位严厉的美妇人,想起她打沈朝珏的那记耳光,怕是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降得住沈朝珏

到楚府的第二日,鱼徽玉清早就起来了。清晨的空气寒凉,天还没亮,沈朝珏

指尖在身侧触了个空。

“你在干什么?”沈朝珏撑起身,看到鱼徽玉已经穿戴齐整,在镜前理妆。

“你醒了?你屋里有清楚点的镜子吗?”鱼徽玉看向声源。

沈朝珏寝屋是很寻常的未婚男子房间,没有女子用物,连面像样的铜镜都没有,全是安放整齐的书卷笔砚。

沈朝珏掀衾下榻,赤足走到鱼徽玉身畔,她正拿着石黛描眉,对着一面从京中带来的小镜。

窗外整夜飞雪未歇,屋内虽生了暖炉,仍沁着几分寒意。

鱼徽玉看他只着单薄里衣,不由催促,“你去把外衫穿上。”

沈朝珏未理会,从鱼徽玉手中接过石黛,屈膝蹲在她面前,手轻托她的颈子,细细为她画眉,口中还说,“要什么镜子。”

“你画的好不好?不要画歪了。”鱼徽玉忧心忡忡。

“别吵。”

沈朝珏动作轻缓,目光专注,鱼徽玉与之相隔甚近,能从他眸中看见自己的脸,石黛扫过双眉的感觉细痒,鱼徽玉不觉攥紧了衣袖。

因为是单膝跪在她面前,沈朝珏要微仰看她,过了片刻,他拉开距离,端详鱼徽玉的脸,“好了。”

鱼徽玉执镜左右照看,“你画的挺好的。”

“待会我让人送面铜镜来。”沈朝珏起身,将石黛搁在桌案上。

二人在京过得简朴,昨夜侍女从来了崭新衣裙给鱼徽玉,作料极好,绣工精细,鱼徽玉着身,不比她在侯府穿的差。

“我原以为你家境贫寒。”鱼徽玉收整好妆匣,轻声道。

“那你还愿嫁给我?”沈朝珏没想过鱼徽玉会这么以为,他对钱财没多大兴趣,还是权势更引人倾心。

“愿意。”鱼徽玉轻喃。

“如果我过得很差,我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沈朝珏背对着她换衣,他褪下里衣,露出紧实的腰背,又很快披上白衣。

“为什么?”鱼徽玉心跳一顿。

“不想跟着我的女人过得差。”

第25章 也讨厌他

侯府深院。

鱼徽玉闺阁中。

“燕州来的女师,莫不是沈朝珏认识?”姚诗兰转念一想,沈朝珏是燕州人,听说他母族在燕州是大家族,都是燕州名人,互相大概熟知,没准沈朝珏识得这位燕州名师。

“是他远房的妹妹。”鱼徽玉道。

何止是沈朝珏认识,鱼徽玉对孟兰芷也颇为熟悉。

当初鱼徽玉与沈朝珏成婚未满一载,他便因大理寺同僚失职受牵连,被贬燕州。

燕州苦寒,若换作旁人得知被贬此处,定会哭天喊地。沈朝珏和鱼徽玉不同,燕州是沈朝珏母族所在,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