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踏入燕州境地,天上落雪不大,寒意却刺骨。
一夜飞雪,燕州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白雪皑皑。
第二日鱼徽玉起了个大早,梳洗妥当,她想着到了楚府,理当去向沈朝珏的母亲敬茶。只是鱼徽玉经世不深,不懂这些婆媳规矩。她出生时祖母祖父就不在了,未曾见过母亲与祖母是如何相处,只依稀听好友姚诗兰曾提过她姐姐嫁过去给婆母敬茶的事。
以前在侯府时,兄长就教诲过她,要尊长,要知礼数。
沈朝珏听说鱼徽玉起早是为了敬茶,道她是自讨苦吃。
“她是你母亲,你许久没回家了,她不会想你吗?”鱼徽玉柔声道。
若是她母亲还在,离家这么久,母亲定会想念她的,幼时母亲就常常在江东因想念长兄和二哥哥流泪。
“她更想我待在京城。”沈朝珏随口回她,手上的动作是在系腰带,玉带环过,勾出劲瘦的腰身。
“你不能这么说,哪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孩子,你陪我一起去吧。”鱼徽玉想起昨日,他母亲见到他确实不那么高兴,她想让沈朝珏趁此去与楚夫人好生谈谈。分开这么久,总有话要说。
窗外天还是黑的,格外沉寂。
“不然?你应付得了她?”沈朝珏很快穿戴好衣物,白衣银冠衬得他冷冽如玉。
屋内点了盏昏黄灯烛,光晕朦胧描绘出周遭模糊轮廓。
鱼徽玉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很快有侍从过来,问她是不是传早膳。
鱼徽玉没想到屋外有人守夜,点点头说了句“劳烦”。
早点很快被送过来,是两碗牛肉热粥,两个人坐在桌边,粥里有芹菜段,鱼徽玉拿着玉勺仔细翻搅,将芹菜段剔到一旁,可稍一动勺,芹菜又混入粥中。
“不要挑食。”沈朝珏说她,把她挑出来的芹菜舀到自己碗里。
“味道很怪。”鱼徽玉说的是芹菜。
“你吃这个。”沈朝珏把牛肉放在她碗里。
鱼徽玉早膳吃得少,略吃了几口就道,“我吃饱了。”
出门前,鱼徽玉披上绒白大氅。燕州太冷了,沈朝珏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冷,许是在这里习惯了。
鱼徽玉没来过这等天寒地冻的地方,她微微缩颈子,躲在大氅里,见沈朝珏还能在前面身姿端方地走路,忽生顽念,把冰冷的手悄悄探入他的衣襟,里面一片温热。
“你做什么?”沈朝珏皱眉回头看她。
鱼徽玉飞快收回手,故作无事发生,“不是我。”
“我看见了。”
再说这里又没别人。
鱼徽玉得逞一笑,眉眼弯如新月。
沈朝珏向她伸出手,鱼徽玉略作迟疑,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楚夫人每日清早必亲自查点府上库房,鱼徽玉踏入院门时,她正在凝神翻阅库房账本。
“阿娘。”
这一声呼唤对楚夫人而言太陌生了,是女子的声音,嗓音清柔婉转。
她抬头,望见门口的小女娘和儿子,他们站在廊下,廊外细雪飘进来,落在他们发上,“进来。”
鱼徽玉缓步迈过门槛,堂上除楚夫人外,还有昨日那位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娘,那女娘端坐在楚夫人身边,似乎在协助楚夫人整理账目。
“有什么事?”楚夫人声音不冷不热,现在尚早,楚府一大半人都沉浸睡梦之中,而这小女娘那么早来寻她。
半年前楚夫人见到儿子寄来的书信才得知他在京城娶了妻,还是侯爷千金,而上一封书信带来儿子在国子监任职的消息。
侯爷千金能嫁给国子监小官,想想就不简单。
“昨日来府,未来得及向阿娘奉茶,今日徽玉特来补上,望阿娘莫要怪罪。”鱼徽玉端过热茶,恭敬呈送到楚夫人面前。
沈朝珏站在原地,鱼徽玉回首递他一个催促的眼神,沈朝珏这才上前,将茶盏端到了楚夫人面前,淡声道,“母亲,请用茶。”
楚夫人扫了二人一眼,片刻后接过茶盏浅抿一口。
她是望族之女,礼节周全,再如何也不会去为难一个小姑娘。
鱼徽玉见她饮过茶,面上露出喜色,取出离京时准备送给婆母的礼物,是一只玉镯,成色中等,花了很多银钱购置的。
鱼徽玉本就担心婆母会不会喜欢这个礼物,见识楚府富贵后更是摇摆不定,犹豫这样成色的玉镯对楚夫人来说是不是难以入眼。
楚夫人收下了,她面上平淡看不出喜厌,像是礼节性的接纳,倒是一旁的小女娘眼里有几分嫌色。
“你来燕州,你家里人可知道?可要写一封家书回去?”楚夫人问她。
“知道的。不必写家书了”鱼徽玉回答,此行鱼倾衍再清楚不过,他定会修书告诉父亲的。至于家书,楚夫人应是还不知道自己为了她儿子已经和家中闹翻了,此事一时难以解释,鱼徽玉想后面再慢慢告诉楚夫人。
“缺什么就与府上侍从说。”楚夫人转向身旁的小女娘,“兰芷,你带鱼姑娘在府上走走,我有几句话要与朝珏说。”
小女娘起身,走到二人身边,她扫了鱼徽玉一眼,又不像在看鱼徽玉。
鱼徽玉闻言看向沈朝珏,沈朝珏与她说,“你先去。”
母子二人应是有话要单独谈,鱼徽玉点点头,随那小女娘出去了。
雪还在
下,侍从为二人呈上伞。
鱼徽玉接过,撑伞的动作间,那女娘走在了前头,鱼徽玉快步跟上。
那女娘生得眉目清秀,五官标致,看起来秀美,却与京城娇柔贵女有些不同,步伐自带一股雷厉风行之气。
路上,那女娘开口问鱼徽玉。
“你叫什么?”
“鱼徽玉。”鱼徽玉回道。初见她,鱼徽玉还以为是楚夫人身边的侍女,但她衣着较侍女华贵许多,又常伴楚夫人左右,倒像是楚夫人的女儿。
“你呢?”鱼徽玉见她没有要告诉自己名字的意思,便主动问了那么一次。
“孟兰芷。”
姓孟,楚府姓孟的女子。鱼徽玉心生疑惑,但觉得第一次谈话冒然问别人这些不好。
孟兰芷随意带她去了府内几处地方,未作讲解是何处,一路上打听般地问她,“你是侯府嫡女?”“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平远侯?”“你怎么会嫁给沈朝珏?”
她不像鱼徽玉考虑那么多,问的都是私事,甚至还问,“你不觉得沈朝珏这样的人很让人讨厌?”
“不觉得。”鱼徽玉一一应答。
孟兰芷听到回答停下步履,转过身凝视鱼徽玉,鱼徽玉与对方目光相接,明眸清亮,没有意识到不妥。
“你很讨厌他吗?”鱼徽玉反问。
孟兰芷别过脸去,“很讨厌,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他。”
原来是讨厌沈朝珏的人。
鱼徽玉习以为常了,沈朝珏的性子确实不讨喜,任何人讨厌他都不奇怪。
鱼徽玉想,是不是沈朝珏得罪过她,或是做了惹她不快的事。念及对方看起来真切对沈朝珏厌恶至极,且沈朝珏是她夫君,鱼徽玉思忖好安慰的话。“他有时候是会有言行失当的地方,说话也难听,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些你都知道,你还要嫁给他?”孟兰芷突然急声追问。
鱼徽玉微诧,她不解孟兰芷怎么了,为何如此激动。孟兰芷似乎不想她嫁给沈朝珏,是为了她好?
可能是意识到失态,孟兰芷平复语气,“算了,你要逛便自己逛吧,我累了。”
“那我们回去吧。”鱼徽玉见她心情不佳,便听她的,不再逛了。
孟兰芷大抵是真的很讨厌沈朝珏,她将鱼徽玉送到了离沈朝珏寝居很远的地方,便不肯再靠近半步了。“你自己回去吧。”
“好。”鱼徽玉知道怎么走,不做强求。
等鱼徽玉回到沈朝珏房间,发觉他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廊下,见鱼徽玉来了,往屋内走。
“你这么快回来了?是不是和阿娘闹了不快?”鱼徽玉讶然,以沈朝珏的性子,该不会是没听完他母亲的话就走了吧。
沈朝珏坐在案前,闻言奇怪地看她,“没有。”
鱼徽玉解下大氅,将冻得发麻的纤指凑近暖炉,炭火哔剥作响,僵硬的指节渐渐回暖,她看向在正坐书写的沈朝珏。
“还有,你是不是得罪孟姑娘了?”
“?”沈朝珏停下笔,抬眸看鱼徽玉,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放在暖炉上的手,纤细的玉指被冻得微微泛红。
鱼徽玉轻叹一声,沈朝珏这样的人,得罪了别人也不在意,又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得罪了人。
“她说她很讨厌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沈朝珏持笔继续书写,应话漫不经心。
鱼徽玉不喜欢他这态度,小声道,“我也讨厌你。”
“你昨晚可不是这样说的。”
鱼徽玉霎时红了脸颊,明白沈朝珏指的是昨晚他们做那种事的时候。
第26章 第一才女
“那女师是沈朝珏的表妹?”
一声讶异的轻呼自鱼徽玉院中响起,路过的侍从闻声望去。
“怎么了?”鱼徽玉迟疑,不解姚诗兰为何会有这么大反应。
“没想到燕州那种边陲之地,能生出这么多才能人士。”姚诗兰道,话虽如此,语气却没半点崇赏之意。
姚诗兰和京中大多权贵一样,出自数百年的士族,对寒门子弟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
如她所言,今朝燕州才俊辈出。
前有朝中位极人臣的沈朝珏,后有军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楚灵越,现有女学名师孟兰芷。或许旁人不了解,但鱼徽玉清楚,这三人不同姓,却皆是出自楚氏世家,在燕州早已声名远扬。
“我同你去诗宴。”鱼徽玉终是应下了。
此番诗宴是皇帝所设,旨在为女学地位立威,来者除却各地遴选的女师,还有文士做陪衬,为首的是鱼倾衍。
在京中世族的年轻才俊中,鱼倾衍才学品貌绝对能称得上翘楚。
诗宴设于皇宫,宫中妃嫔亦有参与,新帝登基一载,后宫不足十人,皆是世家贵女,至今未有所出。而今中宫虚位,众人皆对后位虎视眈眈,其中最具可能为后的,当属楼贵妃。
“徐妃娘娘不是素不参与这些宴会,今日怎的来了?”几位聚在一处的妃嫔注意到远处的美人,正是不喜与人为伍的徐清漓。
“今日是诗宴,徐妃入宫前在宫外可是人称‘京州第一才女’。”有妃子轻笑,语带深意。
现下皇帝未立皇后,后宫份位最高的是楼贵妃,徐妃虽列四妃之末,却深得帝心,新帝常常留宿其殿,是最有望诞下皇长子的人选。等后宫有子嗣,届时后位花落谁家,便难说了。
不同于楼贵妃的妩媚张扬,徐妃清婉娴静,从不与后宫嫔妃深交。
这两日京州连下滂沱大雨,今日放晴,空气中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鱼徽玉昨日去探望陆晚亭淋了雨,夜里受凉,虽经妆点,面色仍透出几分憔悴。
进了宫门,行过宫道,鱼徽玉遇到了楚灵越,前几次他都是戎装出现,今日一身霁蓝常服,英俊明朗,少了肃杀之气,鱼徽玉险些没有认出来。
“小千金,你也来了,你可知小八来京了。”楚灵越含笑道。
楚灵越口中的小八是孟兰芷,她在楚氏同辈中排行第八,外姓旁支本排不上名号,但楚家主怜惜故人遗孤,楚府上下见了孟兰芷都得尊她一声“八姑娘”。
“听说了。”鱼徽玉回道。
在燕州,楚灵越算是对她还不错的人,即使与沈朝珏和离,鱼徽玉对他印象都还不错。
“小八来京,阿七答应过要来捧场,我在宫门候了多时,至今未见他人影。”楚灵越闲谈道,语中有些不爽。
孟兰芷那辈排行第七的,正是沈朝珏,楚府的人不会这么叫沈朝珏,多是称呼公子,只有楚灵越会这么唤他。
鱼徽玉面色如常,听闻沈朝珏会来,不想与其会面,便想尽快脱身离开。“楚将军,嘱咐我到后即刻去寻他,我先行一步了。”
“好,你先去。”楚灵越不疑。
恰逢停在附近的车轿,里头坐着的正是鱼倾衍,他从二人见面起听完了所有对话。修长的手指缓慢有序地轻叩窗棂,直至听到那句“兄长嘱咐我到后即刻去寻他”时,鱼倾衍徐徐抬眼,现出冷淡的眸子。
“长公子,可要告知小姐您在此处?”身侧的侍从低声请示。
鱼倾衍从未说过这句话,不用多想也知道是鱼徽玉拿他来当挡箭牌。
她此举已非第一次了。
鱼徽玉离家后,鱼倾衍曾在京城见过她一次,那时她正与周游的发妻同行于僻静街巷,遇到了许府的人。
十余名许府侍卫将二人团团围住,冷刃出鞘,寒光乍现,为首的蒙面人厉声警告,“不想死就滚开,我们只奉命解决姓陆的女人。”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们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你可知大理寺的周游,我们与其相识。”鱼徽玉斥道,她们两个女子在京州城内竟遭遇凶徒,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公然行凶。
情急之下,鱼徽玉搬出周游,周游前段时日升迁,在京中小
有名气,只盼可以吓走这些歹人。
“再清楚不过。”那人丝毫不惧,反倒笑出声。
临街茶楼雅间内,正靠窗闭目养神的青年听到那道女声,缓缓抬起眼皮,望向茶楼下被逼至墙角处的两个弱女子。
鱼徽玉顿然语塞,见那些人步步紧逼,只能与陆晚亭连连后退。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受谁指使,为何会对她们下狠手,竟连大理寺官员都不放在眼里。
“是小姐。”茶楼上的侍从认出其一女娘,手瞬时按在了刀鞘上。
还未出手,又听那女娘喊道,“慢着!你可知我是谁?我爹是平远侯,今日你们若敢对我们动手,我爹定会将你们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起了奏效,几人停下脚步,不过片刻,有人狠声提议道,“平远侯现在远在边疆,不妨将她一块杀掉灭口。”
鱼徽玉听得脊背发凉,这些人当真要将她们赶尽杀绝,眼见退无可退,刀剑寒光刺目,千钧一发之际,鱼徽玉强装镇定,“你觉得杀了我,你们能活得下去?我长兄可是吏部侍郎,若我遇害,他定会彻查到底,第一时间为我讨回公道,届时你们及你们背后的人,都别想好过!”
抱着尝试的心态,鱼徽玉没想到她的兄长比父亲还要有用,那些人面面相觑,很快退去,消失在屋檐之上。
茶楼上,青年执起玉杯轻抿一口,淡淡道,“杀了他们。”
宫中。
华车内,侍从以为鱼徽玉所言确有其事,正要告诉她公子就在此处。
鱼倾衍却道,“不必。”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鱼倾衍命侍从驱车前往诗宴。
如今朝中主分两派,一是权贵出身的官员,在京中根深蒂固,有着家族撑腰。另一是寒门文士,或是京外小士族,是皇帝一手提拔,渐分权位。皇帝有意借这些新进之臣,削权贵之势。
前有京考擢拔新人,后有大理寺清查旧臣,如今还要开设女学培植新势力。朝中暗流涌动,已渐成权贵派,寒门派,还有中立派。
鱼倾衍身处中立,他与那些倚仗家族的权贵不同,有惊世之才,纵无平远侯府加持,也凭一己之力在朝野立足。
经上次大理寺清查一事,圣上对鱼倾衍的底细已了然于心,有重用之意,此番将女学这等要务交与他,存有试探其才之心。
此次诗宴为作诗品茗,分三轮比试,拔得头筹者可获圣上亲赐。
鱼徽玉不指望能入围,这次宴会上才女云集,徐清漓,孟兰芷,楼贵妃等人,在才学上皆是数一数二。
文官以花为票,投与心仪诗作。
姚诗兰之所以对诗宴兴致盎然,是因为她想得到鱼倾衍的票,鱼徽玉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只道一句“你努力”。
诗宴开始,鱼徽玉落座,宫女分发诗题,要求诗中须带“雨”字,应了连日阴雨的天气。
有人沉思再三,有人已然落笔,鱼徽玉就是那个开始落笔的人。
她对诗宴不感兴趣,对拔得头筹也不感兴趣。
只片刻后,鱼徽玉第一个交了诗作。
诗作需呈到礼部侍郎面前,鱼徽玉将宣纸放置在他案前,鱼倾衍扫她一眼,鱼徽玉未多留,快步离去,引得场上议论纷纷。
随后,众人陆续交诗。
“你觉得谁会入围?”窃窃私语声渐起。
“本宫不在乎,本宫只在乎,这些大人的票会投给谁?”楼贵妇笑道,目光瞥向徐妃身影。
“娘娘想要哪位大人的票?”
“此番诗宴由礼部侍郎监办,自是侍郎大人的票最重要。”楼贵妃轻描淡写道,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落在前面的女子耳中。
徐清漓回首看她一眼,面上看不清神绪,又不经意看到鱼倾衍与姚诗兰在说什么,手指攥紧衣袖。
姚诗兰交了诗作后四处去寻鱼徽玉,却始终不见她的踪迹,便去询问鱼倾衍。
天色忽而阴沉下来,似有要下雨的兆头。
鱼徽玉匆匆走在宫道上,雨点倏然往下砸,鱼徽玉见势向廊下疾趋避去,霎时,天空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
今日宫人都在诗宴当值,宫廊空寂无人。冷痛袭来,鱼徽玉扶住廊柱,捂着小腹徐徐坐下,面容苍白如雪,唇色浅淡,额角覆上薄汗,眉间蹙起痛楚。
雨丝飘进来,染湿了发梢衣角,带着寒意,手脚愈发凉了。
“怎么办”鱼徽玉伸出微颤的手,指尖有血色沾染。
鱼徽玉心下一惊,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早知道今日便不出府了。
剧痛难忍,鱼徽玉只得伏下身去,双手紧按腹部,双目紧闭,等待再睁眼,入目的是一双漆靴,鱼徽玉勉力抬首。
只见青年执伞站在她面前,身影清峻。
“你怎么在这?”鱼徽玉强忍着痛意问道,她明明特意寻了无人之地。
沈朝珏方才见鱼徽玉神色不对地离席,便跟上了她,只是他们隔的太远,走到转角处,沈朝珏不知她去了哪个方向,还找寻了一番。
终在此处见到了鱼徽玉。
“哪里不舒服?”沈朝珏蹲下身子问她。
鱼徽玉只觉一阵绞痛,头昏目眩,身子一软向前倒去,雪额抵在沈朝珏的肩头。青丝散落,沾了雨水的纤指落在他手背,冰凉彻骨。
第27章 什么心愿
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鱼徽玉仿佛坠入深潭,身体在不断地往下沉,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直至彻底安静,沉寂得像死水。
她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如铁,纹丝不动,身子也如同不是自己的般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她还在往下沉,周遭冰冷侵入,唯有冰冷的感觉愈发清晰,冷得没有知觉,刺骨的寒意渗入四肢百骸。
痛感消退,不痛了,就剩下无边寒冷。
这样的寒冷,鱼徽玉只在燕州经历过。很相似,相似到让她出现错觉。
她刚到燕州,没过多久,许是身体不适应这样的苦寒,很快就病倒了。
侍从们往屋子里搬来暖炉,屋子被烘得温暖如春。鱼徽玉蜷在软榻上,锦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全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在外面。
像粽子一样,行动非常不便。这不是她的本意,是沈朝珏把她包成这样的。
鱼徽玉想探出手来,很快被人塞回锦被里去,还将锦被拢得更紧了。
“我想吃果脯。”鱼徽玉无奈道,只能眼神示意不远处的果盘。
“待会喝完药再吃。”沈朝珏道,他坐在榻边翻阅文书,鱼徽玉让他去案边,他非说这边的灯烛更明亮些。
受风寒的感觉不好过,鱼徽玉望着不远处铜镜里的自己,女子面容病态憔悴,清瘦得惹人怜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像是随时会晕倒的弱态。
鱼徽玉来了燕州几日,沈朝珏屋里添置了不少女子用物,原本的书墨气里挟了浅薄的胭脂香。
嗓子涩痛不舒服,府上的医师嘱咐鱼徽玉要少食甜物。见不能支走沈朝珏吃果脯,只能等喝完药再吃。
苦涩的药汤端上来,沈朝珏自侍从手中接过,鱼徽玉以为他要喂她,微张小口,沈朝珏却将药碗递到了她面前。
鱼徽玉故作无事,正要伸手去接,沈朝珏却看在眼里,又将药碗收回,用玉勺舀了喂到鱼徽玉唇边。
汤药还冒着热气,鱼徽玉唇瓣触碰到勺壁被烫得又退回,身子本能地抗拒后倾,“烫”
沈朝珏这才意识到不妥,拿回来轻轻吹了吹药,鱼徽玉看着他微微低头吹药,又抿了一口试温,觉得合适了,再送到鱼徽玉面前。
鱼徽玉这才放心喝下,苦涩的药汤入喉,鱼徽玉更想吃果脯了。
终于喝完了药,鱼徽玉被苦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伸手指了指果脯。
沈朝珏左手取了一颗梅干,手指微蜷,递到鱼徽玉面前,鱼徽玉迫不及待去触他的掌心,里面却是空的。
“嗯?”
沈朝珏缓缓摊开右手,梅干不知何时跑到了他右手掌心。
“怎么回事?”鱼徽玉眸中
一亮,又惊又喜,不由莞尔。
“天机。”沈朝珏浅笑,将梅果干喂到鱼徽玉嘴边。
燕州的天气着实恶劣,像一个脾性暴戾的人,稍有不对劲便是狂风大雪。自幼生长于此的人从容以对,身子骨磨练得硬朗。甚至鱼徽玉偶尔还能听到府中练兵的声音,外来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等苦寒,别说还是个女子,鱼徽玉的病总是好了又犯,始终不能彻底痊愈。
每次好得差不多了,鱼徽玉一出房门,第二日又反复,沈朝珏让她不要出门了,鱼徽玉说这样不行。
她隔三差五地去拜见楚夫人,有时奉茶,有时带些亲手做糕点。楚夫人待她尚可,每次去都会让人温好热茶,关切她病况如何,饮食起居是否习惯。楚夫人性情与沈朝珏一样淡漠,但对她并无厌弃之色。鱼徽玉去的次数不多。
府上侍从私下议论,公子娶回了个京城娇养的女娘,身子骨极弱得很,平日鲜少出门,得好生伺候。不比八姑娘,利落能干,全无娇女架子。
这是鱼徽玉在睡时隐约听到的,打理寝居的侍女在细声交谈,鱼徽玉闭着眼,侧身把脸埋进锦被里。
她也不想生病的。
只是奇怪,侍女们为什么总要拿她与孟兰芷作对比。
夜里,沈朝珏很晚下值回来,一回来便在书案批阅公文。鱼徽玉坐在榻上看书,满屋皆是史策经论,读来实在乏味,鱼徽玉根本看不进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将书卷放置床头,躺下了,轻轻道,“都怪你。”
很轻的一句话,沈朝珏抬头看向她。
“怪我什么?”
“这里比侯府还无聊。”
鱼徽玉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只与沈朝珏亲近,而且侍女们总是刻意小心着她一般。加之她现在身子未愈,不能随意出门,只能整日在此等沈朝珏回来。
有时躺久了,鱼徽玉会起来整理书架文案,本就很整洁有序了,可鱼徽玉闲不下来。
“你想回京?”良久,沈朝珏问。
鱼徽玉当作没有听见,故意不理他,若不是因为沈朝珏,她不会听到那些闲言碎语,许是因为生病了心绪不佳,鱼徽玉莫名想找个人出气。她几乎很少埋怨别人,此刻却偏偏想拿沈朝珏撒气,然而想到的办法只有不理睬他。
她想回京吗,或者想去哪里。鱼徽玉不知道,在这里其实没有那么不好,但能回京也还好。怎么样都可以,因为她现在和沈朝珏在一起。
不过他们应该不会长久滞留于此。
鱼徽玉听楚夫人说过,楚夫人要沈朝珏重返京城,鱼徽玉问及为什么,楚夫人说因为这是他父亲和祖父的心愿。
那会是沈朝珏的心愿吗?鱼徽玉问过沈朝珏,“你的心愿是什么?”
沈朝珏看着她不说话。
鱼徽玉以为他是记仇,她方才没有理会他,所以他也不回答她。
也许他和她一样并无心愿,也许他和他爹一样想回到京城立足。
这段时日,沈朝珏在燕州官衙深受同僚崇敬,他们都知他曾在上京大理寺出任过,处理燕州事务自是游刃有余。
烛火勾出他线条分明的侧颜,鱼徽玉盯着他深邃的眉眼,忽然觉得,或许在哪里都不重要,只要他在身旁便好。
他们说沈朝珏什么都好,样样出色,就是不与人亲近,看起来不好相处。唯独一位同僚觉得沈朝珏人还行,那人的官职是家中强求而来,而他自己痴迷变戏法,偶尔会在同僚间大展身手,自从沈朝珏来后,沈朝珏一个人干十个人的事务,本就清闲的官职变得更加清闲。
他心里很感谢沈朝珏,视沈朝珏为天神降世,来拯救燕州官衙的存在,还在沈朝珏主动向他请教变戏法时欣然相授。沈朝珏学得很快,不出一日就掌握了他半年才练成的技法。
可惜这么好的同僚,才华有目共睹,想必很快就会被升迁调离。
鱼徽玉也这样以为,直至有一日,她还在睡梦中,听到屋子里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们在书阁处低语,鱼徽玉不知自己是睡醒的,还是被声音惊醒的。
“你说你还要回京作甚?去了京城当不上大官不说,做个小破官还被贬回来,不过说来也是,皇帝到底几个意思,一有罪臣就往我们燕州贬,这些年我们燕州的治安都被这些年来的罪臣给影响了。”
鱼徽玉听出来,这是楚灵越的声音。
“要不我说别回京了,反正皇帝也把我们燕州抛诸脑后了,这几年不见扶持,全是我们燕州自给自足。我们燕州人团结一心,这些年招募的兵马也够用,打仗不比皇室军队差,不如我们在燕州自立为王,杀到上京。”
鱼徽玉瞬时清醒,她只听了两句,不知前因后果,亦不知真假,却听得心惊肉跳。
楚氏要反?
若真如此,那她大抵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她父亲了。
因为只要州府有叛乱,平远侯便会第一时间杀过去平定,旁人或许不知平远侯兵力,鱼徽玉可再清楚不过,届时说不准还会大义灭亲。
“你现在便可以去准备兵马,到时我上书检举你,相信不日就会因立下大功而返京,说不定还能捞个好官当当。”沈朝珏语气淡然。
“人话?你小子,为权连亲舅舅都要谋划进去了?”楚灵越语气携有不悦。
“你为了我的仕途牺牲,我登上高位不会忘记,届时我会请书皇帝追封你。”沈朝珏手持公文默阅,眼也不抬。
“你当我傻?我都谋反了,皇帝能追封我什么!”楚灵越声量抬高了几分。
沈朝珏瞥了他一眼,“你先出去,徽玉还在睡。”
紧接着,是开门闭门的声响,人走了,冷风溜进来一丝,床幔轻轻拂动。屋内静下来,鱼徽玉睡回去。
像做了很长的梦,等再次睡醒,鱼徽玉身子好了许多,手脚恢复了力气,也有了温度,不再那么冰冷。
只是身处的地方没有燕州那么寒冷,温暖的周遭不像是暖炉堆出来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暖和,空气中四漫着陌生的沉香气息,萦绕鼻尖。
她侧卧着身子,靠近小腹的地方贴着温热的汤婆子,腹下有热流淌过。
鱼徽玉意识到什么,顿时大惊清醒,起身坐起,察觉身下垫着棉布,才将悬着的心落下。
床幔依旧是低垂的,浅蓝的锦幔是鱼徽玉从未见过的样式。周围一切都很陌生,包括锦被、玉枕,乃至身上的里衣,华贵崭新,透着不属于她的气息。
“醒了?”纱幔外映出一道身影,清冷的男声随之响起。
闻声,鱼徽玉猛然掀开纱幔,玄衣金冠的青年端坐榻前,凤眸浅淡如水。
“这是何处?”鱼徽玉质问。
所处屋室雅致清贵,器具字画俱全,没有铜镜,没有过女子居住的痕迹。
“你在宫中晕厥,我暂且带你回相府安置。”沈朝珏取过案几上的汤盏,递到鱼徽玉面前。
“喝一些暖暖身子。”
鱼徽玉凝视面前那碗暗褐色汤水,微热的气息氤氲着甜香与姜辣。
她迟迟没有接过,淡淡启唇,“我宁可晕死在那无人看见,也不要你带我回来。”
早在以前,他们就见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再难堪再难看的姿态沈朝珏都见过。鱼徽玉不怕这个,她是不想再与沈朝珏纠缠。
即便都过去了,说没有一点恨是假的,但再怎么恨又有什么用。何况恨什么?恨自己爱过,还是恨他没有爱过。鱼徽玉不去细想。总是计较,会很累。她想的最多的是放下,爱恨都放下。做最在乎自己的那个人,不要总是想着别人。
见她许久没有接,沈朝珏放下玉碗,恍若没有听见她方才的话一般,“你这两日是不是受凉了?之前医师说过,你到日子了别碰冷水”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我那时就说了,我们这辈子最好不要再相见了
,你为什么总缠着我?我是生是死,和你有什么关系?”鱼徽玉厉声打断,一次将话说完,这几日心绪烦闷,连日积压的郁愤终于决堤,如洪水倾泻。
她深吸一口气,眉头微蹙,小腹又开始痛起来,急忙以手按压,面色再度惨白。
除了要和离那些日子,鱼徽玉从未这般与沈朝珏说过话,这般情绪激荡的争吵,彷佛又回到了鱼徽玉最厌烦的那段日子,烦闷跟着涌上心头。
那些日子里,她在失态,沈朝珏一言不发,他没有求和,时常默然,最后也是沉默着写下和离书。
现在亦然,鱼徽玉不指望他说什么安抚的好话。
窗外雨声渐起,屋内寂静无声。
良久,才有人开口。
“我想与你和好。”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已然响起。
第28章 一并狠怼
腕间玉镯碰撞出清泠声响,窗外雨势愈急,倾盆而下,敲打房檐。
在屋内听到的雨声没有那么大,反而衬得静寂。
榻上女子身形单薄,眼睫微湿,气息微乱,看起来很是虚弱。
那一下,鱼徽玉用了力,沈朝珏微微侧首,俊脸上显现出浅淡指痕。
他回过脸,眸中掠过难以置信,但没说什么。
“你觉得可能么?都过去多久了,我早就不喜欢你了。”鱼徽玉直视着他,声音轻却坚定,她在沈朝珏眼里看不清明晦。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沈朝珏在暗里掌握这段情意,而她像是以他为中心,凡事判断着应不应该。
她的心思很简单,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她决定跟他走。
可都过去多久了,早就变了。
鱼徽玉强忍腹痛,掀开被褥,欲要下榻,细腕被大手攥住,绰绰有余。
“我不信。”沈朝珏沉下凤眸,倾身靠近瘦弱的女子,黑影笼罩下,男女体型差距霎时分明。
“放开!我要回家。”鱼徽玉挣脱不得,另一只手扬手,欲想再挥他一记耳光,却被他一并擒住双手。
双手被桎梏得死死的,怎么都挣脱不开,鱼徽玉又急又气,泪水夺眶而出,骂道,“你个混蛋,给我放开!”
她的挣扎力劲对沈朝珏来说无关痛痒,看她哭了,沈朝珏这才松开手,迟疑,“弄疼了?”
鱼徽玉解开束缚后,眼疾手快地从他身侧溜下榻。
沈朝珏转过身,皱眉,“你跑什么?”
“你想做什么?”鱼徽玉反唇相讥。
“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鱼徽玉不与他多言,抬步欲向门外去。
窗外雨声未歇,沈朝珏快步上前,拦在她身前,“你现在这般出去,不到明日,全上京都知道你只着里衣,自我房中走出去了。”
“混蛋。”鱼徽玉咬牙止步,愤然转身。
沈朝珏不以为意,鱼徽玉是士族出身的女子,骂人也骂不出多难听的话。即便难听,沈朝珏也无所谓。那些更难听的恶言恶语,他听得多了。
“我的衣裳呢?”鱼徽玉没好气道。
“让侍女洗了,干净了我给你送回去。”沈朝珏不紧不慢道。
“谁允许你动我东西?”
“你将热汤喝了,稍后我让侍从驱车送你回去。”沈朝珏去端来玉碗,递给鱼徽玉。
“你下药了。”
沈朝珏想笑,饮了一口,才重新递给她。
鱼徽玉接过碗,与他道一句“说到做到”,再将姜汤一饮而尽。
屋外雨声渐疏,淅淅沥沥敲打窗棂。
沈朝珏让侍女送来一身新衣裙为鱼徽玉换上。
鱼徽玉在想,他府上怎么会有女人衣裙,但想来他们和离有一载了,一些望族子弟为保声名会在府上偷偷养妾室,这是常事。
衣裙意外合身,换好衣物,鱼徽玉便催促着要回侯府。
沈朝珏让侍从驱车自小道送她回去。
马车上,鱼徽玉倚窗而坐,却没有掀开车帘,恐被人认出她坐在左相府的车驾里。
身旁青年垂眸阅览文书,鱼徽玉一眼都不曾看他,两人默契的安静。
快到侯府了,沈朝珏蓦然出声,“回去不要碰凉的,多喝些姜汤。”
车帘微动,漏进一道天光,落在他英气的侧脸,青年始终未再看她一眼。
鱼徽玉不予理会,马车刚在侯府停稳,便迫不及待下车。
侍从递来油纸伞,鱼徽玉方接过,便撞上侯府门檐下鱼倾衍冷冽的目光,她心下一颤,却见鱼倾衍移开视线。
鱼徽玉顺着鱼倾衍的目光望去,只见车帘被修长手指挑起,露出一张俊美冰冷的面容,男人漠然瞥了鱼倾衍一眼,车窗帷帘落下,车轱缓缓驶动。
他这是何意。
鱼徽玉来不及多想,小腹隐隐传来坠痛,她想快些回自己院中,加快步子向前,鱼倾衍紧盯着她,直至鱼徽玉过了侯府门槛,他不让道,“你去何处了?”
鱼徽玉不知如何开口与他说清,何况这里还有旁人在场,实在难以解释。
“我在宫中不适,恰遇左相,他顺道带我出宫了。”
“你可知现在几时了?你与他出宫需要这般久?”鱼倾衍见鱼徽玉确实面色苍白,已是强压怒火。
鱼徽玉在诗宴第一轮便离席了,直至诗宴结束都不见她人影,鱼倾衍派侍从去找了许久,回府仍不见踪迹。
外面还在下雨,侍从说没有人见过鱼徽玉,鱼倾衍命人接着去寻,自己在府中等候多时。
竟又见到她与沈朝珏一同出现。
当年妹妹执意要嫁给沈朝珏,鱼倾衍还让二弟去劝诫与她,她向来在家与她二哥关系最好,本以为能有所成效。没成想,鱼倾衍听到她与鱼霁安说,“哥,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闻言,屏风后的鱼倾衍眼眸微翻,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不信父兄之言,落得个声名尽毁,如今还要与沈朝珏纠缠不清。
鱼倾衍看沈朝珏,无非是皮相出众,为人处世与性情才该是女子托付终身的根本。她当真是被色相冲昏了头,一回京见到沈朝珏,便又开始重蹈覆辙了。
“你倒不如与我明说,你对沈朝珏还余情未了,免得与他见不得光般躲躲藏藏相见。”鱼倾衍冷冷道。
他话语和语态都很冰冷,鱼徽玉入耳,心已不起波澜。
比起言语上的刺痛,彼时身体上的痛楚更难熬。
鱼徽玉不想再作辩解,也顾不上,只想尽快回去,“你觉得是便是了,你不是一向如此看待我?你心里是不是恨不得我一年前没回侯府?也是,你早就说过了,我出了侯府便不再是侯府的人,若我今日真出了事痛死在皇宫,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从未当我是你妹妹。”
腹部传来钻心抽痛,鱼徽玉几乎站立不住,真的要痛死了。
她一时不知何来的勇气与鱼倾衍说这些,她只对沈朝珏发过脾性,许是破罐子破摔了,将鱼倾衍一并狠怼了。
鱼徽玉来不及去看鱼倾衍此时神情,撞开他的肩膀,踉跄跑向自己的院子。
“长公子”侍从垂首,不敢抬头去看鱼倾衍的脸色。
连他都吓到了,小姐怎么能这么和长公子说话。
鱼倾衍不可置信方才听到的那席话。
她怎么能和兄长说这样的话,竟然将他想得这么冷血无情。
鱼徽玉回到院子里。
小灵正倚门张望,见她回来顿时松了口气,急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鱼徽玉一进屋便蜷在软榻上,锦被裹住瑟瑟发抖的身子,回想与鱼倾衍说的话,心头仍阵阵发凉,有些后怕。
她今日真是大胆得很,一次将在意过的两个男人都开罪了个彻底,但鱼徽玉不后悔。
在榻上躺了一会,神思恍惚间,听到小灵说府上的女医来了。
鱼徽玉未没让小灵去找女医,她以往这样疼过,已有大半年不曾发作得这样厉害,不知今日是何缘故。
“长公子让我来为小姐看看。”女医放下药箱,为鱼徽玉诊脉。
鱼徽玉从锦被中探出一截白腕,只露一张泛白的小脸在锦被外,显得格外脆弱。她意识昏沉,有些模糊,听不清女医说了什么,只记得被扶起灌下一碗苦涩汤药,便又沉沉睡去。
等睡醒时,疼痛已散去大半,身子舒适了很多,腰肢只余酸胀感。
鱼徽玉撑起身,身边坐着的人听到动静,帷幔被一只素手掀起,露出张明媚容颜。
女子急切道,“徽玉,你怎么样了?”
“诗兰,你来了。”鱼徽玉看清女子容颜,勉强
一笑。
“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担心死我了。”
“劳你挂心了。”
“你还痛不痛?饿不饿?”姚诗兰见她发丝湿黏在额角,用帕子为她擦了擦。
“是有些饿了。”鱼徽玉腹部不痛了,却空荡荡的。
小灵闻言端来一盘热腾腾的肉饼,“小姐先吃这个垫垫,想吃什么,小灵吩咐厨下去做。”
“吃这个便够了。”鱼徽玉咬了一口还热乎的饼子,方才觉得空落的腹中好受些许。
“我今日在宫里寻不到你,你去了何处?”姚诗兰问道。
“我身子不适,先回来了。”吃饼有些干噎,鱼徽玉抿了口茶,她不愿多提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也许别人也会像鱼倾衍那般想她。
何况姚诗兰向来不看好她与沈朝珏那段往事,说了还可能徒增姚诗兰的不快。
“你诗宴没看完就走了,可惜错过了后头的精彩。”姚诗兰摇头叹息。
“我第一轮入围了?”鱼徽玉猜测。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鱼徽玉又想,“我兄长把票投与你了。”
“快莫提了,我同你一样,第一轮便落选了。”姚诗兰撇嘴,甚是惋惜。
鱼徽玉想来也是。
在国子监的时候,姚诗兰比她还不好学,再如何鱼徽玉还会回去写课业,姚诗兰从来都是交由侍从写的。
故而姚诗兰长姐以为她不学无术,给她寻了个同样对诗文不感兴趣的郎君说亲。然姚诗兰虽不喜诗文,却喜欢多才之人,以她的话来说,便是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
“那是谁夺魁?”鱼徽玉问。
大康文武皆看重,不论男女,稷下百花齐放,各有光彩,高下实在难猜。
“是那姓孟的女师,她当真才情了得,就连徐妃娘娘那样的才女都险败于她手下。”姚诗兰道。
鱼徽玉猜中了一半,她原就在徐清漓与孟兰芷之间抉择。
“诗宴选票全凭文士喜好,不能完全以此定下输赢。”鱼徽玉轻声道,在她看来,孟兰芷与徐清漓难分伯仲。
“理是这么个理,可侍郎大人三票都给了那孟女师。”姚诗兰冷哼道,虽对孟兰芷的文才心服口服,但见一个外来寒士得此青睐,心中实在不快。
“他行事向来谨慎,选票定是有过斟酌,怎么可能全凭喜好。”鱼徽玉对鱼倾衍还有些了解,比起个人情感,他更会权衡利弊。
“这倒也是,总好过投与徐妃娘娘。”姚诗兰颔首。
鱼倾衍会把票给徐清漓,那便更不可能了,远不如会把票给她们二人的可能大。
与沈朝珏相比,鱼倾衍更懂得避嫌,他与徐清漓幼时定下婚约,后徐氏公然悔婚,徐清漓入宫为妃。
在婚约解除前,二人是京城众人眼中公认天生一对的才子才女,是天赐良缘,声名相当于远在燕州沈朝珏和孟兰芷。
那时鱼徽玉已经离了侯府,听说了徐氏与侯府退除婚约的消息,心中诧异不已,不知其中是何原由。京中士族联姻,非到万不得,绝不会轻易解除。而徐氏此举,无异于打了侯府一记耳光,是不给侯府留颜面。鱼徽玉难以想象,素来将家族颜面看得极重的鱼倾衍,该是何等神情。
鱼倾衍只是扫了眼徐公亲笔所书的退婚书,面色淡漠如常,礼回长信,祝女方另觅良缘。
被女方退婚,京中暗议不断,有人当笑话看,而鱼倾衍此举端方从容,气度恢弘,彰显江东望族雍容大度。朝中言论矛头更是直指徐公不守承诺。
婚约解除前,徐清漓时而会来侯府作客,鱼徽玉对她印象极好,温婉得体,不像是会主动提出退婚之人。
记得有一回,徐清漓来访时,恰逢鱼徽玉被鱼倾衍训斥,鱼倾衍罚她去抄写家书,鱼徽玉向徐清漓递去求救的眼神。
徐清漓见状会意,上前柔声求情,“想来徽玉是无心之过,长公子还是且谅她这一次罢。”
鱼倾衍不会拂了客人的面子,瞥了鱼徽玉一眼,“今日徐小姐为你说话,下次不可再犯。”
自此以后,鱼徽玉对这位准嫂嫂愈发好感,心中暗想,来日她嫁来侯府,想必自己日后定会少受些责罚。
徐清漓待她极好,每回来都会带些珠钗环佩作为礼物,还会为她父亲捎来伤药,这般贤良温婉的女子,谁若娶了,真是莫大的福气。鱼徽玉有时甚至觉得,嫁与鱼倾衍,反倒委屈了她。若她真进了门,自己定要待她更好些。
只是再相见,她已成宫妃。
到底是徐清漓自己的选择,鱼徽玉无从得知他们二人会不会遗憾神伤,毕竟十数年情谊,一朝断尽,连她都为之可惜。但确实二人在退婚后不再互相联系打扰,纵有迫不得相逢,也会恪守礼数,避嫌当作不相识,从未落过旁人半点口实。
鱼徽玉和离后想像他们一样,与沈朝珏决绝,她以为沈朝珏也是如此作想,过了一年,没想到沈朝珏还与她说要和好。真是可笑,既然说了和离,她便不会回头了。
“对了徽玉,你还有一票呢。”姚诗兰说罢,将装着票纸的小竹筒给鱼徽玉。
鱼徽玉旋开竹筒,倒出一卷纸笺,徐徐展开,上面写着一个珏字。
笔迹再熟悉不过,鱼徽玉有些恍惚,在从前,沈朝珏书信文书习惯只落款一个“沈”字,朝中沈姓官员不少,鱼徽玉问他为何要落款“沈”,“珏”字不是更好辨认。他却说,“沈”是沈氏的沈,不是他一人之名。
沈朝珏却说“沈”是沈氏的沈,不是他一个人。旁人也许不解,鱼徽玉了然,却也惑然,他从出生就为沈氏的荣光而来,做的所有都为沈氏。鱼徽玉想问他,沈朝珏你真的在为你自己而活?她终究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太突兀了,太奇怪了。他大抵不会在意答案,她却隐隐心痛。
“是谁?”姚诗兰见鱼徽玉容色静默,不免好奇。
“不认识的人。”鱼徽玉将纸笺重新塞回竹筒,指尖轻按,合上了竹盖。
“你写得那般好,若换作是我,也会投给你的。”姚诗兰挽住她的手臂,语气真诚。
“我的票也会给你。”鱼徽玉莞尔,与好友相视一笑,今日的疼痛与不快都烟消云散。
此次诗宴,孟兰芷一举夺魁,陛下亲赐金令,许她自由出入宫禁。
消息传遍上京,孟兰芷被冠以“大康第一才女”的名头,风光无两,昔日徐清漓这个“上京第一才女”,很快光芒被掩去几分。
皇帝宠爱徐妃,为抚徐妃,特赐珠玉宝冠,以示恩宠。
只是那次诗宴上,众人不知左相为何只坐镇一轮就离开了。
深夜相府内。
楚灵越打抱不平,“说好为小八助威,你怎的半途就走了?”
“我在与不在,她都会是魁首。”沈朝珏面色沉静。
此次诗宴本就是皇帝设立,由鱼倾衍监行,不论过程如何,最终花落谁家,不过是陛下的意思。即使他不在场,鱼倾衍亦会把控局势。
“你真以为我夺得第一,全靠圣意?纵使没有陛下授意,我照样能拔得头筹。”孟兰芷冷笑一声,看向正在翻阅书卷的青年,“上京文士不过如此,即便是与你对诗,你也未必能胜我。”
“不过赢了一场诗会,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倒看今日写得比你好的比比皆是。”沈朝珏合书起身,不欲多留。
“在你眼里,谁能比过我?徐妃娘娘?”孟兰芷语含讥讽。“还是鱼徽玉?”
第一轮票选,她借由看遍所有人的票,唯独没有沈朝珏的,会是给谁了?
“总之不会是你。”沈朝珏头也不回,步出正堂。
楚灵越见两人一言不合又争执起来,顿感头疼,与孟兰芷道,“你说又惹他做什么。”
孟兰芷来相府,就从侍从口中打探到,左相今日抱着一个女子进了寝屋。
那个女人会是谁?
沈朝珏步入寝屋,浴后格外早地
上榻,锦衾之间隐隐萦绕女子身上的幽兰淡香,若有若无,扰人神思难寐。
历经数月,平远侯的病况逐渐平稳。
从可以下榻,到如今可以上早朝了。
鱼徽玉在府上有时会遇到父亲上下朝的身影。
平远侯在朝堂上露面的机会不多,上朝次数更是寥寥无几,此次在京,上的早朝,比他往年加起来都多。
现下朝野年轻才俊辈出,多是新面孔,各持政见,博弈如棋,攻势激猛凌厉。最令平远侯刮目相看的是左相执掌朝纲之能,确如太师所言,决断有谋,果断深远。
不过平远侯于他,也仅是在政策上有所改观。
见父亲病情好转,鱼徽玉心里自是欢喜,等身体缓过来后,有了精神,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肴。
侯府厨房里,阿瑾跟在鱼徽玉身侧帮着打下手,姑侄二人其乐融融,言笑晏晏。
“阿瑾,帮我拿碗水来。”鱼徽玉正守着炖汤,灶火太旺,锅底快要烧干。
一碗清水递到面前,鱼徽玉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修长微茧的手指,不像是孩子柔软的手。
鱼徽玉疑惑望去,看到鱼倾衍沉静的连,手上忙碌的动作不由慢下来。
火势太猛,锅中骤然窜起火焰,鱼倾衍眼疾手快地将人往后拉,迅速盖紧木盖,压灭了火苗。
“我的鸽子汤。”鱼徽玉已经嗅到一丝焦糊气味。
方才慢了一步倒水,如今这汤算是白费了功夫。
“此处交给厨子去处置。”鱼倾衍不容置疑,将人带出厨房。
鱼徽玉随他离开厨房,不明所以。
走至厨房外。
一高一低身影相对而立,两张面容俱是清绝,眉目间极为相像。
“不必做了,今日沈朝珏和霍琦会来府上与父亲商议要事,你现在回院里待着,莫要出来了。”鱼倾衍语声平淡。
“他们要来侯府便来,为何要我躲在院里不出?”鱼徽玉秀眉轻蹙,不能理解。
“看来,你倒是盼着能见到沈朝珏。”
第29章 不像演的
日光有些刺目。
鱼徽玉听鱼倾衍说起霍世子与沈朝珏将至侯府,午间便要在府中一同用膳,竟让她不要出院子。
她是要见不得光,需躲藏藏的老鼠?为何要避着这二人,鱼徽玉心中无愧,越是从容自若。
“随你怎么想。”鱼徽玉转身欲走,临走前,她看他一眼,“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
相府回来那日起,鱼徽玉想明白了,与其出演兄妹情深的虚假戏码,不如直言挑明。免得他累,她也累。
鱼倾衍静立原地,目送她身影离去。
她竟然说讨厌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厨房通往前院的路颇长,一连数日没有下过雨,天色澄明,风过廊下,拂动女子衣角。
鱼徽玉想着方才鱼倾衍所言,霍琦与沈朝珏要来侯府。她虽口上与鱼倾衍说得坦然,不在意他们要来,心下却亦是不愿与那二人相见。
身后有人朗声唤她,“小千金。”
鱼徽玉转身,来人正是楚灵越,他大步流星近前,笑容明朗,“心情不好?”
“没有。”鱼徽玉浅笑否认。
“莫要装了,我方才都听到你与侍郎吵架了。”楚灵越毫不容情揭穿道。
“不是吵架。”鱼徽玉再度否认,她没有与鱼倾衍争,也没有与他言语失仪,怎能叫吵架了。
楚灵越不管那么多,笑道,“我都听到你说讨厌他,正好我也不喜欢你兄长。不如我与你说个你兄长的秘密吧。”
不待鱼徽玉回应,楚灵越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在燕州的时候,鱼徽玉总觉得楚灵越与周游性情有几分相似,但也没有那么像,周游行事与楚灵越相比显得更像是斟酌过一般,懂得进退,更知分寸。而楚灵越则洒脱不羁,更为张扬。
楚灵越压低声音,神采飞扬,“当初我去北地的时候,你兄长也在,夜晚闲来无事,你父亲让将士比试武能,你兄长身为侯府公子,自然首当其冲。说来他真是看不起人,比剑竟然用的不是惯手,偏以左手执剑。虽说打打那些将士们绰绰有余,但我上去了,你知道怎么样吗?仅不过十多招,你兄长便被我打出擂台了。”
“怎么样?听完后是不是心情好多了?”楚灵越眉峰一挑,笑意更深。
鱼徽玉笑了笑。
听完心情真的好多了吗?军中擂台比试都是粗豪武人,不像文官谦谦有礼,鱼徽玉心里想的是,鱼倾衍这般好强争胜之人,于众目睽睽下被打落擂台,他会是什么心情。
怕是从未有过的。
鱼氏是江东武族,即使两位兄长择文路入仕,自幼也都习过武术,且跟的都是父亲或是军中大将练习,再如何也不会逊色到哪里去。
楚灵越还在拿此事逗鱼徽玉欢心,鱼徽玉转开话头,“楚将军,你今日怎么会来侯府?”
“自是为了陪阿七来的。”楚灵越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你有所不知,那霍琦也要来,这世子爷今日在朝堂上向你父亲请要兵符,真是狡黠得很。”
“那你们是来?”鱼徽玉又问。
“当然是为了保护平远侯的兵符啊!小千金,你放心吧,有我在,定不能让霍琦得逞。”楚灵越答得干脆。
鱼徽玉将信将疑,她觉得楚灵越的话,只能信一半。
午时。
正堂里圆桌上菜肴罗列,五个男人坐成一桌,席间暗流隐动,各怀鬼胎。
“伯父,徽玉呢?何不请她一同来用膳?”锦衣青年落座片刻,目光在堂内巡梭,始终不见女子身影。
平远侯点点头,他对这位世子向来赏识,与侍从道,“去叫小姐来。”
鱼倾衍欲言又止,终是未发一语,只空出边上席位留给鱼徽玉。
等鱼徽玉步入正堂,看到只有鱼倾衍与霍琦身侧的位置尚有空着。如果坐鱼倾衍身侧,另一边则是沈朝珏。如果坐霍琦邻座,另一边则是楚灵越。
鱼徽玉不多思虑,径自走向霍琦身侧落座,行礼,“世子殿下。”
“徽玉,你来了。”霍琦的视线从鱼徽玉现身起,便在她身上。
鱼徽玉浅笑回应,莫名觉得背脊发凉,好像有两道阴冷的目光钉在身上。
刚才侍从来院中传话,鱼徽玉就知是避不开相见了,他们谈公务不会在饭桌上谈,此刻说的无非都是些寒暄之词。
而沈朝珏在这种场面如同虚设,根本不会说一句话。
席间多是鱼徽玉与霍琦闲谈叙旧,如同回到了小时候。
时隔四年再见面,鱼徽玉看霍琦比以往挺拔英武了许多,他容貌生得不差,与沈朝珏同时出现并不逊色多少。
鱼徽玉有意避开沈朝珏方向,余光稍扫一眼,见他放下玉筷,执起一方绣帕轻拭唇角。
鱼徽玉瞳孔骤缩,那张绣帕是她前几日带去诗宴的,后连同衣裙一同留在了左相府。
平日在侯府,鱼徽玉在父兄面前用过这张帕子,若是父兄留意过,他们看到定会认出的。
沈朝珏眸光慵懒,漫不经心迎上鱼徽玉,修长手指攥着帕子,缓缓蹭过鼻尖。
鱼徽玉闲谈间的笑意凝在唇角。
这个无耻之徒。
“咳咳咳。”鱼徽玉掩唇干咳数声。
“徽玉,你怎么了?”霍琦立时担忧询问。
连鱼倾衍都狐疑地望着她,转而看向沈朝珏,沈朝珏从容收起帕子。
“没事,只是呛着了”鱼徽玉轻拍胸口,急忙起身道,“对了,我做了一道菜在后厨,我去取来。”
鱼徽玉一路疾行,一路暗骂,到后厨各盛了几盅汤。
其实这并非是鱼徽玉亲手所制,鱼徽玉想到什么,走到熟悉的灶台前,揭开盖子,焦糊味道扑鼻而来,她忽生一念,思虑片刻,大着胆子,报复地盛了一碗焦黑的鸽子汤。
“汤来了。”鱼徽玉重返正堂,笑吟吟为众人奉上汤盅。
最后是给沈朝珏的,她将汤盅放在他面前。鱼徽玉俯身之际,悄然攥住他手中的帕尾,暗施力道。桌底之下,
沈朝珏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冰凉指尖犹如火炭般灼人,惊得鱼徽玉霎时松手。
计划落空,她只得倾身在他耳畔咬牙狠狠道,“你个混蛋!”
沈朝珏微微侧首,她的唇险些擦过他的面颊。吓得鱼徽玉犹如受惊的兔子般弹身后退,动作之大,引得满座纷纷侧目。
“鱼小姐,小心。”沈朝珏出声提醒,声线清冷如水,端方持礼,极具疏离,彷佛刚才在桌下摸她手的下流之人不是他。
鱼徽玉又气又羞,只能灰溜溜回到座位上。
“发生什么了?”霍琦低声问她,他分明看到鱼徽玉在沈朝珏身边时面色不对,心中已经起了端倪。
鱼徽玉轻轻摇头,并未多言。
“你们喝汤啊,这汤太好喝了!”楚灵越已然掀开瓷盖喝起来了,口中称赞不绝,“侯府小千金,你这汤煮的太好喝了!”
众人闻言,这才品汤。
鱼倾衍浅尝一口,认出这是府上厨子的手笔。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鱼徽玉一眼,只见鱼徽玉在埋头喝汤,她的余光偷偷看沈朝珏的神情。
沈朝珏用瓷勺舀了一些,送入口中,神色不变。
他吃东西的模样斯文,不会评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鲜少挑食,鱼徽玉觉得这样的人很好养活。
“还有吗?真的好喝!”楚灵越已将汤喝完了。
一旁的沈朝珏不经意瞥他一眼。
真有这么好喝?
不像演的。
来时他们二人便有约在先,谁去了侯府都得收起各自架子,要给侯府颜面。
未免太给面子了。
“有的有的,小灵,你再去盛一些来。”鱼徽玉吩咐侍女道。
沈朝珏想到什么,望向鱼徽玉,鱼徽玉没有注意到,反倒是她身侧的霍琦与沈朝珏相撞,眼底闪过一抹阴戾。
“徽玉,你不是最爱吃鱼了吗?”霍琦用公筷夹起一块鲜嫩鱼肉,放入鱼徽玉盘中。
“多谢世子。”鱼徽玉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吃下了那块鱼肉。
沈朝珏不看二人,持玉筷的指节泛白。
霍琦一个劲地给鱼徽玉夹菜,自己却没动几筷子,鱼徽玉婉拒再三,让他不必麻烦,霍琦说不麻烦。
鱼徽玉在众目睽睽下,被照顾得像个日子难以自理的人,盘中尽是霍琦所夹之菜。鱼徽玉颇不自在,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好不容易把盘里的菜吃完,寻了个有事要忙的说辞,趁机离席了。
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鱼徽玉感觉莫名被好几双眼睛盯着,像将她架在刑场上审,透不过气般。
走出一段路,鱼徽玉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她与他们说有事要忙,实则现下每日都过得颇为闲散。
在江东,鱼徽玉还算自在,在侯府,有了父兄看管,需处处谨慎。何况她回京城就是为父亲染病一事,如今父亲的病已经好了,还能去上早朝,鱼徽玉想着是不是该回江东去了。
回到小院。
这几日她在抄写字帖,写字时需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写得专注仔细,鱼徽玉借此宁神静心,颇有成效,可以磨练心性。
一旦开始写字,彷佛浸入了自我世界,界外的声音动静都置若罔闻,时间不知不觉消磨得很快。
女子轻垂白皙的脖颈,玉指执笔,眼睫长翘,精致的犹如瓷娃娃。
她正潜心书写时,忽闻头顶传来一声。
“你漏抄了一句。”
鱼徽玉手腕一颤,笔尖所触之处,晕开墨痕,毁了一副字帖。她蓦地抬首,对上一双深邃凤眸。
“沈朝珏!”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全无察觉。
“你如何进来的?”鱼徽玉愕然,院外有侍女值守,他是怎么进来的?
况且这是女子闺房,光天化日,他怎么能就这么进来了。
鱼徽玉听见他说,“侯府院墙不如相府的高。”
“无耻之徒。”鱼徽玉一字一句怒道。“你可知礼仪廉耻?可知男女有别?就这般闯进女子屋内,亏你是读书人,还是沈氏后人。”
真是疯了,沈氏门风清正,世代子弟皆如谢庭兰玉,怎么会出沈朝珏这种行径的人。
“你与霍世子在饭桌上最是有分寸得很。”他话语冷冽,似藏有暗刃。“你也知男女有别?”
鱼徽玉起身,绕过书案,“我与世子如何,与你有何干系?”
女子站在男子面前,沈朝珏高出她许多,鱼徽玉要微微抬首才能与其相视,虽是如此,她气势未被消减,不耐道,“莫要告诉我,和离这么久,左相还忘不了我。”
第30章 1
窗外日光涌入,照得纤尘翩飞。
玉冠华服的男子立于光辉之中,玉面清俊,五官细看比女子还精致。
“不如你放下得快,这么快就有新人了。”鱼徽玉要走,沈朝珏握住她的手臂。
那日在皇宫庆功宴,她见到霍琦要躲,莫不是怕霍琦看到她和他在一起,会让霍琦误会。
种种加起来,很难让人相信鱼徽玉与霍琦二人仅是寻常相识。
“新人?我与他青梅竹马”鱼徽玉话没说完,手臂快要被掐断的痛感传来,她吃痛捶打沈朝珏,“放开我!”
到底谁是新人,她与霍琦相识十几年,再怎么样都比认识沈朝珏久。
二人相谈,屋外的侍女察觉到不对劲,踏入屋内,听闻香炉倒地的动静,慌张道,“小姐,怎么了?”
屋内却很安宁,屏风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无、无事。”
“奴婢好像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怎么会有男人?你定是听岔了,先出去吧。”
侍女惑然,但听自家小姐这么说了,也只好退出去。
雕花屏风后。
女子跨坐在男人腰间,男人倒地,她的细指死死撑在他胸膛,后腰被大手按住。
直至侍女出门,鱼徽玉从紧咬的牙关中吐出几个字,“放开我。”
方才侍女进屋,形势紧急,鱼徽玉不想叫人看见沈朝珏在此,便将人推到屏风后,谁知脚下被香炉绊倒,两个人双双倒地,连同香炉一并打翻。
铜制的炉盖分离,里面香灰洒落一地,女子腰上的环佩与男子腰带上的玉珏泠泠作响。
沈朝珏松了手,鱼徽玉连忙起身,转头见他慢条斯理站起,“你怎么来的怎么出去,不然我绝对不对你客气。”
“你手弄疼了?”沈朝珏见她在揉手腕,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拉过鱼徽玉的手查看。
是刚才摔倒时不慎磕到了,雪白的腕子微微泛红,鱼徽玉迅速抽回手,“不要你多事。”
“以前的时候是我不对,你再怎么气我都是应该的,只是你想再找其他男人,也不应如此随便。我听你兄长说了,你们四年没见了?那你还了解他么?人都是会变的,他才回京几日,你不该如此草率。”沈朝珏说这些话时,考虑了许久,他没有一次说这么多话地和人解释过,说完感觉有点别扭。
“说完了?”鱼徽玉没从沈朝珏口中听过这些,他在国子监教导她课业时都没这般仔细,这就是她那时所求的,希望他能与自己多说说话。
“随便?我若不是随便,当时怎么会草率地与你成婚?你大可放心,我找谁,都不会再找你这样的男人。”鱼徽玉蹙眉,语气略有不快,但性子已比从前沉稳,不会因此动怒。
话语未完,唇被重重堵住,他很擅长怎么撬开她的唇齿,任鱼徽玉怎么推搡都如同一堵硬墙般无动于衷。
鱼徽玉羞愤至极,咬了一口他的唇,腥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漫开。
在沈朝珏放开她时,鱼徽玉飞快与其保持距离,唇瓣微微红肿,怒道,“你还是不是男人,我那时待你不差,你竟然这么羞辱我。”
鱼徽玉难以相信。
“我不是羞辱你。”沈朝珏耐着性子,启唇解释,刚上前,一记耳光飞快袭来,比上一次更响更利落。
他被打得别过脸,蹙眉,眉眼间显露出有几分不悦。
鱼徽玉只觉心跳快得要
到嗓子眼了,面上发热,转过身去,“出去!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女子的力气虽说不如男子,但被毫无预兆地打脸,让人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好,日后我不会来找你了。”沈朝珏冷冷道。
侯府之中,隐约可以听到练兵的声音。
以前平远侯回府的时候常有,自平远侯重病后,便极少耳闻。
如今再听到,是世子与楚将军同在场,平远侯回京后,是二人带兵打仗打赢了蛮族。聊及军事,三人像开了闸,滔滔不绝,甚至兴致上头,提出比试。
沈朝珏借由离开片刻,楚灵越帮他打掩护,许久才见到人回来,责备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和小千金聊什么了?”
“她舍不得我走,非抱着我不让走。”沈朝珏云淡风轻道,目光落在擂台上比试的二人。
楚灵越眯眼看他,见他面上隐隐有指印,唇上还有一丝血色,半信半疑,“果真是如此?”
沈朝珏不接话,看台上打得火热的二人。
正是霍琦与一名将士,再几招下来,那将士连连败退,最终拱手认输。
平远侯见状大喜,赞其剑术过人。
“你怎么不上?”沈朝珏皱眉。
“你不是说等你回来再行事?我都等好几轮了,要不要我现在上去教训这小子?”楚灵越擦拳磨掌,准备动手。
“我自己来。”
不等楚灵越开口,沈朝珏已轻身跃上台。
“左相也要试试?”霍琦看向来人,手中剑刃寒光一闪。
楚灵越将腰际配件丢给沈朝珏,沈朝珏只手接住,剑刃出鞘,迎上来人的剑锋。
霍琦接连数十招,沈朝珏一一接下,却是守多攻少,刀剑擦出火星,看得台下将士很是过瘾。
“他剑法如何?”鱼倾衍不知何时站到了楚灵越身侧。
“比你强。”楚灵越刚说完,又觉得自己不给侍郎面子,补充道,“在我们燕州排得上名号,好歹我们楚氏和你们一样是百年将族。”
楚灵越话里略有自豪之意,只是话音刚落,周围响起惊呼。
只见台上,左相空手挡刃,世子未收剑,锋利的剑划过掌心,血滴随之洒在台下。
“百年将族,不过如此。”鱼倾衍浅声道,似还有一声极轻的低笑。
平远侯身经百战,将二人招式看在眼中,线下情形一片混乱,而平远侯正在思忖沈朝珏的用意,他像是有意为之,以方才的剑招来看,沈朝珏绝对还能与霍琦再过一轮。
“说好点到为止,你故意伤人?”楚灵越对霍琦不满道。
“本世子无意为之,实在是左相技不如人。”霍琦轻笑道,全无歉意。
沈朝珏已下台,面色淡然,他抬手,示意楚灵越莫要再说了。
楚灵越注意到他抬起的手已被血水浸染,一路自腕骨蔓延到袖口里面。
胜了沈朝珏,霍琦无心再比试,下台后径直去了一处院落。
院子里,鱼徽玉心绪尚未平定,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用帕子擦拭唇角的血,心里乱作一团。
要不她还是回江东好了。
“徽玉!”
屋外传来男声,鱼徽玉急急抹了唇角,将帕子丢在一旁。
侍女入内,问可要让世子进来,鱼徽玉让侍女把人请进来。
“世子殿下怎么来了?”鱼徽玉让侍女给他倒了一杯水。
霍琦一路小跑而来,迫不及待要与鱼徽玉分享喜事,“徽玉,方才我与伯父在府中设擂,那沈朝珏不怕死要与我比试,你猜如何?我胜了!”
鱼徽玉根本来不及猜,霍琦已将答案说出,她有些疑惑,沈朝珏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参与擂台比试,他不喜欢出头,应是最不屑比试的。
“恭喜世子。”鱼徽玉轻轻道,面上并无霍琦所料的欢喜。
霍琦笑意微敛,追问鱼徽玉,“他以前是不是欺负你了?我替你杀了他。”
“不是的。”鱼徽玉连连否认,她不知霍琦说的要杀了沈朝珏是真是假,以霍琦张扬恣意的性格极有可能做出冲动之事。
霍琦少时就在京中肆意策马,在国子监打伤朝中要臣之子,滥杀之人不在少数,是京州出了名的活阎王。
他若这么说了,即便不是真的要杀沈朝珏,想来也会折腾出别的花样。
鱼徽玉不想再惹是生非,她都要回江东了。
“你如今做了将军,不要再去生事了,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应再冲动行事。”鱼徽玉劝道。
霍琦冷静下来,盯着鱼徽玉的眸子道,“徽玉,如果是我,定不会让你伤心。”
鱼徽玉见他比从前稳定许多,有些感概,时间果然可以改变人。
霍琦又道,“任何伤害你的人,都该去死,只可惜,我方才擂台上没能将沈朝珏的手砍下来。”
“什么?”鱼徽玉微诧。
霍琦与鱼徽玉说了擂台之事,将他伤了沈朝珏的事情一并告知给她。
鱼徽玉一愣,待送走霍琦后,再三想不明白,沈朝珏怎么会与霍琦比试,莫不是为了她?
鱼徽玉极少见他拿过剑,他看着就那般文弱,不会真叫霍琦重伤了?再如何霍琦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沈朝珏真是不要命了。
她坐在案边练不好字,心神也无法静下来,思来想去,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向外走去。
路上问及侍从,鱼徽玉得知沈朝珏目前所在之地。她不知沈朝珏伤势如何,但了解霍琦的狠厉,若沈朝珏在侯府出了事,再有意陷害侯府怎么办,总归是对侯府不利。
侯府僻处竹林的书房内。
银盆里的清水已被血污染红,沈朝珏掌心握有一道伤痕,对方似乎下了死手,伤痕有些深,隐约见骨。
“还好你伤的不是右手。”鱼倾衍用纱布给他擦了数遍,桌案上堆的纱布尽数染湿。
“我自有分寸。”沈朝珏面不改色,没有一声叫痛,彷佛伤的不是他的手。
“忍着点。”鱼倾衍将药粉倒在伤口上,手上没有留情。
屋门此时被推开。
鱼徽玉看到面前的一幕,误以为是看错了。
她兄长竟然在给沈朝珏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