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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又糊涂的前妻 风渐 19950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1

使剑之人动了杀心,招招直逼要害,若是对上习武不精之人,怕是早就血溅当场了。

“什么剑,这么锋利。”沈朝珏注视着掌心的伤痕,血迹稍稍干涸,血色发暗。

“听闻是定西王多年前得一玉石所造,在独子十五岁生辰赠予。”鱼倾衍为其擦净手上血污,露出清晰的伤口,再深半寸,伤及筋骨。

“若是右手,你这辈子别想执笔了。”鱼倾衍道。

沈朝珏不在意,抬起手掌,“你看这伤口割开的边痕,眼不眼熟。”

鱼倾衍配药粉的手指一顿,眸中暗流涌动。

还未开口,屋门顿开,动静不小,一女子慌忙闯入,屋外的侍从来不及阻拦,垂首请罪。

鱼徽玉方进屋,便瞧见了不可置信一幕。

鱼倾衍竟然在给沈朝珏包扎。

不论是放在从前还是现在,是在梦里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谁准许你进来的?”鱼倾衍不愉,这间书房在侯府属机要之地,若非得到他的应允,旁人都不得入内。

鱼徽玉虽下定决心不在意鱼倾衍言语,但听他微愠,心中还是有些畏惧,支吾解释道,“我听闻府上出了事,想来看看是不是有人死在我们府上了。”

幕帘后传来一道清润男声。

“没死。”

“你不知此间是我用来商议要事的么?一个两个都如你这般擅闯,我这机密重事还要不要议了?”鱼倾衍话里夹带了几分不耐。“都当旁人像你一样

无事可做?还不出去。”

鱼徽玉自知理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自讨苦闷,愤愤甩袖向外离去。

屋门合上,鱼倾衍这才继续话题,要去看沈朝珏的伤,却见他起身,手上随意用纱布缠绕着。

“你干嘛去?”

“你平日就这么和你妹妹说话的?”

出了竹林,鱼徽玉越想越气,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鱼倾衍会给沈朝珏包扎,为何会在那间书房里包扎,为何沈朝珏会去擂台与霍琦比试还受伤了。

她在书房内见到了一盆血水,究竟沈朝珏伤的如何了?

鱼徽玉摇摇头,想将数股思绪摇出去,她为何要去想沈朝珏怎么样了?转念一想,她是怕沈朝珏在侯府出了事,届时给侯府惹来麻烦,沈朝珏行事缜密,万一是有意陷害侯府就麻烦了。

她正揣测着那人,谁知那人就来了。

“你方才来,是为了看我?”沈朝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鱼徽玉身侧。

“你不要多想,我是怕你死在侯府,引侯府一身腥。”鱼徽玉打量他一眼,看他神态甚好,并无不妥,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一瞬,快速移开。

沈朝珏左手缠着纱布,血色洇开,没有好好包扎的样子。

“你倒为侯府考虑周全。”沈朝珏道。

“我看看。”鱼徽玉忍不住道。

他这样缠纱布,血会一直流,纵使换成旁人,鱼徽玉也会出声提醒的。

沈朝珏停下脚步,听她的话,伸出手。

鱼徽玉层层解开纱布,动作轻缓,深刻崭新的伤痕赫然露出,触目惊心,她下意识蹙眉,用跟楚夫人所学的包扎手法重新缠绕。

沈朝珏见她眉头紧锁,淡淡道,“死不了。”

“那我失望了。”鱼徽玉低着头,手上在系结,头也未抬。

这和他以往受的伤来说不算什么,在燕州当值不比京州安全,燕州治安不如上京,官衙里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上要调查重案,下要追查歹人。

这些事务里,沈朝珏总是走在最前面,有时带了一身伤回来。

他总是不与鱼徽玉说经历的那些事,还是鱼徽玉发觉了,他才三言两语带过。

有一次是他腰腹被刺了一刀,流了很多血,鱼徽玉见了那道往外冒血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沈朝珏强忍着痛起身给她擦泪,鱼徽玉哭得更凶了,求他不要死。

在沈朝珏的人生里,似乎没有伤得轻重,只有死和没死,只要不死,就往死里冲。以至于鱼徽玉那段时日总是提心吊胆,他夜里太晚没回来,她便等到他回来才睡得着。

沈朝珏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有人在意。

她问他是不是又要去做危险的事,去哪、做什么,能不能与她说一声。沈朝珏被问的多了,有些不耐,让她别再过问。

鱼徽玉和她阿娘一样,大雪里去寺庙祈福,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康乐。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她问他,声音平静的像秋日湖水,有些凉意。

“我与舅舅说好了,我死了,他送会你回京。”

她又哭了。

沈朝珏想,她这么爱他,现如今怎么可能真对他一点情谊都没有。

手掌的伤被重新包扎妥当,伤口没有那么痛了,取而代之的感受是女子的指尖很柔软,还没认真感受,那须臾的触感消失不见。

沈朝珏看鱼徽玉眼睛,那双眸子安静无波,他在想,她的眼睛好美。

这样好看的眼睛,不应该总是流泪。

“回去不要沾水。”鱼徽玉语气没有起伏。

若是换成别人,她也会这般提醒帮助,鱼徽玉做不到那么狠绝,不论是对谁。

“好。”沈朝珏轻声应道。

他停在原地,看着鱼徽玉离去,手指摩挲着纱布,上面似乎还余有轻柔的温度。

鱼徽玉回到院中,却见小灵迎出来,对着她使眼色。

鱼徽玉眯眼不解,茫然问,“小灵,怎么了?”

她一开口,屋内就传来冰冷的声音。

“进来。”

是鱼倾衍。

小灵叹了口气,小声对鱼徽玉道,“长公子来了,脸色不太好”

鱼徽玉心头一滞,莫不是因为她擅闯书房的事来问罪了。

她慢下步伐,深吸口气,踏进屋内。

屋内侍从全数低着头,面如冠玉的青年抿了口茶,目光淡淡落在门口的女娘身上。

“今日午膳,为兄为你备了座位,你为何不坐?当真想做世子妃?你可知王公皇室的夫人不是那么好做的。”鱼倾衍道。

竟是为了她今日坐在霍琦身侧的事,那时鱼徽玉并未多想,只是不愿选择沈朝珏和鱼倾衍,何况她和霍琦是友人。

“我没想过做什么世子妃。”鱼徽玉道,她怎么不知王公皇室的夫人不是那么好做,霍琦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她是知道的。

“望你当真没有这个念头,你且看他父亲是如何对待他母亲的?今日你是没有看到,他在擂台上是如何对待那些上台之人。”鱼倾衍道。

“你当初为何赞同父亲要我嫁给霍琦?现在又假惺惺说这些作甚?”当初父亲要她嫁给霍琦,两位兄长都没有意见,他们对她嫁给哪家大族公子都没意见,唯独对沈朝珏颇为不满。

他们是真的不满沈朝珏吗?还是不满她有自己的选择,做出忤逆父兄的事?

“我当时又不知王府那些事,现在知晓,怎能看你误入歧途。”

“若我真嫁到定西王府,有王府扶持,岂不是能保你仕途平坦。”鱼徽玉冷冷道,他总是摆出一副为她好的模样来说教,还要她领情。

忽而清响,玉瓷杯摔地,瓷片四飞,清茶在地面晕开。侍从们吓得把头更低,何时见过长公子动这么大怒气,就连当初被徐氏送来退婚书羞辱都漠然自若。

案边青年冷笑一声,“笑话,我侯府几时需要靠嫁女求荣?”

鱼徽玉亦是被吓到了,她不过是说了两句话,未料鱼倾衍会这般愠怒。

鱼倾衍不欲多留,临走前过鱼徽玉身侧,留下一句,“做世子妃,你想都别想。”

鱼徽玉并未放在心上,她本来就没想过做世子妃,不止是世子妃,她还未想过与沈朝珏和好。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鱼倾衍的猜测。

看来他真是从来没有了解过她,或者是他不了解女子,说的全非鱼徽玉心中所想。

陆晚亭安居在了京中,鱼徽玉隔日去看她,她面色总是苍白,不禁让人担心。

有几次,鱼徽玉在陆晚亭居所附近看到过鬼鬼祟祟的黑影,每次她一靠近,那黑影便一晃眼不见了。

陆晚亭不常出门走动,但也对京中开设女学的消息有所耳闻,她问鱼徽玉,“那女学招人可有什么要求,是谁都可以去吗?”

鱼徽玉对女学不感兴趣,故而知晓不多,“听闻女学招人宽松,只要是有学识的女子都可以入内。”

“我想去。”

陆晚亭说。

鱼徽玉一愣,陆晚亭这么久以来,连出院子都极少,怎么想到去女学。

陆晚亭看出鱼徽玉的疑惑,笑道,“我父亲本是村中教书先生,连周游都曾是我父亲的学生,我虽学术不精,但还是懂些文理,若是能授之以人,自是再好不过。”

“我前半辈子都在为别人做事,若是可以,我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鱼徽玉似懂非懂,点点头,“我去帮姐姐打探。”

“那便多谢了。”

回侯府后,鱼徽玉问过老管事,老管事告知鱼徽玉,想进女学,既要过女师考核,还要有朝中官员荐书。

朝中官员。

鱼徽玉家里有三个,但要如何与他们开口此事。二哥远在外乡,鱼倾衍又几近没可能,那便只有父亲了。但父亲不会去帮一个不相识的外人。

奇怪的是,自霍琦上一次来侯后,父亲没有再提过要她与霍琦相看之事。

“我想进女学处事。”鱼徽玉与父亲道。

“你?”

“嗯。”鱼徽玉认真道。

“你幼时便不爱诗文,途中开过窍,但入女学,莫不是会误人子弟。”平远侯还以为听错了。

“女学又不是只招女师,我可以去做整理书籍的差事。”鱼徽玉想好了,若她进女学了,再举荐陆晚亭便是了。

“胡闹!我堂堂平远侯的女儿,何必去吃那些苦头。”平远侯皱起眉头。

而鱼徽玉觉得这些苦都不叫苦头,她从未与父亲说过曾经过的日子,说了无非是让父亲担心。

“我就是想去。”

平远侯说什么都不肯。

三日后,鱼徽玉收到了女学受邀书,信笺上所写的举荐人是平远侯。

这是个小面子,皇帝自然会给平远侯,还问要不要给个实用的小职,平远侯摆摆手说不用。

女学中,皇帝已经交代过首师孟兰芷,要对平远侯之女多加关照。

“你便在此处记录借还书籍之事。”孟兰芷在前面带路,领鱼徽玉去了一处书阁。

此情此景,让鱼徽玉想到了孟兰芷第一次领她在楚府了解的画面。

与三年前相比,孟兰芷背脊更为挺直,她腰间系着女学的令牌,走路时纹丝不动。

“嗯,我在此处待不了多久,不会太麻烦你的。”鱼徽玉道,她还要回江东,入女学是为了陆晚亭。

“何意?”孟兰芷转身看她,许久未见,面前的女娘愈发明媚动人。

孟兰芷最讨厌那些娇女,女学之中不乏娇养的贵女,将女师们当婢子般使唤,然鱼徽玉与她们有所不同,她看着娇弱,性子没那么脆弱。

“没什么。”鱼徽玉没有告诉她真相。

孟兰芷于她难说是敌是友,何况孟兰芷是沈朝珏的表妹。

二人交谈,被远处赶来的女娘打断,“老师!”

那女娘在前面跑,后面几个侍女唯恐她摔着,一边喊着小心一边追跟着。

“老师!”

女娘靠近,鱼徽玉才认出,是九公主付挽月。

“你怎么在这?”付挽月看到鱼徽玉,先是蹙眉先问她。

不等鱼徽玉回答,付挽月又看向孟兰芷,“女师,你可知左相大人怎么受伤了?今日在宫中我看到他手上缠了纱布。”

“此事微臣不知,公主课业可完成了?”孟兰芷不留情面,直问正事。

付挽月慌乱的神情变得不自然,“课业,课业还差点”

“公主先去完成课业吧,圣上与太后万分关切公主学业,公主还是不要让圣上分心才是。”孟兰芷不卑不亢,说罢,行礼退去。

“有何好神气的,还不都是我皇兄给的权力。”付挽月瞪着孟兰芷背影,口中不服地嘟囔着。

若不是为了沈朝珏,看孟兰芷与沈朝珏沾亲带故的,她才不会对着区区女师恭敬。

“公主回去写课业吧。”宫女小心翼翼劝道。

“本公主不是让你叫人去做?你没将本公主交代的事做好?”付挽月没好气道。

“圣上有令,不得有人帮公主做课业,不然可要领板子的。”宫女险些跪下了。

主仆一言一语,全当鱼徽玉不在场一般。

鱼徽玉抬步向书阁走去,进了书阁,付挽月跟了进来,还抢先一步合上门,将一众宫女关在门外。

“你可知左相大人的手怎么了?”她问。

“你想知道直接去问沈朝珏便是,方才不是拿公主身份压人?你以皇权压沈朝珏,还怕他不告诉你?”鱼徽玉淡然。

“你当本公主是你?全京城谁不知道,当初你便是仗着侯府嫁给沈大人,不然他怎么会娶你这样的女人?”

第32章 1

女学书阁外。

宫女们被隔在门外,如何敲门都未得到回应,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书阁内。

两华衣女子在内单独相处,鱼徽玉在书架边记下书籍分列,付挽月见她不理会,怒火中烧,上前两步。

“本公主与你说话,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鱼徽玉依旧忙着手中的事。

“那你是不敢承认倚仗侯府强嫁沈大人之事?真是好不要脸!”付挽月道。

若非是因为鱼徽玉父兄在朝中地位,她堂堂一个公主才不将其放在眼中。

“依你所言,你大可向圣上请婚,普天之下,谁能大得过皇命。至于我与沈朝珏,早已过去。”鱼徽玉回过身,郑重道。

付挽月被鱼徽玉看得有些心虚,她不是没有与皇兄求过这桩婚事,只是沈朝珏现下身份不比当初,不是皇权强压便可行得通的。

付挽月三番五次让皇兄去旁敲侧击,沈朝珏似乎对她没有半点情意,却又迟迟没有再娶。总不能是为了鱼徽玉这样的女人?

可付挽月真怕他是为了鱼徽玉,又觉得不可能是为了鱼徽玉。外面所传,鱼徽玉行事实在过分。

“你最好是真的放下了。”付挽月说服自己,沈朝珏性子清高脱俗,应是看不上轻浮庸俗的女子。

“你有功夫在这与我争这无用的东西,倒不如想想你的课业。”鱼徽玉方才听孟兰芷所言,付挽月的课业还未做完。

如付挽月这个年岁的贵女,没有吃穿住行上的烦恼,世家贵族注重学识礼仪,生在其中的女子,学习繁琐,每日不过是为了课业发愁。

付挽月被说中心事,面上闪露苦闷。她想不明白,自己是大康最受宠的公主,何必去学那些东西。

平日里想做什么,要什么,都有侍从替她去办,她哪里需要自己动手。可母后和皇兄愈发紧抓她的课业,以往她还能让宫人代劳,现如今皇兄管得严,要她必须自己动笔。

眼下宫人看得紧,课业之事迫在眉睫,付挽月实在没了办法,她灵光一现,望向鱼徽玉,“你文章写得如何?”

“什么?”鱼徽玉狐疑,转念一想,又道,“我可以帮你写。”

“真的?”付挽月对那些文理史学一窍不通,一对上书籍就像看到天文一般,只觉头大,从前的课业都有人代劳,以至于她在外人眼里不算是个不学无术的公主。

“不过,你要帮我一件事。”鱼徽玉道。

如果能借付挽月让晚亭姐姐入女学,未尝不可。

“什么事?若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本公主可不能答应你。”付挽月警惕,她虽是公主,但行事有大宫女看管,大多事还要经过太后皇帝的意思。

“不会是过分的事。”鱼徽玉道,“你只需帮我让一位姐姐进女学便可,她学识在我之上,若是能进女学,你日后的课业也有着落了。”

“当真?”付挽月求之不得,自然应下此事。

书阁门被打开。

宫女们急得险要破门而入,见到公主,连忙关切询问,“公主可还好?”

“本公主能有什么事?你们将本公主的课业拿过来,本公主要在书阁边查阅典籍边做。”付挽月下巴扬起,睨了一行宫女。

“是!”宫女们见公主忽然开窍,愿意去碰最讨厌的课业,自是再高兴不过,不然公主课业未完,她们也要受累。

付挽月将课业移到了书阁,她假意嫌人多写不好,让宫女们退至一旁,她在宣纸上假模假样地描写几笔,实则由另一边的鱼徽玉在写。

鱼徽玉虽不及孟兰芷学富五车,但写这些课业还是手到擒来,不出半个时辰,便写好了一篇文章,她刻意写得繁琐絮长,甚至用了几处错词,不过整体下来还是点明核心,更贴近付挽月的水准。

一连数日,九公主的课业都不似从前那般拖拉,按时交上。

宫人说起此事时,皇帝有些意外,命宫人将九公主的课业拿来,要亲自过目。

“写是写得尚可,就是有些错字。”皇帝阅后,递与棋局对面的沈朝珏,“左相,你是京科状元,帮朕看看这篇文写得如何。”

沈朝珏接过,先是一目十行,再是逐句看,手中的白子徐徐攥在掌心,隔着纱布,贴在伤口处隐隐作痛。

“如何?”皇帝见他竟看了许久,不免生疑。

“公主天资聪敏。”沈朝珏递还宣纸,落下的白子略染红迹。

她的文章是他教的,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从沈朝珏口中听到罕见的话,皇帝随之一笑,“公主近来乖巧,朕要想想赏赐些什么给她。”

皇帝对女学异常看重,日日要过目女学记事,当初建造女学更是花下了真金白银。

房屋建造古色古香,就连小道湖景都颇有意境。

书阁之内,更是藏书万卷。

鱼徽玉每日早出晚归,既然来了女学处事,她便想将事情做好,记下书阁内的书籍所列。

九公主付挽月一连数日都来书阁借阅书籍,众人都以为是公主痛改前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不是说要帮我荐书?为何迟迟没有行动。”鱼徽玉看着付挽月送来空白的课业,眉头微蹙。

她已经帮付挽月写了不少文章了,每日忙完书阁的事宜,晚上回府还要挑灯写文,写文时还要仿着付挽月的写文习惯。

几日下来,略感劳累。

鱼徽玉算是体会到了,关切一个人的课业,比自己去当值还要累。

“哎呀,此事本公主一直记着,只是没有机会与皇兄母后说,何况本公主这不是想着课业进步了,日后好有底气与皇兄谈论此事嘛。”这几日,付挽月已将鱼徽玉当成救命稻草,有事相求,语气都比之前温和了些。

鱼徽玉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又问,“我帮你写的文章,你可回去看过了?你也不能全叫我写,自己也应读些进去,不然如何面对月试?”

“对啊!月试我可怎么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付挽月被课业折磨得好几日睡不好觉。

鱼徽玉想了想,“这样吧,这些你自己动笔,我教你写。”

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她月试就是这般进步的,有一个人是这样教她的,现在她用那个人的办法教付挽月。

付挽月面露不情愿,鱼徽玉不留情面,质问她是否想月试垫底。

若不是为了晚亭姐姐可以进女学,她才不会管付挽月是否能够通过月试。

付挽月几时被人这样冷漠地质问,又碍于落人把柄,只能应下。

这还是鱼徽玉第一次为人师,一样的问题,付挽月至少要问她三次才能理解,像当初的她。

“你当时为什么会嫁给沈大人?”

除却课题外,付挽月也会问她旁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鱼徽玉听过太多次了,有时回答,有时不回答,有时这个答案,有时那个答案。连她都分不清答案该是什么。

“早忘了。”鱼徽玉道。

“嫁给沈大人这样的男子,应该很幸福吧?”付挽月又问。

鱼徽玉忍不住笑了笑,随后静然,神光黯淡下来,只道,“快写吧。”

鱼徽玉没沈朝珏那么差的耐性,付挽月悟性不高,她便专门在书上写了许多注释。

当月月试,付挽月成绩提升了十数名。

相府。

孟兰芷带着试题到访。

“九公主的课题可是你在教?”孟兰芷开门见山。

她与沈朝珏朝夕相处十多年,二人更是师出同门,所学皆是相同的燕州名师教授,她对沈朝珏再了解不过。

沈朝珏看过那张试题,说是有点像他的文骨,倒不如说是像鱼徽玉。

她竟然会去教人写文,沈朝珏唇角不自觉微扬,她教别人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

“我没那么闲。”

“那会是谁?”孟兰芷见过九公主之前的文章,与这篇大相径庭,短时间内,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文。

她知道九公主对沈朝珏有意,难免会有所怀疑。

此番月试,付挽月虽名列排不上前茅,但有所进步,太后得知后大喜,要嘉奖付挽月。

付挽月说及此次月试进步,多亏结识一位女先生,受其指点才有了此等成绩,太后一听来了兴致,付挽月趁此为其讨了一个女学的职位。

鱼徽玉得知此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没想到你还想的挺周到的,如此一来,晚亭姐姐也从你那得了些名气。”

“晚亭姐姐是谁?”付挽月问道,月试不能代考,她凭自己拿了好成绩,心情甚好,觉得鱼徽玉并非传闻中的不学无术,竟还有真本事在身上,现下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

“我的一位姐姐,为人极好,日后她来教你,定会让你月试考核更上一层。”鱼徽玉道。

当日,鱼徽玉早早从女学下值,将荐书带去给了陆晚亭。

陆晚亭接过荐书,不知该如何感谢鱼徽玉是好,“徽玉,你总是如此,为别人的事义无反顾的付出,我真不知如何回报你。”

“姐姐的事,怎么能叫别人的事。”鱼徽玉没想过这些,经陆晚亭一席话,才被点醒,她似乎真是这样的人。

鱼徽玉没想过得到回报,没具体想过这么做的理由,听起来有点傻,不过事情做成后,心里会有满足之感。这于她来说,彷佛才是目的。

如果没有满足感,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就像帮付挽月应付月试,鱼徽玉也觉得有意义。

鱼倾衍知道鱼徽玉这些日子在女学。

自从上次的事后,鱼徽玉总有意避着他走,即便是在府上遇到了,也匆匆离开。

鱼倾衍不知她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恨他,明明在以前,兄妹关系还不错,现下他也没时间去管她,她天天去女学也好,至少可以安分些。

鱼徽玉在女学书阁的事务轻松,有时帮着给宫里的贵人写祝词。而陆晚亭很快做到了女师,她本就才华不输男子,现下在京中小有名气。

此事很快就传到了大理寺。

周游到访女学那日,恰逢陆晚亭告假,他打道回府,路上竟遇到了鱼徽玉。

“你怎么会在此?”

鱼徽玉在女学不常露面,知晓她在此处的人不多。

“我来帮忙,你来做什么?”鱼徽玉不用问也猜到二三,定是为了陆晚亭而来。

“晚亭怎么会在女学?她身子好些了吗?”

果不其然。

“过几日是唉,你知道的,她有没有提起过?”周游又道。

鱼徽玉很快理解,有些好奇,“你们每年都会去看吗?”

“是啊,不然孩子在下面也会孤单的。”周游说完,又很快止住,转移话题,“谢谢你,这段时间陪着她。”

陆晚亭能进女学,周游也猜到二三了。

“你真谢我?”

“真谢啊,我看起来不真诚吗?”周游脸上写满真挚。

“那你帮我个忙吧,张巍将军的案子”鱼徽玉直接道。

“待会待会,”周游打断道,“你去问沈朝珏吧,我答应过他,不能跟你说任何关于此案的事。”

“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鱼徽玉不明白,她能不能知道,和沈朝珏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兄弟,我怎么能出卖兄弟呢?你换个忙,我一定帮你办到。”周游面露难色,相当的难。

“不用了,只是晚亭姐姐那,我日后恐怕难以相助了。”鱼徽玉也略显难堪。

“好好好,我告诉你一些。”周游就范。

“不是说不能出卖兄弟么?”

“我和他算什么兄弟,他拿我当过兄弟吗?”周游改口。

“就是,他以前可是常常背后说起你的坏话。”鱼徽玉附和。

“他常常说起我?”

“的坏话。”

周游还是告诉了鱼徽玉些案子的细节,确定了此案并非意外,且是圣上不让再查,死者伤口处裂痕极薄极为锋利,不是一般剑刃所致。

“伤口处如纸薄,且若非习武之人,不会一击致命。”

“此事你不要外传,不然我可要掉脑袋的。”周游补充道,“就连你父兄都不能告知。”

“我答应你。”鱼徽玉应下,“多谢。”

知晓真相,鱼徽玉并没有想象中轻松,只觉异常沉重。

究竟是谁会对张巍伯伯下手?

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鱼徽玉答应了周游不能告知旁人。想来周游笃定了此事只有她一人知晓,定做不了什么。

确实如此。

现下太后寿辰在即,皇帝让女学负责寿词。

孟兰芷嘱咐女学上下,每人都要写一篇,届时会挑选一篇呈到圣上面前。

鱼徽玉不得不先对付此事,她将寿词交上,谁知竟会刚好选中

她那篇。

直到得知挑选寿词之人是左相。

“你选我的作甚?”

沈朝珏还在女学正堂,鱼徽玉知道此事,第一时间往正堂赶。

“这是你的?我不知道。”沈朝珏漫不经心道,手里还拿着那篇寿词,已经看了数遍。

这些寿词全是匿名上交,沈朝珏手中那篇寿词写得诚恳得体。

字迹工整娟秀。

第33章 雨天晴天

青年端坐案边,着一身浅色华服,缎料金丝隐绣,金银宝冠高束墨发,嵌着玉石的宝带紧系劲瘦腰身。

他眉眼深邃,鼻骨高挺,安静时五官看起来秀致,凤眸增添凌厉,加之高挑身段,貌美不失英气。

在鱼徽玉印象中,沈朝珏极少会穿戴得这般奢靡华贵,他平日行事内敛,不喜引人注目,但又太容易惹眼。

今日这身,显得容色更为出众,堂屋顿然生辉。

“你重择一篇,莫要上交我的。”鱼徽玉略显无奈。

官大压死人,这句话不假。

“我已经选好了。”沈朝珏将手中的祝词置于书案,抿了一口茶水,薄唇覆上水色。

鱼徽玉自是不愿,不由分说,上前要拿那篇祝词。

沈朝珏长指迅速抽过那张宣纸,鱼徽玉抢了个空,欲从他手中夺取。

“这般,怕是不合礼数。”沈朝珏抬起被鱼徽玉抓着的手腕。

说是抓,女子的指尖已经陷入皮肉。

“你还和我谈礼数?”鱼徽玉想笑,任她怎么抓着手腕,对方也不做挣扎。

纤指下滑,落在纱布缠裹的手掌,暗劲按下,愠道,“把祝词给我。”

二人相隔甚近,沈朝珏注视着她的眼眸,里面似乎只剩下愠怒,心脏一缩,似乎有什么裂开了。

鱼徽玉眸中一闪惊慌,急急松手,伤口裂开,鲜血溢出,她的指尖都被浸上血色。

沈朝珏见她这般慌张,只道。“你慌什么,又不痛。”

“若你能在太后生辰上祝词,他们就不会说你不识点墨了。你不想么?”他将那篇祝词放在桌案上,任鱼徽玉处置。“你要不想,那就算了。”

其实鱼徽玉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写得又不好,何必自取其辱。”鱼徽玉轻瞥那张宣纸,喉间有些堵,深吸一口气。“我又不在意他们怎么说。”

“你写得很好。”

他语态平淡,以至于鱼徽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鱼徽玉对上他的眼睛,当即避开,落在他的伤口处,“女学有药箱,我去给你拿。”

女子清影急去,沈朝珏袖中手掌悄然攥紧,纱布浸染,痛感清晰。

等鱼徽玉回来,她放下药箱,让沈朝珏自己上药更换纱布,他好像十分不利索,动作缓慢。

鱼徽玉看不下去,轻啧一声,极低的默念,“傻子。”

她上手帮忙,只见伤口极细,却深不见底,鱼徽玉动作微顿。

“怎么了?”沈朝珏很快问道。

“痛吗?”鱼徽玉问。

“没什么感觉。”沈朝珏眸光一熠,微垂眼睫。

二人静默无声,各有所思。

鱼徽玉仔细一想,沈朝珏说得不无道理,若她的祝词出现在太后寿宴上,那顶能将从前说她糊涂的言论洗清。

她想证明什么吗?或是想证明给谁看?鱼徽玉找不到答案。

她终是留下了那篇祝词。

这不是鱼徽玉第一次写了,以前她还替沈朝珏写过,沈朝珏根本不屑于送祝,鱼徽玉便替他写了交与那些得意的同僚。

官场人情,她比他更善打点。

接连几日,陆晚亭都没有来女学,鱼徽玉不知她怎么了,想着去拜访。

陆晚亭的住所里,屋内桌上堆积了纸物,是烧与离世之人所用的。

“徽玉,你来了?”陆晚亭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

“我昨日梦到知恩,他说想要吃糖葫芦,我正打算去买。”陆晚亭说的轻淡,像是说及寻常小事。

“是今天要去吗?”鱼徽玉问。

“嗯,是今天。”陆晚亭把桌上的东西放进包袱,鱼徽玉帮她一起整理。

“圣上清查官员,我听说许太傅被查出数罪,已被关押,听候发落。”鱼徽玉道,此案涉及甚广,京中还没传开,鱼徽玉是从付挽月那得知的消息。

“挺好的。”陆晚亭忙着手里的活,头也未抬。

当年许氏有意要周游迎娶许三娘子,周游应下,休弃发妻,自此得许氏扶持一路青云。婚后不久,许三娘子传出与旁人有染,更甚与人私奔。

此后周游没有再娶,本有世家想与周游结姻,奈何周游愈发风流,在京中声名不算好。

“我陪姐姐一起去。”鱼徽玉见陆晚亭面色憔悴,像是好几日未能安睡,鱼徽玉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以往她不提起,是怕揭开对方的痛处,鱼徽玉自己就很怕这样被揭开,她习惯一个人承受。

好在陆晚亭点点头。

二人先是去买了糖葫芦,再驱车至郊外,这里极为僻静,一处小小的坟头落在此处,立了小石碑。

鱼徽玉第一次来这,她见过那个孩子,是个活泼有礼的孩子,叫知恩,还是周游起的名字。本是养在陆晚亭乡下家中,托由舅母照顾。

鱼徽玉问过陆晚亭,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舍得不带在身边。

陆晚亭说孩子体弱,不便舟车折腾,何况舅母待她如亲女,她也放心把孩子给对方照料。如果是鱼徽玉,一定不会放心。

“以前知恩爱吃甜,他总是咳,我便不让他吃。他走后我就后悔,为什么不让他吃?”陆晚亭将糖葫芦放在坟前,她背对着鱼徽玉蹲在石碑前,鱼徽玉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到她平静的话语飘过来。

鱼徽玉不知如何安慰陆晚亭,她觉得陆晚亭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今日阳光晴朗,不像两年前的今日,雨夜凄厉。

陆晚亭和离后回了南边乡下,孩子病的厉害,听村里人说,京中有神医可医治。

陆晚亭不得已带孩子回了京城,到了京州。无奈神医都被人收买,不愿见她。她第一想到的人就是周游,去周府门口,却被许三娘子的婢女赶了数回。

直至孩子病弱得不行了,那晚雨很大,陆晚亭以死相挟,才得以见到周游,听到孩子不行了,周游当即随她去见孩子。

城外破旧的小屋。

二人行色匆匆,陆晚亭在前面小跑,被雨水浇了全身,周游为她撑伞,怕她摔着,“你慢些。”

“慢些?慢些孩子就没命了。”泪水早就混着雨水垂落,陆晚亭恨他。

“我不知你来京了,更不知你来寻过我,若我知道此事,定不会丢下你们不管。”周游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觉愧疚。

回到小屋,孩子浑身发热,已经昏睡过去。

陆晚亭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急切道,“快去找神医。”

若非能借周游的身份去见神医,陆晚亭当真不愿与他再相见。

“我来抱。”周游接过孩子,快步出屋,陆晚亭刚迈出房屋,想到什么,去柜子里拿了哄孩子的糖。

她的孩子不喜欢吃药,总要用糖哄才肯吃,若不带上,怕是又不愿吃药。

雨下得愈发凶猛,犹如猛兽呼啸,周游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跑到了神医处,神医受许氏收买,周游来了都不肯医治。

最后是周游拿剑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肯为孩子看。

可惜拖得太久,已经无力回天。

陆晚亭看着孩子在怀里咽气,她全身被雨水浸透得冰冷麻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仅是一夜,雨迹消退,天一亮又是全新的一天,日头灿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随着雨水褪去的,还有她鲜活的孩子。

身边的男人泣不成声,他不敢去看女

人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人还少么?”陆晚亭轻轻起身,没有哭闹。

她抱着孩子走了很久,男人跟了很久,他们一起挖土,挖到十指都破了,陆晚亭把孩子小心翼翼放进去,再立碑,碑上刻着恩字。

孩子在里面沉睡着,土里混着父母的血。

石碑上的字迹清晰,被擦试过的清晰,坟边开出小花,鱼徽玉有所发觉,敏锐环顾,视线在远处山坡的树下找到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男人好像一直在看她。

鱼徽玉看了回去。

他会在想什么?

第34章 我与侍郎

她们看完孩子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陆晚亭在说孩子生前的事,比如孩子第一次会说话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会走路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会背的诗是哪首等等。

陆晚亭说的时候面上是有些自豪的笑意,没有悲色,她说他们本来打算让孩子去京考,她说到“我们当时是想让知恩长大后京考”时停住了,任何没有再说。

鱼徽玉听着有些羡慕,原来她与孩子之间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可这样,失去后会不会更伤心呢。

陆晚亭自顾自说了很多,鱼徽玉一句话都接不上,她在心里想象陆晚亭所言的画面,没注意脚下,踩到石块将脚扭了。

“你没事吧?”陆晚亭吓了一跳,连忙扶住鱼徽玉。

鱼徽玉很快站稳,轻轻摇摇头,“我没事。”

脚腕处传来隐隐痛感,鱼徽玉可以忍受,装作若无其事,让人看不出端倪。

这几日陆晚亭没去女学,搁置了许多事,她忙完这件事就要回女学。陆晚亭问鱼徽玉要不要回女学。

“我想回去休息。”鱼徽玉道。

于是她们开始分道扬镳。

脚腕是慢慢痛起来的,像温水煮青蛙,后知后觉时已经连走路都艰难,时间还早,鱼徽玉路过一块半人高的石块,她靠在上面坐下来休息。

石缝里长出不知名的小花,它好像想拼命探出头看外面的世界,鱼徽玉低着头,数它有几片花瓣。

黑影挡住了光,鱼徽玉这才抬起头。

“周游走了?”她问他。

方才在远处山坡,鱼徽玉就已经看到他了。

“大理寺有要事需处理,他回去了。”沈朝珏道,他们今日一同在大理寺处置公务,忙完后周游让沈朝珏陪他去看孩子,沈朝珏难得会答应。

他没想到鱼徽玉也会去,他们清理了墓边,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她们。

沈朝珏看到鱼徽玉站在离墓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

“我看看。”沈朝珏蹲下身,手要碰到鱼徽玉小腿的时候,被她避开了。

方才他远远跟了她一路,期间她没有回过头。

“不用你管。”鱼徽玉冷漠道。

“我就管这一次。”沈朝珏语调很平。

现下鱼徽玉走不了路,车轿送陆晚亭去女学了,她本以为可以走完这段路回家,没想到变得如此艰难。

沈朝珏不容拒绝,鱼徽玉没有办法,只能任他去碰,裙角被撩起,露出雪白泛红的脚腕。

“你”

微粝的手贴着光洁的皮肤,鱼徽玉正欲开口,听他说一句“忍着”,骨头迅速传来咔擦一声,脚腕被接正。

鱼徽玉痛得说不出话来,眉头紧锁,手指攥紧了衣袖,哀怨地望着他。

“很疼?”

“不疼。”

鱼徽玉收回脚,要起身,脚伤还未好全,身子险些前倾撞进男人怀里。

“我背你。”

“不必。”鱼徽玉推开沈朝珏,走了两步,却觉得比刚才还要疼。

身形不稳,手臂再次被人扶住,鱼徽玉深吸了口气,与他道,“不是说再也不会来寻我了么?”

沈朝珏被问得动作一顿。

鱼徽玉低嘲,“以前都做得到,现在怎么就做不到了?有一点你倒是和以前一样,便是从来不在意我说的话。”

“你觉得是就是。”沈朝珏不与她多言,将人抱起。

女子身子轻盈,抱起来不费气力,就连挣扎都无关痛痒。

相府的车轿停在不远处,沈朝珏将人抱进了轿子里,她想起身,车马动了,鱼徽玉被晃得跌坐在男人怀里。

“停车!”鱼徽玉迅速与男人分离,对轿外的车夫喊道。

车夫并未理会,鱼徽玉又对沈朝珏道,“让车停下来。”

“我顺道送你回去罢了,你怕什么。”沈朝珏浅声道,“我与侍郎是友人,再外遇到他受伤的妹妹,出手相助不是很正常么?”

真是张嘴就来。他什么时候与她兄长交好了。

鱼徽玉气得想笑,眼下遇到这种情况又无可奈何,很快安静下来。

车轿里有伤药,沈朝珏取出,“这是圣上所赐,对骨伤疗效极好。

“车里备了这么好的药,是经常有人要刺杀左相么?”鱼徽玉回道。

“是阿,说不定哪天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沈朝珏淡淡道,他蹲在鱼徽玉身边,将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微凉的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抹在红肿的脚腕处。

“那最好了。”鱼徽玉小声道。

他今日穿戴的与女学那日大差不差,颈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应是悬有坠子,匿于衣襟深处。

他从来不戴项链,怎么会在身上挂这么多饰物。

鱼徽玉想不明白。

又有些好奇,她伸出玉指,勾住那条金链,拽出来,是一块双鱼玉佩。

玉佩在胸前摇晃,沈朝珏抬头看她。

他们两个人都出生于冬季,生辰相隔不到两个月,性格却是天差地别。明明新婚不久,却似老夫老妻,彼此没有送给贵重之物。

在燕州的那一年生辰,沈朝珏公务最繁忙的一年,他难得在家陪她,到深夜还送了鱼徽玉一块双鱼玉佩,还说要每年陪她过生辰。

简单的几个字,不知道算不算情话。

只有阿娘在的时候,她才过过生辰,阿娘走后,爹爹不记得她的生辰,两个兄长会送她礼物,可有时甚至当天见不到他们一面。

那块玉佩,她佩戴了很久,直到和离的时候才放下。

“你怎么还留着?”

为什么不丢了。

“我花了钱买的。”

挑不出感情的回复。

“倒是节俭。”

是嘲讽,看他如今穿的这么奢靡。

“毕竟是清官。”

他给她买东西用的都是自己的钱。

车轿停在侯府门口,沈朝珏将伤药递给了鱼徽玉,“不要就扔了。”

“我会扔了的。”鱼徽玉道。

马车驶远。

鱼倾衍看着鱼徽玉进了侯府。

“长公子,二公子已经从燕州返程了,听说带回来的,还有一位燕州女子。”侍从禀告。

鱼倾衍轻应一声。不解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往那种苦寒之地去。

鱼倾衍并非没有去过燕州,早在之前就去过了。

当时沈朝珏从大理寺被贬去了燕州不久,父亲北地来信,问及徽玉现况如何。

鱼倾衍正因鱼徽玉去跟着去燕州烦闷,恰逢朝中要派大将军刘尚德去燕州平定暴乱,鱼倾衍便请书协助调查,先帝应允了此事。

燕州距上京遥远,纵使华车快马,也费了不少功夫,途中,鱼倾衍不免有些对妹妹另眼相看,这般辛苦,她竟然也忍受得了。

到了燕州,更是冰天雪地。

京州的要臣到访,燕州官衙对此格外重视,要求所有官员都去迎接。

“燕州暴乱,圣上很是忧心,此番是要本官解决此事,还望诸位配合。”鱼倾衍目光一扫一众燕州官员,终是在沈朝珏身上短暂停留一瞬。

鱼倾衍到的当日,就开始计划如何解决暴乱。

前几日调查发展的很顺利,后面官衙里出了内鬼,叛军对官衙的动向料算如神。

为将叛军一网打尽,鱼倾衍没有透露此事,只是与众人道,“明日午后,在叛军地进行围剿,届时分头行动。”

翌日午时,到了叛军地带的树林里。

鱼倾衍有意给沈朝珏分配了最为艰难的任务,要他守在叛军必经之路观察动向,还未给配剑。

这几日,鱼倾衍总在暗里打压,沈朝珏自不会听他的在此守候,面上答应,实则是径自去了内鬼最有可能与叛军交汇的隐秘之地。

沈朝珏早就看过地势图,这一带地势最深处极为偏僻,鲜少有人注意。

若此战立下功劳,回京指日可待。

果不其然,土地上似乎有新的脚印。

沈朝珏在此观察地形,树林深处传来的打斗的声音,还有刀剑相擦声。

一把剑破空飞来,沈朝珏敏锐避过,那把剑自他身侧飞出甚远。

“谁?”沈朝珏没想到有人来这么早。

那人似乎听出了他的声音,还认识他,“沈朝珏。”

沈朝珏闻声而去,只见两个人缠打在一起。

年纪轻的青年不敌膀大腰粗的壮汉,被其以手臂勒住脖子,青年的手死死抵住,才得以有了喘息的余地。

“你以为老夫为什么要来燕州,因为燕州都是老夫的人,小子,你还给我摆官架子,早看你不爽了!”壮汉恶狠狠道。

方才打斗,两人的剑刃都被击飞,徒手相斗,终是有所差距。

“沈朝珏,给我杀了他。”鱼倾衍看到来人,催促道。

青年正是鱼倾衍,而那位壮汉则是刘尚德,刘尚德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身形比得过两个鱼倾衍。

沈朝珏见此场景,还好方才拿了那把剑。

“喂!那边的小子,过来把他刺死,等老夫出去,你想要什么给你什么!”刘尚德见沈朝珏手中有剑,而手里的青年看着瘦,却抵抗了许久。

沈朝珏凤眸眯起,似在思考,而后提剑而来。

“杀了他,我许你百两黄金!”刘尚德冲他道。

鱼倾衍心中有些没底,他害沈朝珏至此,又有意针对过沈朝珏,现下此处无人,沈朝珏若是要报仇,那便是最好时机。

长剑挥来,刘尚德要将鱼倾衍撞上去,鱼倾衍奋力一避,剑锋又险些刺向刘尚德。

“小子,你会不会用剑。”刘尚德见沈朝珏生得清瘦,又长得白净,一副文官相。

几番缠斗,刘尚德眼见那把剑就要刺向鱼倾衍时,剑刃一转,招式突然变得凌厉迅猛,直至抹向他的脖子。

热烫的血液霎时飞溅在三人脸上,刘尚德瞪大眼睛,捂着脖子重重倒了下去。

鱼倾衍喘着气,看着倒地的刘尚德,转而望向沈朝珏,冷冷道,“搭把手。”

“做什么?”沈朝珏狐疑。

“埋了他。”

“拿什么埋?”

“用手。”

“”

第35章 二哥回京

活人的血洒在身上是腥热的,沈朝珏用手背擦脸,眼底有嫌意滑过。

“用这个。”鱼倾衍已将脸擦净,扔给他一块帕子。

“为什么要埋?”沈朝珏问。

既是内鬼,告诉众人便是了。

“此人是定西王的属下,如今死无对证,凭我们三言两语怕是一时说不清楚,届时还会引得朝堂大乱。眼下叛徒已死,再将叛军一网打尽解决了便是。”鱼倾衍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

出内鬼的事没有禀告朝廷,追查起来也麻烦,何况定西王府与侯府素来交好,若是由他来说刘尚德是叛贼,对侯府、定西王府、皇帝来说都是棘手之事。

此番下燕州是为了平定叛乱,只需将此事办好就是。

若是叛军得知刘尚德已死,只恐会打草惊蛇,现下之际,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刘尚德已死。

沈朝珏不情不愿地听从鱼倾衍的计划,林间一时间只有土石翻动的声音,高大的男人被拖到土坑里,掩盖的时候,才有了交谈声。

“徽玉怎么样了?”鱼倾衍先开的口。

燕州寒冷,与京州和江东大有不同,他不知道妹妹在这里会不会习惯。

“燕州太冷,这几日染了风寒。”沈朝珏如实道,鱼倾衍到底是她兄长,既然问了,就是想了解她的事。

“你没有照顾好她?”鱼倾衍停下动作,看向沈朝珏。

这几日,鱼倾衍感受过燕州苦寒,确实容易生病,若是在京州,她又怎么可能生病受苦。

她宁可在这种地方受着,都不愿离开沈朝珏回京。

“不是多亏你的照顾么?”即便真的有错,沈朝珏也不会亲口往自己身上认错,何况对面之人还是鱼倾衍。

如果不是鱼倾衍的“照顾”,他怎么可能会回燕州。

两人再度无言,顾着埋头苦干。

掩盖刘尚德的尸身后,沈朝珏拍拍身上的土渍,准备要走,鱼倾衍叫住他,让他把剑带着防身。

“你若死了,徽玉怎么办?”

鱼倾衍来燕州是秘密行动,知晓此事的只有燕州官衙里的人,鱼徽玉不知他来过燕州,沈朝珏也没有与她提起过。

那次围剿叛军耗时半个月,等沈朝珏回到楚府时,腰腹中了刀伤。

鱼徽玉见他浑身是血,吓得眼泪往外冒。

“你不能死。”她双手才握得住他一只手,女人的手很柔软,男人的手冷硬。

“我不死。”沈朝珏答应,强撑着意识去擦她眼角的泪。

一夜高烧,天亮才褪去,等他醒来时,身上换了干净的里衣,周遭不是尸山血海,是素净温暖的房间,女子在榻边坐着睡着,她的眉头紧蹙。

沈朝珏撑起身子,手指去抚她的眉,动作轻细,还是惊动了浅睡的女子。

“你怎么样了?!还痛不痛?要不要喝水?”她的问题像夏日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朝珏摇摇头,面容苍白,嗓音低哑,“你到榻上睡吧。”

“我不困。”鱼徽玉满目忧虑,一双美目还有泛红的痕迹,血丝爬上眸子,眼底淡青。

“你陪我睡会。”沈朝珏道。

他竟会向她提出请求,鱼徽玉心里有奇妙的感觉,见他受伤,又不忍拒绝。

鱼徽玉这才肯上榻,她躺在沈朝珏半臂远的地方,害怕碰到他的伤口。

他却不怕,缓慢靠过来。

手臂碰到手臂,鱼徽玉睁眼,欲言又止,最终侧身,把脸靠在他的肩膀,才安心睡去。

经此一战,燕州官衙受皇帝奖赏,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升了职。沈朝珏被调离燕州,去了青州任职。

叛军平定,鱼徽玉才知晓来燕州相助的京中官员里有鱼倾衍。

那时鱼倾衍已经走了,他没有来看过她,想必定是不想见到她。

鱼徽玉虽已知道会是如此,但心里难免失落,再如何他们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难道真的要到不相往来的地步?

年纪小的人容易多想,放在现在,鱼徽玉已然不会在意鱼倾衍的话。

侯府相见,鱼徽玉对其能避就避。

鱼倾衍每每欲开口前,鱼徽玉已经快步没了踪影。

连侍从都看不下去,“小姐怎么变成这样了?见了公子掉头就走。”

“公子往日对小姐这般严苛,小姐这般,也是情有可原。”也有侍从能够理解鱼徽玉。

鱼倾衍路过时听到侍从谈话,亲随不满道,“长公子,属下去惩戒这二人。”

“不用了。”鱼倾衍未停下步子,神色淡然,心里却在想二人的话。

鱼徽玉院中。

她回到院子,还没进屋就听到了阿瑾的声音。

小灵让阿瑾先吃些糕点等候,鱼徽玉刚好走进来。

见鱼徽玉步伐不对,小灵忙上前搀扶,“小姐怎么了?”

“没事,就是扭到脚了。”鱼徽玉方才涂了伤药,疼痛感瞬时好了许多。

“小姑姑!”阿瑾见到鱼徽玉,急切地从凳子上下来,跑去抱住鱼徽玉。

“小姑姑,阿瑾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什么?”

“大伯说爹爹要回来了。”阿瑾欢喜道。

鱼徽玉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跟着高兴,“真的?哥哥要回来了。”

“是的小姐。”小灵也道。

算下来,鱼徽玉将近一年没有见到二哥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和离时,是二哥接她回来的。

而后一年里,她在江东,二哥在外处置公务,兄妹二

人一直没有机会相见,甚至因二哥居所不定,兄妹都不曾通信。从小到大,她都是与二哥最亲近,二哥也最为宠她。

姑侄二人的欢喜不相上下。

鱼徽玉听小灵说,此次二哥回京是因为太后生辰,他提前赶回,是带回了燕州宝物作寿礼。

提到太后的寿礼,鱼徽玉打算精修一下祝词。

这几日她在女学忙碌此事,写初稿上交时,她写得轻轻松松,如今修改了数十遍,才写出了较为满意的。

鱼徽玉自己看了不放心,又拿去给身边的人看。她给陆晚亭看,陆晚亭觉得她写得很好,鱼徽玉反复问了多遍,生怕陆晚亭是看在二人情谊上才夸她。

甚至,鱼徽玉还将祝词给付挽月看。

付挽月看后不可思议,再三追问,“这是你写的?”

“这是你写的!”

“怎么了”鱼徽玉被问的有些迟疑。

“你怎么会写得这么好?!”付挽月还是不相信。“该不会是你兄长帮你写的吧?”

鱼徽玉听后无奈,“我与我长兄的关系,他不可能帮我写。”

付挽月想来也是,吏部侍郎在朝中是有名的正直,应是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相悖声名。

别人说好,鱼徽玉可能还会怀疑是不是有情谊上的包庇,付挽月这般震惊,倒是给了她底气。

鱼徽玉决定在寿辰念这篇祝词。

又过几日。

传来了,二哥快到京城的消息。

接连几日,鱼徽玉都听府上侍从说“二公子明日便到”的话,明日又明日,在鱼徽玉已经不太相信时,侍从匆匆来报,说二公子回府。

鱼徽玉正在练字帖,听闻消息,当即放下笔跑出去。

小灵在后面跟,担心道,“小姐,你的脚伤!”

侯府内。

鱼倾衍和沈朝珏议完公务走出。

“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了?”鱼倾衍不悦。

“你不是让林敬云去查了?”沈朝珏面色平静,林敬云现下可是在大理寺混的风生水起,行事敬业,周游对其也很看重。

“若不是你从中阻挠,他早查到了。”鱼倾衍道。

“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若不是我,你早死了。”沈朝珏道。

二人快到侯府门口时,一辆简朴马车停下。

车轿刚停稳,下来年轻的一男一女,青年扶着女子下车,嘱咐着,“小心。”

“你弟弟回来了。”沈朝珏认出下来的青年。

当年他第一次来侯府,侯府上下,除了鱼徽玉,便是鱼霁安对他态度尚可。

后在官场上,鱼霁安私下还问过他学术上的问题,沈朝珏只知此人温文尔雅,对诗词颇有见解。若是有人与沈朝珏嘘寒问暖,他会觉得浪费时间,但如果是讨论文学,沈朝珏不会反感。

鱼倾衍看到弟弟正对一女子照料有佳,不禁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