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霁安也看到二人了,正要招呼。
突然一阵风从二人身边扬起,一明艳的纤影掠过,鱼倾衍和沈朝珏还没看到女子的脸,只听清了她的声音。“哥哥!”
女娘飞扑过来,鱼霁安被撞得后退两步,俊秀的面上笑意洋溢,温和唤她,“徽玉。”
亲兄妹二人其乐融融。
显得不远处的二人像多余的局外人。
“怎么没见她对你这么好过?”沈朝珏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兄妹二人这般相处,鱼徽玉能与鱼霁安见面的机会不如鱼倾衍多,每次她见了鱼倾衍,都是一副惧怕生疏模样。
定是鱼倾衍对她不好。
“她对你这般过?”鱼倾衍被他说得莫名烦躁,兄妹都长大了,这般拥抱也不合礼数,他应该上前数落一番。
沈朝珏默然。
以前会这样,太久没有了。
现在她见了他,总是冷嘲热讽的。
沈朝珏看着女娘的背影,想着她方才那样跑,脚伤有没有好透,这才过了几日,她也不知道注意着些。
鱼徽玉与二哥相拥了一下,又飞快放开他,她注意到鱼霁安身旁的女子,“哥哥,这位姐姐是?”
女子笑盈盈地望着兄妹二人,鱼霁安连忙介绍道,“徽玉,这是阿瑾的娘亲。”
说罢,鱼霁安牵上女子的手,女子也垂下头,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鱼徽玉闻言,笑容立马僵在脸上。
第36章 已有婚约
鱼霁安带回来的女子明丽美艳,眉目间透着聪睿的笑意。
鱼徽玉印象里好像没见过阿瑾的娘亲,也许很久以前见过一两面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谁,总之是没有和她说过话的。
“这便是徽玉妹妹吧。”女子不似神态上看着的腼腆,话语间没有对生人的畏惧,反倒透露出从容之感。
见鱼徽玉不语,那女子没有半点不自在,又笑道,“在燕州时常听霁安提起,今日终于亲眼所见,真是个水灵的人儿。”
“裴娘子,许久未见。”
未等鱼徽玉开口,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她循声望去,正见鱼倾衍,而他身后之人是沈朝珏。
女子闻声一愣,而后恢复笑意,继而向鱼倾衍行礼,“长公子。”
“长兄。”鱼霁安随之行礼。
鱼倾衍未让二人起身,气势凌人,鱼徽玉没有唤他,静静立于一旁,鱼倾衍睨了她一眼,后对鱼霁安道。
“霁安,你随我过来。”
鱼倾衍转身离去,鱼霁安与女子说了句“等我”,便跟着兄长走了。
兄弟二人离去。
鱼徽玉收回视线,看向女子,与鱼倾衍一样唤她,“裴娘子。”
“徽玉,你唤我阿静就好,我与你兄长一样年岁。”裴静随和道。
“算了吧,我与裴娘子并未熟络到如此地步。”鱼徽玉提防地打量她,本不想与她多聊,但看在二哥的份上,还是让侍女先带她去客房等候。
“多谢。”裴静随侍女离开。
安排好这些,鱼徽玉注意到还有一人。
“你怎么还在这?”鱼徽玉问他。
“你的脚怎么样了?”沈朝珏问她。
鱼徽玉经他一提醒,忘记的脚伤隐隐在痛。
她口上说着无事,突发奇想,“你现在有空吗?”
“有。”
没有也得有。
“帮我个忙。”
鱼徽玉让沈朝珏帮忙看太后寿宴的祝词,这一次,他没有更改一个字,只是道写这样挺好的。
“真的不需要再改了?”鱼徽玉问。
“嗯。”沈朝珏让她相信自己。
“我比较相信你。”鱼徽玉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补充道,“相信你的学识。”
“你可以永远相信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沈朝珏道。
鱼徽玉不语,别过脸。
“你的脚怎么样了?”沈朝珏问道。
“无事了。”
“那也应注意着些,不能像今日这样跑。”
侯府竹林的书房。
容貌相似的两个青年入内,合上房门。
“长兄。”
“霁安,你这一年在外,究竟是为了给侯府办事,还是为了寻裴静?”鱼倾衍不留情面地拆穿。
他对弟弟最为了解。看似温顺守礼,实则逆反,不输妹妹。
“长兄,我对不起你,我知道父亲肯定不会答应的,可是我真的放不下静儿。”鱼霁安当即认错,神色愧疚复杂,思虑再三,直直跪了下去。
“你无需对不起任何人,你只需要对得起你自己。”鱼倾衍让他先起来。
“父亲那里,还请长兄为静儿说几句话。阿瑾尚且年幼,他常问我阿娘在何处,我实在不忍,我与静儿,全是我心甘情愿。即便受下再重的惩罚,我也愿意与她在一起。”鱼霁安道。
鱼倾衍听得头疼,与鱼徽玉当日的坚决不同,鱼霁安愿意认罚,他不会说出离开侯府的话。
此事很快传到平远侯耳中,平远侯勃然大怒。
当晚叫人来正堂跪着。
“静儿,你在屋内等我,我去就行。”鱼霁安安抚她。
“不行!当初
之事我亦有错,如今我已悔改,愿意和你好好过日子,怎么能再丢下你一个人受罚?”裴静说什么都要跟着去。
正堂内。
平远侯正坐高堂,鱼倾衍立于案边。
鱼徽玉闻讯赶来,看到二哥与裴静跪在地上,阿瑾哭着被侍从带走。
前头不知发生何事,鱼徽玉只听到父亲说,“你长兄因你受累,你还敢带她回来?你若真要留她,就给我滚出侯府。”
“父亲,我绝不离开侯府!其余再怎么罚,我都认下。”鱼霁安惊惶道。
“侯爷,当时是我做的不对,可霁安是你的亲儿子,你怎能这么狠心?若不是当初是你要重手,长公子怎么会”
裴静话还没说完,看到鱼徽玉,又道,“当初他妹妹不也是因一男子离开侯府,为何她可以想回来就回来?”
鱼徽玉突然被点名,下意识蹙眉,想反驳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是来求情的,不是来争是非的。
“你怎能与徽玉相提并论,何况你与她看上的那个男人更是不能相比。”鱼倾衍淡淡道。
他是实话实说,沈朝珏好歹有些优势,而裴静,难以启齿。
“长兄。”鱼霁安唤了一声。
鱼倾衍轻叹,转而对平远侯道,“父亲,阿瑾年岁小,且让裴静留在府上先。”
“是啊,父亲,还请看在阿瑾的份上。”鱼徽玉见机跟着开口。
见儿女相求,平远侯终是应下了,只是责罚难免,按家法处置了鱼霁安三十军棍,任鱼徽玉再怎么求情都没用。
鱼霁安甘愿受了重罚,直至太后寿宴前都不能下榻。
这段时日,裴静住在侯府的客房内。
孩子终究是恋母,裴静在侯府,阿瑾日日都去寻她,鱼徽玉已有好几日没有见到他了,她又不想与裴静见面,便放弃了去找阿瑾的念头。
太后寿宴在即。
女学准备在寿宴上颂词,孟兰芷有时不在,会让陆晚亭看着此事,鱼徽玉时而会去看看,偶尔指点一二。
到了太后寿宴那日,宫宴极尽奢华。
皇帝说了几句后,鱼徽玉上去念祝词,祝词真挚,文风温雅,还引用典故。台下有人意外,“这不是平远侯那不学无术的小女儿?怎么几年不见,大有长进。”
此事传出,有人对鱼徽玉有所改观,鱼徽玉没想到,想起选祝词那日,沈朝珏竟也会为她的声名做打算。
以往都是她在为他操持这些。
寿宴过半,大臣们各自喝酒,太后要几个晚辈来跟前叙话。
“平远侯家的小女儿,近日哀家可常常听挽月提起你,说你博学多识。你在女学看管书阁,是不是官职太小了?”太后有意提拔她。
“臣女不敢当。”鱼徽玉道。
太后笑笑,“日后你有空便来宫里教挽月功课吧。”
鱼徽玉看向付挽月,付挽月对她得意一笑,看来太后所言是付挽月的意思了。
几人闲聊,忽闻殿内传来声音,原是皇帝要就北地胜仗一事赏赐霍琦。
“父王回京在即,此前臣与父亲有过商议,想与圣上求一桩婚事。”
“哦?是哪家的娘子?”皇帝问道。
此言一出,几人纷纷望过来。
“臣中意平远侯之女许久,还请圣上赐婚。”霍琦正声道。
皇帝思索,旁人倒还好说,只是平远侯与旁的大臣有所不同,何况他那女儿还是沈朝珏的前妻。
若是皇帝妄下旨意,怕是搞不好要得罪沈朝珏和平远侯。
“此事要与平远侯商议才是啊。”皇帝笑着想避开此事。
“世子。”平远侯起身,“若能与定西王定亲自是极好,只可惜小女已有婚约,无缘定西王府了。”
已有婚约?
鱼徽玉自己都不知道此事,他们说的是她么?
回去的路上。
鱼徽玉还就此事问父亲,“父亲为何说我已有婚约?”
他不是最中意霍世子了,今夜在大殿上,她还怕父亲会当场答应下来。
“只是应付的权宜之计,爹爹不那么说,圣上如何下台。怎么了,莫非你现在想嫁给霍世子了?”
“我不想。”鱼徽玉道。
“你现在就算想嫁也不能嫁给霍世子,哪怕是嫁给沈朝珏都比嫁给霍世子好。”平远侯道。
鱼徽玉蹙眉,好端端的提起沈朝珏做什么,父亲以往不是最讨厌沈朝珏了。
“若是平远侯真有此意,相府可以即刻着手准备婚嫁之事。”沈朝珏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宫灯映照在他玉面上,有些不真实。
“你别妄想了。”鱼徽玉道。
“我看入赘侯府也行。”楚灵越从沈朝珏身后走来。“毕竟是平阳侯府,不算给楚氏丢颜面。是吧,侯爷?”
“自是要徽玉同意才作数。”平远侯道。
舅甥二人从鱼徽玉身边走过,沈朝珏还道了一句,“你的意愿最重要。”
“拒绝世子,看来侯爷是作出打算了?”楚灵越笑着问道。
平远侯自腰间取出一块兵符,“收了兵符,就要替本侯平定天下战事,护住圣上与大康。”
“自是要的,若非侯爷在北地照料,便不会有楚某今日。侯爷的心愿,亦是楚氏的心愿。”楚灵越接过那块兵符。
鱼徽玉看着父亲将兵符交出,狐疑看向沈朝珏,“这是怎么回事?”
“回头我慢慢与你细说。”沈朝珏道。“相信我们就是了。既收了兵符,侯府与你,我都会替你父亲照顾好的。”
“谁要你照顾了?”鱼徽玉瞥他一眼。
“本侯老了,江山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来守。”平远侯依依望着那块交出去的兵符,他交出去的不止是一块兵符,更是重任,是相信。
那日三人到访侯府,皆是所为兵符一事,平远侯依次与他们谈话,霍琦言有勇,沈朝珏有谋,不相上下。可霍琦所想过于阴狠,问及治军,他言杀尽不服者,暴虐之道。沈朝珏与楚灵越以礼劝说,平远侯素来不喜长篇大论,而沈朝珏将各方理论都说了一遍。
恍惚间,平远侯想起了年少时与太师谈论军事。
定西王和太师二人,他心中的挚友是太师。张试寒窗苦读走到京城,平远侯本看不上他,却最后服他。
如此看来,张试与沈朝珏甚是相像。
“还请侯爷放心。”沈朝珏道。
在侯府行针时,平远侯问过沈朝珏家中情况,问及父亲时,沈朝珏说“我父亲早死了”,后平远侯又发觉他与长子性情有几分相像。
太后寿宴,鱼徽玉并非与往常宫宴一样一无所获,她在寿宴上念了祝词,京中已经有再传她才思过人。
翌日去了女学,孟兰芷还与她道,“日后你不必在书阁了。”
“为什么?”鱼徽玉第一反应是自己可有过错。
“圣上有意让你去女学藏书阁看管文士修古籍。”孟兰芷道。
是给她升迁的意思。
“我不行的。”鱼徽玉当即道。
“什么不行,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孟兰芷最烦与人推脱。
“好吧,那我试试。”鱼徽玉又道。
女学府外,有一辆华车等候多时。
见鱼徽玉出来,侍从上前,“鱼小姐,世子有请。”
第37章 缓兵之计
鱼徽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定西王府。
她只记得昏迷前说了拒绝的话,紧接着是后颈传来一道力,沉睡比疼痛先一步到来。
鱼徽玉对定西王府并不陌生,年少时她常来王府做客,不为其他,只为定西王妃做的糕点好吃。
鱼徽玉也见过定西
王,定西王彪悍魁梧,而定西王妃却是个温柔得体的女子,她待鱼徽玉极好,每每鱼徽玉来王府,都会亲手做各式糕点给她。
鱼徽玉少时丧母,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父亲不在身边,两位兄长又忙着学业,她在侯府无事做。直至有一日,府上侍从说定西王妃替定西王送东西来侯府。
那是鱼徽玉第一次见到那位漂亮的女子,她让鱼徽玉有空便来定西王府寻她,届时给她吃好吃的。
定西王与定西王妃育有一子,比鱼徽玉大两岁,常与其父在军营。在鱼徽玉记忆里,定西王妃似乎不太喜欢霍琦与定西王走得太近,也不喜欢他去军营,更不喜欢他常说要上阵杀人的话。
定西王府很奇怪,给鱼徽玉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侍从们冷若冰霜,面上永远没有笑。
王府中只有定西王妃和霍琦会与鱼徽玉说话,甚至鱼徽玉还见到过定西王妃偷偷擦泪,她一见到鱼徽玉来了,立马别过脸去。
“王妃娘娘,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吗?”年幼的鱼徽玉问她。
定西王妃笑着摇摇头,鱼徽玉看到她眼尾还有水渍。
后来定西王府传出定西王妃因病去世的消息,葬仪从简,王妃下葬的很快,鱼徽玉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自此以后,鱼徽玉便再没有来过定西王府。
如今再来,鱼徽玉很快认出自己正躺在定西王妃的榻上。
后颈传来微微酸麻,鱼徽玉捂着颈子下榻,环顾四周。
定西王妃的寝屋收拾得很干净,像是还有人居住一般。
寝屋门关着,鱼徽玉试图开门出去,可意外地发现寝屋被一种极为奇特的锁关着,她推了推门,外面似乎没有人。
见出去无果,鱼徽玉只能折回屋内。
定西王妃喜欢诗词字画,屋内装潢多为此物,鱼徽玉看着书柜,竟还看到有沈氏的藏书这等稀罕之物。
藏书上印着沈氏的章,旁人或许认不出来,但鱼徽玉在燕州楚府见过。
鱼徽玉伸手去够最顶上的那本藏书,书柜太高,她踮脚都够不到,只能去搬凳子。
藏书放在高层好像许久没有动过,上面已然覆有厚厚的灰尘,鱼徽玉拂去薄尘,翻开书页,确实是沈氏所撰的书。
当年沈氏被贬,去燕州前,听闻沈氏的人没有带走奇珍异宝,而是执意带了好几车的典籍去燕州,沈氏视书如命,但那些带不走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一把火中烧成了灰烬。
鱼徽玉跳着翻阅了一些,越往后,察觉到书中间似乎有异物硌着。
鱼徽玉快速翻动,果然在其中看到了一封书信,还有一枚玉片。
还未来得及拆开信笺,屋外就传来脚步声,愈发靠近,鱼徽玉快速将书搁进书柜,把那封信收进衣袖之中。
人影映在门上,开锁的声音清脆,鱼徽玉紧盯着门扉,顺手拿起一旁的花瓶防身。
门打开了。
来人正是霍琦。
“徽玉。”霍琦看到她手中拿着花瓶,有蓄势待发之意,“你这是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你想做什么?”鱼徽玉手里依旧捏着花瓶,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定是霍琦绑她来的,他想做什么?
那夜在太后寿宴上,鱼徽玉听到了霍琦向皇帝求娶她,这么久以来,鱼徽玉怎么会不知道霍琦的心意,只是她于霍琦并无男女之情。
若非是当初常来定西王府见王妃,鱼徽玉也不会与霍琦深交,幼时在京城,鱼徽玉就时常听闻霍琦欺压同僚的事,定西王妃知晓这些事也无能为力,还为此痛哭过,恨自己没能教好儿子。
“徽玉,你别怕我。”霍琦上前,欲夺她手中的花瓶。
鱼徽玉连连后退,“你别过来!”
“好好好,我不过去。”霍琦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徽玉,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自幼时相见,霍琦便被这温和爱笑的小女娘吸引,他们青梅竹马,是长辈眼中本应长大后成亲的一对人,没想到,鱼徽玉最后会与一个突如其来的男子成婚,还为此离开侯府,沦为京城笑柄。
霍琦怎能接受,他根本想不出自己哪里比不上沈朝珏。
如今等到她和离,他千里迢迢赶回京城见她,用这么多年的功绩向皇帝请婚,没想到被她父亲当众拒绝。
霍琦难以接受,他想听鱼徽玉亲口说她的想法。
“你若是真的不会伤害我,怎么会强迫我来王府?”鱼徽玉哪里会相信他的话。
“不是这样的,我让你来,只是想好好与你谈谈,绝不会害你。”霍琦卸下腰间的剑,掷于地上,“我若是要害你,你大可用此剑杀了我。”
剑比花瓶好用。
鱼徽玉这才放下手中的花瓶,快速捡起地上的剑,半信半疑道,“你要和我谈什么?”
看鱼徽玉终于肯聊,霍琦露出一笑,瞬时将所有疑惑问出,“徽玉,我就知道你会信我。我想问你,你现下对我是何等情意?那日我与圣上请婚,你可听到了?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愿意嫁与我,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鱼徽玉只觉无可奈何,她与霍琦说过多少次了,他还不死心,彷佛她一直在鸡同鸭讲。
可现下形势不对,鱼徽玉也不能乱说,需得谨慎,“霍琦,此事我要回去与父兄商议。”
“你以前和沈朝珏成婚可未与你父兄商议,为何如今才想起要和父兄商议了?”霍琦显得并非是好糊弄的。
“我就是那时未与父兄商议好,才落得如今要和离的地步,说了嫁给他,我都后悔死了。”鱼徽玉面露悔色。
“当真?”霍琦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你让我先回去好不好?你这样对我,你想让我恨你吗?”鱼徽玉紧握手中的剑。
听了鱼徽玉后半句话,霍琦似想到什么,眉头一皱,而后道,“你留在此处过一夜,明日我亲自送你回去。”
“你这是何意?”鱼徽玉微愠。
她要是真正定西王府过夜,次日再由霍琦送回去,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此等司马昭之心,鱼徽玉怎能答应。
“你且放心,我绝不会对你做什么。”霍琦信誓旦旦道。
鱼徽玉紧抿唇,大着胆子拔剑出鞘。
“别动!”霍琦在剑刃出鞘那一刻,将剑推了回去,“这剑快。”
他动作太快了,鱼徽玉一惊,转而怒道,“你还说什么给我剑,根本是骗我。”
“不是的,我是怕你被剑伤到。”霍琦急于要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终是退让,“好,我现在让侍从送你回去。”
“这才应该。”鱼徽玉也软下语调,想着先出去要紧。
鱼徽玉要霍琦备车自王府后门送她离开,路上又走了小道,等回到侯府时已是傍晚了。
一进侯府,小灵就急忙过来,“小姐,你去何处了?长公子与二公子正等着呢。”
鱼徽玉这才想起今日是二哥的生辰之日,前几日就说好要一同用晚膳的。
“他们等多久了?”鱼徽玉一边问,一边快步往正堂赶去。
“快有半个时辰了。”小灵跟在鱼徽玉身后。
“完了完了。”鱼徽玉越走越快,她不喜欢让旁人等,总是会做先到的那个。
正堂内。
一桌菜肴热了多次,桌边的人还是一筷子未动。
“姑姑为何还不来?”阿瑾打破僵局。
坐在最侧边的鱼倾衍沉着脸,“不等她了。”
鱼霁安却道,“徽玉应也快回家了,还是等她来吧。”
裴静附和道,“是啊,等徽玉妹妹来吧。”
平远侯因对次子之事没有消气,晚膳任侍从再三去请都没来。
“还等她?依我看她是早忘了一家人一起吃饭了。”鱼倾衍冷哼道。
这才说完,鱼徽玉就急急而来,“我晚了。”
“你还知道来?”鱼倾衍冷脸道。
“我的不是,路上有事耽搁了。”鱼徽玉面露难色。
“无事的,我们也才等了没久,徽玉你饿了吧?”鱼霁安轻轻一笑。
“你倒是吃亏惯了,一辈子装好人,也不见得落得过好处。”鱼倾衍道。
“你怎能这么说二哥?今日是二哥生辰,我不想与你吵。”鱼徽玉蹙眉,不悦鱼倾衍在这种时候扫兴。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吵?我们等你多久了,现在知道是你二哥生辰了?”鱼倾衍迟迟未动筷。
裴静见状拿起的筷子又放下,还将阿瑾的筷子一并放下了。
鱼徽玉不知他为何不依不饶,只淡淡道,“你若是不想吃,大可以走,这里应是没有人想与你一同用膳。”
“徽玉!”鱼霁安打断道,“你怎么能这么和长兄说话呢?”
“我说的都是实话。”鱼徽玉道。她说话难听,难道鱼倾衍说话就好听了?
鱼倾衍不多废话,起身离开。
鱼霁安起身想去拦,却被裴静拉住衣袖,她摇摇头,轻声道,“霁安,别去。”
鱼徽玉没想到鱼倾衍真走了,她自顾自地吃菜,却尝不出口中菜肴的味道,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遇上霍琦这个麻烦,没有人关心她的安危,回来还要受一顿数落,怎能忍受。
“徽玉,今日你怎么会这么和长兄说话?你变了。”鱼霁安皱眉道。“长兄说我们都是为了我们好。”
若是放在以前,任长兄怎么说,妹妹都不可能这么顶嘴,鱼霁安真是被惊到了。
“他是为了他自己好,为了侯府的名声好,怎么会真的为我们着想?”鱼徽玉道。
“徽玉!”见鱼徽玉还在说,鱼霁安忍不住了,“待会你去与长兄道歉吧。”
“道歉?我才不去。”
“你不去,我替你去。”鱼霁安道。
“你们吃吧,我才是该走的那个人。”鱼徽玉放下筷子,临走前还道,“哥哥,生辰快乐。”
鱼徽玉步出去没多久,听到身后的侍从叫她。
“小姐。”
“怎么了?”鱼徽玉认出,这是父亲院中的侍从。
“侯爷要小姐过去一趟。”
鱼徽玉跟着侍从过去,发现父亲院中还有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背对着鱼徽玉与平远侯对弈。
“沈朝珏。”鱼徽玉上前。
沈朝珏回首,“你去哪了?”
看来他也知道了她久久未归侯府的事。
“徽玉,父亲有一事要与你商议。”平远侯道。
“父亲,您说。”鱼徽玉走近,看到未完的棋局,残败不堪。
要输的那一方竟是沈朝珏所持的黑子。
他要输了,是他故意在让父亲?
“今日定西王与皇帝请婚,圣上问过我的意思,我说你与左相仍有情谊,要你们二人重婚。”
“什么?!”
“此事是缓兵之计。”平远侯道。
第38章 信息太大
定西王随先帝征战多年,数十年来立下无数战功。
年少时先帝在沙场上遇箭雨,还是定西王为先帝挡下致命一箭,还为此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先帝因此感动至极,封其为异姓王。
定西王只有一个子嗣,身份尊贵,能与之匹配的女子除了公主,便是平远侯之女。
而今朝堂上,定西王亲自为子请婚,皇帝不好拒绝,只能过问平远侯的意思。
一时间,平远侯只好道女儿已有婚配,但能与平远侯门当户对的寥寥无几,其中平远侯较为熟知的只有沈朝珏。
何况沈朝珏与他女儿有过姻缘,如今又是左相,拉他出来挡定西王再合适不过。
鱼徽玉难以接受,“为什么?”
“此事只做权宜之计,你们先假立婚书,等风头过去,再解除就是。”平远侯道。
鱼徽玉并非不讲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今日霍琦着实是吓到她了,若不想办法,来日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好,那便如此办吧。”
沈朝珏与平远侯不约而同望向她,没想到鱼徽玉这次会同意得这么快。
“仅是立婚书而已,你我不是真的和好。”鱼徽玉与沈朝珏相视。
“嗯,我知道。”沈朝珏道。
一局棋毕。
沈朝珏与鱼徽玉一同走出平远侯的院子。
月色皎白,夜幕微微泛蓝。
“太后寿辰那晚,你不是想问你父亲为何会把兵符交给我们吗?”沈朝珏先开口。
“为什么?”鱼徽玉是想知道此事。
“那日来侯府,我们是为兵符而来。你父亲再难上战场,太多人盯着兵符,若不主动交付出去,定会引来祸端。”沈朝珏看向鱼徽玉的侧颜,女子长睫微翘,明眸皓齿。
“如此说来,这兵符还会引来杀身之祸,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接下?”鱼徽玉问。
“我不怕死。何况鱼氏没有了领兵之人,交给楚氏不是正好?楚氏之心,旁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沈朝珏问。
他说得好像她很了解他,这么多年来,鱼徽玉都不确定自己了解他什么。
“楚氏之心?楚灵越不是还与你说过要在燕州自立为王?”鱼徽玉轻笑一声,不是嘲讽的意思,只是突然单纯觉得好笑。
沈朝珏皱眉微愣,他在想她说的是什么时候,想到后,迟疑,“那日你醒了?”
鱼徽玉没有接话。
沈朝珏又道,“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说说罢了。沈氏世代清白,我是做不出违背祖训的事。”
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
“嗯。”鱼徽玉轻轻应了声。
侯府夜晚寂静,两个人这样走了一段路。
临了要分开的时候,沈朝珏道,“你信我,我不会伤害你。若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到了侯府门口,鱼徽玉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明明是她让他先回去,先转身离开的人却是鱼徽玉,沈朝珏看了她的背影良久。
林间书房。
鱼霁安本是先去了长兄院子里,但院子里的侍从说长公子不在院内,鱼霁安便来了书房。
书房门扉紧闭,窗内透出烛光来。
鱼霁安站在书房门口良久,终是轻叩,“兄长。”
“进。”书房内传来声音。
鱼霁安推门而入,看到长兄正在案边翻看书籍。
“兄长,今晚徽玉并非有意如此,她已经知道错了,还望兄长莫要放在心上。”鱼霁安来时将这一句话反复斟酌了多遍。
他知晓长兄严厉淡漠,但听到妹妹说这样的话大抵也是会伤心的,若换作是他自己,听到徽玉对他说这样的话,定是会多心难过。
“她会知道错了?”鱼倾衍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书。
他既了解鱼霁安,也了解鱼徽玉,这番话,定是鱼霁安替鱼徽玉说的。
“她真悔过了。”鱼霁安道。
“行了,我知道是你的意思。”鱼倾衍轻描淡写道,“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莫非,徽玉还与兄长这样说过话?”鱼霁安只见到过今晚,这是他第一次听妹妹与兄长这般无理。
“你自己去问她罢。”鱼倾衍起身,走出书房。
他本想寻个地方清静清静,没想到还是被人找了来。
兄长离开,鱼霁安也只好跟着走出。
“兄长,对不起。”鱼霁安低声道。
“霁安,今日是你生辰,你要多笑。”鱼倾衍声调很轻。
他默默跟在长兄身后,像幼时面对长辈一样,总是兄长挡在身前应对,明明他只比他大了两岁。
这么多年,父亲在外,都是长兄在家一人撑起,相比之下,他太懦弱了。
繁花盛开的院子里。
屋内亮着一盏小灯,房门合上,床边的帷幔垂落。
鱼徽玉沐浴后坐在榻上,思绪万千。
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事。
她在女学晋升,又遇上了霍琦这等棘手事,还为此要与沈朝珏假婚。还有一堆家事,二哥竟将那个女子带回来了。
鱼徽玉
这几日在侯府鲜少会碰到裴静,她对裴静本就了解不多,只记得裴静是在她离家前一年与二哥相识的。
那时是冬日,鱼徽玉听侍女说二公子救下了一位在侯府门口快要冻死的女子,并将其带回了侯府。
说来裴静是在侯府住过一段时日的,只是鱼徽玉一直没有见过她,也没再听闻关于裴静的信息。
再度听到裴静这个名字,是近乎一年后,鱼徽玉快要离开侯府的时候。
那时鱼徽玉因与沈朝珏的情事与家中闹得不可开交,双方僵持不下时,侯府又引来一件惹人非议之事,彼时人人都在看平阳侯府的笑话。
一位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在平远侯府门口哭诉,道侯府二公子把人肚子搞大了不认账,而那位女子,正是离开侯府已半年有余的裴静。
此事一出,实在难以置信,旁人都以为这女子是污蔑鱼二公子的。毕竟鱼霁安在京中是人尽皆知的温润郎君,端方守礼,为人和善,怎么可能是那女子口中毁人清白的薄情之人。
鱼徽玉听到这个消息,来不及管与沈朝珏的事,想与裴静对峙,去年裴静离开的时候就问她二哥陆陆续续要了几笔钱财,后一声不吭地走了,连句道谢都没有,还顺走了侯府不少珍宝。
如今又抱着孩子来侯府闹事,莫不是看她二哥老实好欺负?
鱼徽玉岂能容忍哥哥受欺,正欲出头,却听到侍从们说,她二哥承认了此事,也确定了那孩子是他的。
平远侯还在为女儿的事烦心,没想到还有更闹心的。世族之后,传出未婚让一个清白女子有了身孕的丑闻,平远侯怒不可遏,当日重罚了次子,告知他绝不可能让裴静入侯府。
而裴静许是害怕,在此时消失了。
鱼徽玉就此没见过裴静,鱼霁安也因此名声破裂,兄妹二人一时已成京城笑谈。
现下裴静被鱼霁安带回了侯府,鱼徽玉要与沈朝珏重婚,此事一出,怕是京中又要议论纷纷了。
鱼徽玉正想着这些,突然想到一事,今日鱼倾衍是不是没有用晚膳,她也没吃几口,此时有些饿了。
“想他做什么,若是他,才不会想我现在饿不饿。”鱼徽玉这样安抚自己。
蓦地,鱼徽玉想到了什么。
匆忙撩开帷幔下榻,去到浴室,找到被换下来的衣物,衣袖深处有一封信笺。
鱼徽玉拿着信笺回到榻上,那张信笺看着年份久远,信纸边角卷起,泛着浅淡的黄。
这是她今日在定西王妃的屋子里看到的,本想看看放回去,但当时霍琦进来了。
想来这封信笺夹在藏书里,又放置高层,不会有人注意,应也不会有人发现它不见了。
鱼徽玉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既然夹在藏书之中,怕是对定西王妃很重要的东西。
想到那位温和良善的王妃,鱼徽玉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信纸展开后还有折痕,上面的字迹清隽秀气,好像是定西王妃写了还未来得及寄出去的信件,是要寄给信中多次提及的张郎。
前半段诉说委婉的相思之意,情意绵绵。
鱼徽玉看得一怔,定西王是姓霍,那这个张郎是谁?
鱼徽玉下意识怀疑这封信是否是定西王妃的手笔,可看到署名的那一个字,确实是定西王妃的闺名,信中提及的处境也确实与定西王妃相符。
信中所写,她受了软.禁之苦,看不到府外的光景,是思念要她活着,还有他们的孩子。
越往下看,鱼徽玉愈发震惊,心跳声如被放大。
信中说,要张郎救她和他们的孩子出去,又说孩子跟着定西王只知杀戮,她想让他多学诗文。
内容有些隐晦,但也露骨。
鱼徽玉将书信一字不漏地看完,后收起,藏于床底的暗匣之中,杂乱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定西王妃的信是何意。那个张郎是谁?信中的孩子指的可是霍琦?
霍琦不是定西王的亲子?
信息太大,鱼徽玉不知如何是好,若信中内容是真的,那定西王和霍琦是否知晓此事?
其实早在十余年前,鱼徽玉就似乎听到过这样的消息,有人说定西王妃是早产两个月生下的世子,但很快,这些人就死了。
鱼徽玉能与霍琦结识,并非是因为定西王,而是因为定西王妃,看在王妃的面上,她才会与霍琦说几句话,没想到竟让他生出了多余的情绪。
鱼徽玉躺在榻上,久久难眠,她不知道该不该把信告诉其他人。
若要告诉,她能相信谁?
父亲?兄长?
还是沈朝珏。
第39章 假意成婚
看管修书一职比在书阁繁忙,鱼徽玉在藏书阁类分前几日送来的旧书。
偌大的藏书阁置书百万卷,黑石地板上是堆成小山的书卷,几个女书童在帮忙区分,几人蹲在地上,顾不上仪态。
门外传来敲门声。
鱼徽玉和女书童这才匆忙起身。
“进来。”
来者是一位衣冠工整的青年,他穿的是大理寺官服,手里捧着书卷,进来的时候鱼徽玉看到他的脸。
“林敬云!”鱼徽玉露出喜色,“你怎么来了?”
上次大理寺一别,二人已有数月未见。
听闻他这段时日在大理寺破案立下不少功劳,前几日还进宫面圣谈及案件细节,朝中都道其前途不可限量,有意拉拢,可对方却已有忠主。
“玉娘!”林敬云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我是来送书卷的,这些已是我修好的,听说你在女学费心修书一事,没想到是真的。”
林敬云在九公主诞辰那日见了左相一面,回去后写信自荐修书,被录用,平日里大理寺闲暇之余便会修书。
“此事说来话长。”鱼徽玉无奈笑了笑,她也不想,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此职位,在藏书阁的几日,鱼徽玉发觉此事没有想象中的难,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二人寒暄几句,一女娘走进来。
“徽玉,这位是?”陆晚亭来取今日要教的古籍,见到鱼徽玉在与她不相识的男人谈笑,不免有些疑惑。
“这位是我在江东的朋友,是今年新科状元。”鱼徽玉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女学的女师,晚亭姐姐。”
“娘子安好。”林敬云恭敬一礼。
“原是状元郎,听过名号的。”陆晚亭回以一礼。
“不敢当,娘子请便。”林敬云言行谦谦有礼,他与鱼徽玉道,“玉娘,大理寺尚有事务,我先走了。”
鱼徽玉点点头,应了声,“好。”
待林敬云走后,陆晚亭上前,“他是大理寺的人?”
“是。”鱼徽玉回道。
“既是大理寺的人,徽玉,你为何不让他帮你调查案子?”陆晚亭问道,纵使不愿,可听到大理寺,她总能先想到周游。
“他那时初入大理寺,何况我与他的交情,应是不可以掺杂这些的。”鱼徽玉道。
关于张巍伯伯的案子,就连她兄长都无可奈何,又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前段日子,周游与她说过案子一些细节,可要仅凭她一人如何去查?这么多人都不肯透露此案,想必背后定是有权有势之人,上京权势过人的,能有哪些人呢
鱼徽玉垂眸,思忖此事,蓦然灵光一闪,想起什么。
“徽玉,你怎么了?”陆晚亭捕捉到她面上一瞬的神色。
“无事。”鱼徽玉摇摇头,扯出勉强一笑。
她想此事不应牵扯陆晚亭,背后定是极为阴狠之人,知道越多的人,反倒越危险。
陆晚亭了解鱼徽玉的性子,她知道鱼徽玉定是有心事,陆晚亭拉起鱼徽玉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徽玉,若是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你尽管与我说便是了,不要总是一个人藏着憋着。”
“好,等到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一定会来麻烦姐姐的。”鱼徽玉心中一暖,莞尔道。
陆晚亭随之一笑,她前几日还见到周游了,他来与她道歉,说了许多自己很后悔的话,还说愿意做任何事赎罪。可陆晚亭怎能原谅他,怎能替死去的孩子原谅他。
成婚的理由有很多个,相爱的理由只有一个。
成婚不代表什么,甚至不需要付出责任,相爱不一样,爱会困住人。
女人不爱了,都是很好说话的。
沈朝珏抽空来寻鱼徽玉商议婚书的事宜,第一次成婚的时候都是鱼徽玉在上心操劳所有事宜,这次换了人。
沈朝珏在说,鱼徽玉在听。
他说到要办婚仪的时候,鱼徽玉打断,“等一下。”
“怎么了?你觉得哪里不妥?”沈朝珏问。
“我们只是假意成婚,有婚书就够了,不要婚仪。”没了第一次成婚的憧憬,鱼徽玉只觉得繁琐麻烦。
沈朝珏停了一下,还是道,“好,听你的。”
“这样,你先写一封和离书给我,等风头过去,也不用麻烦你再写一遍。”鱼徽玉道。
“不麻烦。”沈朝珏却道。
“不要,你先写。”鱼徽玉坚持。
“好。”沈朝珏应下,过了一会,又道,“其实和不和离不重要,我不会干扰你做任何事,若是你需要,还可以用左相府名义办事,会方便许多。”
鱼徽玉看着他的脸,和多年前相比,更为凌厉深邃,这么多年来颠沛流离,他好像没有变过性子。
两个人都因为对方受过苦,不能衡量谁受得多,说到底都是咎由自取。
鱼徽玉怪过他,她想说狠毒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算了,我不想与你再有太多瓜葛。”
良久,沈朝珏干涩吐出一个字,“好。”
二人的婚事再度传遍上京,京中议论不绝,有人看好,有人看戏。
皇宫里自然而然最先得到消息。
付挽月听到此事,尤为不满。
皇宫内,月吟殿。
“你为何要嫁给沈朝珏?你不是说不会再与他有关联吗?”付挽月质问。
“若非所迫,我不会嫁给他。”鱼徽玉在写课题解析,头也未抬,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无需与付挽月解释。
“谁人要迫你?你大可与我说,我可以去让皇兄帮你。”付挽月追问道。
鱼徽玉抬起脸,耐心道,“很多事不是凭意愿可以为所欲为,不管是谁,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付挽月小她几岁,又是宫中养尊处优的公主,每日忧愁不过是怎么完成课业,就算是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都不奇怪。
鱼徽玉将付挽月看作单纯的妹妹,虽她比付挽月高明不出多少,但经历的多少是比她多。
“我知道,我不可能嫁给沈大人了,若是你,我心里竟然还能好受些。”付挽月别过脸,眼睫竟有湿意。
父皇将她与皇兄养在青州行宫,两年前才接回他们,自青州返京是由沈朝珏护送,那是她与沈朝珏相处过最长的时日。
一路凶险,是沈朝珏谋划路线,途中不论杀出多少歹徒,沈朝珏总是挡在兄妹二人面前。
那时她未及笄,而沈朝珏早早娶了妻,她只能暗里看他,当了解他的妻子是一位仗势欺人的女子,付挽月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很是厌恶。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和离了,付挽月有意接近沈朝珏,总被他以各种理由避开,求皇兄相助,纵使得知他对她没有情意,付挽月也不愿放弃。
这段时日与鱼徽玉相处,付挽月发觉鱼徽玉并非传说中的恶劣,鱼徽玉总会耐心教她,还会贴心地写好释义。
这样的女子,与沈朝珏相处了三年,付挽月怎么相信沈朝珏会对她一点情意都没有。
就连她,都对鱼徽玉悄然有了改观。
付挽月常旁敲侧击打听沈朝珏以往的事,鱼徽玉总是不愿再提,她不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见鱼徽玉那番闪避,好像真的对沈朝珏没了感情。
“你现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将这些课业写完,世间好的男子多得是,自己好才是真的好。”鱼徽玉将课业推到付挽月面前。
付挽月叹了口气,心里闷闷的,“皇兄最近查我查得更紧了,还要徐妃姐姐教我,我连口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鱼徽玉笑笑,“徐妃娘娘是京城第一才女,她能教你最好了,我就不必来皇宫了。”
“那可不行!我就要你教我,旁人我又不熟悉。跟她们学,她们才不会像你一样和我说笑。”付挽月当即摇头。
鱼徽玉无奈,她习惯与年长自己的女子相处,第一次与年幼自己的女娘相处,还是有些不习惯。
出了月吟殿。
鱼徽玉正准备上车轿回府,却被一个宫女叫住,“鱼小姐。”
那宫女站在树后,声音极轻,像是被人发现一般。
鱼徽玉没见过这位宫女,但还是听到了这一声呼唤,她还是向宫女走了去。
“是在唤我吗?”
“是的,鱼小姐,我家娘娘有请,还请小姐随我去一趟。”宫女道。
“你家娘娘是何人?”鱼徽玉迟疑,她鲜少入宫,与宫中妃嫔几近没有见过面,怎么会有妃子想要见她呢?
“是徐妃娘娘。”
鱼徽玉这才了然,宫妃里确有一位认识的,只是鱼徽玉与徐清漓许久未见,除去上一次宫外一面,她们之间已有四年没见过了。
那宫女取出一块簪子,似乎是怕鱼徽玉不相信,鱼徽玉见此簪明了,是她少时在饰铺看到好看便买了两支,其一送给了来侯府的徐清漓。
“我随你去。”
宫女在前方带路,走的是偏僻宫道,鱼徽玉虽不解,但没有问出口。
鱼徽玉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徐清漓还留着那支簪子。
那支簪子用的西域蓝宝石所制,价格不便宜,不过徐清漓已成宫妃,想必见过更好的簪子,她送的那支理应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到了清梦殿。
鱼徽玉一进宫殿,宫女们便合上殿门。
徐清漓自屏风后走出,对宫女们道。“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退下。
“徽玉。”徐清漓快步上前,面容急切,“你可否能帮我一忙?”
“清漓姐姐,你说便是。”鱼徽玉连忙扶住她。
徐清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指尖颤抖,“能否请你帮我将此信交给长公子?”
第40章 至今未婚
皇宫
清梦殿。
宫中后位空缺,皇帝最宠徐妃,清梦殿比楼贵妃宫殿还要华贵几分。
身着锦缎华裙的女子身形清瘦,胭脂难掩疲倦之意,她神色急迫,玉手紧紧抓着鱼徽玉的手腕。
鱼徽玉腕上传来痛感,她不做挣脱,极少见到徐清漓这般失态的模样,想来是遇上了急事。
“娘娘莫急。”鱼徽玉接过那封书信,“我会带给兄长的。”
徐清漓这才面色松缓,意识到失礼,忙放开了鱼徽玉,“抱歉徽玉。”
“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徐清漓道。
徐清漓听九公主付挽月说,鱼徽玉有时会来宫中替付挽月讲解课业,徐清漓这才想到趁此见鱼徽玉一面。
这是唯一有可能试试的机会。
“娘娘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鱼徽玉见徐清漓神色不对,随之担忧。
“我兄长在京中犯了事,前几日父亲进宫求我救兄长”徐清漓说罢,哽咽了一下,险要哭出来,她强忍回去,接着道,“可是,圣上表面宠爱我,实则从来没有碰过我,每次来我宫中,无非是与我探讨诗文。他假意宠我,想必是看我家世平平,家族不会因我在
后宫得宠而获势。”
徐清漓看得明白。后宫之中,其余三妃家世显赫,楼贵妃更是京城百年世族嫡女。
皇帝既拿她挡箭,徐清漓也本分受着,任凭外面如何传她受宠,她也能那些赏赐补贴家中。
徐清漓家里有两位兄长,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文采不及徐清漓一半,可惜她那年过半百的老实父亲,还总要为两位兄长之事操心奔波。
当年若非是为了殴打他人被关押的兄长,徐清漓也不会与鱼倾衍退婚入宫。当时徐家已经败落,兄长看不起形势,还仗势欺人,被张太师上书弹劾,先帝命大理寺严审。彼时碰上太子选侧妃,不得已之下,为救兄长,徐清漓接受了早在宫宴上对她赞赏有加的太子。
太子替徐清漓摆平了兄长一事,徐公放下颜面,去侯府退婚。
太子虽没有亏待徐清漓,但徐清漓觉得自己有愧鱼倾衍,一直无颜见他,每每在宫中相遇,只敢远远看他。
这么多年来,徐清漓与皇帝相敬如宾,她曾听闻宫中有妃子与皇帝替家中求情,被皇帝冷待至今。徐清漓不敢冒险,她若是失宠,徐氏怕是真没落了。
“原是如此。”鱼徽玉轻叹,她还不知当年徐清漓为何要与长兄退婚,如今看来,都是为了家里那两位不成器的兄长,断送了自己的自由。
“徽玉,有时我真羡慕你,有两位这么好的兄长,父亲不用为他们劳累,你也可以受他们庇护。”徐清漓红了眼眶,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
鱼徽玉轻拍她的手背,不知说什么安慰她,如今看来,她不开口才最好。
最后再与徐清漓说一遍会将信带给长兄后,鱼徽玉走出了清梦殿。
还是宫女领她走小道离开,宫女说宫中很多人嫉妒徐妃得宠,万事需得小心。
外人总是这样,相信眼睛看到的表象和听到的传言。
这点鱼徽玉深有体会,她点点头是表示认同。
路上只有脚步声,鱼徽玉在回想方才徐清漓所说的话。徐清漓说的似乎没有错,鱼徽玉的两个兄长争气,鱼倾衍即使脾性不太好,可比世家公子努力,少时就担起家族重任。而她二哥温良谦逊,除却阿瑾一事,一直兢兢业业。
鱼徽玉为徐清漓惋惜,若她是徐清漓,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了兄长放弃自由。她想,也许会。
小道很偏僻,一路上没有遇到过人,临近大道,才碰上一人。
“你怎么在这?”那人看到鱼徽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我刚从月吟殿出来。”鱼徽玉道,这条路也可以通到月吟殿,这么说不会有纰漏。
“大人。”倒是鱼徽玉身后的宫女遇到穿着朝服的男人吓得脸色苍白,低着头生怕被认出一般。
鱼徽玉看她一眼,吩咐道,“你先回去吧。”
“是。”宫女匆忙转身,急趋离去。
沈朝珏等让走远了才问,“这是谁?”
“徐妃娘娘宫中的。”鱼徽玉抬步,从他身侧走去。
女子步子没有男人大,沈朝珏轻易跟上她。“你怎么会和她有交集?”
“她与我兄长有过婚约,以前来过侯府。”鱼徽玉觉得现在的画面有些似曾相识,只是换了他问她答。
鱼徽玉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他的话比以前多了。他对别人也这样?
“鱼倾衍?难怪他至今未婚。”沈朝珏若有所思。
鱼徽玉闻言,轻笑出声,“他会有在意的人?”
鱼倾衍这样的人,只会将家族声名排在首位,鱼徽玉从未见他对谁上心,以往徐清漓来侯府,也不见他对徐清漓多有关照。
何况,若鱼倾衍真在意,以侯府当时的权势,他早就娶徐清漓了。
徐清漓也不会嫁给皇帝了,女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很容易感知有没有被爱、被谁爱。
“不成婚,多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沈朝珏淡淡道。
“你是在说鱼倾衍?”
“不然呢?”
鱼徽玉在思考,她到现在都不懂男人,也不懂兄长。
徐氏退婚后,也有不少人来侯府说亲,多是名门闺秀,还有两位公主,只是都被鱼倾衍婉拒了。
鱼徽玉不会过问鱼倾衍这种事,问了怕是只会被他训斥一顿。他从来都是在外人面前温文有礼,对他妹妹始终冷着脸。
要走到人多的宫道了,即便二人要成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鱼徽玉也不想与沈朝珏一起出现在他人面前。
“分开走吧。”鱼徽玉道。
“嗯。”沈朝珏看出她的心思,临走前嘱咐她,“这几日大抵是会下雨,你出门要带伞。”
鱼徽玉走了,没有回话。
她又不是傻子,下雨自会带伞。
回侯府的车轿里,鱼徽玉倚靠在窗边,指腹摩挲着那封徐清漓给的信。
平整无痕的信封,落款的字迹极为完美,看起来被写信之人郑重细心对待过。
鱼徽玉不好奇里面的内容,她在想该如何与鱼倾衍开口,继上次二哥的生辰后,鱼徽玉没有与鱼倾衍再说过一句话。
那晚,她与他说了那么过分失礼的话,大概早就被鱼倾衍在心里骂了千百遍。
如今要出现在他面前,对鱼徽玉来说真是个难事,越靠近侯府,鱼徽玉心中越焦躁。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算将徐清漓的要紧事先告诉鱼倾衍。
要不让侍女去办?
可侍女今日没有见过徐清漓,不知她是何等的急切。
将此事告诉他人也不妥,鱼徽玉思来想去,看来还是得她去一趟。
车马停下,鱼徽玉的思绪跟着搁置,她下了马车,询问府上的侍从,“长兄在府上吗?”
“长公子下了朝就回来了。”侍从回道。
鱼徽玉点点头,向鱼倾衍院子走去,她步伐越走越缓,临近院子时,院中的侍从看到了鱼徽玉。
“小姐?”院里侍从一愣。
现下小姐与长公子不和的消息闹得全府都知道,鱼倾衍院里的侍从看到鱼徽玉出现在此,实在惊讶。
鱼徽玉抿唇,又开口,“长兄可在里面?”
“长公子在内,小姐可要属下去通报一声?”侍从不确定。
“嗯。”鱼徽玉颔首。
侍从这才入内,片刻后出来,“小姐,请进吧。”
这片刻鱼徽玉等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等到,却又犹豫了。
想到徐清漓的模样,鱼徽玉心下一横,还是踏入院内。
哪怕是被鱼倾衍训斥也罢,答应了徐清漓的事,她定是要做到的。
鱼徽玉站在屋门外,终还是推门而入。
屋内亮敞,布局文雅整洁。
“何事?”鱼倾衍在整理书柜,他抬眼扫了鱼徽玉一眼,声线极冷。
“兄长可用过午膳了?”许久未见,鱼徽玉下意识客套。
“说事。”鱼倾衍没有回答她。
他用没用膳,对她来说重要么?
鱼徽玉走近,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我在宫中见到了清漓姐姐,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
鱼倾衍停下手上的动作,接过那封信笺,拆开,取出信纸默阅。
鱼徽玉在一旁悄悄看他的神色,看起来并无变化,她想起了沈朝珏说的话,“兄长多年未娶,可是因为”
“和你有什么关系?”鱼倾衍打断她,他收回视线,收起了信笺,放回信封中。
鱼徽玉并不生气,早已习惯,“清漓姐姐说什么了?”
她还没有看过那封信,亦不知信中内容,今日看徐清漓那番着急模样,想必是遇上了大事。
不然,徐清漓应该不会找她兄长。
“你看吧。”鱼倾衍淡淡将信放在鱼徽玉手上,随后转身走至书案边坐下,左手执笔在纸上落墨。
鱼徽玉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会,信中内容是让鱼倾衍出手相救徐氏的长子。徐清漓长兄在不知对方是谁的情况下,招惹了霍世子,现下被关
押至天牢,徐公为救子求遍了人,无可奈何只能再次去寻女儿,徐清漓没有办法,只能想到鱼倾衍。
鱼徽玉有些奇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应该最先想到心底的那个人。
鱼倾衍会帮徐清漓?
徐清漓为何不去找皇帝说情,莫非皇帝真的那么“公义”,还是皇帝对徐清漓没有情分。
越高位的男人越是利弊分明的。
“还有事?”鱼倾衍开口,有了送客的意思。
“没有。”
鱼徽玉退出他的院子。
侍女小灵寻过来,“相府的婚书和聘礼送过来了,小姐,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