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还没死。”周游从暗处走出,笑意寒冷。
沈朝珏起身,周游走到二人身前,他顺手拿过沈朝珏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水,擦不干净,他也不介意,“命可真硬,这样娇生惯养的贵人,挨了三十鞭不死。说来也是,如果他命不硬,做了这么多恶事,怎么能活到今日?”
鱼徽玉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自己踩的是谁的血,只觉得周游这副模样与往日的随性恣意大不相同,有几分像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打死他对你有什么好处?皇帝和鱼倾衍都要留的人,你去管,只会惹一身腥。”沈朝珏声色淡漠。
鱼徽玉这般便明了了,他们口中之人大抵是徐氏长公子,只是沈朝珏提到皇帝,难不成皇帝也有要留徐氏长公子的意思。
也是,若是皇帝要杀他,任谁求情怕是都没有用。
周游为什么要杀徐氏长公子,莫不是二人之间有过节?
“徐氏这些年败落,说来算不上位高权贵,这徐氏长公子却行事张扬,莫不是背后真是侯府撑腰?连鱼倾衍都站出来说话。”周游的目光似有若无掠过鱼徽玉,“他与徐妃是有过婚约吧?莫不是二人余情未了,暗中藕断丝连?”
“你可有证据?”鱼徽玉开口,有些不悦。
侯府与徐妃皆是清白端正,周游此言当真是无耻,竟然毁坏侯府与徐妃名声。
“鱼小姐莫要激动,周某是口无遮拦了,莫怪莫怪。”周游笑道,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浮模样。
鱼徽玉蹙眉,仍有郁结,却又与这种巧舌如簧的文人辩不赢。
“侯府清正,岂容你胡说?”沈朝珏冷声,音中有威迫之意。
“左相说的是,下官知错。”周游见沈朝珏不满,当即与鱼徽玉赔笑,“鱼小姐,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鱼徽玉不与其多议无用之事,取出信件,“周大人,放人吧。”
周游接过信封,未看一眼,吩咐不远处的侍卫,“把人带过来。”
侍卫领意,招呼另一侍卫一同架着奄奄一息的男子走来,那伤重的徐氏长公子脚尖拖地,蜿蜒处弯曲的血迹。
“你帮我先将人带回侯府。”鱼徽玉对沈朝珏道。
“我让侍从去做。”沈朝珏听她的话。
“你去,我与周大人单独说几句话。”鱼徽玉道。
沈朝珏看着她,欲言又止,似是不放心,鱼徽玉推了推他,“不是说听我的吗?”
沈朝珏终是应下,“好。”
走时,沈朝珏与周游道,“看好她。”
“自然。”
徐氏长公子被带走,临走前路过周游,不知怎的突然睁开眼,满是血的脸对周游笑,“如何呢?你只是平民出生,怎么奈何得了我?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扬长而去。
许大人的声音再次想起,“徐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笑得更加放肆,直至消失在地牢口。
鱼徽玉看了眼修鞋上擦不掉的血迹,周游看到这一点,说道,“沾了脏人的血,这鞋不能要了。出去吧,这里阴气重,小心
晚上做噩梦。”
“你少吓唬我。”鱼徽玉嘴上这么说,紧跟着周游出去。
途径那位许大人时,又听到他的咒骂声响起,“周游你不得好死!”
鱼徽玉被突如其来的骂声吓了一跳,反观周游好像习以为常,她快步走离,比周游还先一步出地牢。
“你很怕?”周游忍俊不禁,“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吧?”
像鱼徽玉这样的富家贵女,怎么会看过世间残酷?
“许大人为什么这样骂你?”鱼徽玉问他,方才的诅咒彷佛还回响在耳边,与流言蜚语不同,那话充斥着真切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亲自抄了他全家,他自然恨我。”周游说得轻松,像碾死一只蚂蚁般。
“亲自?”
“正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这叫礼尚往来。”周游不以为意。
当年许太傅为将三女儿嫁给周游,屡次暗中设计周游,先是将其下贬,又暗中多次刺杀其妻。
周游发现妻子受伤,不论陆晚亭如何说生死与共,他终决定与其和离。
与许三娘子成婚后,周游发现当年许三娘子被绑架一案全然是她自己设计,原来那绑匪是许氏的马夫,二人暗生情愫,后决定私奔。谁知事情闹大,满城皆知,许三娘子只好回府。
当初沈朝珏与周游查办此案就发觉疑点众多,许三娘子被绑架却能毫发无伤的回来,奈何大理寺卿见许三娘子回来,便不让再追查下去,此案就此作罢。
婚后,许氏多次想借周游在大理寺办事,周游不答应,许氏又暗中打压他。
许三娘子还不让周游与其前妻再有往来,所有书信一一被拦下,就连他前妻来了,都被驱离。
后许三娘子看上了府上的侍从,与其夜中离开京城,让周游落得个笑柄。
此事过后,周游一心在朝堂上,期间还有人来说亲,其中有位高权重者,后看周游行事风流,只能作罢。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晚亭姐姐就不会落得如此地步。”鱼徽玉冷哼一声,轻嘲道。
若不提还好,鱼徽玉一想起周游从前行径,不免咬牙切齿。
说到陆晚亭,周游收敛了脸色,不再作声。
“昨日晚亭姐姐来大理寺做什么?”鱼徽玉问道。
昨日鱼徽玉本想去寻陆晚亭,去了却不见其影,侍从道她来了大理寺。
陆晚亭这些年从没去过大理寺,她在大理寺只认识周游,鱼徽玉想不出除了周游,她还会因什么来大理寺。
“许三娘子回来了。”周游道。
昨日陆晚亭是来大理寺了,是他让侍从去找的她。
陆晚亭一听来人是周游所派,当即要赶人,却听侍从说许三娘子回来了,周游让她去看。
陆晚亭来了大理寺,周游带她见到了许三娘子。
一见面,陆晚亭便质问许三娘子为何不让神医为她的孩子医治,许三娘子死到临头慌了神,求二人原谅放过。
见求饶无效,许三娘子怒极反笑,说孩子是他们自己害死的。
眼看她满口胡言,周游一怒之下,杀了许三娘子。
他跪求陆晚亭原谅,陆晚亭泪流满面,口中不断说着是她害死了孩子。周游求她不要再说了,若是恨他,就杀了他解气。
匕首递到陆晚亭手中,陆晚亭握着匕首,当真朝他胸膛刺去,只是她力道不大,伤及不深。
“如果死在她手里,我也绝无怨言。”周游双目失神,轻轻道。
“你当真自责,你怎么不去自缢?还要逼她杀人。”鱼徽玉鄙夷至极。
“你说得对。”周游竟然赞同了鱼徽玉的说法,“但我现在不能死。”
“为什么?”鱼徽玉顺势问,她不指望他这样的人真能以死赎罪。
“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周游道。
鱼徽玉不与他闲谈,她不好奇他有什么余愿未了,今日她所来大理寺,才是真的有要紧事要问。
她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问你,杀死张巍伯伯的,是不是霍琦?”
“什么?”周游似乎不敢相信,多问了一遍。
“我说是霍琦杀了张巍。”这一次,鱼徽玉不是在问他,而是陈述。
周游思索了一瞬,他看着鱼徽玉,像是要看透她一般。
鱼徽玉与他对视,丝毫没有落下风的意思。
“是沈朝珏与你说的?”周游不确定,此事他是知道些。但他知道的,沈朝珏也知道,现在有第三个人知道,难免起疑。
“所以是了。”
今日来时,鱼徽玉又看了沈朝珏的伤口,与周游所描述杀害张巍的利器极为相像。
他的伤口,她看了不下三次,愈发肯定。
沈朝珏当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以为可以糊弄过她。
殊不知,不必他开口,她早已知晓一切,只是在反复确定。
“不是他和你说的?”周游后知后觉,心中盘算着如何解决,他应该还没有承认。
“我猜测的。”鱼徽玉一笑,让他别紧张。
“我怎能不慌?”周游干笑两声。
他没想到鱼徽玉一猜即中,她现下知道了,那她想做什么?
第47章 青梅竹马
晴空明朗,日华落在女子面上,秀丽的面容堪比芙蓉,若非是周游知道她,谁人能看出这样年轻的女子,早已经历过成婚和离。
鱼徽玉仿佛看破一切,带着说笑的意味道,“倒不如让我来大理寺任职,说不准还能帮你们破案子。”
“不是破不了案子,是圣上不让查。你和侯府可不要怪我。”周游摇摇头。
鱼徽玉心中有答案那一刻已然考虑到这一点,事关定西王府,皇帝怎会为了一个张巍动到定西王府头上。若是定西王府真有动作,皇帝刚登基,根基不稳,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草惊蛇。
“此事你有没有告诉别人?”周游说的别人尤其是鱼倾衍。
“暂时没有。”
“那便好。不对,你为何不去向沈朝珏确认?难不成比起他,你更信任我?”周游揶揄道。
“你想多了。”鱼徽玉轻叹。
离了大理寺,鱼徽玉去了趟女学,她数日没去女学,虽说她的职要不是非去不可,但不能全然不管修书的事。
到了女学,是女师正在授课之时。
鱼徽玉径直往藏书阁去,走到一半,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鱼徽玉。”
鱼徽玉转过身,看到孟兰芷走来。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孟兰芷略有不满,“你那友人不来女学就罢了,你不来连句话都没了?”
前几日陆晚亭与她告辞,孟兰芷没听陆晚亭说原由,虽觉得有几分可惜,但她素来不会挽留人。
“她身子不好,医师说没有多长时日了,所以她想回老家。”鱼徽玉想说的是,她也不想留在京城了。
今日来,是想安排完剩下的事宜。
孟兰芷是看出陆晚亭身子不好,但听到鱼徽玉所说之话,还是有些诧异,“她”
孟兰芷又不知该说什么,“回头我让侍从去看望一下。”
“那你呢?为何这几日不来?忙于与沈朝珏的婚事?”孟兰芷打量着鱼徽玉。
她与沈朝珏的事已然传遍京城,现下出过门的人都知道了。
孟兰芷颇有质问之意,她在女学是最高位的师长,可与陆晚亭不同,鱼徽玉之职不是她掌管的,她们并非隶属关系,多是称同僚。
“你还喜欢他吗?”鱼徽玉无关紧要地问了句。
孟兰芷皱眉,“谁?”
“沈朝珏。”
鱼徽玉澄明的眸子注视着孟兰芷,她很直白,孟兰芷对此一愣。
“你胡说什么?”孟兰芷当即反驳,像炸毛的猫,有些一反常态。
也许旁人看不出来,沈朝珏看不出来,但鱼徽玉早就有所察觉,是在燕州时就有所察觉。
在燕州,孟兰芷带鱼徽玉熟悉楚府时,她便一直在问鱼徽玉,可句句不离沈朝珏。
话里话外
是讨厌的意思,暗里却是在意。
鱼徽玉在燕州,不止一个人与她说“沈朝珏与孟兰芷是金童玉女”“他们青梅竹马”。
鱼徽玉也被人提及过青梅竹马,是与霍琦的名字出现在一起,她从前就听别人这样形容,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普通友谊。
可听到沈朝珏与孟兰芷是青梅竹马,她心中竟会生出莫名的酸意。
明明只是无意的话,可旁人都在说,好像他们才是一对,鱼徽玉被处在窘迫的位置。
鱼徽玉问沈朝珏,“你喜欢过她吗?”
“我喜欢谁了?”沈朝珏在官衙时不经意听到过同僚谈话,他们常说起自家妻子疑神疑鬼,怕被丈夫抛弃。
沈朝珏融入不了这种话题,准确来说,是任何话题。
他没有八卦的天赋,也没有家事上的困扰,他的妻子善良温和,从不会与他说一句重话。
“你那位表妹。”鱼徽玉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燕州和府上那点声音,他当真是一点都没有听到过?
“你有病。”沈朝珏觉得莫名其妙。
他最不喜外人说的那些风言风语,鱼徽玉还当面问他这些,若他真对孟兰芷有心思,怎么可能娶她?
“是不是?”鱼徽玉继续问,她只想知道一个明确的答案,任何模棱两可的回答都像掩饰。
“不是。”
他有点不耐烦,鱼徽玉说不上满意。
“无所谓,我又不在乎。我也有青梅竹马,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他待我也是极好,至少不会像你这样对我,他还给我排队买过我爱吃的酥肉”鱼徽玉垂眼,自顾自小声说道。
沈朝珏凤眸暗下来,他走过来,身影笼罩着坐在榻中间的鱼徽玉。
光亮瞬时被遮挡,鱼徽玉停下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沈朝珏恶狠狠看她,还没等鱼徽玉出声,他俯身靠近,重重吻上她的唇瓣。
她越挣扎,他抱得越紧。
沈朝珏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长指插.入她的指缝,五指相扣。
男人劲瘦的手臂圈在腰身,他从身后抱住她,滚烫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烫得鱼徽玉微微战栗,低磁清冷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不许再提他。”
燕州的雪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出门必须备伞一般,有一次鱼徽玉出门忘了带伞。
她鲜少独自出府,忘了那日是出去买什么东西,只记得飘雪很大。
没有带伞,鱼徽玉只能坐在一处廊下避雪,看着一时半会停不了的雪,鱼徽玉叹了口气,后悔出门的决定。
会有侍从出来找她吗?
鱼徽玉觉得可能不大,府上的侍从对她照顾有加,是看在沈朝珏与楚夫人的份上,在他们口中,孟兰芷比她好上千百倍。
京中不会有这样的大雪,鱼徽玉不知如何应对,她在廊亭坐下,拢紧了身上的大氅,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直到手脚冻僵,鱼徽玉搓搓手,掌心恢复了些微弱的温度。
她好像看到不远处一个小黑点朝她跑来,鱼徽玉以为是鸟,等靠近了,才发现是人。
越来越近,是沈朝珏。
鱼徽玉微愣,随后喊他的名字。
“你去哪了?”沈朝珏去拂她发顶的雪,语声急促,不知是着急还是生气。
鱼徽玉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解释,“我没想到下雪了,忘了带伞。”
沈朝珏没有听她的解释,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鱼徽玉身上。
他半个时辰前回府,发现鱼徽玉不在房中,问了侍从,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她去了哪里。
沈朝珏当即让他们去找。
府上找遍了,没有鱼徽玉的身影,伺候鱼徽玉的侍从不敢去看公子阴沉的脸。
“给我找。”
沈朝珏派侍从全去找人,楚府很大,堪比小城,住着好几房好几辈,顿时楚府上下忙碌起来,闹得各院都知晓此事。
“听说是大房的少夫人不见了,第一次见公子这么生气。”“公子说要搜院,请各位担待。”“就是那位京城来的贵族小姐?当真是金贵得很。这么大个人了,还怕回不来了?”
碍于楚夫人,楚府上的各房不敢多言,还得假装担心帮着找人。
楚夫人听闻此事没有多言,当是默许了。
“沈朝珏人呢?”楚灵越见此混乱,当即去寻沈朝珏。
见他神色不对,楚灵越劝道,“说不准是在燕州过不下去回京城了,你看你平日里那般待她,是个女人都过不下去的。”
沈朝珏没有理他,带了把伞就快步出府了。
平日里她只会同他一起出府,沈朝珏实在想不出她会去哪里,只能四处去寻。
终于在一处廊亭见到了小小的身影。
茫茫雪天里,她一个人孤单的在那里,不知待了多久。
冷不冷?是不是想家了?
沈朝珏没有问,他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她若想回家,那他怎么办。
鱼徽玉看着他欲言又止,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伞的,为什么发间和衣衫上都是雪。
“你找我很久了吗?”鱼徽玉先开口。
“没有。”沈朝珏轻声道,“我们先回家。”
“好。”
雪越来越大,坐在被暖炉烘热的楚府马车里,鱼徽玉庆幸沈朝珏来找她了。
“你是不是下值路过,看到了我?”鱼徽玉想到最有可能的答案,不然以她在的地方,太难找了。
“嗯。”沈朝珏看她为想出的答案得到肯定沾沾自喜的笑颜,忍不住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鱼徽玉以为是被嘲笑了,去抓他的手,可他的手此刻是不同往日的冰冷,像握住了一块冰。
鱼徽玉怔住,沈朝珏却拉她冰凉的手进衣衫贴在温热的肌肤上。
“以后你出府与我说一声。”沈朝珏道。
“好。”鱼徽玉很快应下,有了这次教训,不必沈朝珏说,她下次出府也会注意的。
沈朝珏深深看着鱼徽玉的脸。
他去寻她的路上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与孟兰芷的那些传言让她生气了。沈朝珏没有与人解释过这些无稽之谈,不知从何解释。
“那些都是假的。”沈朝珏补了句,“与孟兰芷的传闻。你不要信。”
“好。”鱼徽玉收回手,靠在车轿上睡着,合眼前,她看到沈朝珏的靴子似乎全被雪水浸湿了。
看鱼徽玉睡着,沈朝珏轻手将她的脸放在自己的肩上,让她靠得舒服些。
回到楚府,鱼徽玉才知府上侍从都去寻她了。
孟兰芷从府外学堂回来,也得知了此事,她来了二人房中。
鱼徽玉正在喝沈朝珏给她盛的热汤,见孟兰芷怒气冲冲进来摔门,吓了一跳。
鱼徽玉还以为孟兰芷是来责备她给府上添麻烦的,正欲开口道歉解释,谁知孟兰芷不是冲她来的。
结果孟兰芷直接略过了她,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责怪沈朝珏是发疯闲着没事干,折腾府上,她看起来很生气,言辞不善。
沈朝珏也不与她客气,“说完了就滚。”
第48章 得知凶手
后来鱼徽玉从楚灵越口中得知,沈朝珏与孟兰芷自幼皆是这般相处的,唇枪舌剑。
相爱相杀里,表兄妹二人只有相杀,恨不得对方死。
只是因为二人皆是才华过人,又是青梅竹马,所以被人称作“金童玉女”。
也许楚灵越是这样以为,沈朝珏是这样以为,但鱼徽玉认为,孟兰芷不会这样以为。
出于女子的直觉,她总觉得孟兰芷于沈朝珏并非如此简单。
如今孟兰芷是圣上眼前的红人,皇帝心系女学,常召孟兰芷入宫问及女学事宜,就连朝中政事都会询问孟兰芷的意见。
往日燕州的
金童玉女,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怎么看都般配至极。
如果没有她,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鱼徽玉不在意,没有了当时的酸意。
“谁会喜欢他?谁受得了他的脾性?只有你这样的女子会被他皮相所惑。”孟兰芷讥讽地扫鱼徽玉一眼。
在燕州时,鱼徽玉就觉得他们两个说话很相像,都很难听。
鱼徽玉不与她辩驳,“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与他成婚。”
即便是假的,鱼徽玉也不会与沈朝珏再成婚了。
至于霍琦,她更不可能嫁给一个伤害侯府的人。
“你说什么?”孟兰芷微诧,她本以为鱼徽玉是来羞辱她,没成想鱼徽玉会说不与沈朝珏成婚了。
“藏书阁的事宜我今日会安顿好,接下来几日我不会来了。”
不等孟兰芷开口,鱼徽玉已经抬步离去。
藏书阁。
侍女告知鱼徽玉,前两日有一个姓林的大人来过,替她打理了藏书阁的修书事宜。
侍女说不出那位林大人的名字,鱼徽玉了然。
待处理好藏书阁,鱼徽玉去寻陆晚亭。
到了陆晚亭住所,鱼徽玉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一声紧接一声,鱼徽玉闻声快步入里屋。
一进去,便看到榻上的女子身形瘦削,薄如纸片,她捂着胸口,痛苦的咳嗽。
“晚亭姐姐。”鱼徽玉连忙去桌上倒了清茶递给陆晚亭。
陆晚亭接过,她的手指碰到鱼徽玉的手,鱼徽玉感受到凉意。
“徽玉。听侍从说你昨日来过了,我出门忘了告诉你。”陆晚亭饮了一口清茶缓解,虚弱的面容苍白如雪。
“无事”鱼徽玉如实告知,“今日我去了大理寺,都知晓了。”
“你去大理寺了?”陆晚亭讶然,迟疑地看着她。
“我那位伯伯的案子,我有了头绪,便去大理寺确认。”鱼徽玉解释道。
陆晚亭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是如此,想必你见到周游了。昨日我还去了大理寺,与周游说起了你那位伯伯的案子。”
“姐姐与他说了?”鱼徽玉眸子微瞠。
“随口提及了一两句,当初他进大理寺,为的是做一个清正的好官,我也是提醒他莫要忘记。”陆晚亭轻声道,昨日她斥骂周游忘了当年初心,担任大理寺卿全办的全是冤案,周游解释着有苦衷,陆晚亭全然不想听。
“姐姐不必为我的事与这种人纠缠,我可以自己找到凶手。”鱼徽玉想起周游那张脸就生气。
陆晚亭笑笑,拍拍鱼徽玉的手背,“他说对不起我,提出补偿,不要白不要,我与他说了,若是徽玉有事,他必须出手相助。”
“若是我不在了,至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陆晚亭说罢,又急促咳嗽起来,她急忙用帕子捂唇,等平复下来,帕子上多了一块血迹。
鱼徽玉担心拉过她的手,看到帕子上的血,“我去叫医师来。”
“没用的,治不好了。”陆晚亭拉住她的手,拉她回来,“何况我活与不活还有什么不同,知恩走的那日起,我就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如今在世上是孤家寡人,与死了没有差别。”
“我只怕我回不到家乡了。”
鱼徽玉于心不忍,又束手无策。
她还是安抚陆晚亭,说要回府让人去找寻名医为陆晚亭医治。
回到侯府,鱼徽玉就差侍从去办这件事。
侍从却回侯府这几日从各地来了些名医,让鱼徽玉可以去药房问问。
“名医?”鱼徽玉不知此事,想到莫不是父亲的旧疾又犯了。
“小姐,侯爷找您。”小灵拦住鱼徽玉的去路。
“父亲找我所为何事?”鱼徽玉闻言,去了父亲院中。
“侯爷方才旧疾发作,又呕血了,现下急着要见小姐。”小灵急切道。
鱼徽玉步伐加快,担忧父亲的病况。
平远侯院内,多名医师匆匆出入,面色凝重。
鱼徽玉见状,顾不得礼仪,跑进屋内,“父亲!”
“徽玉来了。”平远侯强撑着坐起,鱼徽玉忙上前扶着。
“你们先退下吧。”平远侯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几个医师左右为难相视一眼,刚想开口,却听平远侯道,“无事先退下吧,本侯有话单独要与小姐说。”
听平远侯开口,侍从们不便再留,纷纷退下。
屋内木门合上,留下父女二人。
鱼徽玉面露忧虑,秀眉紧锁,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见父亲神态疲弱,更是红了眼尾。
“不要哭,爹这不是好好的?”平远侯笑着笑着,怅然道,“你与你娘一样爱哭。”
鱼徽玉闻言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掉。
“又哭。”平远侯给女儿擦泪,“你阿娘昨夜托梦给我,责备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兄妹三人,我许久没有梦到她了,她在梦里骂我,我也傻呵呵地笑。醒来才发觉她说得对,我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们兄妹之间生了间隙。以前我性子刚硬,只知道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从未听你说过自己的想法,就连你的少女心事都不曾好好倾听。若我那时听了你的想法,知晓你的心思,是不是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女儿看似与他相处还算和睦,实则他对她一直不太了解,也没有用心关切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就连很多她的习惯,都是从儿子那得知,甚至是沈朝珏这个外人口中知晓。
平远侯问过沈朝珏,问他觉得自己的女儿怎么样。
在沈朝珏口中,她是一个事事为旁人着想、从不言半点委屈的傻孩子。
就连一个外人都没有说过她半句不好,倒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常常怪她。
而他病了,女儿收到消息当即从江东赶回,会在他榻前尽心尽力照顾多月。想到这些,平远侯愈发愧疚。
“日后父亲慢慢了解女儿,父亲想知道什么,女儿都告诉父亲。”鱼徽玉哽咽道。
她从来不想要道歉。
平远侯一笑,“兵符我已经交给沈朝珏,除了要他镇守河山,我还要他答应了我一个条件,就是替我保护好你。若他做不到,我这还有一封书信,军中将士都认我的字迹,届时你可以以此来要回兵符。”
当年他像厌恶张试一样厌恶过沈朝珏这样的出身,因为他觉得这样的罪臣之后配不上他的女儿,他不曾真正了解过女儿想要什么,如今与沈朝珏相处过,平远侯觉得沈朝珏是有过人之处,品性也叫人放心。
“父亲,我知道是谁杀了张巍伯伯。”鱼徽玉想到什么,猛然抬首。
平远侯一愣,还是接着问道。“谁人?”
“定西王府。”鱼徽玉坚定道。
平远侯难以置信,片刻后问,“你是从何得知?”
平远侯脑中闪过一个最可能告诉女儿这些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鱼徽玉不知该如何与父亲说,当务之急是让父亲小心,“总而言之,定西王府绝非那么简单,父亲定要谨慎斟酌。”
鱼徽玉知道父亲与定西王出生入死,但以她接二连三在定西王府遇到的怪事来看,王府之中定是还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是定西王府这么做为了什么?她父亲与定西王是多年挚友,如今却对她父亲的亲随下手,那下一个是要对谁下手。她父亲吗?之后呢?难得是皇帝?
想到此处,鱼徽玉已经慌了神。
可鱼徽玉没想到父亲极为淡定,他还说,“此事我已经知晓了。”
“父亲从何得知?”鱼徽玉迟疑。
“沈朝珏已经与我说了。”平远侯早已知道此事,是在他们三人来侯府的时候,平远侯见识霍琦与沈朝珏比试已见端倪。
后沈朝珏找到他,不光说了兵符,还提及了此事,甚至那时沈朝珏还说让他将徽玉交由他保护。
鱼徽玉听完,思绪万千。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父亲知道真相,那最好了。”鱼徽玉小声道。
她是不能知道,还是不配知道侯府的事。
沈朝珏明明什么都知道,他告诉了这么多人,唯独像以前一样没有告诉她。是觉得她知道了是个麻烦吗?
“此事你不必操心,我们自会处理,只是定西王府现下权势滔天,并非是圣上不重视,而是圣上不便追查。”平远侯见女儿不语,又提及其他,“前几日你二哥打了你,你为何不来与父亲说?”
平远侯得知此事,很是生气,次日就叫次子带着裴静去罚跪。
“都已经过去了。”鱼徽玉回过神来,不愿再回忆。
“此事你二哥当真是做的过分了。但纵使万般不对,也是你
二哥。为父已经重罚过他了,你就莫要为此伤心了。霁安平日里看起来安静听话,却是个犟种,怎么打都没有用。”平远侯说罢,叹了口气,“当年便是因为为父的冲动,以至于你大哥废了右手。”
鱼徽玉惑然,她是怀疑过此事。
鱼徽玉虽对鱼倾衍没有过多关心,但在她印象中,长兄分明是惯用右手,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是左手办事。
沈朝珏在燕州还问过她,“你兄长是左利手?”
“不是。”鱼徽玉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照答后,沈朝珏若有所思。
是鱼倾衍去燕州平定叛乱的时候。他左手和沈朝珏过招,虽稳但没有传闻中厉害。
那时他们杀了刘尚德,随行的侍卫都知道吏部侍郎不喜欢这个姓沈的小子,在提出谁去最凶险的地形打探时,他们都顺势提出让沈朝珏去,以此揣测礼部侍郎的心思。
没想到吏部侍郎却一反常态,让起哄最大声的那个人去了最险恶的地方。
沈朝珏最后被安排与鱼倾衍同道办事,他不解,问鱼倾衍,“为什么刚才不让我去?”
难不成就因为他杀了刘尚德救了对方?看来还是个知恩图报的。
“你死了,徽玉怎么办。”
鱼徽玉早就不想关心任何关于鱼倾衍的事了。
她只记得六岁时从鱼倾衍口中听到的那句话。
那时母亲去世,她刚被接到京州,侯府里还在置办母亲的丧事,鱼徽玉不知发生了什么。
初到侯府,鱼徽玉迷了路,她不认识府中任何人,在府里着急地走,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她在江东见过的二哥,鱼徽玉如同见到光,刚想走去,却听到他说了一句,“若不是因为去接徽玉,母亲也不会死。”
他的话像锋刃,让鱼徽玉不敢再往前半步。
她六岁,似懂非懂,一直记着这句话。
兄长是不是怨恨她的意思?鱼徽玉生出愧疚,不知是对母亲还是对兄长。
后来结合鱼倾衍对她冷冰冰的态度,鱼徽玉愈发肯定,鱼倾衍就是讨厌她,她也不敢再叫他哥哥了
即便关着房门,日光还是从檀窗溜进来。
平远侯无声地叹息,他后悔总是伤到孩子,日后该要如何面对妻子?每个人孩子都在他这里受过伤。
当年次子带着裴静来平远侯面前求他成全,平远侯自是不肯答应,他不答应女儿的婚事,也不答应次子的婚事。
谁知向来懂事的次子为了裴静苦苦哀求,一怒之下,平远侯拿出家法,说什么都要废了这个儿子。
侍从们见侯爷勃然大怒,都为此跪下求情。
可平远侯怒气正盛,任谁都拦不住,举起手臂粗的棍子重重朝次子挺直的后背砸下。
本该砸在后背的重量砸在了一只手臂上,结实的棍子当场断作两截。
预感的痛没有到来,鱼霁安抬头看到挡在身前的身影,错愕出声,“长兄!”
鱼倾衍没有出声,按住垂下的手臂,面色微白,“霁安做的不对,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有错,还请父亲一同责罚。”
平远侯又急又气,虽放过了次子性命,但还是罚了军棍。
待众人退去,鱼倾衍才缓缓走出正堂,迎面却撞上跑来的妹妹。
“你来做什么?”鱼倾衍皱眉。
鱼徽玉担忧二哥,抓住了鱼倾衍的右臂,正要询问,却被甩了出去。
第49章 何苦为难
烈日当头,鱼徽玉自父亲院中走出,指间攥着那份父亲的亲笔,她不盼有能用到此物的时候。
侯府门口传来争论声,鱼徽玉循声望去,正见今日在陆晚亭住所见过的侍从。
“你们在做什么?”鱼徽玉走近。
那侍从见到鱼徽玉如见救命稻草,急急道,“不好了,陆娘子吐了好多血。”
“怎么回事?”鱼徽玉的心跟着提起,她今日才去见过陆晚亭,看起来很是虚弱,鱼徽玉还想着回府带些医师明日给她诊看。
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究竟出了什么事。
“请医师了吗?”鱼徽玉对小灵道,“快去请几名医师随我同去。”
小灵领意,忙去请人。
鱼徽玉正要与那侍从先去,一辆华车挡住了她的去路,窗幔被长指抬起,显出清冷的俊颜。
“你上来,我有话与你说。”鱼倾衍淡淡开口。
鱼徽玉只看他一眼,未理会,匆匆随那侍从离开。
鱼倾衍蹙眉,看着她的身影,对一旁的亲随冷冷道,“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是。”亲随快步跟上女子。
一路上,鱼徽玉一边急趋,一边询问陆晚亭的状况。
侍从说,陆晚亭这几日身子愈发虚弱,昨日出府,许是加重了病状,今日已经咳了许久,方才突然吐了大量的血水。
鱼徽玉闻言,心中越发担忧,索性小跑过去。
到了陆晚亭住所,鱼徽玉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像在思索,听闻动静,朝鱼徽玉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鱼徽玉看他一眼,很快联想到什么,“周游来了?”
“嗯。”沈朝珏示意她先别进去。
“不行!他还敢来,晚亭姐姐定会为此再动怒的。”鱼徽玉蹙眉,“你怎么不拦着他来?”
“我怎么拦?”是沈朝珏让侍从去找鱼徽玉的。
他本来就不擅长插手这种事,鱼徽玉无奈看他一眼,轻缓步入内屋。
半隔着屏风,鱼徽玉听到内寝的声音。
女子躺在榻上哭,男人跪在榻边,似乎也在哭。
因情绪波动,陆晚亭哭得无休无止,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眼,不愿再去看面前的男人。
“你走吧,我下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全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恨我,不要赶我走。”周游跪在她身边,逐渐泣不成声。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陪伴彼此二十多年。陆晚亭的父亲是村中的村长兼教书先生,是村中学识最为深广之人,入京参加过一次科考,可惜落榜,碍于家中还有妻女,放弃了再考。
周游出生不久,父母便因鼠疫去世,与兄长相依为命。
陆村长看两兄弟可怜,收留了他们,还教二人读书。渐渐,陆村长看出周游是可塑之才,将毕生心血传授与他,还鼓励他去京考。
周游也不负众望,榜上有名。
他回到乡中,如约与陆晚亭完婚,告知她,他先去京中安家,等一切妥当接她过来。
周游那时年轻,丝毫不为寒门出身而妄自菲薄,很快得大理寺卿青眼。他接陆晚亭到京,以为好不容易获得的幸福可以长久下去。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替知恩死,替你受罪,没有哪个做父亲的舍得看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周游低着头,手撑在榻边,一直笔挺的背脊此刻弯曲。
听到知恩,陆晚亭再也忍不住,“你还有脸提知恩?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爹?如何答应我的!你说你要做一个好官,可你看看你做的事,包庇权贵,攀附势力,已然忘了初心。”
“我从没有忘记。”周游低喃道,“当初若没有入京该多好。自和离后,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我也没有一日不在后悔。”陆晚亭道。
后悔的事情太多,就无心做其他事了。
鱼徽玉站在屏风后,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沈朝珏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静静递上一方绢帕。
鱼徽玉看到那绢帕正是她之前遗留在相府的,她接过,转身轻轻走出里屋。
她能
理解陆晚亭此刻的处境,但和解不是原谅,最怕恨的人曾经爱过。
爱过越深,在一起越久,彼此最了解,就越难断的彻底。
“我不会与你成婚的。”鱼徽玉声音很轻,但她确定身后的人可以听到。
“怎么了?”沈朝珏上前与她并行。
“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嫁给霍琦。我知道杀害张巍伯伯的人是定西王府,你们不愿我知晓此事,我也不插手了,我要回江东了。”鱼徽玉说罢,轻叹一声,折腾这么多年,她累了。
“你知道了?”沈朝珏思忖片刻,嗓音微哑,“你不想成婚便不成婚了,你想回江东也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若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只是能不能别避着我,偶尔让我见见你就行。”
让他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就可以了,可仔细一想,沈朝珏又不甘心。后悔答应得太快,和他们分开那时一样。
他最后悔的就是签下和离书,可又不忍直视她含泪的眼眸。
“当年之事,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和我分开。”他还是说出口,声音又轻又清。
他的心思从来都很直白,在一起了就没想过分开,做不出和离了再找别人的事。
沈朝珏不知道鱼徽玉会不会像他一样想,许是不会。
可一想到她会和其他人再好,和其他人做他们曾经亲密的事,用其他人来覆盖他在她心里的记忆,沈朝珏难以接受,心中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莫名烦躁。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早就分开了。”鱼徽玉想笑,她本以为自己走出来太慢,没想到他还留在那,甚至没有走动过。
“沈朝珏,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鱼徽玉不去看他。
和离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说挽留的话,没有求过她不要走。
如今这般算什么?
“不是你说的只有自己才会为难自己吗?你何苦为难你自己,我和你早已决绝,你这样不是下贱吗?”鱼徽玉淡淡看向他。
男人一瞬愕然,他艰难地、思虑许久地与她服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话。
她竟真的放得下,当真如此绝情狠心。
沈朝珏感觉呼吸变得沉重,“你真的爱过我吗?你父兄对你不好,我只是你拿来报复他们的工具,对吗?”
十五岁的少女,自幼被家中忽视,也许缺少关爱受到温暖被感动是真,但为了这等感动丢下家人太难让人信服。或者她自己都不知道,面上虽被父兄略过假装不在意,但实际上她则是太在意家里人,想引起父兄注意。以反抗家中作为报复,选择了最有争议的人。
也许她是在意过他,但她不完全爱过他。
鱼徽玉没想到他会这么想,轻笑出声,“是又如何?不然以我的身份,我会死心塌地跟了你?”
得到肯定的答案,沈朝珏并不满意,他冷笑一声,快步离开。“你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难缠。”
回到相府。
沈朝珏一路沉着脸,携着冷风快步进入寝屋,他动作急躁,在书案翻找什么,将案柜翻得乱糟糟的,最后终于在暗格里寻到那枚安放的双鱼玉佩。
他长指死死捏着玉佩,走到铜炉前,想都没想扔了进去。
随后转身,走出两步,又匆匆折回来,手毫不犹豫地穿过火舌,捡回玉佩,紧紧握在掌心。
她为什么要和他说那样狠心的话?
鱼徽玉没想到沈朝珏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像他往日的淡定,她不过是像他以前的口吻和他说话。
只是冷淡些,就发这么大脾气。
看来她比他更能忍受他这种人。
鱼徽玉又在陆晚亭门口等了一会,周游还没出来,但陆晚亭似乎没有像上次那般驱赶周游,他们似乎还有话要说。
鱼徽玉只好先行离开。
一路上,似乎被人跟随,她回首又看不到人,走到转角等候,果然见到了人。
是鱼倾衍的亲随。
“你跟着我?”鱼徽玉问道。
“长公子担心小姐安危,故而让属下跟随。”侍从镇定解释道,他是随了主子的性格,在鱼徽玉面前丝毫不惧怪罪。
鱼徽玉根本不信这样的说辞,鱼倾衍的人,那来暗杀她都比保护她更有说服力。
但鱼徽玉不与其多纠缠,若她当面揭穿,或是说什么冲动的话,那这侍从定会告知鱼倾衍。
“我只是来看友人,能有什么事。”鱼徽玉转身继续走,语态略带轻讽。
如鱼徽玉所料,那名侍从一会去就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鱼倾衍。
不过那侍从没想到左相和大理寺卿在内,他只能站在屋外,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仅是告诉鱼倾衍,鱼徽玉的去向。
“你可知我与周游素来不和,你还去见他的前妻?你是什么意思?”
傍晚,鱼徽玉府中遇到鱼倾衍,正要走,被他叫住。
“我是见了他的前妻,但那是我的友人,我是去见她,又不是见了周游,你对我发什么脾气?”鱼徽玉不知他为何生怒,她在他眼中又非重要之人,不过是个闲杂人出去闲逛了一圈,与他何干。
“你是我妹妹,你去找她,岂不是打我的脸?我说过,不许你与周游来往。”鱼倾衍见鱼徽玉是这等态度,面色愈发难看,疾步走来,吓得鱼徽玉还以为他要动手。
她后退两步,鱼倾衍一愣,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瞬时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怕他?
他只是想让妹妹与他一条心,有这么难?难道一个外人比他还有分量。
第50章 才疏学浅
三步之遥,鱼徽玉惶恐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虽不安,但还是不满说出口,“你与周游的事与我何干?何况,我的事也与你无关。”
“你在与谁划清界线?”鱼倾衍面露不悦,“你若当真这么有骨气,就和四年前一样离开侯府。”
鱼徽玉一时哑口无言。
鱼霁安碰巧见到二人,随步而来。
上次之事像一根针扎在鱼霁安心里,他心中一直怀有愧疚,而妹妹对他避而不见,他没有机会当面道歉。
看到哥哥与妹妹又争执起来,鱼霁安左右为难,叹了一声,“徽玉,兄长怎么做都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我可没受过他的好。他为你断过一臂,你对他言听计从情有可原。”鱼徽玉故作淡淡,移开目光,“你们才是亲兄弟。”
好没有过,苦头倒是受了不少。鱼徽玉得知鱼倾衍右手受伤一事,心绪复杂。她不知道当年二哥为爱犯错,长兄为二哥挡下重棍,他在二哥面前做到了一个好兄长,在她面前却连一句好话都吝予。
鱼霁安闻言皱眉,欲言又止,提及兄长,心中愧疚更深。
“不必与她多说。”鱼倾衍对与鱼霁安道。
鱼徽玉不在乎,径直从二人身侧离开。
若不是父亲旧病复发,鱼徽玉才不屑待在侯府。
可是她在侯府,又不得不要有遇到两位兄长的时候,鱼徽玉只能要么待在自己院中,要么出府。
女学那边修书已经娴熟,不必鱼徽玉插手,上次太后生辰,太后要鱼徽玉多“指点”九公主课业,有时宫中来召,鱼徽玉只好赴往。
陆晚亭辞别女学后,鱼徽玉也不常去女学,她本就不喜欢这等文职,只是没想到做起来没有想象中难,对她来说算是游刃有余,故而没有辞离。
鱼徽玉早前虽被传不学无术,但这么多年或多或少在文章上有所积累,加之身边都是文采过人之辈,耳濡目染,总归是比一般文人多些理
解,所以女学的事务对她来说称不上难事。
然而孟兰芷行事严苛刻板,鱼徽玉常常不去女学,她又无法登门侯府说及此事,只能在宫中遇到时,不满两句。
皇宫之内。
这还是鱼徽玉第一次在宫中逢遇孟兰芷,此前付挽月与她说过,皇帝看重孟兰芷之才,屡屡召她入宫谈论政事。
“鱼徽玉。”孟兰芷走向她,“你这几日为何又没来女学?你若不想来,大可直说,我上书圣上,免了你的职务。”
“好。”鱼徽玉云淡风轻地应道。
也许孟兰芷是在威胁她,但在鱼徽玉看来,离开女学也好,反倒觉得轻松了。
孟兰芷诧异地看她,未料到鱼徽玉会答应得这么快。
“我本就才疏学浅,修书一职,让其他能者来办也不错。”鱼徽玉补充道。
她不是讨厌修书,在女学的这段时日,鱼徽玉觉得颇有收获,先是才学上有所增长,再是她看清了自己的才能,并非那么一无是处。
“为什么?你真的不做了?”孟兰芷不解,当初不是她以权势主动提出要来女学?如今说不干就不干了。
“不想做了。”鱼徽玉道。
如果愿意做,鱼徽玉会继续做,在女学尽心尽力。但如果不想做,鱼徽玉会尽快脱身。
“你若愿意,烦请上书圣上替我辞别。你若不愿意,我便自己去说。”鱼徽玉声音缓和,不紧不慢,她素来对孟兰芷没有敌意。
不管孟兰芷是否真的喜欢沈朝珏,但鱼徽玉觉得,她们肯定共同讨厌过沈朝珏。
“我帮你上书。”孟兰芷道,语气跟着轻和了下来。
她自幼阅书万卷,讨厌空有权势的纨绔之辈,能被孟兰芷喜欢的人不多,她发觉自己似乎不是真的讨厌鱼徽玉,甚至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鱼徽玉。
鱼徽玉相反,能被她讨厌的人不多,还都是亲近的人。
人和人之间,彷佛只有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像不了解鱼倾衍的人,总觉得他是端方有礼的世家公子。不了解沈朝珏的人,会认为他是名垂青史的文人之光。
可不了解鱼徽玉的人。
鱼徽玉不去多想,劳烦了孟兰芷,她很感激,“多谢。”
“我还要谢谢你离开女学。”孟兰芷道。
鱼徽玉笑笑,没有再接话,她不止离开女学,还想离开上京。
九公主还在殿重等着她,鱼徽玉先行告辞。
到了九公主的宫殿,她如见救命稻草般,飞扑过来,“你怎么才来?快来救我。”
“怎么了?”鱼徽玉挣不开付挽月,没想到付挽月气力这么大。
以前的时候沈朝珏就说她力气小,鱼徽玉还以为是男女差距,没想到她在年岁比自己小的女娘面前,也这般薄弱。
“你先放开我”
付挽月这才放手,拉鱼徽玉进内殿,“皇兄给我安排了新课业,从前从来没有过的,好难好难。”
付挽月哀怨不止,宫人们生怕公主又要发脾气,大气不敢出。
到了书案边,付挽月按鱼徽玉坐下,拿新课业给她过目。
鱼徽玉大致看了,下意识蹙眉,付挽月的新课业引以典故,可略微涉及朝政,旁人也许看不太出,但课业上提及的一部分,是鱼徽玉在沈朝珏的公文里看到过的。
皇帝竟用沈朝珏的公文给付挽月当课题。
这不是朝政要事么?
“怎么了?是不是很难?”付挽月见鱼徽玉蹙眉,随之紧张起来,还以为是课业没救了。
这是皇兄亲手给她出的课业,还叮嘱她要一人完成,不能交由女师宫人查看。
“皇兄说了,不让其他人帮。”
鱼徽玉闻言,如触炭火,迅速放下课题,匆匆起身。
“诶!你干嘛?”付挽月眼疾手快地将人按了回去,看鱼徽玉像是要逃走的阵仗,立刻进入警惕状态,“你走了我怎么办?”
鱼徽玉看了眼周遭的宫人,想必她们还没看过付挽月的课业,也不知其中内容。
鱼徽玉拉下付挽月,在她耳边道,“既然是圣上不让你给他人,你还给我看?你是不是要我命?”
鱼徽玉都要以为付挽月是对她还怀恨在心,想借此除掉她了。
“我想不到其他能帮我的人了。”付挽月求道,“眼下只有你能帮我。”
还能不泄密。
皇兄看起来极其看重此次课题,将课题交给她时,说话都严肃了三分。
“你知不知道这是涉政了?我若是帮你,岂不是犯罪了?”鱼徽玉小声说道,她的视线落在宫人身上,确保宫人没有听到她的话。
付挽月闻言,睁大了眼睛,她会意,借由屏退了宫人们。
“那怎么办?我从未了解过政事,怎么会写得出?皇兄岂不是有意为难我?他还说我若是不写,日后不能随意出宫了,那我岂不是不能去清音楼听歌舞了。”付挽月快要急哭了,这对她来说犹如天塌了一般。
“你还去那种地方?”鱼徽玉眯眼。
付挽月发觉说漏嘴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干笑两声,“你相信我,我只去过一次。你千万不能往外说,下次我也带你去。”
鱼徽玉自是不会多说,“你写吧,我先走了。”
“别走!”付挽月拦住她,千求万求,就差给鱼徽玉跪下,说什么都不肯让鱼徽玉离开。“你帮我这一次,日后你要什么,我也帮你。”
“那你不可告诉圣上,我教你写的这些。”鱼徽玉无奈,只能坐回书案前。
“好!”见鱼徽玉愿意答应下来,付挽月什么都好说。
皇帝给九公主出的这道课题是两年前,关乎科考改良的问题。
鱼徽玉凭着对沈朝珏那份文书的记忆,引用了三分,又改了些。
“你怎么知道该这么做?”按鱼徽玉给的方案,付挽月不到一个时辰写完,她看了一遍,有些不可思议,竟由头有理,颇有依据。
“这是沈朝珏的公文。”鱼徽玉如实道,她神色浅淡,听不出情绪。
“那该不会被沈大人看出来吧?”付挽月不安,一想到自己不能去清音楼,心如死灰。
“这不是圣上给你出的题吗?圣上大抵不会给沈朝珏看吧。”鱼徽玉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答应帮付挽月,何况她只借那文书的三分内容,重新排序增减,就轻避重,没有写到要紧之处。
“也有道理。”付挽月认同,毕竟沈朝珏对她没什么兴致,大抵是不会看她写的东西。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
宫人将九公主写好的课业送到皇帝面前,皇帝正留左相在殿内聊要务。
要务聊得差不多了,皇帝想起案边的课业,他拿起来看了一会,眼前一亮。“挽月这几月进步很大。”
“左相,你看看这篇文章。”皇帝递去,“朕给挽月的课业是依你的公文所出,你看看是否合理。”
沈朝珏接过,本是不经意地粗看一遍,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与他早年所想似曾相识。
沈朝珏递回宣纸,淡淡道,“想法很好。”
“左相的手怎么了?”皇帝注意到沈朝珏泛红的手背。
“前几日翻炭,不慎烫到了。”
沈朝珏思忖着,开口,“臣想见见九公主。”
皇帝也思考片刻,笑道,“因为这篇文章?当然可以,你若想当九公主的老师都可以。”
沈朝珏扯出浅笑,“臣不才。”
九公主殿中。
文章送去正殿已经有一会了,鱼徽玉要走,付挽月拉着她,非要与她说那清音楼如何如何有趣,又如何如何好。
“改日我定要带你去见识一番。”付挽月信誓旦旦道。
“公主。”宫人急急推门而入,打断付挽月的话。
付挽月不满,“何事?”
“左相来了。”宫人回禀道。
左相怎么会好端端到访九公主的宫殿。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缘由实在难猜。
鱼徽玉微愣,她看向付挽月,“沈朝珏怎么来了?”
她不知沈朝珏此前有没有来过九公主殿中,不知二人关系如何,还以为二人有过来往,以为沈朝珏之前也这般来寻过付挽月。
实际上左相与九公主交集甚少。
付挽月最先慌了神,她知晓沈朝珏对她的态度,定不会无事来访,下意识想到是课业之事。“该不会是沈大人发现了我的课业有问题?”
鱼徽玉心下一沉,莫不是沈朝珏发现是她告诉的付挽月。
“公主,沈大人看起来是有要紧之事,只说要见公主。”
付挽月看向鱼徽玉,鱼徽玉与她道,“让他进
来吧,你若躲着,他定会起疑心。”
鱼徽玉了解沈朝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