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徽玉和付挽月想的不一样,付挽月找男人考虑的是对方会不会是她喜欢的,而鱼徽玉要想到很多。
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若定西王动兵,大康的命数都会因此改变,更别说他们这些人。
皇帝决定派人劝降定西王,张太师在朝堂上自荐,皇帝考虑到太师是全然不会刀剑的文官,担心其安危,犹豫不决。
距鱼倾衍到江东已有时日了,鱼徽玉没有等到他的信,听沈朝珏说,江东已经开始加固城防,兵马整装待发,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鱼倾衍定是太忙了,没空给她写信。鱼徽玉这样想。
姜雪也关切鱼倾衍的行迹,常常与姜迈打听,只是能得到的消息不多,她一得知什么,就会来告知鱼徽玉。不过大多都是沈朝珏与她说过的。
除了姜雪,还有人也关心鱼倾衍。
鱼徽玉这段时日常来宫中找付挽月,自二人和好后,付挽月对她颇为喜欢依赖。
一日,付挽月提前被皇帝唤去,鱼徽玉也退下了,路上遇到了一位宫女,她对那宫女有些印象,思索片刻道,“你是徐妃娘娘宫中的?”
“正是。”那宫女点点头,这次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路带鱼徽玉去了徐妃宫殿之中。
徐妃入宫起,皇帝就对她颇为宠爱,这几月恩宠不减,更是将协理后宫的权力交给了她,赏赐无数,还抬了她父亲的职位。
宫中都道徐妃是最有可能诞下皇长子之人,预断将来后位都是她的。
鱼徽玉踏入殿内,与上次来相比,更为奢华。
只是住在这里的人不太开心,即便是妆点过,看起来面容仍稍有憔悴。
“徽玉妹妹。”徐清漓看到鱼徽玉,眼中堪堪有了光熠,她拉鱼徽玉到身侧坐下。
“徐妃娘娘。”鱼徽玉未来得及行礼,人便被推坐到了软榻上。
“你们先下去。”徐清漓吩咐宫人道。
如今徐清漓盛宠,就连皇帝安排的宫人都领命退下。
“徽玉妹妹,听说你兄长从江东救回了一个女子带回了京城,是镜州姜氏的嫡女吗?”徐清漓问道。
此事少有人知,鱼徽玉没想到徐清漓在宫中都能打探到。
见鱼徽玉点点头,徐清漓紧张的神色黯然,整个人泄了气,良久,她道,“镜州姜氏与侯府倒也般配。出手相救,还带回侯府,想必你兄长对那女子也是有情意的。”
说到此处,徐清漓难掩羡色。
当初是徐氏先悔婚,她入宫多年,鱼倾衍一直没有再定亲事,她私心以为是他对她还有情分在。可他迟早也是会成亲的,徐清漓每每想到此处,便心痛不已。
若非家族落败,兄长没有担当,她怎么会与他退婚,以自己的后半生换取家族利益。看鱼倾衍在退婚后沦为笑谈,徐清漓比谁都痛苦。
皇宫相见,他都有意避她,徐清漓知道,是为两人不落口舌。此后她只能偷偷望他,在宫里有意无意打探他的消息,得知他与谁家女子走近,会悄然落泪。
本该嫁给他的人是她。
鱼徽玉不语,不知说什么安慰的话,来时她便想到了,徐清漓找她定是为了打听她兄长的事。若不是鱼倾衍,她都不会见到徐清漓。
“娘娘如今得宠,也应该放下往事了。”鱼徽玉轻声道。
听到此话,徐清漓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什么受宠,你有所不知,圣上看似日日来我宫中,无非是与我吟诗作画,谈论诗文。他从来没有没有碰过我,宫中还言我会诞下皇长子,根本是不可能的。”
鱼徽玉诧然,据徐清漓所言,皇帝与她相敬如宾,好像没有外人口中传的那么受宠。
徐清漓一开始也不愿皇帝碰她,她还寻了各种原由推脱,后来发现是她多虑了,皇帝也没有要靠近她的意思。
皇帝似乎只是欣赏她的才学。
“事已至此,我也不奢求什么,只希望长公子可以平安无忧。”徐清漓自得知鱼倾衍赴往江东起,便时常睡不安稳。
他一个善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温润文臣,蓦然替父披甲策马要上沙场,实在叫人不安。
“徽玉妹妹,你可有长公子的消息?”徐清漓难以安心,多方打听,只是能得知的事情很少。
鱼徽玉摇摇头,“兄长没有给我来信,我也忧心。”
“你莫要想太多了,长公子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徐清漓安抚道,只是此话不知是安慰鱼徽玉,还是她自己。
鱼徽玉点点头,只能寄希望于此,可心中惴惴不安。
当夜,她与沈朝珏睡下不久,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沈朝珏起身开了门,鱼徽玉还在睡,她隐约听到是二哥来与沈朝珏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鱼徽玉撑起身子,撩开帷幔下榻,沈朝珏听到动静转身,褪下外衫披在了走来的鱼徽玉身上。
正是快入冬的时候,夜风吹来凉意沁骨。
“徽玉。”鱼霁安看向妹妹,思索再三,还是与她说了,“江东急报,夜里开战了。”
当夜,战火点燃城墙,火箭如雨,照亮整个江东城,让人误以为天明。
“长兄怎么样了?”鱼徽玉忙问道。
“兄长领兵抗敌,短暂击退了敌军,只是不知他们何时还会再打回来。”鱼霁安道。
虽是预料之中早晚会发生的事,亲耳听到,难免惶恐不安。
那晚,鱼徽玉再难入眠,沈朝珏陪在她身边,两个人无声等到天亮。
一早,定西王进攻江东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州城内。
翌日,沈朝珏洗漱完,看到坐在榻上的鱼徽玉,轻叹一声,“舅舅快到江东了,若定西王不降,那便开战。”
鱼徽玉没有回应,沈朝珏靠近,他伸手想理她垂落的青丝,再一次被鱼徽玉避开。
“徽玉。”他唤她的名字,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朝珏不想她用冰冷的目光看他,这段日子,她似乎没有那么抗拒他,可又总那么冷漠,明明和过去一样同吃同住,却好似有了间隙。
一道看起来小小的间隙,实则让他觉得深不见底。
“你回相府吧。”鱼徽玉开口。
这一次,沈朝珏没有拒绝,轻轻颔首。
走之前,他将书案收拾好,整洁得好像他没有来过一样。
关门声响起,鱼徽玉躺下,用锦被蒙住脸。
后面几日,沈朝珏都没有再来过侯府,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鱼徽玉心里消失了,她每日会去皇宫,他也每日会去皇宫,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鱼徽玉不会像徐清漓一样主动打听沈朝珏的动向,只偶然听到时会不经意驻足。
付挽月当她不喜欢沈朝珏,几乎不会说起,除非是紧要的事,“你知道吗?皇兄要派沈大人去劝降定西王。”
第67章 人质
定西王突然攻打江东,朝堂紧急商榷,文武众臣吵得不可开交,激进派要迎战,保守派觉得可以先商谈。
皇帝打算派人劝降定西王,开出不错的条件,只要定西王卸甲归田,皇帝会不计前嫌,留金银宅邸给他养老。
太师张试要去,可考虑到其年岁身体,皇帝实在不忍,最后沈朝珏提出他去,左相足智多谋,皇帝点点头应允了。
鱼徽玉不知道这些事,沈朝珏没有与她说过,她以为沈朝珏会来告诉她,可等到沈朝珏要走的前一日,鱼徽玉都没有等到。
此番沈朝珏前去,同行的人不多,只有姜迈与几个官员。
还是姜雪告知鱼徽玉这些细节,他们启程的早,姜雪清晨便出门了,鱼徽玉陪着她。
车轿在城门口。
姜雪下轿,去与弟弟送别,千叮咛万嘱咐。
“姐姐,你先回去吧。我与老师忙完便回来了。”姜迈劝道。
姜雪无意提及鱼徽玉也来了,一旁的沈朝珏望向停靠在城下的车轿,车轿里的人没有下来。
沈朝珏有一瞬想上前再看她一眼,想到她素来不喜欢分别场面,他下意识想,她会不会也舍不得他。
她不愿出现,想必是不想见他。
那日答应离开侯府,与他们和离之时相同,是深思熟虑后冷静的决定,他不忍强求她的选择。
但结果是,只
要他一旦放手,他们就再不会有接触了。
车轿内。
鱼徽玉专心看着之前遗留在轿中的兵书,上面有她熟悉的字迹。
忽而听到动身的马蹄声,鱼徽玉执书的手指收紧,等她掀起轿帘,只看到已经远去的背影。
“徽玉妹妹,你还在乎他对吗?你心里有他,为什么还要他走。”姜雪看向身侧的鱼徽玉。
可人对人的依赖不一定是喜欢,也可能是习惯。
鱼徽玉习惯了看他离开,少时她将沈朝珏看作她想成为的样子,看着他一步步向上,彷佛走那么远的是她自己。
鱼徽玉甚至忘了年少的自己为什么会奋不顾身地跟着沈朝珏,辛苦和痛苦是两样不同的感受,但那段时日,她不觉得辛苦。她单纯爱着他,像水一样干净的情意,不掺杂一丝怨恨。
可惜年少的一切不会回来,多年磨练,人也变得深沉寡言。
从京城到江东的距离不近,快马加鞭也需要半月。
沈朝珏离开京州的第十日,他大抵还没到达江东,江东先传来了好消息。
鱼倾衍设谋生擒的世子霍琦。
消息传回京中,朝堂大喜,有臣子提出以霍琦逼迫定西王归降,毕竟霍琦是定西王的独子。
皇帝点头,令江东先押送霍琦回京,等定西王愿意回京归降,再放人。
江东。
自鱼倾衍来江东后,加固了城防,在城门口设下重重机关,定西王一次进攻不成,不再轻举妄动。
定西王没想到没上过几次战场的鱼倾衍真有几分能耐,定西王还曾派人送书信让鱼倾衍和他一起杀到京州。
没想到被鱼倾衍用几句文绉绉的话羞辱了。
齐州按兵不动多日,霍琦按耐不住了,提出一计,绕后进攻。
未料被鱼倾衍识破,还将计就计,不眠不休蹲守三日,终于不费一兵一卒生擒了霍琦。
江东官衙。
“大人,京州来信,说先押送霍琦回去。”侍卫来报。
鱼倾衍看了书信内容,“押送霍琦一事紧要,我亲自押送他回去。”
霍琦被擒,定西王坐不住了,还派暗卫来江东城劫人,屡屡开出条件要鱼倾衍放人,更是扬言不放人就要全力攻城。
从江东到京城足足要半个月之久,这一路上定要万分谨慎,定西王定会有所动作,鱼倾衍不放心交由他人。何况听闻沈朝珏没几日就要到江东了,沈朝珏来江东官衙,他也放心。
“此物交给沈朝珏,我不在,鱼氏听他调动就是了。”鱼倾衍解下一块令牌交给江东知府。
“是。”
鱼倾衍离开前,回了趟老宅,来了江东后,鱼倾衍一直住在此处,他和妹妹离开的不久,有时恍惚,总想叫妹妹一起用膳。
鱼倾衍去了趟鱼徽玉的院子,当时父亲病危,他们走得匆忙,妹妹房中有很多东西都没带走,看着这些,好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走之前,鱼倾衍修剪了她院中的花栽,等她回来,看到心情也会好些。
霍琦被擒后,丝毫不惧,他本就是一名猛将,普通的木制牢笼根本管不住他,曾硬生生打断过木桩,好在当时侍卫多,还是将他再度拿下了。
因此,鱼倾衍不放心他人押送,亲自带霍琦回京。
一路上,霍琦口中辱骂不断,“鱼倾衍,你用卑劣的计谋抓了我,算什么男人?有本事与我打一场。”
鱼倾衍听了一路,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听到不快时,故意颠簸,让霍琦吃些苦头。
皇帝想拿霍琦威胁定西王,定西王性子刚烈,爱子如命,故而皇帝有令,不得对霍琦用刑,还要众人礼待。
1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从北地回京,不就是因为你是个残疾的废物吗?武侯之后,我若是像你一样废了手,我都无颜活在世上给父亲丢脸。你和皇帝一样躲在京城多年,若没有我和我父王在前阵杀敌,哪有你们的逍遥日子过?”见鱼倾衍无动于衷,霍琦气急败坏,越骂越烈,“你个废物,放了我,敢堂堂正正与我打一场吗!你们鱼氏不过如此,胜之不武,真是给平远侯蒙羞。残废,就算我用左手和你打,你都接不住我一招。”
激将法没用,鱼倾衍连一眼都没看他,倒是同行的侍卫听得生怒,不由得望向鱼倾衍的脸色。
激怒不了鱼倾衍,霍琦终于安静了一会,片刻后,又自言自语起来,“我父王定会来救我的,届时将你碎尸万段解我心头之痕。等我们占领了京州,徽玉就是我的了,我与她再也没有人能阻碍。”
“你说什么?”鱼倾衍长指攥紧缰绳,迫使队伍停下,声线冷得发寒,长剑直指霍琦眉心。
在沙场司空见惯,剑气逼人,霍琦没有半分畏惧,冷笑出声,“我说我与徽玉,再也没人能阻止。”
“大人!不可。”亲随提醒道。
霍琦笑出声,“断了手的废物,你敢杀我吗?你若真杀了我,我还会对你有几分敬佩。”
鱼倾衍收剑回鞘,没有再理会,任霍琦骂的口干舌燥,也不给他一口水喝。
途中路过长桥,不知为何,桥体断裂,队伍一时过不去。
前去查看的侍卫回来禀告,“大人,桥体经久,前几日下了大雨,因被雨水浸得不堪重力断开,怕是要修后才能通行。”
“先修桥吧。”鱼倾衍轻跨下马,有吩咐亲随,“去查看一下周围。”
“是。”亲随领命。
队伍停下原地休整,几个侍卫去修桥,鱼倾衍亲随去查看周遭是否安全,剩下的留下看着霍琦。
霍琦还在痛骂,从皇帝骂到朝臣,这几日将大康里里外外骂了个遍。
有侍从听不下去了,上去踹了一脚铁笼,“安静点行不行!”
谁知霍琦一把抓住那人的腿,夺过他的佩剑,动作迅猛,有人靠近,被一剑毙命。
“小心!”鱼倾衍看到动静,想叫住靠近的侍卫,已然来不及了。
想上前帮忙的侍卫虽武力上乘,但根本不是霍琦的对手,被顺下了钥匙。
霍琦开了铁笼,手中还有长剑。
剩下的人连忙拔剑赶来,然霍琦骁勇善战,没了牢笼束缚,直接大开杀戒。
“公子!”亲随赶回来,见霍琦持剑朝鱼倾衍劈去,迅速拔剑去挡。
鱼倾衍左手出剑,已经不逊少时右手用剑。
几番交手下来,侍卫被杀尽,只余下主仆二人。
“公子,你先走。”亲随看霍琦愈战愈勇,意识到情势不对,当真是在沙场杀出来的,打了这么久,还能再战,与京中排练的侍卫完全不同。
“一个都别想走。”霍琦轻笑道,举剑砍来。
鱼倾衍接下他的数十道招式,身旁还有亲随相助,三人打得精疲力竭。
霍琦没想到鱼倾衍左手打得极稳,当即没了耐性,剑锋一转,先杀向他的亲随,几式下来,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烦人的狗。”霍琦话语刚落,剑身穿过了他的腹部,又被抽出,血液汩汩往外流。
霍琦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向大喘气的鱼倾衍,随后还是笑,“看来你也没那么弱,为什么却躲在皇城。”
皇帝要求不动霍琦,鱼倾衍本不想杀他,看到亲随倒下,眸中燃起杀意,很快又被抑住,咬牙切齿道,“等回了京城,我再与你慢慢算账。”
“鱼倾衍,你这么为天子卖命有什么用?和你爹一样死了换一个好名声吗?若不是因为徽玉,我在京城早想杀你了。我们结为亲家不好吗?”血流太多,霍琦唇色发白。
“你再敢肖想我
妹妹!”鱼倾衍忍无可忍,手臂抵着霍琦的脖颈,将人抵靠在石壁上,仅存的理智让剑迟迟没有刺下去。
他知道,若霍琦死了,没了谈判的条件,还会引定西王大怒,那这场战必打无疑,到时江东的百姓都会陷入水火之中,会死更多的人。
“你们没上过战场的贵公子,是不是都以为敌人是好讲道理的?你不杀我,不是在给自己寻死吗?”霍琦眸光一冷,不知何时从侍卫手中夺下过一柄匕首,快准狠地朝前划去。
颈间的血色像蝴蝶的展翅飞出。
第68章 女帝
平远侯少时的姻缘是家中所定,那时鱼氏虽在江东声名远扬,但不及后来的鼎盛。
年少的平远侯已在军营中有些功绩,族中联姻青州兰氏幺女,兰二已及笄两年,婚事将近,族内自作主张,邀兰二来江东完婚。
得知消息的平远侯从军营马不停蹄地往回赶,途中过街市,有人大喊“马惊了”,只见一匹商马发了疯地冲向一女子。
在马撞去前,平远侯飞快揽过女子的腰身,将人护在了怀中。
女子回眸,姿容姝丽,看得人心脏一顿。
回到府中,平远侯让侍从先安顿好女子,自己匆匆去见了族中长辈。
平远侯对这桩家中安排的婚事本就不满意,直言要退婚,争执间,彼时侍从来报,说兰二小姐遇上马惊不见了踪影。
“我在这。”侍从话没说完,一女子从门外走来。
所有人一愣。
“既然郎君对我无意,就送我回青州吧。”兰二想得通透,嫁与不嫁都无所谓。
“其实我已到及冠之年,也是该娶妻了。”平远侯急忙道。
长辈大喜,当即为二人操办婚仪。
婚期在春日,桃瓣为雨,江东十里红妆,声势浩大,同年冬日,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族中对长子诞生极为看重,大办宴席,这个孩子来时锦绣环绕,风光无限。
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是平远侯起的,兰夫人怀上第二个孩子时,平远侯刚出征,胜仗的捷报传回京州,孩子不久就降生了,起名霁安。
皇帝龙颜大悦,封其为平远侯,赐居京州,一家人迁京。
这些年兰夫人一直为平远侯打理江东族中事务,一趟江东传来要事需处理,兰夫人回了趟江东,途中发觉有了身孕,便在江东等孩子出生。
又等女儿长大,一等便是六年,期间平远侯会带两个儿子回来一家团聚。
不知是不是父母不在身边照料原由,由奶娘带大的两个儿子不善言辞,兰夫人最疼爱自幼带在身边的女儿,叮嘱两个儿子定要照顾好妹妹。
鱼倾衍幼时便听父母说要护好弟弟妹妹,更要护好整个鱼氏,将此当作职责所在,从未觉得半点不公。
唯恨,没有守好父亲留下的鱼氏,没有守好弟弟妹妹。
血水模糊了眼睛,隐隐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温柔含笑。
霍琦被擒,定西王全力攻进江东城,双方死伤惨重,目光所及之处,残垣断壁,血流成河,战烟遮住了天日,整座城黑压压的。
噩耗接连传回京州。
“江东城破。”
“左相一行人不知所踪。”
“霍琦杀了吏部侍郎等人跑了。”
战火还没蔓延到京州,已经压得人喘不上气。
漆木棺摆在正堂,侯府再挂白缟,全府上下一片死寂。
鱼徽玉一身素衣,跪在堂前已经一天一夜了,她双目发红,秋风拂过裙角,发丝微动,披散的发下是一张苍白清丽的脸。
“妹妹,你先去休息吧,换二哥来守着大哥。”鱼霁安不知何处出现在她身后,不忍地看着清瘦的身影。
鱼徽玉置若罔闻,一只白蝶飞过堂前,她猛然起身,失神喃喃道,“是兄长回来了,兄长回来了”
她起身要去追那只蝴蝶,却被鱼霁安拦在怀里,他安抚着神智恍惚的妹妹,“哪有什么蝴蝶,徽玉,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先去休息,兄长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模样定会心疼的。”
“他若真心疼我,就睁眼看看我”鱼徽玉扑在棺木前,泣不成声,“我们才刚了解彼此,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醒来好不好?以后我会与你好好说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鱼霁安红了眼眶,蹲下身,让妹妹靠在自己肩膀,轻声道,“若可以,我希望死的是我,不是兄长。”
鱼徽玉小声地哭。
鱼霁安轻抚她的后背,“不要难过,兄长是去与娘亲爹爹团聚了。以后二哥陪在你身边,替兄长护着你。”
江东失守,平远侯长子一死,大康方寸大乱。有州府大开城门投降定西王,有州府宁死不从,死伤无数,还有人蠢蠢欲动,想要逃离。
京州城内只有不到五万的御林军,余下能用的兵队便是燕州楚氏和平远侯的兵符。
燕州楚氏相距甚远,听闻楚灵越已经在杀回来的路上,只是敌人太多,杀不尽。
翌日,鱼徽玉一早便起来梳洗,对镜挽起长发,白衣胜雪,她让小灵将侯府令牌送去二哥那,后乘车轿入宫。
宫中已多日未上早朝,定西王要杀过来了,臣子们劝皇帝先撤离京州。
宫道上,鱼徽玉恰遇徐清漓,她眼尾泛红,正与两个男子拉扯。
“你快与我一同离开皇宫吧!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入的宫,你以为我又是来问你要金银的?我是舍不得你这个妹妹!快与我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男子焦急道。
徐清漓相比之下冷静异常,她冷笑一声,“逃?逃哪里去?江东誓死守城死了多少人?你却一心想着逃,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争气的兄长!我不是与圣上为你求了你想要的军职吗?你怎么不上战场?”
“上战场?你是想你亲哥哥死吗?说来说去,你在乎的是谁死了?不就是鱼倾衍死了!”男子怒斥道。
另一男子闻言劝道,“大哥莫要说了,好歹鱼倾衍还救你出过地牢,你我去与他要钱,他要尽数给了,人已死,就莫要提了。”
“你们去与他要钱?!”徐清漓一听,不再那么冷静,神色有些奔溃,失声痛哭起来,“本就是我对不起他,我当初为了徐氏嫁入皇宫,舍弃了一辈子的幸福,你们还要去他面前丢尽我的颜面!将我的尊严变得一文不值!”
三人争执声愈大,有侍卫闻声而来,两个兄长只好丢下徐清漓无奈离开。
忽而,一只素手递来一块方帕。
徐清漓顺势望去,鱼徽玉轻轻道,“擦擦吧。”
鱼徽玉入宫是有要事需办,她不多留,只留下一句,“兄长不会觉得你丢了颜面,他会明白你的苦衷。”
鱼徽玉来过皇宫多次,不曾踏足过皇帝的宫殿,她站在殿外,让宫人通报一声,宫人很快请她入内。
殿内除去皇帝,还有孟兰芷在场。
沈朝珏下落不明多日,已经有传言说他死了,总之是没了消息。
鱼徽玉昏昏沉沉哭了两日,兄长已经走了,她希望沈朝珏还活着。
“吏部侍郎之事,还请节哀。”皇帝很是歉意。
“家父的兵符交给了沈朝珏,如今沈朝珏不知所踪,侯府只余下五万兵马。”鱼徽玉呈上兵符,“这是父兄留下的。”
皇帝接过兵符,难堪得说不出话来,到最后只有一句,“鱼氏满门忠义。”
鱼徽玉没说多余的寒暄,她要离开,
是孟兰芷送她出来。
“沈朝珏真的死了吗?”鱼徽玉问她。
“还未收到他到江东的消息,江东就城破了。”孟兰芷摇摇头,她看起来瘦了一圈。
二人沉默了一段路,从宫道到宫门的路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临了要分开的时候,孟兰芷踌躇片刻后,与她道,“若有什么难处,你就来找我。”
若沈朝珏算她兄长,在名义上,鱼徽玉曾是她嫂嫂。
鱼徽玉点点头。
刚回到侯府不久,就听说了宫里徐妃娘娘失足落水溺亡的消息。
“怎么会”鱼徽玉今日还见到过她。
现下危难之际,不能厚葬,皇帝追封她为皇后,安葬皇陵之中。
接下几日,近乎每过一日,就会传来一座城池失守的消息。
定西王妄言,只要皇帝肯降,饶其一命。与当初皇帝劝降定西王一样。
援军迟迟未到,仅是一夜,定西王便到了京城,杀进了皇宫。
当夜,兵马包围了侯府。
“世子有请,邀娘子入宫叙旧。”一行侍卫站在女子紧闭的门外,世子有令,要礼待这位女娘。
纵使里面没有动静,也只能在外等着,片刻后,门被打开。
鱼徽玉已经重新穿戴好衣衫,听不出温度的一句话,“带路。”
鱼徽玉上了入宫的车轿,一路上,京州城寂静一片,掀开轿帘,可以看到宫道的血迹,和随处可见定西王的人。
车马到了一处偏殿停下。
鱼徽玉下轿,霍琦见到来的女子,笑着迎上来,“徽玉。”
鱼徽玉却是一巴掌扇过去,打得在场的侍卫都望过来。
霍琦不恼,反倒笑了笑,“我攻打青州之时,求父王为我们的婚事做主,父王同意了。”
“你杀了我兄长!”
“鱼倾衍那是该死,我本不想杀他的,偏偏他不识好歹。你不是一直讨厌他吗?我杀了他,你应该高兴才是。”霍琦道。
鱼徽玉冷笑了一声,自发间取出一支发簪,狠狠朝他刺去,霍琦抬剑挥落她手中的簪子。
他力道之大,鱼徽玉一个不稳,跌倒在地,她撑起身子起来。
“受伤了?”霍琦连忙上前扶她,却被推开。
“徽玉,你嫁给我有什么不好?”
“好。”
“什么?你同意了?”
“我可以嫁给你,我要你给我兄长磕三个头。”鱼徽玉道。
方才一击,实在近不了霍琦身,鱼徽玉当即反应过来,如今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假意同意,日后伺机杀了霍琦报仇。
霍琦一愣,还是答应下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鱼徽玉离开皇宫的路上,看到一行匆匆寻人的侍卫,听说是找遍皇宫没有找到皇帝的身影。
“鱼徽玉。”一声熟悉的女声传来。
鱼徽玉循声看去,暗处似有人影,她连忙上前,认出那人,“孟兰芷。”
“你怎么会在宫内?难道你可以出宫?”孟兰芷迟疑。
“我是要出宫。”鱼徽玉道,她来时就听人说了,定西王入宫后将宫中人都看管了起来。
“你随我一起走吧。我能带你离开。”鱼徽玉道,她来时生怕有诈,特意说要坐侯府的马车,那些人似乎也不敢怠慢她,由着她去了。
孟兰芷摇摇头,“你帮我带一人离开。”
“谁?”
孟兰芷带鱼徽玉去了那人的藏身之处,是一位身着宫装的宫女。
“这是何人?”鱼徽玉很是陌生。
“女帝。”孟兰芷道。
“鱼小姐。”宫女开口,鱼徽玉这才觉得有几分熟悉,瞬时诧然得说不出话来。
鱼徽玉来不及反应,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宫女身上,“快随我来。”
鱼徽玉今夜是光明正大地在宫中行走,她记住了何处没有巡逻的侍卫,很顺利带女帝到了车轿处。
只是出宫门时,被换班的侍卫拦住,“何人出行?”
轿中,鱼徽玉与女帝相视一眼,很是紧张地盯着靠近轿帘的侍卫。
眼看侍卫的手就要触及轿帘,蓦然一鞭子抽在侍卫手臂上,疼得侍卫收回手,看清来人后,急忙行礼,“世子殿下。”
“霍琦”女帝以口型对鱼徽玉道。
“谁!”鱼徽玉急急出声。
“徽玉,是我。”霍琦温声道。“你不是让我去与你兄长叩头赔罪吗?我来与你一起去。”
鱼徽玉皱眉道,“你明日再来。”
“怎么了?”霍琦似乎意识到不对劲,目光紧盯着车轿。
霍琦上前一步,手要碰到帘幕,一只纤手先一步撩起帘子,鱼徽玉露出一张脸,冷冷盯着他,一张绮丽至极的脸,看得霍琦微怔。
“你现下一身血气,怎好意思来我兄长面前?你是想挑衅我兄长吗?何况夜深,你今夜攻了京州,还想将侯府闹得不安宁?”
她几句话说得狠绝,霍琦想要解释,“不是的。”
“你若再滥杀无辜,我定会对你讨厌至极。”鱼徽玉放下轿帘,冷冷道,“现在,放我离开。”
霍琦瞥向守着宫门的侍卫,“听不见吗?”
侍卫退下,车轿出了皇宫。
驶出好一段路,鱼徽玉才松了口气,询问身侧人,“陛下是女儿身?”
虽现下是显而易见之事,鱼徽玉还是难以置信。
当初是沈朝珏护送还是太子的女帝回京,难不成他也不知道皇帝是女子?
“是,父皇膝下无子,令我假扮男儿,将我养在青州,直至父皇病危,我才回京。”女帝道。
世人以为先帝有九女一儿,先帝去后,唯一的儿子付星阑即位,可是连九公主付挽月都不知,她喊了二十几年的皇兄是女子。
“沈朝珏怎么样了?”鱼徽玉还是没忍住问道。
旁人也许不知,皇帝总该知晓些什么。
“左相很快便会回京。”
第69章 匕首
京州大乱,街道上遍地是巡防的敌军,车马上系了定西王府的令佩,鱼徽玉得以安然回府。
鱼霁安知晓妹妹被定西王的人带走,担心不已,却被府外看守的侍卫拦住,正要拔剑与其对峙。
“二哥,我无事。”鱼徽玉正好碰上这一幕,她扫了门口的侍卫一眼,斥道,“还不都退下!”
世子让他们不得伤害侯府之人,持剑也不过是想吓唬对方,并非真的要动手。
“莫要与他们起无用的争执。”鱼徽玉劝鱼霁安先回院里。
等侍卫退去,鱼徽玉才领马车里的人回自己院中。
鱼徽玉取了干净的衣衫给付星阑换上,又悄然焚烧了那件宫装。
“沈朝珏可知此事?”鱼徽玉问道。
她问的是付星阑为女儿身之事。
付星阑点点头,“左相与孟师都已知晓,除去母后,再无人知晓。”
旁人都只皇帝不喜他人贴身伺候,以为是怕身侧有细作,却未料其是女子。付星阑自幼被当作男子养着,骑射文采不输世族公子。为了当好帝王,甚至少时服用了秘药,不会像寻常女子一般来月事,更不会有女子身段上的变化,与平常男子相比,只是看起来没有那么高大。
若非是女儿身,今夜她还不能假扮宫女逃出。
“今夜委屈陛下先与我同住。”鱼徽玉将床榻收拾出来给付星阑。
眼下京中大乱,随处都是巡查的侍卫,霍琦又会到访侯府,需得想好对策。
“可能还得委屈陛下先扮作我的侍女。”鱼徽玉道。
“无事,今夜多谢娘子出手相救。”付星阑已是感激至极,怎会觉得不妥。
她对鱼徽玉接触不多,多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今日逢鱼徽玉相救,只觉得此女冷静聪慧,仁义如父,并非外人口中的糊涂,怪不得沈朝珏如此死心塌地。
次日一早,京州的残乱还未收拾净,霍琦便带人抬着聘礼来了侯府,红菱包裹的宝箱与侯府素缟相比,异常刺目。
昨夜,鱼徽玉已与鱼霁安商议过此事,鱼霁安很震惊,即便是死也不愿屈服定西王。
鱼徽玉劝其冷静,就算是死,她也要为长兄报仇雪恨。
“这些我不要,我只要你答应我的事。”鱼徽玉白衣微动,身骨如竹。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霍琦步入正堂,看到堂中摆放的棺椁,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下,毫不犹豫地叩首三下。
他举止果决,动作间,腹部隐隐有血迹渗出。
三叩首毕,霍琦起身,
转向鱼徽玉,“徽玉,只要你肯嫁给我,日后你说什么,我能做到的,我都依你。”
在长兄堂前,杀兄仇人与她说这般话,鱼徽玉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愤懑,扯出一个笑,“好啊。”
霍琦大喜,令人呈上婚书,急不可耐地将婚期定在三日之后。
定西王昨夜杀入宫中,今早便命人带太师张试入宫,逼其宣读定西王登基文书,太师不从,便被侍卫看押在宫中。
奇怪的是,定西王翻遍整个皇宫,都不见皇帝身影,挨个逼问了宫中的妃子公主都没有获得蛛丝马迹,尤其是皇帝身边的那位女官,咬死没见过皇帝。
霍琦忙于寻找皇帝一事,来了趟侯府,很快又走了。
霍琦一走,鱼徽玉便将外头的消息告诉付星阑。
“朝中臣子被带入宫中谈话,有人言辞激烈,宁死不从,惨死刃下。”鱼徽玉道。
付星阑听闻这些,一声不吭,面色沉伤,“定西王密谋造反多时,怕是从父皇病危时便着手准备。只是定西王手握重兵,此前朝中唯有平远侯能与之抗衡。如今平远侯一去,定西王便原形毕露,再无畏惧。”
“听闻楚灵越将军已在杀回来的路上,那些誓死效忠陛下的州府也在想办法援助京州,还请陛下不要气馁,相信奸臣终会被诛灭。”鱼徽玉鼓舞道。
付星阑望向鱼徽玉,眸光微动,鱼徽玉前后失去父兄,竟还能安慰起她来。
“嗯,我会等援军来。”
鱼徽玉从付星阑口中得知,沈朝珏没有死,在江东被攻下的两日后,还曾寄信回京,叮嘱京州城防一事,只是定西王势头过猛,全力进攻之下,各州府很快沦陷。
听到这些,鱼徽玉不由松了口气,他若活着,定会回来的。
皇宫之中,太师张试被众侍卫看押在书案前,张试端坐,不肯动笔起书。
定西王顾不得那么多,当日披上黄袍登位,还下令为定西王妃迁坟至皇陵之中,日后与其同穴。
登位诏书同日出来,道新帝不慎死于战乱,定西王为守先帝留下护江山的遗诏,继承山河。
消息传出,余下抗战的州府再也忍不了,主动出战,纷纷扬言要攻上京州,为皇帝报仇。没成想有几个州府竟真击退了定西王军队,打了胜仗,而后汇聚,计谋再战。
霍琦听到消息,想要推迟婚约,先带兵去镇压。
他到侯府与鱼徽玉商量。
“霍琦,你不是一直想要娶我吗?还有两日就是婚期了,你要走?”鱼徽玉叫住他。
“徽玉,父王要我先去镇压他们,你先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与你完婚。”霍琦转身,面显难色,温声哄着面前的女子。
说罢,霍琦又要离开,鱼徽玉上前几步,拦在他身前,“你若要走,等你回来,我们的婚事可就要再议了,届时,我可不一定还会嫁给你了。”
霍琦注视她坚韧的眼眸,以往万千敌军拦着他,他都可以杀出重围,如今只是一个文弱的女子拦在身前,他却迈不动步子。
她的身骨清瘦秀挺,这样的女子,别说是拦着他了,就连稍大的风雨都可以伤害她。
若是换了旁人,谁敢拦他,霍琦定会觉得对方找死,可面对鱼徽玉,他下不去手,只想保护她。
“徽玉,你是真不想我走吗?还是想拖着我,为他们争取时间,好让他们杀了我和父王?”霍琦极轻地笑了一声。
鱼徽玉不做回答,只是问,“你要娶我,还是要走?”
四目相对,霍琦道,“我要娶你。”
“两日后,我等你。”鱼徽玉一笑,放下双臂。
外人不知怎了,世子这一次没有替定西王出征,定西王大怒,世子长跪殿外一夜未起。
翌日,定西王派了手下大将出征,京州霎时少了一半的定西军。
侯府之中,侯府外都是以保护名义看管里面人的侍卫。
鱼徽玉让侍从弄来一把极小的匕首,刚好可以藏于袖中,她将其打磨得锋利。
付星阑看到了,担忧问她,“你当真要动手?霍琦身手甚好,军中几近没有敌手,他若动怒,会要了你的性命。”
“我已经不怕死了,父兄守了一辈子的山河,我定要替他们守下去,等陛下重回帝位,莫要忘了我父兄便心满意足。”鱼徽玉垂眸,看着手中的匕首,匕首上的寒光映在女子面容上,清美的面容覆上冷意。
“若我死了,沈朝珏回来,陛下替我告诉他,我不怪他了。”鱼徽玉轻轻道。
她走到榻边,自榻下暗处取出一个机关盒,扳动开关,盒子被打开,里面躺着两封书信。
鱼徽玉将两封信取出,其中一封交给了付星阑,“这是父亲亲笔,可调动军队,若沈朝珏迟迟未归,他手中的兵符便会作废,我父亲的亲笔,才是唯一可以调动军队之物。”
他们都说沈朝珏死了,鱼徽玉不信,可日子过了好几天,沈朝珏始终没有出现,如今大康大乱,一路上太多变故,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可书信启封,沈朝珏手中的兵符便再无用处,他在战乱之中,该如何是好。
当务之急,鱼徽玉不能去赌。
两日之后。
霍琦依言没有离开京州,婚仪照办。
铜镜中的女子身着大红嫁衣,衣料与发冠比她第一次成亲时好太多,只是她神色如同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兄长的棺木还在侯府,鱼徽玉不许接亲的人入内,更不许放炮火,她走出侯府,上了接亲的马车。
马车一路入宫,鱼徽玉坐在轿中,手指摩挲着袖中的匕首。
如付星阑所言,霍琦身手过人,连她兄长都不是他的对手,她当真可以杀了霍琦吗?
车马到了皇宫,鱼徽玉头蒙红盖,被领进了宫殿,霍琦迟迟未来,时间流逝得极慢,鱼徽玉手指将匕首捏得愈发紧。
她终是忍不住问了句,“霍琦人呢?”
“殿下去与皇上议事,还请娘子等一等。”侍女道。
如今她口中的皇上是定西王。
今早战场传来急报,定西王派出的大将吃败仗,定西王怒不可遏,正要霍琦上战场。
霍琦虽然领命,还是先来与鱼徽玉成婚了。
“徽玉。”霍琦撩起她的盖头,看到女子的面容,眉目瞬时柔和了下来。
“父王要我去平定战乱,我先与你完婚再去。”
“我不想你去。”鱼徽玉心下一惊,那些州府好不容易夺回城池,定不能让霍琦出征。
“父王大怒,已经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霍琦为难,“你怎么想的,我都已不在乎,日后你是我的妻,我有的是时日让你接受我。”
霍琦轻叹一声,坐在鱼徽玉身边,鱼徽玉身子缓缓前倾,霍琦忍不住俯身靠近,忽而胸口一凉,似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霍琦难以置信,顺势望去,见到胸口正插着一把匕首,握着匕首的正是面前人。
“快传御医!”侍卫快步上前,扣住鱼徽玉。
“别伤她!”霍琦稳下气息,按住伤口。
第70章 地牢
霍琦合眼前交代过,让侍卫不可伤及鱼徽玉。
鱼徽玉被几个侍卫押到了地牢之中,途中她一声未吭,手臂被人扣得生疼。
侍卫将女子推入牢房之内后,用手臂粗的铁链锁上。
地牢昏暗,鱼徽玉这才看清,牢房内还有几个女子。
“徽玉!”其一女子正是付挽月,她身上的华服沾了血污,发鬓微乱,看到鱼徽玉,付挽月连忙上前扶起她,“你没事吧?”
角落里的孟兰芷闻声,起身而来,帮着扶鱼徽玉。
鱼徽玉的双腿发麻,一起来又向前软去,好在被她们二人扶住,她摇摇头,失神的目光重新聚焦,“我无事。”
“你怎么来了?”孟兰芷问道,面上很是急切。
鱼徽玉被抓,莫不是皇帝出了什么事?那天晚上,孟兰芷可是将皇帝托付给鱼徽玉了。
“我刺了霍琦。”鱼徽玉喃喃道,慢慢缓过神来,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握刀,当时异常坚定,对准他的心口刺下。
“我为我兄长报仇了,给兄长报仇了”鱼徽玉气息紊乱,眼尾红润。
“当真?!”付挽月闻言大喜,旁的几个女子也跟着惊喜。
“太好了!霍琦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孟兰芷神色稍缓,询问鱼徽玉,见她身着喜服,不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自定西王入宫那一夜后,便被关押在此处,对外面发生的所有事都一无所知,每日过得提心吊胆。
鱼徽玉将假意要嫁给霍琦之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她们。
“陛下如何了?”孟兰芷拉鱼徽玉到角落,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她在侯府。”鱼徽玉小声回应。
孟兰芷紧绷的面色松懈了些,可鱼徽玉杀了霍琦,想必定西王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想到此处,孟兰芷的心又不由得提起来。
^
虽时间紧凑,但霍琦给鱼徽玉准备的婚仪称得上奢华。
彼时战乱,此等战火纷飞时刻,却传出霍琦成婚的消息。
州府殊死反抗,按照定西王父子行事,霍琦很快就会出面平复,谁知没有霍琦出战的消息,只有他成婚的消息。
各州府密谋灭敌,接连传来胜仗,还得知了要与霍琦成婚的人是平远侯之女。
初次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猜疑不绝。
平远侯生平忠烈,江东鱼氏在江东第一战死伤惨重,宁死不屈,令人泪目,平远侯的长子更是死于霍琦刃下,平远侯之女又怎会嫁霍琦?
可消息似乎是真的,人人愤懑,都道平远侯府死了最有骨气的父子,只余下一双软弱的兄妹,定是他们带着侯府认降了。
楚灵越带着楚氏一路连夺三城,在青州落脚,听到鱼徽玉要嫁霍琦的消息,他出奇的沉默,复杂地看向一旁的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置若罔闻,回到帐中,掌心紧捏一块双鱼玉佩。
“她要嫁给霍琦了。”楚灵越紧跟着他入内。
“绝不可能。”沈朝珏反驳得很快,“鱼倾衍死于霍琦刃下,她怎么可能嫁?”
纵使旁人都慢慢相信,沈朝珏也绝不相信侯府会降,不相信鱼徽玉会要嫁给霍琦。
“她在京州孤立无援,我该陪在她身边的。”沈朝珏已经多日未合眼,得知鱼倾衍遇害的消息,他后悔没有早些赶到江东。
沈朝珏想的全是,她知道这事会怎么样?他想快些回到她身边。
只是定西王攻势太猛,江东很快被破,沈朝珏只好转路线去邻州,他给京州寄信,路上遇到楚灵越的副将,副将是楚灵越特意派来寻沈朝珏的,要其做军师。
“你先别急,我们很快就能回京了。”楚灵越安抚道,若霍琦不出战,他们这一路定会顺利很多。
可回京的路再快,也快不过霍琦与鱼徽玉的婚期。
已经有人在明嘲暗讽鱼徽玉,言她给侯府丢颜面。
说这样话的人不少,很快又止于婚期当日。
“鱼氏小姐不亏是平远侯之女,竟敢在婚日行刺霍琦。”
“没想到霍琦这样的猛将,最后是折在女子手中。”
“你说什么?”沈朝珏路过议论的侍卫,当即大步上前,抓住其一人问话。
“大人,这是京中传出的消息,霍琦遇刺,已昏迷多日了。”那侍卫解释道。
沈朝珏松了手,急趋去见楚灵越,他站在地形图侧,“今夜就攻城。”
他们本打算明日午后进攻云州,等云州夺回,再下两州,便到上京。
“怎么了?急什么?”楚灵越不解,上前问道。
“等不了了,徽玉有危险,我要快些回去。”沈朝珏看了形势,现下出兵正好,他语气不算好,面色沉冷,“霍琦遇刺,你还等什么?等着给皇帝收尸吗?”
“好好好,我现在就让他们准备。”楚灵越鲜少见他这般急切,只得应着。
霍琦遇刺,始料未及,各州府趁此动身出兵。鱼徽玉这一刺,给了他们莫大的自信。
这几日,打得定西王军队措手不及。
^
皇宫地牢内。
这还是鱼徽玉第一次被关进地牢,这几日吃的都是冷菜硬饭,已经入冬了,此处还没有暖被,几个女子靠在一起取暖。
像与外世隔绝一般,听不到一点外面的风吹草动。
“你,出来。”突然到访一侍卫,打开铁链,指着鱼徽玉道。
付挽月当即警惕起来,拉着鱼徽玉的手臂。
“为什么?”鱼徽玉迟迟未动。
那侍卫也并未为难她,只是道,“殿下醒了,他要见你。”
“霍琦没死?”鱼徽玉迟疑。
“你很失望?”侍卫冷笑一声,“若世子真出事了,你觉得你还活得下去吗?”
鱼徽玉也想到了这一点,若霍琦死了,她定是要死的。
“带走。”侍卫语毕,几人上前带走鱼徽玉。
鱼徽玉一路上想着当日场景,莫不是她刺浅了,鱼徽玉没杀过人,不知该如何杀人。可她身上已无利器,霍琦没死,她悔恨当初没能将匕首刺穿。
思忖间,鱼徽玉已来到了霍琦房中,门外的侍卫先检查了她身上可有暗器,确认无误后,才让她入内。
鱼徽玉进了屋门,丝毫不惧,哪怕霍琦要杀她解气,她也不怕。
“徽玉?”霍琦只着里衣坐在榻上,他先看到人影靠近,再看到还着喜服的女子,“他们为难你了?”
“你为什么没死?”鱼徽玉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失望了?”霍琦轻笑了一声,她没杀过人,刺偏了他的心脏一寸,若再过一寸,他便真的死在她手里了。
“是。我恨没能杀了你,没能用你的血祭我兄长在天之灵。”鱼徽玉说罢,肩膀因气愤起伏。
“早知你那么恨我,我就该留他一命。”霍琦捂住心口,起身下榻,朝鱼徽玉走去。他被刺,合眼前担心她会被伤害,强撑着意识叮嘱侍从不可动她,他昏迷了几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寻她,而她却在后悔没能杀死他。
“你可知,父王要杀你,要灭整个侯府,是我求他不要动手。就算你要杀我,我也不想你受半点伤害,徽玉,你从来对我没有过一丝感情吗?明明我们才是青梅竹马,你却爱上沈朝珏,我等了你这么久,我还以为是老天垂怜,让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霍琦走到鱼徽玉面前,大掌握住她的双肩。“你可知,我从未忤逆过父王,为了你,我连父王的话都不听了,仗都不打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连命都可以给你,徽玉,你不能这么对我。”
心口传来比刺伤更疼的痛。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杀害我父亲的亲信,屡屡问我父亲讨要兵符。待我父亲去后,又逼迫我长兄交出兵符,又杀了他!你若真喜欢我,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伤我之事?你说的喜欢我,不过是你自己骗自己。”鱼徽玉冷笑道,丝毫不可怜他。
相较之下,沈朝珏的喜欢更可信。沈朝珏不会这么对她,她父亲生病,是沈朝珏请学医师为父亲诊治。不论他在侯府受了多少冷待,都不会伤害她的家人。
他口口声声说可以将性命给她,却容不下她亲近之人的性命。
“还有,
我从未喜欢过你,若非是看在王妃的面上,我根本不会与你多言半句。”鱼徽玉道。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妻子,我已求父王赦免你的罪。”霍琦挥挥手,吩咐侍卫,“看管好世子妃,若是她有什么事,小心你们的脑袋。带世子妃下去换身衣裳。”
侍卫上前,做出请的手势。
鱼徽玉蹙眉,走出殿中。
侍卫带鱼徽玉到了一处收拾干净的宫殿中,让其暂且住在此处,霍琦受伤,虽没死,但现下不便上战场,定西王算是失去了一名猛将,派出去的将领并非楚灵越的对手。
霍琦要养伤,鱼徽玉也不必与他多相处,这两日侍卫会让她去送药,等霍琦休息时,又将她押送回到殿中。
鱼徽玉在宫殿里无时无刻都被人守着,说了什么也会被记录下来,鱼徽玉干脆不说话了,整日躺在榻上。
一次回宫殿路上,鱼徽玉听路边的侍卫所言,城池接连失守,楚灵越带人马上就要杀到京中了。
看来援军很快便到了,那她便再忍几日,照目前消息来看,楚灵越有很大胜算。
等时机差不多了,鱼徽玉取出一封信件给侍卫,“帮我将此物交给定西王。”
“这是何物?”侍卫拿着信封细看,确定没有危险。
“看不出来吗?上面是定西王妃的落款。”鱼徽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