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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惟看着他被衣服布料缠裹住的右手,眉头微拧,表情有些严肃:“你手怎么了?”

“被蚂蝗变异体吸了一口,不碍事。”黎珞言把手背至了身后,转而问道,“你刚才在哪里碰见易谌的?我们现在去找他好不好?”

尹惟没有回答他,而是表情冷肃地说:“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黎珞言手上缠着的外套布料被一圈圈取下,手被血浸泡得有些发白,整个掌心都被血糊住了,看起来格外吓人。

尹惟眉头皱起,扯最后一点粘在肉上的布料时一鼓作气生拽了下来。

黎珞言忍不住“嘶”了一声,五指都下意识蜷了起来,慢吞吞地说:“你就不能轻点吗?”

尹惟宽慰他:“长痛不如短痛。”

用清水冲洗了下之后,手的原貌就出来了,黎珞言掌心偏下的位置明显被蚂蝗咬出了个小孔,没再往外面冒血了,但看着就疼。

“先别裹着了,让伤口透透气,得找药粉处理一下。”

黎珞言乖巧点头。他方才拿水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在岑洺那儿拿的饼干忘记给易谌了,兜里现在还有两袋。

他拿出一袋递给尹惟,看着她表情有些惊讶,撕开包装袋咔擦咔擦咬。

黎珞言问道:“我们现在去找易谌了吗?”

三句话不离易谌。

尹惟抬眸看了他一眼,眸里带着调侃的笑意,旋即她又低下头,继续认认真真、加快速度吃饼干,没两口就吃完了,回道:“我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和别人抢宝箱,当时宝箱掉下来了,敞开着的,里面装的是疗伤的药品……所以我撞见他们的时候,他腾不出手,托我先来找你。”

她把最后一点碎渣完全倒进嘴里,朝黎珞言示意:“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不知道他抢赢了没。”

*

当尹惟循着记忆带黎珞言去到之前看见易谌的那个位置时,只剩易谌一个人了。

易谌坐在地上,一只腿曲起,另一只腿平直放着,头埋在手臂里,很疲惫的模样。

黎珞言几步走上去,微微俯身,弯着眼睛摸了摸易谌头顶的黑发,易谌身体紧绷了下,但身体的潜意识却先他的视线一步认出了黎珞言,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

易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汗水,小臂上被划出几道血痕,却朝着黎珞言伸手摊开了掌心,嗓音淡淡的:“给你。”

他手里放着的是一小瓶疗伤的药粉。黎珞言的视线在他的手臂上流连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接过药瓶,往自己手上倒。

“你抢到了……一小瓶?”尹惟走近,看着精疲力竭还挂了彩的易谌,又看看那还没巴掌大的药瓶。

易谌刚想说话,就忽地感受到手臂覆上一阵凉意,粉末铺在伤痕上,和伤口发生反应又迅速升腾起火烧火燎般的烫,疼得他立马就闭上了嘴,死死绷住了表情,看起来完全像是高冷酷哥。

黎珞言动作迅速利落地把易谌手臂上一眼就能看见的伤全部撒上了药粉,板着脸问他:“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他这样冷下脸来,俊俏挺立的五官立即显出几分威慑力,勾得易谌心里又升起了点别的想法,凑近去亲他,却被黎珞言躲开了。

黎珞言一脸严肃:“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易谌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的手掌心向上,黎珞言虎口往下的一处血红小窟窿就露了出来。

“这里,”易谌的拇指轻轻按在他手上伤口的周围,抬眸望着他,“这里也受伤了。”

易谌一边给黎珞言手上被蚂蝗吸出来的那个血窟窿撒药粉,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边淡声平静地回复尹惟的话:“宝箱被我藏在了草丛里,这是从他们手里抢过来的。”

当时那队人在混乱中抢了一瓶药粉,易谌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再者和那几人打得心情也有些糟了,冷着脸,拳脚十分厉害,硬是把那瓶又抢了回来。

后来那几人被他打退了,易谌把药瓶攥紧在了手里,坐在地上缓了会儿气,没想到黎珞言和尹惟刚好这时候过来。

尹惟挑了下眉:“厉害啊,1v3还能满载而归。”

看来当初易谌一个人放倒十个哨兵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

黎珞言始终看着易谌手臂上被动物爪子划出的伤痕,眼睫轻颤,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三个哨兵勾肩搭背地走着。这都过去两天了,那天抢夺宝箱时脸上挂的伤还没好完全。

那向导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野路子招式,打人巨疼,精神体也阴得不行。

他们一边走一边痛骂着那个冷血无情的向导。

“我操了,一个向导跟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我精神体差点被咬下一块肉!一点也不文雅。”

另一人弱弱纠正一句:“……老大,就算疯也是疯蛇。”

“不用提醒我!”那人气汹汹地说,“我第一次见到比狗还狗的蛇!!乱咬什么啊!不就是想蹭个药瓶以防万一吗!一瓶都不给小气吧啦的!”

旁边又有一人小声纠正他:“……老大,那是因为那个宝箱本来就是人家找到的,咱们上去抢他才打咱的。”

老大被这连续拆台的俩人气得面红耳赤:“行了,都闭嘴!”

“那我不就是要一小瓶吗?又不要多了……而且那个向导的攻击能力怎么这么强?身体素质和哨兵比也不逊色了吧。真是操了,倒霉透了,我还想着是不是个软柿子呢……”

“你想挑软柿子捏啊。”耳畔突然出现了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老大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毫无杂质的绿色眼眸,很漂亮的眼睛,却几乎没什么温度,令被他看着的人心惊胆战。

面前的少年五官锋利俊挺,近一米九、还在发育中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咬字有点慢,却在这种时候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面前三人的心脏上,砸得人心慌慌。

“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对面的三个哨兵明明不比他矮多少,甚至还有个比他高上几公分,却都被他充满攻击性的气势压得瑟缩了下,后背无端生出寒意。

黎珞言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放出了S+级别的感知力,等级差距迫使着他们情不自禁心颤,连双腿都隐隐有些发软无力。

即便被等级震慑了几秒钟,能参加联赛的人也都不是会轻易认输的性子。他们想着己方至少有三个人,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于是一边和黎珞言周旋着,一边找机会趁机逃跑。

老大慷慨就义,义正言辞地说要掩护两个小弟离开,挡在黎珞言面前要拖住他一会儿。

两个小弟感动得泪如雨下、涕泗横流,当即就往反方向跑,跑得两腿倒腾得飞快,快出残影了。

突然耳侧擦过一道冷风,锋芒毕露、泛着寒光的刀削断了他们几根头发,然而速度仍旧很快,还未停下,直直插入了树干之中,大概深入了一半的尺寸。

两人的脚步默契地顿住,汗毛耸立。这把刀要是插进他们脑袋,能直接把脑袋砍成两半吧。

两人缓慢地回头,看见他们方才还口口声声保护他们离开的老大已经被那年轻哨兵轻松擒住了,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也热泪盈眶地看着他们。

黑发绿眸的哨兵平静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你们可以走了吗?”

第 77 章 “梨子不见了。”……

说完这句话后, 黑发绿眸的哨兵就不说话了,只一双没有温度的绿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们。

那两人被盯得浑身一僵,又看到他们之间实力最强的老大已经沦为俘虏了, 立马乖乖地小步走回来。

老大还在热泪盈眶地大放厥词, 说着什么“宁死不屈”“威武不屈”“视死如归”云云的, 一抬眸就看到那俩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一副低头任打的模样。一腔不屈的热血瞬间被浇灭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两人。

怎么这么没骨气地就回来了!

黎珞言的眼神也有些茫然,他刚刚按着尹惟教的那样放完狠话后,突然忘了接下来说什么了,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哎, 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来着?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这两人也像是被他打败了一样, 慢吞吞挪步到了他面前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可他还什么都没做啊……

黎珞言眼睛眨了眨,但面上还是绷着一张冷峻严肃的脸。

尹惟还教了一句面对敌人一副不羁模样的时候可以冷酷地说上一句“不要嬉皮笑脸的”, 但看着垮着脸的三人,黎珞言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把这句也生搬硬套到这儿来了。

——也太生硬了。

不过对方既然都投降了,抓住这三人比他预计得还要快上不少,中途还跳了不少打斗的步骤, 省了他不少力气。

他准备按照原计划把这三人淘汰出局。

突然变故横生,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了一只巨大的异兽, 横冲直撞地朝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像发了疯,眼睛通红冒着血丝。

黎珞言当即松了手, 给了他们充足的逃脱空间与机会,四人同时向四周闪开。黎珞言转身再看向那异兽时,却骤然睁大了眼睛, 瞳孔猛地缩小。

体型巨大的异兽留着涎水的嘴里含住了一个哨兵的头,那哨兵身体吊在空中摇晃,恐惧得还在大声呼救,几乎破音。

“老大!!”

黎珞言确实是想淘汰他们,但这种方式也太过残忍了,他看见这一幕后,还没沾地的脚就迅速朝异兽迈去。

然而异兽动作更快一步,它牙齿合拢,方才的呼救声在那一刻骤然停止,脖颈上瞬间留下整整齐齐的切口,鲜血喷涌而出。

方才还在悬空挣扎摇晃着的身体,像风筝一样轻飘飘落了下来。

黎珞言在原地怔愣了半秒,旁边的两人飞快地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抱起死样凄惨的尸体。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亡,但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死亡,温热的鲜血洒了满地,草尖上溅上了不少。异兽吞咽的动作没持续多久,就将整个脑袋咽了进去。

异兽突然朝黎珞言冲了过来,黎珞言迅速回过神躲开,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联赛,在联赛中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腕表会将他传送回去。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小到大他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和正常人不一样,所以他以为他缺少了一些正常人都会有的情感,才会得到这样的评价。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心脏猛地跳动,是恐惧吗?还是害怕、担忧?

他看着抱着只剩三分之二的尸体哭得很厉害的两人,脑子轰的一声,耳朵一时被一阵刺耳的鸣叫声贯穿。

他这一刻居然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他们的感情,悲痛的情绪从不远处通过无处不在的空气传到了他的身上。他居然也在悲伤吗?

为什么?不是可以传送回医疗舱当中吗?为什么要哭?

如果……如果现在倒在地上的人是易谌,他也会像他们一样痛苦不堪地抱住尸体吗?

黎珞言心里汹涌着一股情绪,撞得他胸腔都在疼。

“你们有……枪吗?”他的嗓音到现在也很冷静,就像是完全没受这惨烈一幕的影响一样。

一人转过头来,眼睛通红,黎珞言只在感染者身上看见过那样的红,但他的情绪却比感染者稳定许多,不停抖着的手从身上找出了一个弹弓,声音颤抖着说:“这个可以吗?”

他泪流满面,声音沙哑,强行压抑着泣声:“求你了……求你,替我们为老大报仇。”

……

异兽死在了当场。那两个似乎是小弟的哨兵已经抹干了眼泪,向黎珞言真挚地道谢后,就开始掏异兽的喉咙。

应该是想找到老大的脑袋。

黎珞言在旁边看,插入一句:“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开肠破肚呢?”

那两人得到启发,立马换了位置,把黎珞言先前扔到树干上的那把刀拔了出来,一边开肠破肚,一边说道:“污染区里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我们其实已经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吗?

黎珞言想,那为什么手还在抖,眼泪又在往下掉呢?

这不是联赛吗?腕表不是会让人完好无损地回去吗?

他回去之后找到易谌,易谌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以为他只是去找宝箱,试试看能不能开出什么吃的。

刚碰面时黎珞言就给了他一袋压缩饼干,他没吃,悄悄保存了起来,准备等黎珞言饿的时候再递给他吃,毕竟他的未婚夫一向饿得很快。

然而这次黎珞言却十分能抗饿,一次也没有喊过饿,让易谌想要把饼干献出去的动作都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黎珞言坐下,垂着眸看着地面,慢吞吞地和他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易谌迅速抓住了关键点:“他的尸体为什么没有消失?”

黎珞言被他这一句话一点拨,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按理说遭受到致命伤,腕表应该会立即将主人弹出比赛才对。

黎珞言和易谌同时看向自己的腕表。

“腕表不起作用了?”黎珞言下意识道。

怪不得,那两人当时哭成了那样……

他反应迟钝,在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的东西在此时才逐渐明悟。

他抬起头,正好和易谌对视了一眼,易谌表情有些严肃,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腕表不起作用,代表着这场联赛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参加联赛的多是还未毕业的在校生,在没有最后一道安全保障的情况下,实际上少有人会到污染区深处做任务。而现在……

为了验证这种可怕的猜想是否正确,他们随机抓了一个落单的哨兵。让他主动按腕表的退出键出局。

然而退出键被按亮之后,无事发生。

这也就意味着猜想成真。

比赛已经进行到现在,这又是一场淘汰赛,不同队伍之间的厮杀数不胜数、司空见惯,因此意识到这点的远不止他们。

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采用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的号角,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就是血腥与兴奋的开端。

道德感高的人变得束手束脚,道德感低下的善战人士反而如鱼得水了起来,丝毫不在意武器之下会有多少不瞑目的亡魂。

……

“砰!”子弹擦着脸颊飞过去,带着呼啸的风声。

“把宝箱交出来!”有人大吼一声。

奚元方才正在看宝箱里有什么,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只堪堪躲过子弹,脸颊留下一抹血痕,温热的血液沁出。

他脸部肌肉牵动嘴角,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把宝箱啪嗒一声合上,手背抹了下脸颊,垂眸看着手背上的血迹,舌尖抵着牙。

挑了下眉,气质不羁,语气带着笑,不紧不慢道:“你们是在和我抢东西?”

一只体型矫健的花豹骤然出现在他身后,肌肉十分突出,兽体布着金线斑纹,爪子不紧不慢摩擦着地面,蓄势待发的模样。

精神体和主人一样带着一种散漫的攻击性,却丝毫不敢让人小瞧半分。

对面的那伙人有些瑟缩,但还是没有退缩:宝箱里装的是营养液,能够极大补充能量。联赛进行到现在,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无法将人弹出联赛的腕表令人草木皆兵,他们不知道直播还有没有在继续,也不知道联邦何时派人来接他们。

因此充足的食物在危机重重的污染区深处十分重要。

奚元挑眉,他被这么一群人围攻,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感到了兴奋,哨兵潜藏在骨子里的善战性被诱了出来。

不过他也知道淘汰者不能被及时弹出联赛,攻击时稍微有所留手,但却被那群人抓住了机会,反扑过来。

奚元被激得眯了眯眼,手臂上被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划痕,他却想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手臂用力攥住了那人的脖颈,五指收拢,手臂因用力而鲜血汩汩涌出。

手上越疼,脸色就越发冷,他掐着那人往树干上撞,硬是把人砸晕了。

正巧尹惟这时候来了,和奚元对视了一眼,便极有默契地帮着他一起对付穷追不舍的这群人。

等到总算把这群人解决了,奚元这才捂了一下自己被砍伤的手臂,呲牙咧嘴的:“疼死我了。”

尹惟垂下眼,眼睫微微挡住眸子,没有回复他这句话,沉默地把一个被塞着的药瓶递给了她。

“怎么了?一副完蛋了的表情。”奚元自己给自己上药,语气轻松随意,“我没啥事,你别这副表情。”

他看着脚边上那个宝箱,眉眼的笑意染上实感:“看我开了一箱营养液出来,厉害吧。你饿了没,拿一管补充补充能量……也不知道梨子饿了没,你碰见他了吗?他看见这么大一箱营养液应该会……”

尹惟打断他,抬眸看着他说:“梨子不见了。”

奚元脸上的笑意骤然停滞。

*

这又是星盗搞出来的事。

这几天除了死亡之外,其他失踪的联赛成员也是被星盗抓走了。

黎珞言目睹了星盗抓人的一幕,追上去了。

这些都是录像笔上表述的信息以及一些合理推测的结论。

录像笔是黎珞言消失之前留在宝箱里的。

易谌暂时离开去找附近有没有水源和食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人影了,只剩下地上使用过的子弹,未散的硝烟味,以及仿佛是被拖拽出来的长痕血迹。

他强忍着心头一瞬升起的焦躁情绪,在周围找了个遍,最后在宝箱里找到了一只录像笔,还有一张空白地图——是上一阶段赛第一名的奖励。

他看完之后,面色看上去十分冷静,睫毛却不自觉地颤抖。他看见尹惟之后,又和她一起重看了一遍。

看到星盗残忍地将那些联赛成员带上飞船,黎珞言脸色冷肃地跟了上去……尹惟按了按额角,青筋不自控地跳:“他怎么这么冲动?”

对方是星盗,组织很大,况且她也知道黎珞言和邬格的事,星盗那群惨无人道的人一旦抓到梨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即便是看着录像笔,也能完全看出当时现场的惨烈,黎珞言情急之下会跟上去也能理解,但是……

“我去找他。”易谌嗓音低沉冷淡。

尹惟反问:“你去哪儿找?”

易谌垂下眸,安在掌心的定位芯片此时在皮肉之下微微闪着蓝色荧光。这是精准定位,是在深度疏导后,趁黎珞言闭着眼熟睡时,他深思熟虑后安装的。

他一直以来怕自己产生病态的依赖感,因此一直没有动用过这个定位器,只是将其当作一种心理安慰。没想到这时候能发挥作用……

易谌平静说:“我有我的办法。”

尹惟停顿几秒,坚定道:“那我和你一起去找。”

“不用,联赛已经很混乱了,我想,应该需要有人站出来善后,”易谌看着尹惟,淡然的眼神表示他认为尹惟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黎珞言之前提过一次,你想要去议会实习,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

尹惟拧眉:“我放心不下……”

“但是,我也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易谌脸上的神情冷得像一块冰,眸色认真,“上次比赛第一名的奖励是地图碎片,你和奚元的那块可以借给我吗?”

“当然可以,我去找他。”

……

易谌拿到了全部的地图碎片,拼到一起。他看了一小会儿,拿起刀就要往自己手臂上划,被及时制止了。

他抬眸,不理解地拧眉看向奚元。

“不是,你自残干嘛啊?”奚元扼住他的手腕,啧了一声,“当务之急是找到梨子!”

尹惟和易谌对视一眼,她率先解释道:“这个地图只有浸了温热的鲜血之后才能现出原貌。”

闻言,奚元慢慢松开了手,他停顿了片刻,易谌便重新握紧了刀子,又准备划开自己的手臂,就再一次被打断。

奚元没看他,而是把自己缠着绷带的那条手臂重新暴露在了空气中,血液从深可见骨的那条伤痕流出,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地图上,血色浸湿之后开始慢慢显出原貌。

他一边放血,一边说:“我来吧,我正好受伤了,血不用白不用了。”

他嘴上说的轻松,脸色和唇色却有点泛白,被一头火红色的头发一衬,更显得有些虚弱了。

易谌没说话,一声不吭地还是用刀子划开了自己手臂原先被抓伤的地方,面不改色地和他一起放血,淡声说:“这样更快。”

……

剩下的人在尹祁青的帮助下聚集到了一起。

尹祁青看了尹惟一眼,表示剩下的就交给她了。

然而没一会儿又喧嚣起来,没有几个人会被尹惟这个一年级新生镇住,尹惟讲话根本没几个人听。

尹惟抿了下唇,一声不响给枪上了膛,然后在他们吵得正凶的时候,往天上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现场安静了几秒。

“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尹惟说。

但在众人看清这个开枪的人是谁之后,有人不服气地站了出来:“我凭什么听你的啊,你说比赛不继续就不继续了?腕表没有发信息给我们,就说明比赛还在继续,这是一场淘汰……”

“砰!”

血花迸开。

那个出头的人脸色苍白地捂住自己被贯穿的肩膀,惊恐地看着她。

他以为这人主张停战应该是个胆小不敢动手的,没想到这么干脆利落地开了枪,如果枪口再偏一点,对准的很有可能就是他的闹到。

尹惟手上的枪口冒着硝烟,她面色依然平静,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她说话可能不好使,但枪很好使。赛区宝箱里热武器很少,更何况大多数人都几乎将子弹用完了。

有言道,拳头硬的才是老大。

有着雾霾蓝挑染的高马尾哨兵看着面前安静下来的众人,弯唇微笑了一下,显出几分温和柔润之意,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大家的配合,我想,现在大家应该可以抽出一点时间听我说话了。”

第 78 章 “你给人当狗当上瘾了?……

飞船内部, 银白色的舱壁流转着金属光泽,白字红字的通缉令被猖狂地贴在了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骷髅头的标志随处可见。——这里是星际海盗的地盘。

被押在旁边的人至少有四十个以上, 都是参加联赛的成员, 联赛里不断减少的人数除了死亡了的之外, 其余的看来就是被抓到了这艘飞船里。

那群被抓到飞船上的人年纪都尚轻,脸上是毫不遮掩的不服气和气愤,要不是迫于如此严峻的情境,他们也不会如此顺从地乖乖不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让一些年少气盛的愤怒都被勉强压了下去,只等待着一个时机。

闯进飞船里的黎珞言身边也围满了人,各个都举枪指向他, 但他脸色不变, 也握紧了手里的枪对准了那群人的中心人物——邬阳秋。

他枪里剩的子弹已经不多了,接下来的每一发都需要谨慎再谨慎。

邬阳秋被漆黑的枪指着, 却丝毫没有随时会命丧枪下的自觉,反而勾起一抹笑,右眼尾的红色泪痣随着笑的动作微微荡漾:“真没想到你会主动跟上来……你对自己很有自信?”

他挑了下眉,饶有趣味地看着冷着脸的黎珞言。

他身边站着的少年外貌和他有九分相似, 除了那颗泪痣的位置不同之外, 似乎再没有不一样的地方了。

但两人气质大相径庭。

邬阳秋身边的那个少年泪痣长在左眼眼角, 气质阴郁, 像是久不见光的阴暗蘑菇,目光沉沉地盯着黎珞言, 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然而黎珞言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看着邬阳秋说:“放了他们。”

“你在和我谈条件吗?”邬阳秋笑道,“就凭你这把枪?”

“别管我们, 黎队!”有个被抓住的男生不服气地大喊出声,旋即一声枪响,子弹生生贯穿他的手臂,骤然迸发的疼痛感让男生冷汗淋淋,嘴里抑制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黎珞言呼吸放缓了一瞬,那声惨叫就好像在耳膜边上响起一样。黎珞言感觉哨兵的五感增强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他眼睫轻颤了一下,手指刚要扣动扳机,就被邬阳秋看出意图。

“你大可以开枪试一试,赌一赌——”邬阳秋唇角噙着运筹帷幄的笑,“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这群人先死在你的面前。”

黎珞言手指的动作顿住,旋即缓慢地松开,但枪口仍然对准了邬阳秋,手十分稳:“放了他们。你有什么条件?”

“你留下来。”

出声的不是邬阳秋,而是另一个人。

邬阳秋挑眉看向身旁的邬格,被打断了话他也无所谓,对于邬格所说不置可否。

邬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珞言,不放过他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表情。

黎珞言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斟酌着这个条件是否合理。

看到他没有立即同意,邬格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一些,仿佛黎珞言不同意这个条件更能让他舒心。

邬阳秋多看了邬格几眼,唇角笑容更深。双生子的心灵感应让他能够知道邬格在想什么,忍不住感叹一句真有意思。

“别听他的!”

那群被抓起来的人里又冒出一个人的声音。那人看着黎珞言,咬着牙说:“你没必要为了我们牺牲,我们技不如人,无所谓。”

黎珞言本来就是为了救他们才闯进来的,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全身而退也不会有问题,现在之所以会被枪指着和这群黑心肝的星盗谈判,都是因为他们。

啧,又出了捣乱的人。邬阳秋眼里闪过烦躁,抓这些年纪小的就是这点不好,废话一大堆,还偏偏有着蠢得不行的正气。

一名星盗在邬阳秋的示意下开枪,然而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啊!!”那名星盗手里的枪飞了出去,疼得倒地捂着手腕惨叫起来。

黎珞言此时枪口发烫,氤氲着白烟。他俊挺的眉眼冷淡,平静道:“我没说不答应。”

“你放了他们,我留下来。”

听见这话,那群联赛被抓的人又愤愤不平起来,还有想说话的,但被黎珞言的眼神扫过一眼后,一个个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邬格的脸色阴沉下来,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黎珞言的脸看,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邬阳秋嗤笑一声:“随口说说而已,你真觉得你留下来是赏赐了?我布局那么久,凭什么为了你放了他们?”

他闲庭信步一样朝黎珞言走近,直到枪口递上了他的胸口,他才停住脚步,笑吟吟地看着他说:“你很重要吗?”

黎珞言却点点头,语气不受影响:“我很重要。不然你们以前为什么会让他来监视我?”

他没有明说这个“他”是谁,但在场该知道的人都很清楚。

邬格一动不动,眸里氤氲的阴云愈发沉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念出来吗?

邬阳秋轻笑一声,无视了抵在自己致命位置的枪,手不紧不慢地摸到黎珞言的右耳耳垂,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银色耳钉:“好吧,我被你说服了。”

嘴上轻声细语地说着,手却突然抓紧了那枚耳钉,使劲往外一扯。

那枚耳钉无法被正常取下,几乎和肉长在了一起。被粗暴的动作一拽,鲜血瞬间涌出。

黎珞言瞳孔骤缩,却控制着没有开枪,手指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柄,指尖用力得泛白。

被压制的联赛成员们看到这一幕,瞬间躁动起来,一声又一声地愤怒声音,还有人挣脱了往黎珞言的方向跑。

邬阳秋不耐地皱眉,把那枚耳钉扯下来了之后,扭头准备让其他星盗开枪攻击,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拽住了。

他看向黎珞言,黎珞言脸色苍白,唇齿在轻微地颤动,眼睛却是一种没什么温度的冷意:“你答应我的,不开枪。”

仔细听的话,他的声音都在极轻微地颤抖。

邬阳秋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愉悦地眯了眯眼,一时间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答应过他这个了,被那双绿色眼睛用这种眼神看着,便想着满足他一个小愿望也行。

邬阳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开枪。

黎珞言耳垂血肉模糊,他眼睫有些濡湿,却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胸腔不断起伏着。

但即便如此,他手上的枪还是抵着邬阳秋。

邬阳秋能感受到从他的手传到枪上的小幅度震动,看着黎珞言还在流血的右耳,他把耳钉随手扔出了飞船外,笑道:“现在定位装置扔了,我们确实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们,我可以放走,”邬阳秋看了眼那群再度被制住、脸上写满戾气、仿佛他再做什么就会立马冲上来的年轻哨兵向导,他完全不把这些人放进眼里,而是再度看向黎珞言,“但你的诚意呢?”

他抓住枪口,虚握着没有用力。

黎珞言却没有立即松开枪,强撑着平静的语气:“你们的信用在我这里没有保障,你先放了他们。”

邬阳秋耸了耸肩:“当然可以。”

*

黎珞言手腕上套上了一个环形装置,让他无法把精神体召唤出来。

他环顾了下四周,他现在应该是在牢房里吧。前面是栅栏状的泛着荧光蓝的高压电流,间隙窄得只有四指宽,让想要越狱的囚徒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

黎珞言坐在墙边上,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睡着了,他很累了,累到一闭眼就能睡着的程度。耳朵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此时看起来极其可怖。

突然间栅栏消失了,黎珞言无知无觉地靠墙睡着。

邬格一声不吭地蹲在了他面前,把治疗的药水倒在黎珞言的耳朵上,骤然被重重扼住了手腕。

他侧头,和黎珞言对视着。

黑发绿眸的哨兵看了他几秒,语气无波无澜:“滚开。”

他眼里厌恶的情绪根本就没有要隐藏的意思。

邬格沉沉盯着他,嗓音像是淬着毒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装不认识我了?”

他想继续给黎珞言上药,但黎珞言扼住他的手腕,力度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眼睛看着他,明显就是想让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邬格见他死活不配合,便把药水塞到黎珞言手里,然而黎珞言压根就没有收拢过手指,瓶子从他手里滑下,掉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装着药水的玻璃瓶摔碎了,碎片溅起,药水也倒了一地,把地面浸湿了。

邬格垂眸看着地上的狼藉,表情平静阴沉。

黎珞言毫不在意,又把脸埋进了手臂当中,心态很好地准备继续睡觉。

邬格伸手触上他的耳朵,这一次仍旧被狠狠攥住了手腕,他却不在乎手腕的痛感,两指合拢使劲地按捏着原先耳钉的位置,那处本来就血肉模糊的地方被他按得生疼,他看着黎珞言脸色泛白,同时间自己的腕骨也近乎被捏碎。

原先因这见效极快的药水而稍微有些好转的耳朵在他粗暴的动作之下,伤势比之前还要严重了。

咔擦。

骨头碎裂的声音。

邬格和黎珞言都停住了动作。

邬格右手腕骨被他生生捏碎,眼里却浸上幸福的笑意,情人般呢喃的语气:“明天我会再来,你会想我的,对吗?”

他走了之后,黎珞言垂下眸,额间一直冒着冷汗,汗水大颗大颗地滑过俊挺的五官,脖颈靠近右耳的位置,干涸的血迹和汗水粘腻在一起。

……好疼。

他齿间使劲咬着自己的指骨,留下的牙印深可见血,仿佛这样就能转移耳朵的疼痛。

*

“哥,什么时候让他住到正常的房间里?”邬格门也没敲就走进了邬阳秋办公的房间。

邬阳秋往后仰了仰,挑眉看着他:“阶下囚住的环境更差,我已经对他优待了。”

再说了,就算要让他住进正常的房间,也不可能是现在。不然把他们当什么了?不计前嫌、热脸贴冷屁股的狗吗?

“那里根本就不适合养伤,你既然这么冷血无情,又为什么要扯掉他的耳钉?”邬格的眼神怨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莫名其妙被骂了冷血无情的邬阳秋:?

“你是不是有病?我不是说过了吗,他那枚耳钉里有定位器。”

“但你弄得他很疼。”邬格道。

邬阳秋舌头抵住上颚,强忍着才没给他翻个白眼:“你不是去给他送药了吗?”

邬格停顿片刻,道:“摔碎了。他不用我给的。”

摔碎了?

“那个药水有多珍贵还需要我提醒你?”邬阳秋眯着眼,烦躁地看向面前的人,“明明他戴的那个手环可以开启电击效果,我不是给你控制器了吗?你把人电晕之后再上药不行?”

邬格这时候表情变得极为认真:“他会疼的。”

“我操,邬格你给人当狗当上瘾了?”

过了好一会儿,邬阳秋啧了一声,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邬格跟着迈开步,想跟着去。

邬阳秋扭头看他:“你又去干什么?”

邬格淡然地说:“我想他了。”

邬阳秋不耐烦地提醒道:“这才不到一小时。”

“嗯。”邬格眼神变得温柔了些,“我一秒没有看见他就开始想念他了,而且——”

“我怕你对他图谋不轨。”

“托你的福,他现在看见我就很反感,”邬阳秋至今仍然觉得自己无妄之灾,他不紧不慢地重新拿了瓶药水,一边虔诚许愿,“下次遇到异兽我希望你能毁容。”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要自己一个人拥有这张脸。

邬格显然只听得进去前半句,眼睛微微睁大,语气又添上几分幸福:“他这么在意我……”

邬阳秋从善如流改了愿望:“上天保佑,下次还是让异兽一口吞了你吧。”

第 79 章 情书。

邬阳秋看见黎珞言的时候, 才发觉他的伤势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严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邬格,能猜到肯定是他又对这人做了些什么。

邬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从能看见黎珞言的那一刻起, 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对方。

邬阳秋觉得黎珞言在这种情况也能睡着真的是很厉害了。

他用眼神示意邬格别跟上来了, 自己把高压电的栅栏关闭之后走了进去。

“你耳朵不需要治疗了?”他蹲下身, 朝黎珞言说。

埋着头的人好一会儿才把头抬起来,刚被吵醒的模样,头发有些微的汗湿,眉眼也被洇湿了一块,却显得他五官愈发优越突出了。

“和你没关系。”黎珞言说。

邬阳秋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犟。”

“和你没关系。”

黎珞言又重复了一遍,他往墙角蹭了蹭,把脸埋进了自己臂弯里, 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邬格站在拐角处, 他脚踩着的那块地没有被光线照到,中间一道光与暗的明显分界线, 将他隔绝在了暗的那边,眼神晦暗不明,眸光闪烁地盯着地上哨兵的脸。

“和我没关系吗?”

邬阳秋笑出一声,不紧不慢地转着手里的瓶子, 在指尖绕了一圈后, 他一把抓住, 将其放在了黎珞言面前。指骨敲了敲黎珞言手上的手环:“这个会抑制你身体自动修复的能力, 如果你继续这么固执,你的耳朵会发炎, 说不定还会损伤听力,又或者造成别的、更严重的后果……”

黎珞言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一样, 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透明人。

邬阳秋继续道:“你不是还有个未婚夫吗?你自己觉得无所谓,那对方会喜欢一个……唔,残缺的哨兵。”

看到黎珞言终于动了一下,邬阳秋意料之中地勾了下唇:“我走了。”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黎珞言才抬起了头,他白皙的眼皮耷拉着,盖住了大半瞳孔,安静注视着那个小瓶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伸手把那个瓶子攥在了掌心,沉默地把药水覆上了耳垂上的伤处。

拐角处突然有人影闪了闪,旋即消失了。

……

“你看着他用了药水了?”邬阳秋看着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邬格,抬眸道。

“他用了。”邬格有些出神。

邬阳秋眯了眯眼。他在药水里加了大量催情的成分,黎珞言不是要犟吗。他倒是要看看他能犟到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公务,邬格却始终站在他面前,就像是脚下生根被钉住了一样。

邬格心里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迫使着邬阳秋也不得不接收他的情绪,过一会儿,邬阳秋实在忍不了了,不耐烦地抬头:“你怎么还不走?”

“……他变了好多。”邬格垂下眸说。

这是要开始诉说他的少男心事了。邬阳秋舒出一口气,按了按额角,准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邬格语气阴森森的:“凭什么一句未婚夫就能说服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贱人。”

他想到联邦那个匹配库,齿间摩擦着,压抑着情绪说:“明明我和他的匹配度也不会低,如果……”

“如果你不暴露的话,说不定还能和他匹配上呢,”邬阳秋勾起一个愉悦的笑,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那么沉不住气的话,潜藏任务也不会失败。啧,全都是你的问题啊。”

“是他对我太狠心。”邬格的语气又平静下来,他想起黎珞言眼神厌恶地拿枪对准他的时候,手握得十分稳,毫不犹豫地朝他开了枪。

突然脑子里的这个画面又被另一个画面所取代,是黎珞言被众多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嘴里说的话却是让他们放了联赛里的那群人。

怎么能这么差别对待?他什么时候也会对这些人有感情了?

他的印象中,黎珞言对待陌生人一直是不假辞色,冷漠无情,到底是什么让他变了?竟然变得……

有温度了。

邬格沉默地想了很久,自顾自得出结论,眼神阴鸷:“都是那个向导的错。”

话语在他的唇间轻转,始终没有吐出来。空气变得寂静又怪异,最后邬格冷声道:“他太会勾引人了。”

邬阳秋挑了下眉,对他口中的“他”不置可否。

*

尹惟打听到易谌的宿舍位置,敲响了门。

过了会儿,门被打开,房间内一片昏暗,似乎是没有开灯。易谌看着她。

尹惟说:“你还好吗……?”

易谌几乎和她同时开口:“我会再去找。”

他脸色看起来很糟糕,眼下青黑,阴郁冷峻的眉眼显出几分憔悴。

那天在联赛里,易谌是按照定位对照着地图去找黎珞言的,然而半途中被一支军队拦了下来。

为首的女人头发散落及肩,黑发绿眸,笑眯眯地带领着身后英姿飒爽的成员挡住了他的路。——易谌后来才知道这是第一军团的团长。

易谌攥紧了地图,冷漠地看着他们。

“我接收到的任务是将联赛参赛者全部带回去,所以你也别乱跑啊。”团长双手环抱,简直像是把这个带所有人回去的任务看作一个放松心情的消遣。

易谌冷静道:“那被星盗抓走的参赛者呢?”

团长挑了下眉:“那是我们的事了,我们会负责找到他们,不需要一个还没从白塔毕业的小孩来操心呐。”

易谌和他们僵持在了这里。

每个人的精神体也出现在了身后,看起来战斗一触即发。

团长啧了一声,单手稍微挥了挥,示意身后的人动手,打晕了再带回去也是完成任务。

然而就当他们要开始混战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他们扭头看去,竟然是之前消失了的几十名参赛者,形容狼狈。

易谌动作比思考来得更快一步,几乎是一看见那群人就冲了进去。

没有。没有。

……还是没有。

易谌攥紧了拳头,指尖都要将掌心掐出血痕,神情可怖。为什么黎珞言不在里面?为什么只有黎珞言没有回来……?

团长语气轻松:“这下人都回来了,可以和我们回去了吧。”

易谌没有说话,眼球布着红血丝。他感受着定位芯片越来越远的距离,感受着黎珞言以一种极其迅速的速度离他越来越远。……来不及了。

其他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一阵刺耳的轰鸣。他好像听见了周围嘈杂的声音,却又什么也听不清。

“还有一个人没到。”

“对……对!还有人呢!现在还在星盗飞船上。”

“快去救他,拜托了。”

“还有?谁啊?”团长询问。

“黎珞言!是黎珞言。”

“他为了救我们才被抓住的!”

“那群星盗一个比一个坏,快去救他吧。”

七嘴八舌地一通说。

在听见这个名字时,团长脸上淡然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碎裂开。

她骤然收起了唇角随性散漫的笑,表情严肃起来,眉眼瞬间显出几分威严,郑重地重复了一遍:“黎珞言被抓住了?”

……

她承诺会迅速找到黎珞言,强行将还在赛区的所有人带离了污染区。易谌脾气又犟又差,坚持要去找到星盗的飞船。

团长最后沉默了半晌,看着他的脸,想起来了他的身份:“你是他的未婚夫对吧,看来你们相处得真的很好。搜寻阶段可以带上你。”

易谌巧合间意外听见了一点消息:“但这不是保密级任务吗?”真的能带上他吗?

他黑沉沉的眸里总算映入了一点微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承诺他,但他也情不自禁地心里涌起一点希望。

“我以第一军团团长的身份保证。”团长语气郑重。

……

易谌回到宿舍里,却发现处处都是黎珞言留下的痕迹。

明明他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的,这时候倒完全适应不了了。

桌上堆着的各式各样的零食,摆在冰箱里的酒水,摆得整整齐齐的两双拖鞋,成双成对的洗漱用品……

他只随意扫了一眼,就找到许许多多黎珞言生活的痕迹。黎珞言就这样进入了他的生活里,无知无觉地改变着他的生活习惯。

但这些都太润物细无声了,直到黎珞言不在他的身边了,只有易谌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以前房间里实在太过空旷,现在才多出了应有的生活气息。

易谌看着充满着生活气息的房间,本该感觉温馨又幸福,然而心里却空落落的,心脏好像破开了一个大洞,凉风往这个口子里呼呼地灌,灌得他心脏疼,到处都疼。

他沉默地打开了冰箱,取出了一瓶酒,猛灌下了一口,辛辣的酒顺着喉咙往下流,辣得他眼里都有点闪烁的碎芒了。

易谌垂眸看着瓶里碧绿的酒水,莫名又想起了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看了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我现在怎么做什么都能想到你啊——”

酒瓶子散落了一地。

借着酒劲,他总算有点困意了。窗帘被拉得紧紧的,屋里也没开灯,显得极其暗,待在这样的幻境里十分容易滋生阴暗的情绪。

他躺在床上属于自己那一边的位置,衣柜里属于黎珞言的衣服被他铺在了床上,似乎这样就能伪装成黎珞言还躺在他身边的模样。

他紧紧抱着黎珞言的枕头,嗅闻着对方的味道,突然听见啪嗒一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灯被打开,易谌撑着床去看,发现是一个卡套。

那次他们一起去黑市,黎珞言就是拿着这个卡套伪装成正式证明,冷肃地说出那句“暂代执法队执法”。但其实里面装着的只是小孩会玩的卡牌。

想到这些,易谌忍不住扬起了唇角。他把卡套捡了起来,就在这时,忽地又想起了他当时想仔细看,卡套却被黎珞言骤然背在身后的记忆。

里面还装了别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让他看?

……又是与其他人有关的物件吗?

易谌眸色幽深,心脏还在泛疼,灌了过多的酒精下肚,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但手上的动作却很稳,他一点点地把卡套拆开。和玩具卡牌一同掉出来的是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易谌怔了一下,小心仔细地将信纸铺平,在看见标题的字时,瞳孔颤动了一下。

很大气飘逸的字体,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

【情书。——给易谌的】

名字后面画了一个被箭射穿的粉色爱心,爱心还长出了狮子耳朵和狮子尾巴。

第 80 章 “你想死吗?”

易谌看着那张有着整齐折痕的信纸, 眼睛微微睁大,情书两个字让他被酒精蒙晕的大脑有少许的宕机。

给他的……情书?

黎珞言的字是黎永手把手教出来的,落笔时笔锋锐利, 字形俊逸, 有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单是漂亮的字迹就能吸引着人看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易谌掌心沁出了点汗,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又起身把窗户打开了,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头发都乱了。

他却没有躲着冷风, 而是干脆倚在了窗边的墙上, 任由呼啸的风吹走自己的酒气,把手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擦, 才用干净的手重新又按住了信纸的两边。

【喜欢你,好喜欢你。】这是开头第一句,十分符合黎珞言直白的风格。

易谌唇角抖了抖,还是没忍住骤然扬起的弧度, 他耳根泛上一抹红, 看着字迹的眼神变得温柔又怀念。

他几乎能想象到黎珞言说这话时的语气, 清亮的少年音会变得有些黏糊, 会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脸蹭着脸,然后弯着眼睛说:“喜欢你,好喜欢你。”

【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窗外阳光明媚,我突然发现家里多出了好多薯片饼干,是你买给我的吗?但是你一直不在家,我有点想你。】

【你最近好像很忙,是有很要紧的事吗?虽然你大概是在忙正事,但我还是想说,我好想你。】

【想和你天天待在一起。】

【这样可以让你多喜欢我一点吗?】

易谌唇角扬着笑,眼睛却弯不起来,凉风一遍又一遍灌着他的昏沉的大脑,睫毛上的濡湿刚积了一点,下一秒又被风拂去了。他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说:“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了。”

他往下面一点一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研读,就像是在研究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一样,眉眼认真专注。

黎珞言写了满满的一整页。易谌逐字看到最后一行,指腹轻轻摩梭着散发着墨香的字迹,感受着信纸有些粗糙的质感。

【啊,写不下了。这是我在楼下画画的时候,正巧碰见有人在写汇报,那个好人见我一直盯着他,就给了我两张,本来可以写两张的,但是另一张写的时候涂改了好几处,看起来脏脏的,所以重新写了一份,这一张的效果看起来还不错。>u<】

【对了对了,易谌你不要忘记多喜欢我一点喔】

易谌看着那个画出来的笑脸,不由失笑,声音被风吹得散开,很轻:“怎么还卖萌?”

但他这次却缓慢地弯起了眼睛,向来漆黑的眸里闪着亮光。

黎珞言的最后一行字写在了信纸下方的空白处,挤得有点歪歪扭扭的,一下子变得比周围的字要小上不少,看起来莫名有点娇憨的可爱。

全篇没有一个错别字,书面看起来极其舒服,是可以放在相册里裱起来的程度。就像他说的,第一遍写的一大半之后,发现不太好看,看着上面的墨团,沉思着咬着笔头,认真想了想,于是又重新写了一遍。

“没关系,这一次也会找到你的。”

易谌眼睛轻眨了下,意识到有水从眸里滑过时,慌张地伸出手,及时接住了差点掉到信纸上的眼泪。

半晌,他抬头看向天花板,除了掌心啪嗒摔碎的那颗眼泪外,再看不出一点脆弱的痕迹。

他嗓音低冷,语气郑重,仿佛是做出了一种承诺。

……

“报告长官,已经找到定位器的位置了,”穿着军装的人手里捧着用分隔袋装好的一枚银色耳钉,上面还带着渗人的血渍以及黏在耳钉周围的血肉,“但是只找了这枚耳钉。”

第一军团的团长宿虞嗤笑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看着表情冷得像是要结冰的黎永,道:“执政官阁下的管理能力真的令我叹为观止啊,联邦政府都快被星盗入侵成筛子了也没有做出半点应对举措,别人连这么隐蔽的事都能知道了,那请问,您在做什么呢?”

她指的是黎珞言的耳钉里安的有定位装置这件事,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按理说是严格保密的。

黎永的表情也很难看,他额角跳得飞快,后悔自己没有一直将黎珞言锁在家里,也后悔自己让他去参加这个联赛……他到底为什么要一个劲地拔苗助长,明明黎珞言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他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嗓音沙哑:“你还有空说这些吗?当务之急是找到星盗那艘飞船的下落。”

他们夹枪带棒地对话,看似没有很大的攻击性,但实际上火药味已经快要冲天了。

过了一小会儿,易谌突然打断了他们,平静地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易谌微微垂眸,忽略了他们投来的怪异的眼神,陈述一个事实般冷静淡然,一字一句清晰道:“他身上有我放的定位器,我能找到他。”

他已经完全不在乎黎永和宿虞会怎样看待他这种变态又阴暗的行为了,他毫无保留地说出这件事,仅仅是为了加快找到黎珞言的速度。

他承诺过的,他会做到。

*

狱牢里,环境不算太差,至少没有遍布的蜘蛛网和脏污的水。

黎珞言抱膝坐在墙角,耳朵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光洁一片,看不出有任何受过伤的情况。

他对于任何人对自己说话都恍若未闻,简直将不配合贯彻到了极点。这群星盗也好像放弃了他,没有虐待他,也没有把他绑起来去做实验,但也没有给过他任何食物。如果不是哨兵的身体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估计很快就会憔悴消瘦下去。

除了邬格每日例行似的,天天来对他说一大堆他根本没听的废话。

然而今天不太一样,突然间,他感觉到有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腾起来,只过了一小会儿就烧得他脸滚烫一片。

黎珞言五指猛地攥住上衣,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得泛白,他使劲地往外扯了扯,白皙的皮肤完全被潮红所取代。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脑子在几分钟内变得昏沉不堪。

倏地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黎珞言艰难地抬起眸子,那双弥漫着水雾的绿色眸子使劲睁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易谌……”

他一开口,嗓音哑得不行,充斥着情.欲的味道。

“哦?居然能认错吗?”嗓音中带着一声散漫的轻笑。

*

柔软的床上,房间的装饰风格像是性冷淡,只有黑白两色。

黎珞言身体有些颤抖,使劲咬住自己的手。他的手已经被自己咬的惨烈不已了,一道又一道泛着血色的牙痕留在手臂上。

一种躁郁的情绪不断地刺激着他,让他的脑子也开始不清醒了。只有手上的疼痛感才能让他稍微冷静一点。

“哥,你给他下了多少剂量的药?”邬格看着黎珞言糟糕的模样,担忧地问。

“好像是下多了点,”邬阳秋似乎是后知后觉地才察觉到,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多一点才能起效嘛。”

“这样对他的身体不好的……”邬格爬到床上去,伸手去摸黎珞言,却被他使劲拍开了。

清脆的一声响,黎珞言冷冷盯着他,然而那双眼睛里满是水汽,实在不太有威慑力。

邬阳秋看着心口不一的邬格,撇了下嘴。但凡爬床的速度慢些呢?

邬格没有被他的行为惹生气,那双沉郁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语气温柔呢喃着:“没关系的,我可以帮你解决药效。”

他比黎珞言的体温要凉上不少,一点点地逼近他。

“其实我们的匹配度也不会低的,”邬格低声笑了,“我的身体说,他很喜欢你。”

黎珞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恶心。”他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几乎已经适应这种程度,但忽然他的喘气声重了起来,热汗顺着脸颊滚落,发丝粘腻着潮湿的汗水。

邬格只是想碰一下他,没想到手上突然摸到上衣下面硬质的物件,他微怔了下,垂下眸,手指陡然挑开衣领。

他的手碰到那枚耳钉的同时,一巴掌狠狠甩到了他的脸上。

他却像没有感受到一样,手里触碰着那枚耳钉,眼神一瞬间阴鸷起来,手上动作立马变得粗暴,把他的衣领往下使劲一扯。

坠在**上的那枚耳钉暴露在了空气之下,明亮的光线把一切都照得极为清晰。

邬格眼眸冰冷阴湿,看着玫红的那处,两指扯住了那枚流转着碧绿光泽的翡翠耳钉,唇齿张合,像是含着别样意味的低语:“你为了他……连这种东西都戴上了吗?”

他这下没有任何想要伪装的意思了,被妒火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被嫉妒的滋味填满,心脏发疼。

黎珞言被他玩耍似的扯得生疼,耳钉刺穿的位置颜色越来越深,他却咬紧了牙关不声响,似乎是在较劲。骤然间他伸手死死扼住了邬格的脖颈,翻身将其使劲按着。

他手腕上明明还戴着抑制能力的手环,谁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也预料不到他骤然发难的行为。

邬格被他扼得脸色涨红,却硬生生从喉腔里发出几声笑,松开了手。衣领便顺着松紧弹了回去,黎珞言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滚烫的汗水一颗颗滴落在邬格脸上。

邬格脸色因窒息而变了颜色,居然还伸舌将落在自己脸上的汗舔了进去,艰难地朝着黎珞言弯了弯眼睛。

邬阳秋倚着门,就在旁边看着,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弟弟的生死,而是饶有趣味地看着黎珞言。

呀。好涩。

黎珞言是真的想掐死邬格,最后邬阳秋还是出手阻止了。

被解救出来的邬格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着新鲜空气,瞳孔因兴奋不正常地放大。

黎珞言的任何表情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药效最强的催.情素。

邬阳秋也发现黎珞言的态度太坚决了,简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他挑了挑眉,笑了笑说:“这个催.情剂是周期性发作的,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意志崩塌的那天。”

“你不会永远这么坚决的,”他俯身,贴在黎珞言的耳边,笑道,“我等着你求我们的那一天。说不定,下次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

黎珞言猛地打出一拳打在他腹部,邬阳秋始料未及,硬是挨了这一拳,他这一下力道极大,邬阳秋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好像在这瞬间移了位。

黎珞言眼睛充满了红血丝,绿眼睛被一层水汽覆盖,脆弱中又带着无比明晰的韧性。

他瞪着邬阳秋,咬牙切齿地说:“你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