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这样不好吧,老师
心脏猛地跳起。
场景唰地落下。
路芜砚站在礼堂正中间。
穹顶的水晶灯璀璨, 他西装革履,后背绷得笔直,心跳声仿若就在耳边响起。
怦怦。
怦怦。
婚礼进行曲温柔地流淌着, 他耳朵很尖, 敏锐地捕捉到身后那细碎的声响。
绸缎裙摆摩挲过红毯的沙沙声, 蕾丝头纱扫过空气的轻微嗡鸣,还有越来越近的, 带着淡香的温热呼吸。
后背突然传来极轻的触感。
带着体温的纤柔指尖跳跃在他紧绷的肩胛,弹钢琴似的,准确无误地拨动着琴弦,让他浑身都开始轻微地发起颤。
路芜砚垂着眸, 僵硬地转过身, 几乎同手同脚。
在旁人的起哄声中,他的视线极缓慢地向上抬。
层叠蓬松的裙摆, 缀着无数星光般的细碎亮闪, 腰线微微凸起,弧度优美至极,精致的锁骨, 恰到好处的白皙肌肤。
和朦胧头纱下的,漂亮到充满攻击性的脸。
若若安静地站在他的对面,冲他弯起唇角。
“真的不生气?”她笑着,用唇语问他, “光是婚礼, 就花掉你几乎所有的积蓄呢。”
严哥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表示自己真的完全不在意。那本来就是为她而攒的钱, 她想怎么花全凭她高兴。
女人笑起来,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那是一个真心的、喜悦的、充满信赖、爱意和期望的笑。
路芜砚感到眼尾洇出微热的湿润。
他看到自己的手僵硬地挑起那头纱,再小心地搂过她的腰身。
他弯下腰亲吻他的新娘。
尖叫和掌声冲破整个礼堂。
他们被鲜花簇拥,被祝福包围,被爱意湮没。
熟悉的工友纷纷冲上来,与他们合影。
笑着、闹着,一片混乱之中,时伊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路老师。”她语速很快,吐字却清晰,直接,“你的头发有些变黑了。眸色也是。”
她好像很不解,很紧张,又好像干脆在展现与生俱来的坏心眼:“老师,你想什么呢?”
……
路芜砚微微地咬了牙。
什么熟悉的工友?
周边是无数黏腻的、光滑的、疙里疙瘩密密麻麻的、潮湿的、恶臭的……
各式各样的异种贴着他们的身体,朝黑洞一样的摄像机仰起头。
什么鲜花和祝福?
礼堂根本就是拆了又用,用了又拆的陈旧背景板,边角处的装饰花球掉了花瓣,露出底下褪色的绸布。
支架接缝处缠着黑乎乎的胶带,勉强固定着歪歪扭扭的 “百年好合” 字样。
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肩膀处歪歪扭扭的线条,短得露出手腕的衣袖。
质感粗糙的婚纱,边缘的蕾丝已经起球,抹胸处的水钻掉了不少,剩下的也黯淡无光。
路芜砚得到的是被美化过的记忆。
“严哥”的爱意太过于饱满,太过于汹涌,让人无从抵抗。
在这一分一秒度过的时间之中,侵蚀了一部分属于路芜砚的理智。
而在这个场景中,每一秒对“严哥”来说,都弥足珍贵。
他完全没有跑神的时刻,路芜砚也完全没有掌控身体的资格。
但时伊却好像很闲,很悠哉。
一双明亮的眸四处滴溜溜地转,拉着他的手,还能对扑上来的异种左闪右躲,游刃有余。
他余光甚至注意到她将婚纱外面的纱层翻起来,正仔细地罩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上,生怕那些恶心的异种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而且她这样子的动作,竟然并没有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
为什么?
严哥温柔地望向她:“怎么了?”
她保持着那个诡异的造型,甜甜地笑:“空调吹得有点凉。”
严哥了然,将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她完全陷在他怀里,眉一挑,抬眼朝路芜砚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路芜砚几乎完全看懂她没说出的话——
她应该是在说。
这样不好吧,老师。
金色的发丝在空气中颤了颤。
男人一动不动,仍将她拥得很紧。
照相机、摄像机、无数的灯光闪烁着,场景越来越亮。
再突兀地,毫无声响地陷入黑暗之中。
……
冷色调的阳光一缕一缕地渗入进来。
阳光被窗上的铁栅栏切割成锋利的碎片,在褪色的地板上拼出斑驳的牢笼。
他们在工地那个陈旧却干净温馨的出租房里。
双人床上的床单被洗到发白,衣柜门合不紧,半开着,挂着几件褪了色的T恤,衣摆被风簌簌地吹动着。
若若肚子已经开始显怀。
她穿一件蓝色的宽大孕妇裙,面无表情地平躺在床上,心情显然很差劲。
严哥从厨房出来,端着熬煮的鸡茸汤,把她扶起来,小心地喂她。
“难喝!”她心情烦躁得要死,语气很差,“我告诉你严吴,生不下来也是这孩子的命,你要认命。”
“不要这样说。医生说只要安心躺着好好保胎,还是有机会的。”严哥很耐心,他哄小孩一样轻轻抚她的背,“你再尝尝,我放了你喜欢的新鲜豌豆苗,口味还可以的。”
味道确实应该还不错。
时伊咽了咽嗓子。
闻着就香,而且是那种完全不腻的甘甜,清香。
她觉得有些饿了。
是那种由内到外的饥饿。
上次的“外科医生”只坚持一晚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中,而这个副本明显感觉更诡异一些,不知道时间流逝和外面是否一样。
副本里只能吃到普通的饭菜——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食物。
她有点想念热融融的陈烬了。
小少爷现在要是能出现在她面前,她真的会直接扯住他的红发把他吃干抹净了。
而且听说那小子被她扔出来之后竟然还要突破等级到2S级了,一直处于昏迷突破中……难道她的火真的和火系是同源,是传说中的炉鼎?
这么短短十五天,她已经掌握了基础的火系技能。如果后面再多消化下效果肯定更好,陈烬肯定也想突破到3S级,嗯,回去或许可以威逼利诱他一下……
时伊这边胡思乱想着,一个勺子带着甘甜的汤,径直抵在了她的唇边。
她下意识地闭紧了嘴。
男人碧绿的眸冷淡地望着她。金发晃了她的眼。
话语和动作却都温柔至极,极为小心,像哄小朋友:“乖乖。张嘴,尝一口,好不好?”
……
快瞧瞧这是谁啊?
这可是我们土系的优等生,路老师啊。
时伊忍不住想笑。
她嘴角刚向上翘了下,就看到男人明显变得更冷的眼神。
于是她笑意更浓了。
她试着和路芜砚用眼神交流起来。
路老师不会杀人灭口吧?笑。
他淡定地无视。
路老师头发怎么一会儿黑一会儿金的?道心不稳啊?审视。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警告般的。
路老师怎么还喂学生吃饭呢?多不合适啊。挑眉。
勺子直接塞得更靠里了一些。
被她的贝齿及时咬住,僵硬了一秒,又抽出来。
路老师的头发又黑了一瞬哦。惊诧。
……
她带着笑意小口小口啜饮,他僵硬又自然地一口一口喂。
突然在某个节点,若若的身子一歪,“哇”地吐了个干净。
而时伊,就在此刻,突然被完全抽离了所有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蹙了蹙眉。
若若一挥手,干脆把那碗打碎在地。
“滚!滚滚!给我滚!!!”她突然发起火来,“不是说过好日子吗?过得什么鬼日子?还是在这个破烂出租房里,你一个月还是赚那么仨核桃俩枣——上个月的工资呢?工地还没结?还是你自己花了?”
家徒四壁此刻仿佛成了个动词。
低矮的天花板无限下压,斑驳的墙皮碎裂开来,无声地砸在两人头顶,胸前,四肢,他们同时感到窒息。
衣柜里陈旧的衣服突然变成了无数个曾经的、若若的模样。
白色细吊带裙,掐腰纱裙,碎花短裙……
她们一齐在这空荡的出租屋里翩翩起舞。舞姿不够优美,却恣意,好似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严吴蹲下身去收拾那些碎碗。
“你不要动气。”他低声道,“明天我会去找工地要。我明天一定带钱回来。”
一拳打在棉花上就是这种感受。
若若蒙上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
孩子还是生下来了。
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真顽强啊。
这样也可以活着出生。
若若感受着下身撕裂般的疼痛,一边崩溃地哭叫,一边麻木地思考。
她没想明白。
人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
孩子吸走了属于她的一部分灵魂,榨干了属于她的一部分精力,花掉了属于她的一部分金钱。
然后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这公平吗?
严吴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次看到孩子时的心情。
“他很健康,很乖,都不哭的。”他在若若耳边道,“辛苦了。”
若若一眼都没兴趣看。
她生完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
若若面无表情,在摆弄窗台上花瓶里寥落的几枝花。
严吴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小孩,正轻轻地摇啊摇,哄他睡觉,时不时又从玻璃的反光中望向女人的表情。
好像终于哄睡了。
他小心地吁口气,绕到她身旁,奖励自己般的,极为自然地吻了她的脸颊。
她偏了偏头。
……
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严吴除了在工地上当杂工,还出去干了不少活,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不在家的时候,若若也不愿意在家。
她刚开始就在外面乱逛,后来嫌外面天气热了晒了,干脆想办法把孩子塞给工地认识的人,让别人帮忙带,自己好在家躺着。
有一次严吴回来,路过工地门口,看到人群围住了一个老头。
地上是个藤编的旧筐子,里面好像有个婴儿,他白发苍苍地跪在旁边,泪流满面,地上写了几行粉笔字——
“好心人救救我孙儿!”
“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还差8万”
“我儿得了癌症,孩子妈跑了”
“给块馒头也行,求您积德行善”
严吴在人群外搓着兜里的几张零钱,左思右想了会儿,终于还是走上前——
他万万没想到,那破筐子里,装得竟是他自己的孩子!
他撕心裂肺,目眦欲裂,狠狠地给了那老头一拳,赶散围观的人,抱着孩子跑回家。
若若正嗑着瓜子儿看电视,看到他抱着孩子回来,露出了一些天真的不解。
“孩子怎么在你这儿?”
他那句“孩子差点被拐卖了”,干干地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汗水从额角沁出,缓缓地滴落在地上。
“什么意思?”
“你没见到那个老头吗?工地门口那个?”若若奇怪道,“我叫孩子去和他打工了呀。”
严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若若懂了:“是你硬把孩子抱回来的?”
见严吴不说话,她蹙起秀眉:“我好不容易给孩子找的工作。有病呀你,烦人。”
“他还是这么……这么小的小孩。”严吴慢慢地道,“要什么工作?”
若若歪头:“那他就一直白吃白喝啊?”
严吴终于反应过来。
他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不可以这样。若若。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他垂下眸望她,低声道,像在和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我会养你们的。相信我,好吗?”
若若“切”了一声,径自转了过去,冷淡道:“你养个屁。”
电视机里播着偶像剧,男女主角浪漫奢华的场景映在她麻木的脸上。
严吴哄睡了孩子。
夜色沉寂,月光昏暗,他沉默着,从她身后拥抱住了她。
金发柔软地蹭在她颈窝。
猫儿一般。
痒痒的-
作者有话说:勤快小杨来也
52红包包~
第22章 第 22 章 通关失败
时伊睁开眼睛。
柔软洁白的裙摆, 一阵阵地抚上她的脸颊。
……那是她很久没穿过的,白色的细吊带裙。
像是感觉到她醒来一样,那裙子饶有兴致地低下头, 细细地打量她。
凌乱枯萎的发丝, 浮肿粗糙的皮肤, 萎靡下垂的胸部,软绵绵涨开的四肢和肚腩。
浅浅的法令纹和眼尾纹在她脸上打闹, 画着兴高采烈的记号。
裙子突然俯身,细细的吊带猛地勒住了她的脖颈。
一圈,一圈,越来越紧。
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 血液冲上头顶, 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眼里挤出漏气的 “嗬嗬” 声。
裙摆跟着砸下来, 狠狠地捂住她的口鼻。
一层, 一层,视线越来越昏暗。
眼睛被迫睁大,透过层层布料勉强看到一些微光。
每一次抽气都只是把那布料吸得更紧。肺部的灼烧感从胸腔蔓延到喉咙, 她的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时伊想抬起手,但若若并不想。
她嗅着那裙子上残留的淡香,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濒死的痛苦和快感。
时伊干脆利落地咬开了自己的舌尖。
咸腥的血液汩汩涌出,极为尖锐的疼痛让她有了喘息的余地, 她狠狠地抓住那白裙子——
有一只手覆盖在她手上, 同时和她一起, 将那裙摆拽了下来。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来。
活着是多么、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时伊瘫坐着,肺部像要炸开一样,舌上尖锐的灼痛一路燃烧到天灵盖, 痛得整个人都发麻,发木,视线白一阵黑一阵,根本无法视物。
她微仰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猛地喷出一口血。
视线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影影绰绰之中,她看到了男人英俊的脸。
离自己很近。鼻尖几乎贴上她鼻尖。
那鲜血准确地洒在他脸上,浸湿了他金色的额发,长长的睫毛,从眉骨一路蜿蜒下去,猫儿般的双眸微眯了眯。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但好似又多了些时间流逝的痕迹。
冷风从关不紧的窗户中吹进来,若若瑟缩了一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严吴将她的衣服紧了紧,沉声开口:“做噩梦了吗?”
鲜血沿着他弧度优美的下颚滴落在白被上,两人却都恍若未觉。
女人怔怔地发着呆,不说话。
“我去送孩子上学,你在家好好休息。”他顿了一秒,又有些僵硬地道,“家里不要的旧衣服我收拾走,好送人。”
……上学?
孩子已经上学了吗?
时伊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女人还是不说话。
严吴探身,在她额上留下一个带着温热血痕的吻。
他将衣柜里,若若现在穿不上的衣服全部都装进包里,带走了。
他的身旁,好似是有个陌生的,小小的身影。
时伊试着用若若的角度去看孩子,但她发现,孩子竟全部只是模糊的印象。根本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轮廓。
她不知道那是男孩女孩,不知道他/她是什么样子的人,也不知道他/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时伊的视线落在对面那斑驳的墙上。
那里用透明胶贴着些照片,下面还有便签纸。
是男人规整的、完美到近乎于打印出的漂亮字体,已经开始泛黄晕开,有些模糊了。
3月6日,宝宝会说话了。他先叫了妈妈。
3月19日,宝宝叫了爸爸。
10月18日,宝宝学会走路了。希望他未来的每一步都能走得很稳。
6月20日,今天是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呢。
8月31日,宝宝从今天开始,就是小学生啦。
时间在时伊断档的期间飞速流逝。
照片里的孩子也一样模糊不清,像被人精心地打过马赛克,唯独留下了黑发黑眸的男人。
他对着那一团马赛克温柔地笑。
“那我们走了。”他带着那满脸的血,微弯下腰,道,“和妈妈说再见。”
那团马赛克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如鬼脸一般,明明没发出任何声音,男人却温柔地道:“真乖。”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与此同时,衣柜门“砰”地一声,从里而外,全部打开了。
里面孤零零地,只剩一条细吊带的白裙子。
时伊刚才亲眼看着路芜砚拿走了它。
它又回来了。
明明房间内无风,它却随意地招摇起来,得意至极,越转越快,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它尖锐的大笑声。
下一秒,它再次直直地向她冲来——
时伊面无表情地朝它喷出一口鲜血。
尽管她恢复意识时便开始按压着舌尖止血,但伤口太深,还是不断地涌出新的血液。
她一口没咽,鲜血浓稠,灿烂,满满地喷在那裙子正中间的胸口位置,将那一片全部打湿了。
裙子从胸口的部分,肉眼可见地下坠了一瞬。
然后响起更加恼怒地尖叫。
有用!
时伊一把抓住它的腰间,径直暴力将它浸入了锅里——那是男人给她做的早餐。一锅还温烫着的小米粥。
她力气极大,将裙子团了起来塞进去,裙子在里面呜呜地哭泣着,扑腾着,却被她按得更深。
时伊一边武力镇压着,一边找了把剪刀,挑起在那沾满小米粥的狼狈细吊带,轻柔地剐蹭着,比划着。
吊带裙轻轻地发起抖来。
时伊轻声问:“若若?”
吊带裙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果然。
这笨笨的、软绵绵的出招方式,除了若若以外,时伊还一时想不到其他人选。
“为什么要选在今天杀死我?”时伊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是玩得挺高兴的吗?”
吊带裙一动不动。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整个出租屋如同遭受巨大地震般,随着铃声上下颤动,天花板裂开,石灰簌簌掉落,桌椅全部翻倒开来,玩具小汽车在地上滚动,时伊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很确定,她抓住吊带裙的手从未松开过。
可吊带裙仍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时伊仿佛听到了若若的声音。
她拼命地尖叫着,抵抗着,却毫无反抗之力,凶猛地朝时伊撞了过来。
时伊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失去的记忆突然涌现出来。
碎片式的,莫名其妙的。
她看到男人认真地和孩子一起学幼儿园的课程,学小学的课程,再和孩子一起讨论题目,被孩子骂笨也不生气,只诚恳地夸奖他。
看到他把孩子的奖状拿去打印店花钱塑封,再一张张地粘贴在床头的婚纱照旁,和她说我们马上就要被孩子的奖状包围起来了。
看到他教孩子怎么做饭,怎么修水管,怎么换灯泡,他会要求孩子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也可以独立地照顾好妈妈。
回忆的世界很模糊,孩子仍是一团马赛克。
她好像从来都没正眼瞧过孩子。
只有那沉默的、无趣的、黑发黑眸的男人……
会很偶尔地清晰一瞬。
譬如当他极少地笑起来的时候。
她看到自己规定他回家的时间不能晚于九点,晚了的话她直接不开门,任由他站在门口如何恳求。
除非他带回来足够的钱。
那样她会毫不犹豫地放他进屋来。
他会低声说谢谢,她会高高在上地冷嗤一声。
她看到他累到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就睡着了,看到他发起高烧,看到他日夜咳嗽,喘不上气,又装作没看到。
她看到他抱着那团马赛克跑前跑后,说孩子很不舒服,黄疸一直退不下去……
她看到——
男人抱着孩子,拉着女人的手。
他们一起踏入了第一人民医院。
他们在长长的走廊上穿梭,来医院的次数太少,甚至敲错了一间诊室,才找到医生。
她看到医生推了推金属眼镜,温声说孩子肝脾肿大,说再不手术活不过半年。
说已经联系了几家大医院,说**太难等,说只能先做葛西手术缓解,手术费用极高,但成功率只有30%……
看到她和他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大部分钱都被她花完了,剩下的钱她以后还要花,她根本不愿意也不可能把钱都送去给孩子治病,更何况他们的钱根本不够,还要为孩子背上一身外债。
但他不同意。他坚持要治疗。
那是他第一次忤逆她的意思。
……
整个房间都在震颤,震颤,电话铃声尖锐地响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她看着自己迈着迟缓的步伐,走向铃声响起的方向。
她看着自己接起电话。
地震就在此时停下,世界重归寂静。
座机对面是椭圆形的复古的镜子。
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歪头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好像耳朵听不懂,眼睛也看不懂一样。
“很遗憾,手术失败,孩子离世了。”电话里的医生声音仍然平稳,他顿了一顿,“您先生昏倒在医院了。您要不要过来一趟呢?”
所有的背景音乐全部在此刻刹停。
所有的场景全部在此刻扭曲,撕裂,融合,团成深不见底的黑色块,在一瞬间被点亮,变成光亮的惨白。
时伊站在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厅中央。
那碑牌在冷光下显得极为崭新。
酒精味道直冲入鼻腔,辛辣,呛得人涕泗横流,大脑一片空白。
戴着大大护士帽的小女孩护士接待了她。
她胸前挂着名牌。
【护士长】
【王小月】
她带着时伊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时伊一个一个诊室地走过去。
周边路过的,无一例外,全是医院白天的医生和病患。他们交替了身份,互相杀戮着。现在看来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您的丈夫晕倒在我们医院,真会给医生们添麻烦呀。”她嗓音尖锐,黏腻,“他的病也越拖越严重了,不治疗可怎么行呢?”
“……他什么病?”
小女孩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她,很不满:“你丈夫生病你都不知道?”
时伊没说话,小女孩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朝前走,道:“伯基特淋巴瘤。高度侵袭性的,细胞增殖速度很快。必须立即治疗,如果再拖下去肯定会死的。”
时常突然起来的高烧。
刺激性的带血的干咳。
一切都和记忆里对上了号。
小女孩护士突然拍了脑袋:“走错了——应该是那边才对。”
时伊沉默地跟着她转身。
余光里,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记忆录播用不了。
是什么不对劲呢?
为什么他生病不告诉她呢?
淋巴瘤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吗?要多少钱呢?
孩子手术失败了,还要给钱吗?那他们的钱都已经花完了吗?
她有些烦躁地加快了脚步。
……
男人已经苏醒。
他坐在病床边垂着头,一向挺拔的背脊整个塌下来,眼神空空,人发着高烧,整个脸颊是不正常的绯红色。
她几步走上前,直直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用尽了力气。
“你怎么敢不征得我的同意,就用掉我的钱?”她大骂,“活该你也得病!活该你也去死!”
男人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若若才发现他在哭。
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男人哭。
眼泪好像浇熄了她的怒火。很奇异的感受一阵阵涌上来,她不明白,只歪头打量他。
看了又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蹙眉问:“……你哭什么?”
男人不说话。
“哭什么啊?”若若实在不明白,她疑惑的声音像从远方飘过来,尾音咬得很轻,“……他又不是你的孩子。死了也和你没关系啊。”
男人仍不说话。
“我说话你没听到吗?”若若突然来了脾气,她大声地喊,一定要让他听清楚,“我说——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喊出这一句话,她的力气好像也用完,胸脯急促起伏着。
男人还是不说话,他垂着头,肩膀颤抖,后背抽搐,脸颊扭曲,泪水不停地往下掉。
她气急了,手掌啪啪地打在他肩膀上,后背上,脸颊上,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你哭什么?啊?你哭什么哭?你哭什么哭——”
“我知道。”他终于道。
声音仍带着哽咽,是破碎的喉音:“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我的孩子,他长得和我一点儿都不像。”
“但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啊。”他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望向她,“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啊……
他是吗?
他也能算是,“我们”的孩子吗?
若若一团糨糊的脑袋开始缓慢地思考。
她觉得有些看不清他了,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看清了,又模糊,只好再次飞快地眨一下眼睛。
男人拉过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紧紧地握住她的。
他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额上。
金发簌簌地颤抖着。
“若若。”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
“你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转念一想。
不,我当然难过。
你把我所有的钱都花掉了,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没有钱了。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她于是呜呜地大哭起来。
男人把她搂入怀里。
他们紧紧相依,互相汲取着对方的体温,就像每一个寒冬中平凡的深夜一样。
世界好大,可他们拥有的不多。
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无限的悲伤涌出来,渗入医院的地板,泛起丝丝黑色的鬼气。
灯光慢慢地昏暗下来。
黑雾无限蔓延,空间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他们一起被拽入深不可见的海底。
“通关失败!”黏腻尖锐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医院,地板跟着震颤起来,“孩子就这么随便地死掉了。所以作为父母的、无用的你们,也会一并在这里被抹杀哦。”
男人的体温越来越高,女人的眼泪变成了鲜血。
生命体征一点点地消失,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们无力抵抗,只能紧紧相拥着,一起等待人生的尽头。
那声音大笑起来。
“啊呀呀,我实在是太善良了。我真的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如这样怎么样?”
“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主动地捐献出肝脏。孩子和另一个人,就可以幸运地活下来呢。”
“如果没有人主动捐献的话也无所谓啦,你也可以主动地杀掉对方,然后得到对方的肝脏。这样更高效呢。”
“可以听懂吗?要不要我换个方式,再说一遍?”
“第一人民医院的恩爱夫妻——”
“只能活下来一个人哦!”
话音落下,时伊的身体突然恢复了自由。
路芜砚也是一样。
男人和女人亲密无间的拥抱,就在这时骤然松开。
她瞬间从原地撤离。
而他也是一样。
只能……
活下来一个人吗?
时伊微微喘着气,抬眼望过去。
路芜砚猫儿般的双眸正深深地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23章 第 23 章 【恭喜您吃掉了进化者………
“老师, ”时伊笑着,周边的黑雾迅速地钻入她指尖,再悄悄地升起, “您不会是想要杀掉自己的学生吧?”
路芜砚双眸微微眯了眯。
病房如同进化者学院的角斗场一般, 而他们分站在两端。
小女孩站在中间。
她推了推护士帽, 看向时钟,细声细气道:“孩子不能等太久, 你们只有三分钟时间商量。”
“作出决定后,剩下的那个人带着对方的肝脏来ICU哦。我们在那里等你。”
说完,小女孩转身往门外走。
就是现在!
两人同时出手!
黑雾瞬间将那小女孩护士完全捆绑住,甩向病房即将关闭的大门!
路芜砚速度极快, 迎身而上!
小女孩“啊”地尖叫一声, 身体迅速开始猛地膨胀。
脊背向上延展,四肢抽长, 头骨扩大, 五官都变了形状。
就像是即将要长大成人,却不知道自己长大是什么模样似的,开始胡乱地摸索起来。
她挣脱的力道很大, 时伊的黑雾几乎控制不住。她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黑雾拧成麻绳,勒住小女孩的脖颈。
而路芜砚已经闪身到了小女孩面前!
他不知何时掰断了医院座椅下的金属支架,形成极为锋利的断面, 此刻面无表情地从上到下, 瞬间将小女孩劈成了血淋淋的两半!
伤害会反弹的!
时伊心中一紧, 但路芜砚竟然完好无损,只是在他经过的地面,掉落了簌簌的陶土块。
土之铠甲!时伊在书上见过。
这里异能被禁止使用, 他用的是和土分身类似的道具。
小女孩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尖叫。
她的双腿变得格外长,格外有力,如铁棒一般,一击便在地上踏出一米多的深坑。但又比铁棒柔软灵活得多,好似还保留着瘫痪时的特性,可以随意弯折成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样子。
一绕,一勾,差点勾住路芜砚的脖颈!
他反应极迅速地仰后闪开,手上的力度更重了些,将那铁架几乎完全压入搅碎小女孩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陶土块掉落得更多更快。
铠甲毕竟是道具,没有土分身承伤那么强悍,而且身上只能穿一层而已。
时伊看到其中已经掺了些属于他的鲜血。
小女孩的人体被撕裂开,无数黑色的血管在空气中张牙舞爪,不断地试图融合,那铁架几乎碎裂开来,时伊一边用黑雾控制她的动作,一边直接用黑雾穿插绕进去那铁架,彻底贯穿了小女孩的身体。
路芜砚将被黑雾加固过的金属架直接打开,将小女孩狠狠地固定住,如同撑起一把血伞一般。
他用小女孩抵在病房即将关闭的门上,翻身滚了出去。
时伊紧接着跟了出去。
她看到他唇角洇出了鲜血。
伤害还是反弹了。
无数戴着护士帽、穿着白大褂的人影,被月光拉长成奇怪的形状,从四面八方,如海潮一般漫过来,扑向二人。
路芜砚在前面开路,两人一前一后,飞速地往ICU的方向赶。
“我怀疑那个戴金属镜框的医生在搞非法器官移植。”时伊道,“就是给我们……给孩子看病的那个。我在上次的副本里也见过他,他的器官都被掏走了。”
路芜砚肯定她的猜想:“他让我签下很多文件,里面有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
他道:“孩子根本没生那么严重的病。”
……
语气明明挺平稳的,但还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时伊偷偷瞥一眼他的背影。
一如既往地挺拔,笔直,招招准确而致命,看不出什么来。
她断档的那几年里,好像都是他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带孩子来着。
若若只是偶尔用她的身体做几件特定的、离谱的事情,像触发NPC剧情似的,其他时间她都是像发呆一样,整个处于灵魂脱离的状态。
……
不对。
感觉还有一些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好像还不少呢。
什么啊,有点忘记了。
可能大概就是用他取个暖之类的……
应该不会太出格吧。
杂七杂八的思绪飞速飘过,时伊没空细想,她正色道:“若若和严哥,都是二十年前的人。”
若若和严哥所在的那个工地,是在建设最新的楼盘。
而据时伊所知,那个小区已经入住至少二十年了。
男人没吭声。
她稍微动了动脑子,措了下辞:“所以那些都只是记忆而已。”
路芜砚一拳将一个医生砸入墙内,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他惜字如金:“嗯。”
医院的异种根本不是路芜砚的对手。
他以铠甲傍身,也丝毫不在意自身伤势,很快杀出一条血路。
时伊跟在他身后。
黑雾从玻璃缝隙、天花板的通风孔、地板的缝隙不断渗出,她一路边跑边狂吃,将所到之处的黑雾全部吃了个干净,顺便还用黑雾观察着医院四周的状况。
远处护士站那里吵吵嚷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不可以!”年轻的女孩大喊。
是那个白天的护士!
时伊上次看到她,她还在小女孩的病房前捏着卡片吧嗒吧嗒掉泪,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拉住小女孩的手。
现在她穿一身病号服,竟然攥着一个长长的输液架,拦在其他病人面前,阻止那些变异的病人为所欲为。
“其他人也就算了,也确实有些不怎么样的医生,”护士胸口急速起伏,脸涨得通红,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颤,明显很害怕,却又勇敢地站了出来,“但秋医生不可以!她是我们医院唯一的一个儿科医生了!她一辈子兢兢业业,救了多少小朋友的性命,我不允许你们这么恩将仇报!”
“如果连秋医生这样的人都要被你们折磨,那、那以后……”她好像有点泪失禁体质,说着说着就要哭,又狠狠地咬住唇,“总之就是不可以!”
仔细看,她前面还站了一只玩偶小熊。那是小月的小熊。
玩偶小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扎着马步,气势汹汹地保护着护士和她身后穿着病人服的秋医生。
“哎呦……小张,”秋医生发丝散乱,穿着病号服,眼镜歪了半边,贴坐在墙壁上喘气,笑了声,“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干啊。”
张护士瘪了瘪嘴,又差点哭了。
病人们奇形怪状,却穿着统一的白大褂,宛如未闻,一步步地朝她们二人逼近。
【超级二手烟!】
时伊手指一点,一团黑雾飞似地涌了过去,将那些异种全部都拦腰按在了墙上。
她喊:“去旁边的病房躲起来!”
刚刚用黑雾探了,那里暂时没有异种。
张护士怔怔地朝她这边望过来,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和那小熊一起,搀着秋医生往旁边的病房去。
走了几步,秋医生示意不用她扶,自己可以走。她突然好像想起什么,转过身问时伊。
“你是那天的那个外科医生,是不是?”
张护士还记得那晚的梦。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两条腿都瘫痪,在崩溃地嚎哭,是时伊没有让小女孩给她打下那针诡异的镇定剂。
“对,”时伊没空回复她,路芜砚速度实在太快,她跟上他的步伐有些吃力,只能按那一路掉落的陶块奔跑,“我要去打Boss,先走了!”
“小月是有意识的——她有意识的!”张护士在她身后大喊,“小熊是她给我的!其他医生想要杀掉我的时候,是小熊保护了我!”
时伊的身影已经远去,她朝后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听到了。
……
路芜砚已经率先到了ICU门口。
ICU铁门紧闭着,上面【手术中】三个字亮着诡异的红灯。
孩子在里面。
孩子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
他在想什么?
就像时伊说的一样,那已经是十年前的记忆了啊。
路芜砚深吸一口气。
他高高举起拳,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朝ICU的铁门砸去。
一拳,一拳,一拳。
拳头渗出鲜血。
小臂也爆开蜿蜒的血痕。
秒钟“咔嗒”“咔嗒”地响着,三分钟的倒计时就快要结束。
最后十秒。
十。
九……
“砰——”
门被砸穿。
路芜砚暴力开了门,直接撞进了ICU里面。
时伊刚到,她跟在他身后,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八。
七。
……
两人穿过ICU的大门,回到了最初的病房内。
就好像,房间只是一面镜子。
他们穿梭进去,出来,永远都只能回到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
六。
五。
“失格!失格!”黏腻的声音尖叫起来,“不获得对方的肝脏,谁也不可能过关——你们就在这里耗到死吧!”
路芜砚浑身浴血。
土之铠甲早就全部碎裂掉。
他用他的肉身杀出了这条血路。
他的身体好像从内而外地全部被撕开了一样,破破烂烂,斑斑驳驳。
只有那双碧眸仍然很澄澈,很明亮。
他灼灼地望向面前的女人,完全没有移动的想法。
确切地说,他根本移动不了一丁点儿。
黑雾如有实质般,交缠住他那已经裂开无数血痕的身体,毫不客气,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甚至在他皮肤上勒出了更深的血痕。
而女人,正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四。
“……路老师,”时伊抱歉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咽了咽嗓子,“我有一个主意。”
三。
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反正就是要一个人,得到另一个人的肝脏嘛……”她好像也有些踌躇,最后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轻轻,“我是想说,反正我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
二。
她弯下了腰。
黑雾将他的下巴抬起。
她的鼻尖几乎抵上他的鼻尖。
轻浅的呼吸与他急促的喘息交织。
是熟悉的,日日夜夜的,属于她的沁香。
女人轻启朱唇,带着温柔的、欺哄的笑意:“也不差接个吻了吧?”
一。
猫儿般的碧眸猛地睁大。
完整地倒映出了她的模样。
金发的年轻男人消失在病房之内。
【恭喜您吃掉了进化者路芜砚,食材等级A级。是否开启消化系统?】
ICU的大门在这一刻为她敞开。
她通关了-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玩个老夫老妻但失忆妻子梗 哎呀呀真是写的开心捏[抱抱]
喜欢的宝宝们请多多收藏我的预收呀!是男主失忆梗 追妻火葬场 超香的~ 这本完结很快开!-
《闲散神女金池瑶》
作为神女,金池瑶最大的爱好就是下凡。
凡人的世界可太逗趣了,她吃吃逛逛,游山玩水,好不快哉。
一不小心,还谈了段小小的恋爱,成了个小小的亲。
对方是当朝质子。寄人篱下一心复仇,看起来乖巧无害,实际出手狠辣,一个笑容八百个心眼。
但无所谓,金池瑶只看重他长得漂亮而已。
她辅佐他登基,自觉仁至义尽,甩甩手就玩了个死遁,回到天上去。
回去才知道,那质子竟是下凡渡劫的神帝!-
仙界动乱,祸害了她的小天地。
一日夫妻百日恩。
金池瑶觉得神帝当然会高抬贵手,帮她这个小小的忙。
“起。”
叩拜时,她听到神帝陌生又熟悉的嗓音。
“朕从不记得曾与女子有过亲近。”
她抬起头,望向他漠然的眼睛-
1.男主真·痛苦到失忆,神帝渡劫用的是分身,记忆不同步到本体,本杨独家设定;
2.追妻火葬场,主虐男,女主前期仅小小动心:)
第24章 第 24 章 黑心手术刀
病房里很安静。
时伊站起身子。
她感受到路芜砚的味道。
脏污的血迹也遮不住的、干净的皂香, 清澈,冷冽,吻下去后还有一点点回甘, 像藏在半岛铁盒里的硬质水果糖。
他纤长的睫毛也被血浸湿了, 扫得她眉骨上乱七八糟的血痕。
时伊抬手抹了一把。
胃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饥饿感消散无踪, 让人舒适得想要喟叹出声。
土系的能量在她身体里徐徐运转开来,是细腻的、内敛的、坚韧的、明亮的暖黄色。
“就是要这样嘛。”小月完好无损, 她推了推往下滑落的大大护士帽,叹气,“干嘛还要费那些功夫呢。”
小月转过身,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房间内少了一个人, 只问时伊:“肝脏你拿着了是吗?”
“对。”
“那好, 跟我来吧。”
时伊跟上小月的脚步。
她望向面前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长长的护士服,每一步都走得很费力, 她好像很喜欢那个护士帽, 时不时地就要摸一下。
原来小月是有意识的啊。
时伊清楚地记得,她刚刚带自己走错了一条路。
是有意的吗?
她想给自己暗示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变得乱糟糟的, 一颗心乱跳一气,久久不能平息。
明明她也并没有很紧张啊。
时伊压下纷乱的思绪认真思考。
正想着,小月面无表情地道:“到了。”
【手术中】的红灯还亮着,ICU的门却已经大开。
戴着金属镜框的年轻医生走出来。
小月介绍:“这是你们孩子的主治医生, 王乘龙, 王医生。”
时伊:“王医生好。”
“你好。”王乘龙的脸整个都浮肿得厉害, 整个颤颤地抖动着,像被福尔马林完全泡发了似的,脸上裂出陈旧的折痕, 和说话时浮现的纹路又不相符,显得更加诡异。
他没戴手套,两手沾满了黑色的血,滴滴答答地落着,白大褂上也全是脏污。
时伊注意到,在他身后,ICU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布盖住了那人的脸,腹部空荡荡、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旁边的台面上,放置着各种器官。
肝脏、胰腺、一对肾脏、一对肺、眼角膜。
颜色都污黑发亮,散着令人作呕的臭气,摆放得却极为规整小心,如同祭台上的贡品。
手术竟然真的只进行到一半。
医生竟然真的就这么不管了。
王乘龙问:“肝脏呢?”
“我拿着呢。”时伊问,“孩子呢?”
王乘龙蹙眉道:“我要先检查肝脏的活性。”
“我要先确保孩子是否还有救。”时伊挑起眉,道,“刚刚已经判定我通关了。医生,你是要和整个医院的体系作对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王乘龙僵硬地转过身,他往前走,道:“孩子在这边。”
怎么样才能杀掉这医生?
时伊跟在王乘龙身后,在心中盘算着。
每一次伤害,都会反弹在她身上。
路芜砚能抗得住的肉身伤害,她的肉身可并不一定能抗得住。虽然现在消化着他的土系能力,感觉身体的耐性是稍强了些,但时伊绝对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很惜命的。
王乘龙按下一个按钮,墙面缓缓地打开,犹如黑洞般,露出了那个……特别的手术室。
是时伊第一次进来幻境时遇到的手术室。
解剖温斯北的那个手术室。
天花板上布满霉菌,摇曳的白炽灯透过毛玻璃门,“手术室”三个大字在地上拖曳出血淋淋的颜色。
时伊不动声色地望向了下门缝。
那里并没有之前的,属于人类的、急促的呼吸声。
她收回视线,跟着王乘龙往前走,看到手术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连脸都蒙住了,也盖着白色的无纺布,就像尸体一样。
时伊明显地感到心情焦躁起来。
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咚地敲。
她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想要加快,几乎想要走到王乘龙的前面。
奇怪。
根本不属于她的情绪。
那好像是……
【路老师?】
她试探着,在心里轻声喊。
【……嗯。】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应。
……
他居然一直处于清醒状态被消化着,还可以和她对话!
时伊有些吃惊。
刚刚一路走来,那么久的时间,路芜砚竟然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干嘛呢?
她这么诡异的能力,把他吃了进去,还有紫红色的奇怪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着,但他竟然一句话都不问吗?
是伤太重了要休息一下吗?
他受伤有那么严重吗?
嗯……
不过她下手也确实挺重的。
为确保万无一失,在回到手术室的瞬间,她就用黑雾在他身周散出了足以麻痹他行动力的毒药气体。
绑起来他的时候,她还专门在黑雾拧成的绳索里面加了无数尖锐锋利的倒钩,上面沾满了各种类似软魂散之类的,杂七杂八的毒药。
都是她之前做出来的毒。
在各种小任务里面找了点儿实验对象试了试,效果果然和凌允镜书上写得一模一样,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中毒后的症状都挺痛苦。
比如皮肤如万蚁噬咬,神经蹿过电流般的灼痛,血管像要爆开一样,时而寒颤,时而滚热之类的……
路芜砚竟然一声不吭呢。真能忍。
当时吃下云亦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干,他可是自顾自在里面惊声尖叫来着。
又是要求被释放,又是要求和她沟通什么的,喊了半天,她都没搭理他。
云亦啊……
哥哥。
时伊抬起眼睛。
你在哪里?
你在这个医院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快把肝脏拿出来吧。”王乘龙道,他的声音透露着一种疯狂的兴奋和期待,毫无生气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时伊,“肾脏呢?肾脏也在你那里吗?眼角膜呢?”
【先看下孩子。】
路芜砚突然出声。
“先看下孩子。”
时伊鹦鹉学舌。
“有什么好……”王乘龙好像没什么耐心,他面露不满,想抱怨什么,但又要坚持自己的医生身份,最后还是扭曲地闭上了嘴。
他恨恨地转过身,掀开那白色的无纺布——
就在这时,那小小的身影从手术床上暴起,手指凌厉地破开王乘龙的眼镜片,直直地插入了王乘龙的左眼中,将他的眼球整个冻成了冰!
动作极为迅猛,连时伊都没反应过来!
王乘龙毫无防备,他尖叫一声弯下腰,哀哀地嚎叫着,捂住那结冰的眼球,不可置信地望向手术台小小的身影——
银色的发丝。
海蓝色的、带着戾气的双眸。
是……是时伊的黏土宝宝!
“小水!”
小水支起身子,好似还想继续再补上一刀,但它已经动不了了。
时伊迅速一瞥,发现它的腹部已经全部被掏空了,里面没有任何的脏器。或许是刚刚的动作太猛,他的身体整个都碎裂开来。
没有鲜血,也没有皮肤,只是裂开的、平常的泥土。
他在形成时只在时伊的绝对空间里吸收了些潮湿的水雾而已,本来就没几滴水,一招就把身子里仅有的一点水用掉了几乎大半。这小子可真是够狠的。
下一秒,时伊立刻发现哪里不对劲——
王乘龙结了冰的眼球,并没有反噬到小水的身上!
动作比想法还要快一步。
意识到的瞬间,无数黑雾立刻凝结成尖刀般的形状,沾着剧毒,直直地贯穿了王乘龙的大脑,心脏,所有可以致命的器官,将他钉在了墙面上!
黑雾也插入了他结冰的左眼,那块冰瞬间碎裂成齑粉,王乘龙痛叫数声,哀哀地捂住脸,他整个脸颊空了一部分,形成一个可以视物的大洞。
这个医生竟然没有伤害反弹的技能!
就是现在!
杀了他!
机会宝贵,不容细想,时伊飞速向他逼近!
王乘龙哭泣着,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手掌竟然变成了手术刀的形状——
【躲!】
路芜砚的声音和感知到危险的敏锐直觉一起抵达,时伊灵敏地翻身滚开!
王乘龙还好好地在墙面上,那手术刀也明明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只是稍稍在他手中画了个圆而已,却将时伊身后的墙整个切开了一个大洞。
露出了后面婆娑的树影和夜色——
场景在这一刻变化,时伊发现这个所谓的手术室,竟然是被设在救护车里面!
她刚刚躲得很快,但空间实在太小,她的小臂上也被深深地划了过去。
奇怪的是,却没感受到疼痛。
甚至连划痕都没有。
肌肤还是肌肤的模样,却泛起了珠光般荧荧的亮。
【岩甲?】路芜砚的声音有些吃惊,【你是云烟和土系双修吗?】
时伊也没想到。
怎么土系的技能,她下意识地就使用出来了?
明明消化了陈烬十五天,也没学会什么技能来着,最多就是放出来几个小火球。
双修……根本不可能。
她明明之前连黏土宝宝的水晶都得不到啊。
路芜砚:【小心!】
话音刚落,时伊全身瞬间都硬质化,如山般坚硬的铠甲瞬间将她全身都包围起来,肌肤还是肌肤的模样,却泛起了珠光般荧荧的亮。
猛烈的、锋利的刀风朝她袭来,时伊两手交叠在面前,有些笨拙,有些僵硬,但却生生地扛下了这一击!
她瞬间明白过来。
应该是路芜砚在她的绝对空间里下意识地使用技能,她下意识地就跟着消化,学习了他的技能!
陈烬在绝对空间里可是一直睡大觉来着。
怪不得她什么都没学会,一身热火不知道怎么发泄。
技能可比道具好用太多了,和路芜砚那个土之铠甲的抗伤简直不是一个等级。
时伊心情激动地怦怦跳。
如果路芜砚这会儿能把他的技能全部用一遍,她不是全部都学会了吗?
简直想大喊一声谢谢路老师!!!
路芜砚继续问:【为什么你可以用异能?】
因为我吞了副本的本源黑雾,融入副本了啊。
【我的身份有些特殊,是学院的秘密,不能说。】时伊扯起谎不打草稿,完全面不红心不跳,【老师,您别问了。】
下一秒,刀风再次袭来,时伊半跪在地,手狠狠往地上一拍!
【空间转移!】
爽!
她一瞬间抵达了张乘龙面前,威力十足的一拳,以左眼为圆心砸了下去!
但只是有冰的地方碎裂开来,其他部分仍完好无损,一拳下去,抽出来时便已愈合。时伊不信邪,拳上亮起荧荧的岩甲,狠狠地再次砸过去。
而手术刀不见了,王乘龙只有一双人类的、正常的手掌。
时伊用武力将他整个人都碾开,尤其是双手,几乎全部摊平在墙上。
“袭击医生,你是不是疯了?”张乘龙痛叫着大喊,“我可以救你们孩子的性命!快点,先把肝脏给我——”
去吃屎吧你!
真的能救吗?
……
上一句是时伊的心声,而下一句……
来自路芜砚。
太过于强烈,被她听到了。
【老师。】时伊斟酌着,瞥一眼那手术台上的小水,问,【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路芜砚沉默半晌。
理智慢慢回笼,他终于道:【当然不是。】
他在那个幻境里度过了整整十年。
再坚韧的心性,也会被折磨得有些思想混乱。
尽管他从来没有看清楚孩子的模样,但孩子对他而言却是无比真实的。
孩子软软的温热的身体,孩子稚嫩的咿呀学语,孩子第一次说话,孩子站起来走路,跌倒,又再站起来,孩子和自己分享的心情,软软地讲自己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孩子上了小学,生病……
不管是孩子,还是夫妻的记忆,都真实地重现在了他的身上。
过于漫长的时间里,有时他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路芜砚,还是严吴。
偶尔醒来也会发怔,质疑到底进化者学院是真实的,还是这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路芜砚看着手术台上那小小的、碎裂的身子,微微蹙了蹙眉。
有点奇怪的是,时伊喊着的这个“小水”,长得实在很像自己儿时的……一位故人。
连技能也很像。
……应该不会吧。
绝对不可能。
路芜砚想。
一定是他想多了。
如果真的是那位故人,破解这个A级幻境估计只是动动指头的事情。
哪怕只是他的分身。
都绝对不可能被困在这里的。
连续不断地攻击,时伊的岩甲运用得愈来愈纯熟,甚至在拳头上长出尖锐又极硬的刺。而与此同时,无数的黑雾如利刃般将王乘龙捅成了筛子。
毫无用处。
攻击就像打在一团软烂的肉上,完全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哈、哈哈……”王乘龙狰狞的脸笑起来,笑容拉扯的纹路和原来的纹路几乎完全相反,显得更加诡异,他狞笑着问,“你根本就不打算给我肝脏,是不是?”
时伊一拳将他的脸砸烂掉,粘连起无数的人体组织。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
王乘龙咳喘着,吐出一口和着黑血的烂肉:“……渐冻症。”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指尖形成了小小的、尖锐的刃。
时伊连贯的动作瞬间在此刻停滞,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身体不听使唤了。
麻痹感迅速侵袭,先是指尖,然后几秒内便扩大到四肢百骸,身体如灌注水泥般沉重,剧痛灼烧着神经,呼吸衰竭,吞咽困难。
而意识却清醒。
一双眼睛勉强能视物,却只能看到地面。
是渐冻症的症状。
“你掌握了什么证据?”王乘龙歇斯底里地叫起来,“说,到底还有什么证据?快给我——全部都给我!心肌梗死!”
时伊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心口处突然传来被缚住的剧痛感!
心肌梗死的症状!
绞痛,恶心,作呕,却整个人都如同被冻住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冷汗涔涔渗在她额角。
人类在病痛面前太过于弱小。
恐怖的疾病在短短几秒内完全攫取她的心神,让人完全无力抵抗。
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死掉?
清醒,清醒!
思考,思考!
坚持住,不能死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凭你,想举报我?想坏我的大好前程?做你的梦——你的器官,你的所有器官也都是我的!我想卸掉就卸掉,想装回去就装回去!手术刀在你肚子里搅动着的感觉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定很爽吧!你这个脑残!智障!”
智力、智力好像在不断地消失了……
什么东西在侵蚀她的脑子啊……
所有的思考全部消失掉,脑海只剩下三个字。
不能死。
不能死。
不能死。
咦,什么东西,好像看到了黑黑的雾气……
好像有点香香的……
谁家在烧烤啊,真是的,好久没吃烧烤……
技能发动。
【给我尝尝】
……
意识开始迅速地回流。
时伊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你想怎么死?”王乘龙时而森森地笑,时而疯狂地大吼,“癌症晚期慢慢地被折磨死?还是得个急性胰腺炎好好爽一把?”
癌症晚期和急性胰腺炎的症状,同时再次出现在时伊身上。
又很快地消失掉。
爽你大爷!
时伊蜷缩在地上,悄悄地伸出两只手掌,狠狠按在地面上。
她的动作和绝对空间里的路芜砚合二为一。
连声音也一起。
【入土为安!】
手术室四面墙壁瞬间扭曲,如搅拌的水泥般翻涌变形,迅速漫上王乘龙的口鼻,彻底固定住他的双手!
地砖龟裂成齑粉,钢筋混凝土像柔韧的蛇般,死死地缠住了王乘龙,将他直直拽下地底——
“啊——”
王乘龙不用呼吸,却有着人类原始的,对于活埋的惧怕。他疯狂地敲打着那坚固水泥,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寸寸地碾碎。
而向上不断伸举着的,被水泥固定着的,手术刀模样的右手,被女人毫不留情地径直切下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青黑。
“我的、我的手术刀!”他惊恐地大喊,整个脸都痛苦地扭曲,“我上了八年的学,我的本硕博连读……三年的规培……我、我坚持了五年,才终于可以上手术台,拥有这把手术刀……”
“我不要……我不要……还给我,那是我的手术刀……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手术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我是医生啊……我从小就想要当医生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辛苦……和我想的一点、一点都不一样……”
王乘龙的右手在时伊手中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小小的手术刀。
闪着锋利的银光。
系统音突然响了起来。
【恭喜您获得新武器——黑心手术刀。】
【黑心手术刀:黑心医生的黑心武器。无坚不摧,削铁如泥,能够远程划开敌人的身体。】
【注:当你握着黑心手术刀,进入黑心医生的角色时,无论对方是不是真的病患,你都能赐予他至高无上的——病气。感冒还是癌症,甲沟炎还是瘫痪,都在黑心医生的一念之间。】
……病气,是什么?
时伊捏紧那手术刀。
身体滚动着的无数黑雾,突然在她脑海里形成了大小各异的泡泡,开始冒出了具象化的名称。
【痤疮】
【痔疮】
【肺炎】
【重度失眠】
【急性哮喘】
【精神分裂】
【过敏性鼻炎】
【急性胰腺炎】
【**忧郁症】
【阿尔兹海默症】
……
她只是随意瞥过去了一眼而已,就看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病。
在第一人民医院跑来跑去,她不知道吃进来多少黑雾,现在病气简直多到用不完。
时伊心情有些沉重。
咱也不能什么都吃吧就是说?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手术台前,走向她的黏土宝宝。
整个身子断开有多疼呢?
时伊有些想象不到。
她说不出话,微蹙着眉捧起他,轻柔地触碰他柔软的银发,又一点点地捡起那些细细碎碎的泥块。
那双海蓝色的眸冷漠地望向她,又别开。
她把他收回了自己的绝对空间。
手术室堆成的坟墓里,王乘龙的尸体慢慢变成青灰色。他面色惊恐扭曲,好似一碰就会彻底散去。
时伊注意到,他那惊恐扭曲的表情,竟然和福尔马林泡出的褶皱近乎完美地贴合住了。
这就是王乘龙死前的真正表情。
……日日夜夜地保持着。
他明明已经死了。
这个幻境却还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
时伊已经有了些大致的思路。
她沉默着按下手术室旁的按钮。
ICU的灯光极为光亮,白到刺眼的程度,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手术台上的男人好像已经过了麻醉劲儿。
他有些迷茫地坐在床边,双手支在床边,百无聊赖地荡着双腿。
时伊的突然出现,把他吓了结结实实地一大跳,他捂住胸口往被子里缩,大喊:“我的妈妈呀——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刚排列整齐的器官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男人的病号服崭新,上面一滴血迹都没有。
时伊和他对视几秒。
“……嗨,”她扯了扯唇角,“土豆。”-
作者有话说:虽晚但肥~
52红包包~
第25章 第 25 章 祝你今夜好梦,未来夜夜……
“你……”土豆有些迟疑, 他警惕地从那白布下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时伊,“你认识我?”
女人全身都是血污, 修身的吊带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知道谁的血喷了她一身, 乌黑到发紫的血渍从裙摆蜿蜒到腰间。额头上、肩膀上都是不同程度的伤口,有的凝固成血痂, 有的还在渗血,看起来狼狈至极,也凶狠至极。
偏那双眸又很温柔。
她低声道:“算认识……一半吧。”
说着,她慢慢地向他靠近一步。
“你不要过来——”土豆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 他四肢并用地往后退, 一路跌跌撞撞,直退到后背贴住冰冷墙, 声音极为颤抖, 蜷缩着,两只手背挡着自己的眼睛,“别过来……”
但女人的步伐不疾不徐, 终于站定在他面前。
她弯下腰。
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另一只手按在他头旁边的墙壁上。
声音很轻:“空间转移。”
她的手心温热,对他来说几乎有些灼烫。
土豆偷偷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离开了封闭着的、令人窒息的病房。
她还拉着他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望她。
他们站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
“是你吧?”时伊的视线平直地望向前方, 语气平静,“杨聪医生。”
土豆怔怔地、迷茫地望她,然后跟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门诊室上挂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很少在医院见到这种证件照, 笑容阳光灿烂,眼睛亮亮的,露出一口大白牙,意气风发,短发看起来很硬,竖起来直直刺向天空。
和现在浮肿着、微胖的土豆完全判若两人,不仔细看那眉眼和鼻型,几乎认不出这是一个人。
下面写着:儿科医师杨聪。
那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好像从未打开过似的,透着一股陈旧发腐的气息。
这里就是小月刻意带时伊走过的走廊。小女孩在她面前摸了又摸那个护士帽,时伊终于明白她想要表达,却无法表达的东西。
土豆穿着一身病号服,他的身体浮肿了,将病号服撑得有些满,背也微微佝偻着,望着那照片上的男人发呆。
周围所有正张牙舞爪的异种全部在此刻静止,如被定身一般。
整个第一人民医院都变得很安静,静得只剩下时伊一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而身旁的土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沉寂半晌,他终于开口。
“……这不是我。”男人很不能理解,“我是护士呀。我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实习护士,我……”
“这就是你。”时伊径直打断他,道,“你已经死了。在十年以前。”
她也正凝望着那照片。
她想起她曾经在那些人脸蛛里面,见到过杨聪死去时的模样。
双眼大睁,惊恐,愤怒,悲哀,绝望,扭曲着,狰狞着。
和这张照片上的骄傲恣意一点都不一样,和现在唯唯诺诺的土豆也不一样,让她一时没有辨认出来。
土豆又吓一跳:“你说谁死了呢!快呸呸呸!我连对象都没找呢!真不吉利。我马上就转正了,大好未来马上开启……”
“马上。马多上啊?”时伊叹口气,“你实习多久了?开始实习的时候是夏天吗?冬天吗?”
土豆望着她,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
……春夏秋冬,好像都有。
是一个一个的,轮转着的,春夏秋冬。
时伊平静地开了口。
“你下班在楼下找电动车,从第一台找到最后一台,再回去找到第一台,最后找到了吗?”
“你找不到。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你根本离不开这个医院。所以你找到最后,还是跑回医院上班。”
“你实习才一个月,怎么会对医院那么多人的事情那么了解?你甚至每天都只能在楼梯间啃食堂剩下的、没人吃的玉米。”
土豆张口结舌,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是这样子吗?
……他记不清了。
“但护、护士长还要找我一起吃饭呢,是我拒绝了……”土豆结结巴巴地,“我还给患者插导尿管,我……我每天都工作……”
“从来没有人找你一起吃饭。你自己在走廊上喃喃自语,说不喜欢土豆这个名字,说世界上没人会喜欢土豆。”
“你去病房里插的导尿管,别的护士正插着得好好的呢,你路过偏去扶一把,让那个护士手抖了,挨了病人一顿臭骂。你真会插导尿管吗?”
“他们根本看不到你。只有我们进化者才能看到你。”时伊道,“你现在……只是个人形的异种而已。”
蓝星确实也存在一些少见的人形高级异种,平时掩饰得很好,不好分辨。
为此,进化者学院专门特制了警报器,能够探测异种的恶意。只要是异种,都会存在恶念,所以大家都习惯性地依赖探测器,根本没想到还会有像土豆这么特别的异种。
这么……善良的异种。
确切地说,白天的他,是所有善念的集合,和人类别无二致,就像万千个普通人之中的一个一样,甚至要更普通一些,完全不起眼,不出挑——
和门诊室那看起来意气风发、明亮耀眼的杨聪医生,几乎处于天平的两端。
所以那么多进化者来来往往,就算看到他,也觉得是正常人类而已,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连土豆自己,或许也不清楚自己的存在。
黑雾在时伊的指尖轻缓地冒了出来。
手术刀也被她被捏在了手里,随时准备出击。
她警惕地望着沉默的,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她没什么心情和他演戏,不想要哄骗他,也不想要被他哄骗。
于是决定干脆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戳穿了他的秘密,唤醒了他的记忆。
他会发狂吗?
会发狂的吧。
“……所以说,”土豆眨了眨眼睛,望着杨聪的照片,好像有些陌生的欣喜,“这是我吗?我以前是医生吗?真的吗?”
时伊望着他,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侧过了头去,擦了一把脸。
“我、我……”他道,“我从小就想当医生。医生是我的梦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护士。啊,不是说护士不好的意思,护士当然也很好,很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截住了话头:“所以,这里是我的诊室?我以前在这里接诊吗?”
时伊沉默了会儿,终于“嗯”了一声。
土豆踌躇了片刻,终于走上前,带着一种新奇的、跃跃欲试的小心,轻轻地推开那扇生锈腐败的门。
一阵清爽的风吹过。
诊室仍然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各种机器都显得非常过时,显示器厚得像个烤面包机,旁边还贴着“爱护设备”的便笺纸,玻璃台面下是被压得泛黄的就诊流程表,桌角病历夹上绑着红绳。
但布置得却很温馨。
窗台上一排整齐的多肉,白色的轻纱随风打着转儿。
“哇……”土豆赞叹着,“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他走进来,像个客人,左看看右看看,舍不得摸上一摸。时伊抱着双臂,懒懒地靠在门边,没有进来,很有耐心地等待。
土豆最终还是坐上了那把医生的转椅。
在那一瞬间,时伊捏紧了手中的手术刀。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欢快地在上面转了一圈。
“呜呼——”土豆笑起来,“爽啊。真想活着呢!如果我还活着,现在怎么着也混到副高了吧?嗯……也不一定。”
他就那样笑了会儿,畅想了会儿,喃喃自语了会儿,终于再次沉默下来。
“我、我为什么死了呢?”他轻轻抚摸着那桌子的边缘,“我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