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离那令人烦心的滚热火焰越远,便越发觉得诡异。
明明那热度已经几不可感,为什么胸口那风吹浪打的翻涌却丝毫未曾停歇, 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他跑神思索的刹那,穿插在他五脏六腑的云雾丝线,突然被谁猛地扯紧!
成霖毫无防备,喉间一窒, 几乎瞬间失去了呼吸, 一种被完全掌控、无处遁形的束缚感勒紧了他的神魂。
但也只是那仅仅一瞬, 在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后,力道又诡异地松弛下来,仿佛只是寻觅和确认而已。
甚至那线放得更长, 将他的伤口缠绕包裹得更紧。
就在此刻,风浪俱停。
万籁收声。
成霖凝神屏息,周身的水系能量压到极致。
他身形巧妙地穿过了无数细密的电网和机关,幽灵一般,悄声无息地落入了那地狱厨房里。
珐琅锅下,“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出周围的空间。
刚刚水汽探索出的轮廓变得清晰。成霖冰冷的目光扫视过去,看到那些双目空洞、表情凝固、发色如火的头颅,竟都用的是同一张脸。
是同一个男人。
或笑,或蹙眉,或怒目而视……
所有的人生瞬间都定格在这里。
而那张脸,成霖曾见过。
没记错的话,是陈晚灯的父亲。
记忆中,那个男人曾在教室门口接过陈晚灯放学。那天好像是陈晚灯的生日。
他热情地和周围的同学们打招呼,一把将幼小的陈晚灯高高抱起,祝她生日快乐,又哈哈大笑着用胡茬扎她脸颊,同学们都新奇地看过来,惹得陈晚灯脸色涨红,恼怒至极。
男人见陈晚灯不高兴,手掌一转,变戏法似的凝出一只火焰小马。陈晚灯这才面色稍霁,高冷地昂着头,骑着小马跟他回了家。
成霖沉默地走在他们身后,听了一路的欢声笑语。
是他吗……?
念头刚起,其中一颗保持着微笑表情的人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带着茫然,在空间内转了一圈,最后迟疑地,锁定了隐匿在阴影中的成霖。
还活着吗?
被发现了吗?
毕竟那男人曾经是火系的最高战力。
成霖平静地直视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微笑的表情瞬间碎裂,被极致的惊恐取代。
他的嘴巴大大张开,几乎咧到了耳后,似乎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但成霖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对方张开嘴的瞬间,一缕极致寒气已无声袭至,瞬间将那颗人头连同其上刚刚浮现的惊恐表情,彻底冰封!
下一秒,自动化装置毫无波澜地将这颗冻僵的“柴火”抓起,投入炉膛!
冰火交织,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冒起股股白烟,最终未出一声,便化为了燃料。
不是他。
成霖确信。
那最后一刻的惊恐表情,绝不可能是陈晚灯父亲会有的神态。
应当是被饕餮种以某种手段暴力提取了能力,混合了其他所谓科技手段,强行无穷无尽地分裂、克隆,如同栽培能源作物,只为确保这口地狱之锅能源不绝。
成霖沉默地环视这处核心区域。
锅内翻滚的汤底被机械臂舀入一个个小碗,一只属于土系族人、肤色略显灰白的手,正无意识地在碗边拍打着,负责将菜品传送到未知之处。
这里防护极其严密,是一个完全独立、高度隔离的区域,连他最细微的水汽都难以渗透出去探查传送终点。
必须制造混乱,趁机离开。
刚刚那头盖骨被燃烧到边缘焦黑,却因冰之力燃烧不完全,从炉膛中迸了出来!成霖指尖微动,一道巧力裹挟着水汽,如同无形的手,将那碎片精准地弹射出去,不偏不倚,卡进了自动化投料装置最关键的传动齿轮之中!
“嘎吱——咔!”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装置运行瞬间受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锅内沸腾的汤汁也因为波动而剧烈翻滚,几乎溢出!
【警报!警报!厨房出现故障!煲汤暂停!】
冰冷的机械警报声划破了地狱厨房的有序和宁静。
几乎是同时,站台中心光影一闪,一道身影迅速浮现——
竟然是进化者学院食堂里,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勤哥!
此刻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和蔼,眉头紧锁,满是焦急与不耐,嘴里低声骂骂咧咧:“搞什么鬼!偏偏这个时候……”
他快步走到故障的装置前,开始仔细地检查。
火焰灼灼地燃烧着,不一会儿,他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机会!
就在勤哥全神贯注于修理,身体背对着成霖所在阴影的刹那——
成霖周身水汽极致收敛,形态变幻,化作一滴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勤哥后颈的衣领之上。
故障很快被排除。
勤哥呼出一口气。他走向那个平台,目不斜视地踩过那只土系的手掌。
手掌痉挛着,而勤哥露出个舒心的微笑,身影消失在地狱厨房-
“凌、凌允镜老师?”
一个虚弱又急促的声音响起。
时伊刚落在那枝桠上,便看见那个曾化身猛虎的木系乐师。
她此刻已恢复了人类模样,脸色苍白地靠坐在一根枝桠上。浑身布满被蜱虫穿透的、细小却极深的伤口,嫩绿的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正为她止血疗伤。
“这、这是什么情况?”褪去猛虎的外形,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深深的困惑,“我们……我们不是应该……”
周边,其他人也陆续从动物的形态中褪出,变回人形。
曾凶猛无比的野猪舞者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个阴险的蜱虫男孩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每个人都像是刚从一场无法控制的噩梦中惊醒,脸上交织着后怕、羞愧与难以置信。
“这节目……”那个化身狐狸的金系少女嗓音干涩地开口,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想甩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这节目有问题!我承认,那些念头……那些想要撕碎别人、只为自己活下去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确实闪过,但仅仅是一瞬而已!我、我……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你当然不是。”时伊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都被控制了。”
她站住了本想继续下坠的脚步,解释道:“当我们变成了碰碰车后,人性便被压抑了,而内心中最深、最黑暗的那一丝本能冲动被无限放大,会扭曲成纯粹的兽性。那并不是真正的大家。”
“怎、怎么不是呢?”黑发男孩很轻地开了口,发出呜咽的泣音,“那样卑劣的、阴险的、懦弱的蜱虫……明明就是我啊。是我想要掩藏自己,是我决定偷袭,是我杀红了眼,想要把大家一个个都杀掉……”
“那不是你。”时伊决然打断了他,她感受着那丝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焦躁,道,“我们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我们拥有理智,能够思考,能够选择不去顺从那些黑暗的冲动,能够用道德和情感约束自己。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抛却了我们本身的意志,是幕后黑手的游戏。请大家一定要相信自己,不要掉入自证的阴谋里!”
黑发男孩怔怔地抬眼望她,眼中泪光未干,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时伊的语气缓和下来,继续道:“但是,请大家也仔细感受,那被扭曲放大的兽性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你们自己都未曾真正了解,或者被现实压抑了的特质?”
她平和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先看向木系那惊惶的少女乐师:“不要害怕,你可是猛虎啊——刚刚那样的勇猛与力量,难道不是你内心深处渴望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他人的勇气吗?”
再望向那金系的狐狸少女:“而你,那份在绝境中迅速寻找盟友、审时度势的智慧,那份即使在被影响的情况下也能保持清晰思路的狡黠,难道不是极其宝贵的应变能力吗?”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黑发男孩身上:“还有你,选择像蜱虫一样隐匿、等待时机、寻找弱点……这背后,难道不正是极致的耐心、敏锐的观察力,还有在弱势中寻求生存之道的不屈韧性吗?”
时伊呼出一口气,她环视众人,总结道:“幕后黑手的可恨之处,不仅在于操控我们,更在于他们扭曲了我们这些潜藏的特质,让勇气变成暴戾,让智慧变成算计,让坚韧变成阴狠。”
“我们要做的,不是否定这些特质本身,而是认清扭曲,夺回掌控权。将这些力量,用于保护,用于突破,用于揭开真相,而不是在自相残杀中消耗殆尽!”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幸存者们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那黑发男孩望着时伊,微微蹙起眉,突然开口:“凌允镜老师……你真的是凌允镜老师吗?”
……
完了,一不小心要掉马了。
时伊唇角一抽,还未来得及回答,那阴影处,陆明檀好似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淡,飘散在空气里。
他从容地自阴影中迈出一步,瞬间吸引了所有幸存者的视线。
那黑发少男见到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敬畏地单膝跪地:“少主。”
木系的少女乐师也惊惶地跪了下来:“少主!”
所有人哗然!
那可是木系的少主!
木系再式微,也依旧位列于进化者学院的顶端——
如此尊贵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这深渊之中?
在所有人或震惊、或敬畏、或恐惧的视线之中,时伊这才将眼前温润的男人,与记忆中电视上那个抱着父亲遗像、沉默穿过记者围堵的年轻少主形象重叠。
才数月未见,陆明檀好像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青涩,周身的气息变得更为内敛深沉,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难测其底。
众人都垂下头,时伊便也垂下头,依着礼节尊敬道:“少主。”
在她着手重建方舟时,凌允镜的实验分析也取得了突破。
他发现陆明檀的父亲——陆沉枫的头颅中,曾被植入过一种奇异的精神毒素。那是控制他生死的密钥。
而那毒素,曾发作过无数次,将陆沉枫折磨得生不如死。
或许陆沉枫并非一开始就与饕餮种同流合污。
据凌允镜推断,饕餮种非常善于操弄人心。或许是生命威胁,或许是权势诱惑,或许是木系日渐式微时的挑唆……
陆沉枫应当是逐步沉沦,直至万劫不复。
时伊看着凌允镜给陈晚灯送了消息,知晓那消息自然也会送去陆明檀那里。
就算是他亲手了结的……
但那毕竟也是他的父亲。
应该关心一下的。
时伊顺手便给陆明檀发去了消息。
她只是如朋友一般问候,因为没想到有什么话题可聊,便插科打诨,问他有没有看最近很火的综艺《群星盛宴》。
而陆明檀只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时伊太忙了,也便没有在意。
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环形轨道形成、地面撕裂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一支极细的藤蔓轻柔地缠绕上她的脚踝,安抚般地勾了一勾。
四目相接,陆明檀听到她这声“少主”,笑容显得有几分无奈。
她便又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形成了只有时伊能听到的声音。
“你要来的地方,也是我定位到,必须前来探查的地方。”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理由,毕竟属下来探查也可以……”
“最重要的理由,我已经说了。”
“我很想念你。”
风停了,男人的声音消失了。
时伊迟缓地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接上话。
“起来吧。”陆明檀面色如常,朝那跪地的男孩虚虚一抬手,温和道,“你表现得很好。”
若非这男孩分化出的、那遮天蔽日的机械蜱虫群制造了足够的混乱与掩护,他的藤蔓也没法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裂缝中延伸,精准地勾上她的脚踝。
“大家受惊了。之后的事,便由我来为大家解释吧。”
陆明檀转而面向所有惶惑不安的幸存者,声音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进化者学院已经发现了群星盛宴的真相——诸位,大概都是被精心挑选、投放至此的……饕餮种的晚餐。”
他抬手,指向下方那高速旋转、散发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绞肉机。
“在这里,你们会带着在游戏中被激发到极致的恐惧、愤怒、绝望等情绪,被翻搅、加工。这些强烈的情绪能量,会改变食材的风味,让你们变得更加可口。”
“处理后的、失去本心的大家,会在下一环节中被重新放出来,参加所谓的‘决赛公演’——据我们推测,那实际应当是一场食材的拍卖会。每位优胜者都会像展品一样被精心包装,找到所谓的‘食客’,以惊人的价钱被兜售至世界各地,满足某些存在更长久的享用。”
“然后在综艺结束之后,再以各种意外、隐退之类的合理方式,慢慢销声匿迹。”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
“被杀死的,从来都不只是冠军。”
“是参加‘群星盛宴’的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平台。
消化这骇人听闻的真相需要时间,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学院……学院会来救我们的,对不对?”有人抱着微弱的希望,颤声问道,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明檀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如此。”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接下来的话却击碎了最后的幻想,“但非常遗憾的是,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进化者学院内部,乃至更高层面,也并非铁板一块。幕后黑手,远比我们想象的渗透得更深。”
“此刻贸然向外求援,很可能不是引来救兵,而是……招致更快的灭口。”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怒吼。
“凭什么?!”一个金系少女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屈辱和怒火,正是之前化身狐狸的那女孩,“凭什么他们可以像在超市挑选货物一样购买我们?!我们是有思想、有生命的人!是进化者学院的明星——不是货架上的商品!”
“想吃掉我们?”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是那个曾化作野猪的火系舞者,他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就因为他们更强?更有权有势?想吃就吃,想杀就杀?!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圈养的牲口吗?!”
愤怒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
“我们拼尽全力参加比赛,以为是在追逐梦想和荣耀……结果竟然只是……只是在让自己变得更美味?!”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什么狗屁盛宴!什么狗屁食客!”
“请大家冷静。”
陆明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舒缓,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不安。
“我无法向你们承诺绝对的安全,也无法保证前路一帆风顺。但我可以代表木系承诺,我们会站在你们身前,与你们共同面对。”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理清内部的毒瘤,需要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自救,必须团结,必须让幕后之人明白,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请大家记住此刻的愤怒和不甘。”他道,“这将会是我们共同撕开这张吞噬之网的第一步。”
那木系乐师下意识、习惯性地想哭,鼻尖一酸,却立刻死死抿紧了唇,将那股软弱的冲动压了下去。
好奇怪。
她的心在经历过最初的惊涛骇浪后,此刻竟然如此平静——不,不仅仅是平静。
那深处甚至翻涌着一丝隐隐的、不合时宜的兴奋和期待。
从小到大,她过的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人生,像一件被摆在正确位置的漂亮瓷器,每一步都循规蹈矩,连情绪都被要求保持在最得体的范围内。
如今,巨灾临头,天翻地覆,所有的规则和假象都被撕得粉碎。
这是否意味着,那层精致的、束缚了她十几年的外壳,也终于可以……打破了?
她是不是,终于可以做一次真正的自己了?
女孩慢慢地、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凌允镜”的身影,却无果——
“凌允镜”消失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只听陆明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年轻的家主带着不满的抱怨,轻声道,“下面有谁啊,那么着急。”-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亲亲]
第77章 第 77 章 很喜欢你
“时伊, 能听到吗?”
陆明檀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响起,时伊抬手,抚上耳旁那朵小小的、漂亮的花儿。
那是木系天然的通讯器。
她从那花儿里清晰地听到了陆明檀那番鼓动人心的演讲, 也听到了众人的决定。此刻舒了口气, 用意念回复, 带着笑音:“少主不愧是少主,一番话说得连我心跳都跟着加速。”
“哦?”陆明檀挑起眉, “哪一句?”
“记住愤怒和不甘……”
他轻声打断:“我以为会是‘我很想念你’。”
花儿短暂地安静一瞬,只余留呼啸的风声,“沙沙”地掠过耳际。
“觉得我的话不合时宜吗?”陆明檀轻声问,他好似想叹一口气, 却最终只是温和地笑, “但如今所有人的生命都危在旦夕,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说给你听。”
“我想说的, 不只是‘我很想念你’。”他低声道,“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已经猜到了吧?”
深渊之中, 巨树之上,年轻的家主身影显得很单薄,却又挺拔。
他垂下那双黑眸,音色温润, 神情认真, 一字一句。
“我想说的, 是我很喜欢你。”
怦怦。
时伊的心跳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和花瓣的颤动奇妙地共振起来。
下一秒,耳旁的小白花突然绽放, 洁白的花瓣层层展开,像被风吹开的纸鸢,轻轻裹住时伊的全身。
没有刺眼的光,只有淡淡的暖意,顺着花瓣的纹路渗入皮肤,融入骨血——
断掉的指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变得圆润而有光泽。
被蜱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伤口处正快速长出血肉,结痂,再消失,残留着淡淡的痒意。
就连心口因毒素残留的钝痛,各种情绪交织而成的焦虑、烦忧,都像被温水化开般,一点点消失不见、
只余留满心的安宁,像微风和煦的假期,无所事事地躺在春日的藤花丛里。
充满真诚爱意的话语……
竟也是木系的治愈之术吗?
“真是的,走得那么急,都没来得及疗伤……”陆明檀低低地道,又问,“现在好点了吗?”
这是时伊现阶段最需要的!
刚刚紧绷着的神经全部放松下来,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反而变得更加敏锐而清醒。
“好多了。”她真诚地道,“谢谢!”
“别客气。”他轻描淡写,又很轻声地道,“反正我也只是说实话而已,并不费什么力气。”
花瓣的暖意渐渐收敛,重新变回小小的一朵,贴在时伊耳旁。
陆明檀的声音终于严肃起来:“时伊……无论如何,不要轻举妄动。你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他顿了一顿,最终还是说出来,声音很低,几不可闻,“……我不能失去你。”
时伊笑着,用无比笃定的语气:“当然。”
开什么玩笑。
她从来都不是空有一腔孤勇去送命的傻瓜。
此刻的时伊,正接近到巨大绞肉机的上方,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从这里,她清晰地看到了地下的全貌。
一阵寒意沿着脊椎迅速窜了上来。
下面,不仅仅有绞肉机。
那是整整一条,高效、冷酷、令人窒息的流水线——
确切地说,是一个食材加工场。
时伊屏住呼吸,将视觉感知拉到极致,观察这里遍布各处的摄像头,猛然发现,那竟然是一颗颗鲜活的人类眼珠!
它们来自于不同的进化者。有苍老的,年少的,或厌烦,或好奇,却齐齐被镶嵌在金属底座上,微微转动着,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避无可避。
心念电转,时伊保持着凌允镜的水之假面,并未在空中做任何停留或抵抗,而是发出一声凄厉的、符合“坠落者”身份的尖叫,直直地坠入那咆哮的绞肉机中!
声息迅速被金属的轰鸣吞没。
但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那些看似狰狞的金属尖端在触碰到她时,竟诡异得不够锐利,咬合也失之精准。它们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工具,并非为了物理毁灭,而是试图刺入她的能量场,从灵魂层面提取着什么……
和金属尖端相连的尾部,有着长长的针管,相连了无数的罐子。
那里好像是无人关心、无人打扫的地区,罐子里早就已经涨满,旁边溢出了一地闪耀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时伊状似无意识地在绞肉机中翻搅、沉浮,细细凝望,终于看清。
那罐子上,被长久岁月磨损得一塌糊涂的字体。
正义。
善良。
同情。
勇气。
……
不,不是提取——
是过滤!
这绞肉机正在强行抽取进化者体内的某种特质——那些闪耀的、温暖的、属于人性的光辉:正义、善良、同情、勇气……所有被饕餮种视为杂质的美德,都被这诡异的装置强行剥离!
时伊放松身体,任由那股抽取之力作用,实则体内云烟流转,一层极致柔韧清澈的水膜已将她从头到脚严密包裹。
那些试图深入提取的力量,如同撞上无形壁垒,只能在表层徒劳滑过。她毫发无伤,完美扮演了一个被净化完毕的食材。
紧接着,被绞杀到完全碎裂……或者说,被判定为已完全过滤掉所有美德的她,掉入了第二层的炒锅之中。
炒锅内,翻涌着黏稠得如同活物的暗紫色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气味。而上方,悬着一排精密的自动化调味瓶,正根据某种设定,精准地向锅内注入各种五颜六色的调料。
每个瓶身上都用冰冷的字体标注着其内容。
贪婪。
自私。
暴戾。
猜忌。
……
时伊的目光顺着那些管道向上望去,几乎差点吐了出来——
每个调味瓶的透明储液仓内,竟然都压缩着无数死去异种的扭曲残骸!
它们被某种力量强行碾碎,提纯,化作了这些代表着极端负面情绪的浓缩精华!
而那暗紫色的液体中,时伊周身的水膜将她紧密地包裹着。
那些叫嚣着的、试图浸染她的负面情绪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在她周围逡巡不前,甚至畏惧地散开……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成霖如此特立独行,如此被害怕,也如此被敬畏。
不仅仅是力量强大。
他所代表的水系,本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净化的特性。
很快,时伊被从炒锅中盛出来,被封装进了透明的盒棺中,放置在传送带上,运往质检台。
整个地下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黑工厂。冰冷的机械运转声是主旋律,间或夹杂着食材坠落的闷响和液体翻滚的汩汩声。
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血腥与各种怪异调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姓名……凌允镜。金系。”一名面色冷淡的质检员拿着扫描仪和印章,例行公事地检查着,“S级。啧,长得倒是好看,味道应该还不错,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老板……”
时伊的盒棺“咔嗒”一声停在他面前。
他慢腾腾地拿起扫描仪——
电光火石间!
盒棺中的时伊猛然睁眼!一只手如闪电般穿透了提前割开的缝隙,一把夺过印章,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质检员的手腕!
空间转移瞬间发动!
两人的位置在刹那间互换!
质检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惊愕地发现自己已被困在了冰冷的盒棺之中!
而外面,站着眼神冰冷的“自己”。
时伊利用这偷来的身份和短暂的空档,迅速整理了一下并不合身的制服,压低帽檐,拿起了扫描仪和那个至关重要的印章。
“烦死了,这不合格的玩意儿。”
她模仿着工作人员不耐烦的语气,低声抱怨着,拎起那个装着真质检员的盒棺,作势要走向第一层的绞肉机进行返工。
而身后其他的工作人员根本就没有关心她的意思。
所有人好像都累得要死。
时伊拎着那个盒棺,站在绞肉机投料口的高处,冷漠地看着盒棺内——
那质检员整个面部都被她强行覆盖的水膜紧紧绷住,五官扭曲,完全变成了“凌允镜”痛苦的模样。
放了我,放了我……
你是谁?你想要干什么?
饶我一命,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想求饶,想呼喊,却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只能在极致的窒息与恐惧中徒劳挣扎。
“准备好了吗?”陆明檀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好了。”时伊用意念回复了他。
然后她毫不犹豫,将那质检员连同盒棺一起,推入了轰鸣的绞肉机中!
她根本不指望质检员这样的人,能告诉她什么世界的真相。
她可以自己去寻觅。
就在此时,上方通道传来密集的坠落声——
新的“食材”们到了!
时伊抬头望去,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第一个坠落下来的,赫然是那只之前化作小猛虎的少女!她一双眼眸明亮,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泪水滚滚,尖叫着落下,演技逼真。
紧随其后的,是狐狸女孩,蜱虫男孩,火系舞者……
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与此同时,时伊指尖那缕连接着成霖的云烟丝线微微发热,一股精纯的水系力量源源不断地传输过来。
她意念一动,刚才覆盖在质检员脸上、此刻已脱离的水膜瞬间四散开来,化作无数更细微的水流,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包裹住了绞肉机内所有旋转的利刃!
这层水膜不会阻止机器运转,却完全阻挡了那提取美德的效力。
这还不够!
时伊望着他们坠入炒锅之中,手指极其隐蔽地一弹,数根由极致寒气凝聚而成的、细如牛毛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射向上方那些调味瓶最脆弱的连接处!
冰针融入其中,蕴含的净化水之力随之缓慢扩散,开始无声地污染、中和那些浓缩的负面精华!
做完这一切,时伊面无表情地回到质检员的位置。
她看着传送带将进化者学院的明星们一个接一个地运送到她面前。
然后拿起印章。
“啪!”
“啪!”
“啪!”
清脆的声响接连不断。
时伊面不改色,在每一个进化者的盒棺上,都盖上了鲜红的“质检合格”印记——那印记,渗入盒棺,融化在他们的眉心里。
而印章落在那小老虎的盒棺上时,里面的少女对她飞快地、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
明明相识还没有多久。
她竟然透过那水之假面,准确地认出了时伊。
再见了。
伙伴们。
你们将会散去世界各地。
带着被悄悄保留的本心,和深埋的、等待燎原的火种。
当时伊拿起印章,准备为最后一个盒棺盖上合格的印记时,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声音,自身后平静地响起。
“动作快点。”
那声音……
时伊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那是她的辅导员——胡璇老师!
是时伊来到进化者学院见到的第一个老师。
是那个永远娇俏活泼、偶尔会因小事急躁、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的胡璇老师。
可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丝毫平日的温度,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游乐场环节快结束了。校长吩咐,这批合格品要优先送回去,不能耽误接下来的公演。”
胡璇。
校长。
时伊手中的印章,悬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时间被拉长,只剩下传送带运行的嗡鸣和远处绞肉机永不疲倦的咆哮。
然后——
“嗑。”
一声轻响。
她将那鲜红的印章用力地按了下去。
“已经质检完毕。”时伊转过身,用质检员那麻木的语气,道,“我有紧急情况要和校长汇报——校长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78章 第 78 章 抓到你了——白毛鬼!……
哒、哒、哒。
高跟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在无尽的长廊之中回响。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关于叛徒的消息。”胡璇背对着她,声音很淡,威慑力却极强, “不然待会儿我会亲手杀了你。”
时伊望着胡璇的后脑勺, 道:“当然。我怎么敢骗您?”
胡璇轻哼了一声, 秀丽的披肩长发随着脚步一荡一荡,带着淡淡的香气。
那是曾经她昼夜不分追着胡老师讨要云亦的消息时, 闻惯了的香。
胡老师曾带着那沁香,给过她柔软的拥抱。
时伊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她将视野值开到最大,将周边所有路径印入脑海。
出了加工厂,冰冷的金属与血腥气迅速被抛在身后。
她们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两旁有很多房间, 但有的门是门, 有的门则是金色的漩涡。
里面的景象扭曲着。虽然能看到,但看得却不够真切清晰, 好似这空间感只是起到装点作用而已——
时伊意识到, 有的房间是距离遥远的、独立的。如果没有密钥,就算在这长廊里耗尽时间来回穿梭,也是徒劳。
先路过的是漩涡后的厨房。
巨大的珐琅锅若隐若现, 时伊仿佛能够透过那漩涡,嗅到在过山车坠入深渊之时,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然后是门扉虚掩的书房。
内部书架高耸至顶,摆放的却不是书, 而是一个个被封存在透明立方体中的、仍在微微搏动的各种器官——
一颗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心脏、一只瞳孔中闪烁着星芒的眼球、一段缠绕着荆棘状神经丛的脊椎……
像标本, 又像主人收藏的战利品。
再往前, 是会客室。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下,柔软的沙发,晶亮的酒柜, 墙上挂着笔触古典的油画……这里像是某个欧洲古堡的客厅,温馨、奢华,与方才的屠宰场仅一墙之隔。
这里……
好像是一个“家”。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品味诡谲却奢华的家。
这一路走来,只有墙壁上的画格格不入。
它们的主题无一例外,都是喧闹而直白的喜庆丰收。
金黄的麦浪仿佛能闻到阳光曝晒过的尘土气,堆成小山的瓜果颜色艳俗得如同廉价的糖果,成群的牛犊和羔羊被描绘得憨态可掬,充满了乡土式的、对富足最朴素的向往。
这些画的用笔技巧堪称精湛,色彩饱满,构图饱满得几乎要溢出画框,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气与匠气。
与这空间中旧主人那种冷酷、抽象、近乎残忍的优雅审美天差地别。
这个地方,一定转过手。
这些画,应当是新主人迫不及待覆盖上去的印记。
时伊跟着胡璇穿过一个有着巨大玻璃穹顶、种植着各种奇异植物的室内花园时,她抬手将碎发别过耳后,指尖那白花上,飘落下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叶片,无声无息地融入旁边一盆茂盛的观叶绿植中。
叶片落入泥土中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后,她们来到了一个相对独立、戒备森严的侧翼。
这里像是物流枢纽,冰冷的白光取代了暖黄灯光,数个传送带终端在此汇聚。
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沉默地将一个个封装好的透明“盒棺”扫描、贴上标签,装入印有不同家族徽记的特制运输箱中。
这是……
预制菜发货处?
时伊的心微微一沉。
她看到大部分“菜品”都被流水线般打包、传输,即将发往世界各地。
然而,猛虎少女所在的那一批,却被单独分拣出来,汇聚在一条明显更高级、铺设着暗红色绒布的传送带上,如同等待压轴出场的珍品。
这条传送带并非水平运行,而是直直地、诡异地朝上方延伸,没入天花板一个装饰着金色浮雕的圆形通道口,仿佛通往某个光辉灿烂的展示殿堂。
而就在这上升通道的侧下方,地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圆形洞口。洞口边缘同样装饰华丽,标注着“拍卖处”三个字。
时伊彻底明白了。
“群星盛宴”的综艺前期,是为了向老板们展示“食物原料”的鲜活与优质。
而接下来的决赛公演,他们将向老板们展示这些“食物”被加工烹制后的极致美味。
最后,便是竞价、选择,从这里,将这些封装好的终极佳肴,发往每一位订购者的餐桌。
胡璇的脚步没有在这里停留,她带着时伊径直穿过这片繁忙而沉默的区域,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厚重、雕刻着缠绕蛇纹与不知名花朵的对开木门。
餐厅,到了。
胡璇尊敬地叩响了门。
里面传来慢条斯理的声音:“请进。”
门无声地滑开。
这里的景象比会客室更加奢华。穹顶高阔,垂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熠熠生辉。一张长得夸张的餐桌占据中央,铺着象牙白的丝绸桌布,上面摆放着成套的、镶嵌着宝石的银质餐具。
而校长,正独自坐在长桌遥远的那一头。
他比时伊在宣传册上看到的还要年轻一些,虽然早已步入中年,但面容光洁,完全不显疲态,既有知识分子的儒雅低调,又有一种上位者的尊贵气息。
几名身着黑色礼服、面容呆滞的服务生,正无声地为他布菜。
那些菜肴精致、漂亮得像艺术品。
主菜,是用金系进化者烹制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雀,羽毛根根分明,闪烁着锐利的金属光泽,周围点缀着用凝固闪电雕琢的枝叶。
沙拉由木系进化者凝聚而成,呈现出翡翠般的通透质感,叶片上还滚动着露珠般的能量液,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清新气息。
浓汤盛在白玉碗中,汤色是炽烈的橘红,是对火系进化者的驯服和凝练,汤面漂浮着几缕如同岩浆般缓缓流动的稠浆,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甜点,则以土系进化者为基底,被塑造成一座微缩的山脉,山体上覆盖着用晶体碎屑模拟的“积雪”,散发着醇香的大地之气。
校长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那只“金雀”,刀叉与盘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温和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胡老师,我希望你带来的消息,值得打断我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他的对面,长桌的另一端,空着一个位置。
那套餐具同样摆放整齐,仿佛在等待着另一位临时失约的宾客。
胡璇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校长,这位质检员说,有关于……叛徒的紧急情况,需要亲自向您汇报。”
“哦?”校长抬起眼,鹰一般的视线落在时伊身上,噙着笑,“说来听听。”
时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忠诚与豁出一切的决绝神情。
“校长!”她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我……我请求单独向您汇报!如今风声鹤唳,我……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抬眼直视校长:“我担心……我担心话一出口,我就会诺亚大人一样,被……被灭口!”
说着,她怯怯地朝胡璇那里投了极短暂的一个眼神,好似在暗示什么。胡璇立即怒起来:“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我是叛徒吗?”
“好了,小胡。”校长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胡璇脸上的怒意转成了不可置信,甚至还有几分悲伤,她喃喃一声:“……校长……?您难道不信任我吗?”
“小胡啊,我当然是信任你的。”校长的视线扫过胡璇,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在安抚,又好似在探寻,“只是现在从上到下,都正在全力排查养殖场的叛徒,你能力优秀,大家都知道,但也要注意避嫌……”
“……毕竟诺亚大人遇上那白毛鬼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校长声音沉沉,眸光幽深,“你说是不是?”
时伊敏锐地察觉到,在校长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扫过时,胡璇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是,校长。”
她最终低下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时伊走上前一步,感受到指尖缠绕着的云烟丝线在微微发烫,随着她的步伐,缩短,再缩短,传递着一种近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她不动声色,指尖轻柔地勾缠着,像挠逗小猫的下巴,温和地安抚着。
等一等。
再等一等。
丝线缩短至不到一米的距离。
时伊低下头,目光落在校长脚下,恰到好处地被“吓了一跳”,倒抽一口冷气——
食堂的勤哥,正像一条卑微的野狗般匍匐在地,被校长用锃亮的皮鞋鞋尖碾着手指尖。
指甲已经断了几个,指骨也血肉模糊,一地脏污,勤哥疼得青筋暴露,额头沁着汗珠,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啊呀,差点忘记……小勤啊,”校长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仿佛在教训一个不成器的晚辈,“我知道若若小姐身份尊贵,行程繁忙。但她难得来一次,我们总要尽到地主之谊。你这消息打听得不准确,让我空欢喜一场,准备了这么一桌……岂不是都浪费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浪费食物,多么可耻啊。你说,我罚你,罚得该不该?”
校长谈笑之间,脚下又加了一分力。
勤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谄媚的应和:“对、对…您说得对……都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该死……”
“哎……诺亚大人不在了,很多规矩,只能由我来立了。”校长轻声叹息,很是头痛的模样,“最近实在是不太平。诺亚大人刚刚离世,紧接着,路如砂被杀,紫禁山庄被连根拔起——尽管调查局里都是我们的人,但在进化者中间,终究是掀起了不该有的波澜。尤其是陆明檀掌管的木系……几乎快要脱离掌控了。”
“院长大人对我很不满意啊……幸好,这次灵机一动,推了新生代实验体的代表上去做新诺亚,借力打力,瓦解了新生代的实力,解了院长心头之恨。不然说不定连我也要遭殃……”
“所以,‘群星盛宴’必须圆满成功。这不仅仅是一场盛宴,更是一个试点。我们要向院长证明,现有的体系依旧高效可靠。之后……”校长的声音微沉,“便是面向全体师生的学院庆典了。”
“学院庆典?”时伊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困惑的好奇,仿佛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她微微前倾身体,姿态恭敬而专注,“校长,请恕我愚钝……学院要庆祝什么呢?”
“庆祝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庆祝丰收,庆祝新生,庆祝……一个更加健康、纯净的未来。”
“啊……”时伊闻言,半懂不懂地睁大眼睛,完美地满足了中年男人的说教欲。
校长放下酒杯,双手交叉置于桌前,解释道:“你可以把我们的学院,想象成一个极其先进的、现代化的养殖场。而我们精心培养的每一位进化者学生,就是场内品质各异的……小猪。”
“如今,养殖场里混入了一些不安分的、带有反抗思想的个体,它们就像瘟疫,会污染整个群体,在猪圈里传播开来。而实验室被毁,诺亚遇刺,就相当于栏圈受损,甚至看守都被打伤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养猪人,”校长看向时伊,带着温和的笑意,“当你发现猪群里出现了瘟疫,栏圈也不再牢固时,最优解是什么?是费时费力地去给每一头可能生病的猪打针吃药,修补每一个破洞吗?”
虽然是问句,但他根本不期待时伊的回答,只缓缓摇头,自问自答:
“不,那太低效,成本太高了。真正明智的做法是——”
他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展示的快意:
“将当前这一整批可能被污染的小猪,全部、尽快地出栏。然后,对养殖场进行最彻底的清洗、消毒,不留任何死角。最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引进全新的、健康的、背景干净的小猪崽,重新开始。”
“这,就是学院庆典真正要庆祝的。”校长总结道,语气轻松,“一场彻底的更新换代,一次为了更高效率和更稳定产出的必要举措。你说,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时伊心中寒意彻骨,她攥紧手指,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校长英明!”
“所以说,在彻底‘出栏’前,把隐藏在养猪场里,可能会咬伤其他猪,甚至试图打开栅栏的叛徒抓出来,就至关重要了。”校长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手,他抬起眼睛,目光变得幽深,扫过她胸前的牌子,“质检员……嗯,小周。希望你说话办事能比小勤强上那么一些,我也不想总是体罚,影响多么恶劣啊。”
他说着,脚却没有抬起的意思,仍细细地碾压着,仿佛是在玩什么解压游戏。
“说吧,”校长笑容和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那个该死的叛徒是谁?”
时伊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她四下看看,贴近校长,非常谨慎,非常小声,如悄悄话般地,清脆道——
“是你奶奶我。”
这话让时伊自己都忍不住笑开,再无半分之前的恭敬与惶恐,因为在她贴近校长之时,陆明檀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天籁一般:“餐厅区域——叶眸已切入替换完毕。请务必小心。”
时伊藏在袖中的手快得只剩残影,一柄不知何时凝聚的、流淌着五行之力的短刃,在开口之前,已经直直刺入校长太阳穴!
更恐怖的是,短刃在触及皮肤的刹那,形态暴涨,化作一道金属与水混合的狰狞利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意志,就要将他头颅贯穿,甚至一劈为二!
同一时刻,银光乍现!
成霖自虚空中踏出,没有半分迟疑,甚至看都没看校长,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水线如同死神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掠过地上勤哥的脖颈——
勤哥眼中最后的惊愕尚未浮现,便已气绝。
而成霖的本体,已裹挟着漫天寒意,如同极地风暴般袭向校长后背!
指掌间幽蓝冰晶疯狂旋转,直取其后心!
校长眸中的惊愕仅仅持续了一瞬,甚至不到十分之一秒,就转变为暴怒!
他们杀了勤哥!
这些蝼蚁——
“吼——!”
一声非人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面对时伊那志在必得的贯穿头颅的一击,他竟然不闪不避,只是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微微偏转,同时,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深渊!
时伊感觉手中的利刃像是刺入了粘稠无比、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黑泥之中!刃身上附着的能量,她灌注其中的力量,都在被急速抽离、吞噬!那足以劈开钢铁的一击,竟被他以这种霸道无比的方式硬生生“吃”掉了大半威力,刀刃卡在他的颅骨侧方,再难寸进!
而背后,成霖的冰晶轰击已至!
校长反手一掌拍出,掌心那个微小的黑色漩涡再次浮现,悍然迎上成霖的极寒之力!
“轰!”
冰与暗的碰撞,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湮灭声!
“是你,白毛鬼……”校长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他极速与成霖撤开距离,无数闪烁着污秽符文的红色锁链从地面、墙壁激射而出,瞬间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
整个餐厅的空间仿佛被隔绝,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制力弥漫开来!
成霖周身湛蓝的光晕明显一黯,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动作也迟滞了一分。他皱眉,尝试调动力量,水流在他手中凝聚,却比平时缓慢许多,而且隐隐有被那暗网污染的迹象。
“感觉到了吗?”校长得意地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擦拭着手指,“为了能安全地享用你们这些美味的水系,我们可是花了很大代价呢。这禁水结界,味道如何?”
“不如何!”时伊清叱一声,她双手虚合,体内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融合!
厚重的土之力、锐利的金之力,还有一丝浅淡的水意,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强行糅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色彩混沌的螺旋尖锥!
随着她的动作,尖锥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狠狠撞在那暗紫色的符文网络上!
“咔嚓!”
结界剧烈震颤,被击中的地方符文明灭,竟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校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化为惊愕!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质检员竟然能施展出如此诡异、属于饕餮种的力量!
惊怒之下,他视线迅速落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勤哥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然后,隔空对着那衣物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产生,只见一道浑浊的血色能量流,竟从虚空中被强行抽取出来,发出凄厉不甘的哀嚎,被校长一口吸入!
“轰——!”
校长周身的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暴涨!
暗紫色的能量几乎凝成实质,在他体表形成一副狰狞的能量铠甲!他腰间的伤口瞬间愈合,双目赤红,威压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怎么会——
时伊睁大了双眼。
他只是吃掉了那个勤哥而已……
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哈哈哈——吃惊吧?”
校长狂笑起来,周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一圈!暗紫色的能量不再是雾气,而是如同粘稠的液体般覆盖他全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强横气息!
他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脸上露出病态的满足,望着那空衣物道:
“勤哥当然很厉害啊。他可是我发小呢……”
“小时候,他什么都比我强,天赋比我强,性格比我好,又爱读书,还比我更勤快……所有人都喜欢他……”
他语气哀哀的,似哭,似笑,似癫狂。
“可现在呢?我才是高高在上的校长!而他?只是个F级的垃圾!不……连垃圾都不如,他只是我储藏起来的食物!在最关键的时候,为我贡献最后的价值!哈哈哈哈!”
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带着禁锢与污染的特性,朝着成霖当头罩下!
校长的声音尖锐到扭曲。
“抓到你了——白毛鬼!”-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79章 第 79 章 胡老师
火焰巨网夹杂着闪烁不定的暗紫色符文, 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
时伊和成霖的身影,瞬间便被这片紫红交织的诡异天幕笼罩其中。
五行生克之理, 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
明明是燃烧着的火焰之网, 散发着蒸腾滚热的气息, 却粘稠地流动着,如同活物一般。成霖释放出的浩瀚水汽、凛冽寒冰, 一触及网,便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被无声无息地吸入。
就像在对抗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沼泽。
而时伊也是一样!
她尝试将不同属性的能量融合,但那螺旋尖锥的结构远不够稳定, 在触及暴涨且极具韧性的网丝时, 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轻易地碾碎,化为光点被巨网吸收。
单一属性的攻击更是徒劳。
高速旋转的火球嵌入其中, 迅速消融, 那火势甚至更旺了些;
金属锋刃斩在网上,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丝涟漪便被吞噬;
藤蔓缠绕而上, 却迅速被那符文腐蚀、枯萎;
重石拔地而起,朝上轰击,网面却只是微微一荡,便恢复了原状, 继续下落, 丝网将那山般的巨石轻易割裂……
时伊感觉手脚发软, 耳畔轰鸣声逐渐远去,世界在她周围变得模糊而寂静,好似只剩下那片不断压下的、令人窒息的紫红天幕。
被吞噬的不仅是力量, 还有声音,光线,甚至希望。
这张网……
就好像能吞噬一切的她自己。
更加强大,更加冰冷,更加扭曲的,她自己。
甚至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亲切和熟悉之感。
时伊能够明显地感受到,当属于她的力量被吞噬时,那张肮脏的网会发出短暂的愉悦震颤——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恶意的……共鸣。
就在这时,温和而坚定的清凉气息自手心悄然弥散开来。
那是陆明檀的花!
他正源源不断地向她注入着精纯的木系治愈之力——
而那张网,竟然好似也能够敏锐地感受到她的变化!
它震颤着,发出冲天的尖声大笑。
【妈妈已经吃饱了,嘻嘻……真乖。】
【你快吃吧,我的宝贝……】
那网带着诡异的恶意,甚至开始向她输送黑暗粘稠的能量,引诱饥饿的她乖乖张开口,吞下一勺。
不——
不可能!
……怎么会?
她难道……真的是饕餮种吗?
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时伊的心脏,甫一收紧——
“轰——!!”
模糊的世界中,突然划开一道雪白如鞭的闪电!
银色短发在风中狂舞,男人的背影挺拔如孤峭的冰峰。成霖不知何时,竟飞身而上,以血肉之躯,孤身顶住了那张即将吞噬一切的巨网!
时伊的眼睛慢慢睁大。
在某一瞬,她竟然极其不适宜地回忆起那个雨夜。
……谁没有想过放弃呢?
深爱的男朋友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条巨蟒,甜言蜜语地向她许诺了爱和永生,想要吃掉她,自此一生一世在一起,就和他们曾经说好的那样。
而她在那风雨之中已然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圆月高悬,她被蛇尾高高卷起,勒到几近窒息。
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与声音,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却突然降落了一道这样的闪电。
闪电划破漫长的夜,撕裂所有谎言。
然后,点燃整个世界。
就像现在。
成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抬起手,周身原本浩瀚的湛蓝光晕被他极速压缩至指尖,凝练如实质,随那“轰”的一声猛地爆开!
如同深海炸裂的冰川,强行将周遭收缩的网丝震得剧烈颤动,甚至崩断了数根!
这张巨网,真的被撕裂出了缺口!
“不行!”时伊扬声喊道,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看得分明,这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那瞬间爆发的反噬力狠狠冲击在成霖本就未愈的旧伤之上。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连接着他那旧伤之处的云烟丝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震颤着——已经隐隐传来了即将断裂的信号。
而那被强行撕裂的网线缺口处,暗紫色的符文正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蠕动、交织,眨眼之间便修复如初,甚至因为吸收了成霖爆发的那股力量,收缩的速度变得更快,压迫感更甚之前!
但成霖只是平静地站在这片混乱的能量风暴中心,在那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网之下,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再次抬起了他的手。
指节分明,修长有力,仿佛蕴含着碾碎星辰的力量。
没有一丝颤抖,没有半分迟疑。
能量再次凝聚——
“没用的!”校长露出狰狞的笑,他手势一变,那巨网开始缓缓收缩,压迫感骤增,“此网是院长大人特制的——任你能量通天,最终也只能如百川归海,成为它的一部分!挣扎吧,你越是反抗,它吸收的力量越多,就越牢固!”
真是啰嗦。
若真像校长说得那么厉害,这网为什么还迟迟不落,反而要像猫捉老鼠般,缓缓收缩?
时伊飞速地思考着。
根本不合理!
如果校长真的能够用这网杀了成霖,为什么不趁早杀了他?
如今成霖杀了诺亚之事显然已被众人皆知,校长如此愤怒,他若有能力,早该以雷霆手段将其抹杀,以儆效尤,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用这张看似强大、实则耐心过头的网?
这说明——
他们目前根本没有在正面冲突中,快速稳妥地杀掉成霖的把握!
这张网,更像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一个试图捕捉,或者自保的工具!
那么。
它还真的只是一张纯粹的火网吗?
再试一试!
电光火石间,时伊心随念动!
“镜盾,开!”
她手中光华一闪,那面赤红镜盾瞬间浮现,一条由烈焰构成的狰狞火龙,带着焚尽八荒的凶戾之气,咆哮着冲盾而出!
“轰!”
火龙猛地撞在火网上,迅速被切出数道伤口,却随了陈烬的脾气,悍不畏死,张牙舞爪,粉身碎骨浑不怕,势要将这诡异的火网冲开了去!
而那看似由火焰凝结的网面,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水面,剧烈地波动荡漾起来!
这反应……
竟有几分像她的水之假面触火的时候!
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在时伊脑海中诞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云烟之力催动到极致,身形如电,竟冲天而起,迎向成霖面前那正在收缩的巨网!
“你干什么!”
成霖的声音绷得很紧,但时伊不管不顾,伸手一把抓住了一根凝实的火红能量丝线!
入手的感觉极为诡异!
不灼热,也不冰冷,而是一种粘稠的吸力,仿佛要将她也拉入那片泥淖里!
时伊咬紧牙关,催动所有力量——
【给我尝尝——】
【给我尝尝!】
但那丝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感受到她的接触,立刻疯狂地蠕动起来,锋锐的能量边缘瞬间割开了她掌心的肌肤,鲜血奔涌而出!
但时伊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双手拽紧,将两条小臂都死死贴合了上去!任由鲜血浸染丝线,与之缠绕,再交融!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拽!
“给我……过来!”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顺着那根被鲜血染红的丝线,被强行抽取,竟然真的被她吞咽了一丝!
“唔……”
时伊身体剧烈一晃,如折翼的蝶般向下坠落,被男人有力的手稳稳拉住——
那股被强行掠夺而来的能量在她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竟然是水汽!
和成霖的气息有些相似,但不一样!成霖的水之力顺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传递而来,浩瀚而纯净,但她吸入的这力量则完全不同!
是什么呢?
汩汩地涌着,相似的水汽……
咕嘟。
咕嘟。
啵。
像泡沫碎裂的声音,极轻地响起。
意识的海面上,骤然盛放出硕大的、血色的妖艳之花,一瓣瓣绽放,都是凝固的哀嚎。
时伊猛地睁开眼睛——
那不是水!
是鲜血——!!
是无数被囚禁折磨的灵魂血河!
是无数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呐喊汇成的血海!
“杀了我……”
“让我解脱吧……求你……”
“有本事就吃掉我啊,哈哈哈……”
“……谁来……救救我们……”
疯狂的呓语、痛苦的哀嚎、扭曲的狂笑,如同数千根冰冷的毒针,刺入时伊的脑海!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血色海啸——
这是……
这是水族的鲜血!
时伊蓦地抬头,望向身旁的成霖:“这网——是用水系族人的鲜血熔铸的!它在用你族人的痛苦污染和同化你的力量!”
成霖动作骤然一顿。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呼啸的海浪、收缩的巨网、所有的声音与光线,都在他周身凝滞。
狂风骤雨安宁一息,巨大的风暴开始凝聚。
成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他不再试图用力量去冲击,去对抗这张巨网。
周身所有的湛蓝光芒,收起了那澎湃海浪的攻击,化作了一种无比柔和,深邃,仿佛能包容与涤荡万物的净化之光。
这光芒如同水波般的怀抱,以他为中心,温柔地向四周扩散,竟然主动迎向了那张充满污秽与痛苦的网!
“是谁……谁……”
“啊,好熟悉……好温暖……”
“是我们的亲人……有人来救我们了……”
“不要,不要来……求你,不要来啊……”
鲜血拥抱鲜血。
他们互相怀念。
侵蚀与对抗停留在此刻,接下来便是洗涤。
那暗紫色的符文,在接触到这纯净到极致的净化之光时,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消融。
符文结构中那些被强行拘禁、扭曲的水系符咒,在感受到这来自亲人纯粹的呼唤与抚慰时,发出了微弱的,却充满了解脱意味的鸣响。
它们不再听从那污秽框架的驱使,开始本能地汇聚、流向成霖。
那张火红巨网,在无声的净化中,在校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寸寸瓦解,蜕变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湛蓝海洋。
“不!这不可能!”校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院长……这可是院长亲赐给我的护身符……”
江海同归,这海洋缠绕在成霖周身,不再是枷锁,而是化作了听他号令的流水之鞭!
“借用我族人之血,布此龌龊之网……”成霖的声音如寒冰般,“……你们也配?”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而那流水之鞭,此刻携带着冰冷的怒意,如同拥有生命的湛蓝巨蟒,无比迅猛地朝着校长扑去!
速度比之前的火网快了何止一倍!
校长惊醒过来,他好像顿悟了什么,迅速后撤一步,双手在身前虚按!
周身能量以一种极其复杂有序的方式流转编织,在他身前瞬间凝聚出一本不断翻涌着痛苦面孔与扭曲符文的典籍,上面写着《大学生就业指导手册》几个字。
“……冥顽不灵,对牛弹琴!”
他低吼着,那本典籍哗啦啦地翻开,书页并非纸张,而是一片片压缩到极致的空间断层!
而每一个断层中,都封印着一道曾经被他吞噬并炼化的灵魂碎片!
什么狗屁《大学生就业指导手册》,根本就是学生们的死亡指导手册!
此刻,这些印记被强行激发,熊熊燃烧着,化作一道道性质各异却同样充满恶意的攻击洪流,如同从书中喷发的毁灭性篇章,朝着时伊和成霖席卷而去!
有腐蚀性极强的酸液风暴,有扰乱精神的尖啸波纹,有足以撕裂空间的虚无之刃……
攻击如同经过精心计算后的组合拳,相互配合,封死了他们所有闪避的空间!
而流水之鞭当头而下,以最纯粹的力量,劈开所有书页,形成了一道笔直的通道,直取校长面门!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流水之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尖针,瞬间贯穿了校长的身躯,将他牢牢钉在半空!
他胸膛被贯穿出数个巨大的窟窿,血液如瀑般喷洒,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无尽的恐惧取代。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丑陋昆虫,徒劳地抽搐着。
那本《大学生就业指导手册》失去了主人的维系,光芒急速黯淡,书页变得虚幻、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而时伊身形如鬼魅般,闪现在校长面前!她灵活地伸手一夺,那本书竟然真的被她握在手心!
化作成了一本巴掌大小的实体书册,触感冰凉,仿佛有细微血管在皮下搏动。
而入手瞬间,无数冰冷黑暗的意识全数顺着她的手臂,钻入脑海!
“呦,谁呀这是?”
“一个小美女,装作质检员。那老登刚没发现,我也没告诉他,哈哈哈哈哈!”
“太坏啦班长!那老登不是要死了吗?”
“死了好啊!终于不用听他上课了,他杀了我们的时候就该死啦——”
“嚷嚷什么呢。喂,小美女今年几岁了?”
闭嘴!
时伊心神一凛,产生一股更为凌厉的威压!
仿佛被更凶恶的猎食者盯上,那书本的躁动瞬间平息了不少,它发觉自己无法像蛊惑普通持有者那样轻易地蛊惑她,变得乖巧了一些。
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危险的伙伴,一个力量的捷径……
也是一个可能将她拖入深渊的诱惑。
时伊毫不犹豫地收入自己的绝对空间中。
“不应该……不应该啊……”校长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成霖颈上那黑色皮革质感的颈圈,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为什么没有触发?雷电,雷电呢……为什么你没事……就、就因为我不是……”
不是什么?
时伊微微眯起眼睛。
而就在校长语无伦次之际,一道细小的黑影从他影子里悄然滑出,如同墨水般悄无声息地渗向地砖缝隙——
“啪!”
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精准地钉住了那道黑影的七寸!
时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侧,她踩住那不断挣扎的黑影,抬眸看向被禁锢的校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么爱定规矩,又要年轻人讲礼貌,怎么话说了一半就想跑?”时伊的声音冷冽,目光如刀,逼视着校长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真是没礼貌啊,校长。”
“你、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院长的……”校长嘴唇哆嗦着,还想挣扎,但时伊的刀已经狠狠掼入他脑中!
“没兴趣听你啰嗦。”时伊眯起了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能量虚浮,空有吞噬之形……看来,你也不是什么纯粹的饕餮种啊。”
时伊实际是在试探。
校长说要触发的是什么?雷电是什么?说他自己不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不是纯正的饕餮种,所以院长给予的、某些特定的禁锢或保护机制没有发作?
而时伊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校长仅存的侥幸。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作……就、就因为我不是纯血吗……院长,院长……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校长思维已经混乱,涣散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嘶哑的求助般的呼喊,“胡、胡璇……”
整个餐厅早已被不祥的血红光芒彻底笼罩——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校长明明早就触发了,这里却如同上演着一出荒诞的默剧,死寂无声。
那扇雕刻着蛇与花的厚重门外,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终于,胡璇轻柔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我在呢,一直都在。”她语气仍是如此尊敬,“校长,再见了。”
校长的瞳孔彻底涣散,脸上凝固着震惊和不甘,嘶嘶地挤出最后几个气音:“竟然……是……你……”
他嵌在墙中的身躯,已经被彻底凝结成最洁净的冰,再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只留下那身破烂的校长袍挂在龟裂的墙面上。
“咔嗒。”
一声轻响,厚重的门被从外推开。
胡璇缓步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得体的职业装和高跟鞋,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走进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她甚至没有多看墙上那摊痕迹一眼,只径直走向成霖和时伊。
然后在成霖面前……
几乎五米远处站定。
……
还是那个贪生怕死的胡老师啊。
时伊简直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能够在如此恐怖的地方当上了卧底。
胡璇深吸一口气。
她垂着眸,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却很坦诚:“抱歉,成霖大人。”
“是我利用了你……是我刻意引导,制造了你和诺亚的那场‘偶遇’。”胡璇顿了顿,她握紧双拳,终于有些颤抖地,迎上成霖那双冰蓝色的眸,“诺亚是院长的急先锋。借你之手除掉他,是斩断院长一臂最高效,也是当时情境下唯一可行的方式。为了学院的大家,我……我将你置于险境,深感歉意,但……别无选择。”
成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倒是时伊接上了话,她压了压质检员的帽子,轻松道:“小问题,人家可是白毛鬼,杀个诺亚算什么,校长他也杀得,院长他也杀得呢。”
……
胡璇还从来没见过谁敢当着白毛鬼的面叫白毛鬼。
她略显紧张地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成霖,一时无语。
正好,此时胡璇手腕上的通讯器闪烁起来,她略一蹙眉,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迅速接通电话。
她的声音沉稳而冰冷:“校长已看过方案,没有问题。‘预制菜’已经全部制作处理完毕,决赛公演可以按时举行。”
“哦,若若小姐现在还在游乐场里玩吗?嗯,已经和校长汇报过此事,他也已经独自用过餐了,没事,让若若小姐玩得尽兴——一定要伺候好,这是我们的贵宾。”
打电话的时间,时伊一边听着,一边迅速将校长那些文件翻阅了一遍——
全数录入在记忆录播中,待空时细阅。
胡璇电话一挂,她也整理好了思路。
“这里你收尾可以吧,胡老师?院长失踪个几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勤哥我们也杀了……后面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等我和你联系。”时伊对胡璇道,语气自然地像和老朋友聊天,“我还得去参加决赛公演呢。”
她的那声“胡老师”是如此熟稔,胡璇一怔,迅速道:“好。决赛公演在——”
“我知道。”时伊道,陆明檀那花瓣莹润地覆盖住她受伤的小臂,传递着治愈的力量,传递着清晰的路线信息,也传递着温柔关切的私语。
“时间紧,任务重。”她不再耽搁,一把拉住成霖的手腕,准备空间转移,“走了!”
而触碰之时,时伊方觉不对劲。
太烫了。
怎么会这样烫?
空间转移的时刻,视野会短暂地被剥离所有光线,陷入绝对的漆黑。
而就在这意识与感官悬空的、寂静到极致的黑暗一瞬——
成霖竟然反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时,她听到了他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喘息,很轻,却很急促。
水汽被他控制得很好。
只不小心泄露出了独独一丝,顺着云烟,顺着手心,传递给了时伊。
她看到了——
刚刚被他强行吸收、净化的,属于无数族人的痛苦记忆与绝望怨念,那片汪洋的血海,此刻正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着,反噬着!
而成霖竟然完全没有表露出来任何痛苦之色。
直到他握住了她的手。
视野恢复清明之时,时伊只觉肩上一沉——
男人银色的短发拂过她颈侧,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水汽弥漫,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像谁在哭泣。
成霖失去了意识,但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环住了他即将坠落的身躯-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80章 第 80 章 沉入深海
“时伊……”
“时伊。”
“时伊?”
始终得不到她的回应, 陆明檀一点点失了冷静与温和,声音绷得很紧:“时伊?听得到吗?”
“……嗯。”
她终于分出心神,回应了一句。
“你还好吗?”陆明檀像终于找回了呼吸, 心跳声嗡嗡地充斥整个胸膛, 他攥紧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你在哪里?出什么意外了吗?怎么没回休息室?”
每个参加综艺的明星“预制菜”,都被那通道传送到了各自的休息室。
“凌允镜”也是一样。
有工作人员在那里唤醒他们, 呈上必要的说辞,检测他们的生命体征,并判断确认“预制菜”的真实情况。
没问题后,便会由经纪人接管, 开始准备决赛公演, 在世界各地的老板面前展现出最“美味”的一面。
所有的参赛明星都已就位。
明星毕竟是明星,反应速度快, 应变能力强, 演技也佳。他们有的抱怨,有的惊惶,有的发了脾气, 有的表示理解……但最后都坦然接受了节目组“为了节目效果”而做的“特殊环节”安排,没有引起任何疑心。
现在也都在进行短暂地休整。
和经纪人聊天,讨论,休息……部分人甚至还若无其事地开起了直播, 和粉丝们互动。
只有时伊的这间休息室空无一人。
工作人员被支走, 经纪人路芜砚还在那艘方舟上, 而那个真正的质检员戴着“凌允镜”的假面,被悄无声息地被串在藤蔓上,绽放出了血色的花, 再慢慢地被分解掉。
藤蔓在刚刚的某刻疯狂地暴涨,探寻,几乎将整个休息室变成了茂密的丛林——是陆明檀在寻找她的踪迹。
“没事。”时伊呼吸有些不畅,她尽量平稳着声音,道,“若若还在游乐场……我来碰碰运气。”
陆明檀安静了一瞬。
那花萼明明贴着她的耳畔,但传来的,却是两人交叠着的呼吸。
都很急促。
“这网很是诡异。不是毒,但比毒还要厉害,像是无穷无尽的怨念,一直往血肉里咬……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你要小心些,小臂尽量不要再使力……”陆明檀温和地提醒,“啊,也不要碰水。”
过了几秒,时伊又“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陆明檀好似笑了笑。
他轻轻道声“晚点联系”,那花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再无任何声音。
于是,狭窄昏暗的更衣室里,时伊只能听见成霖的呼吸。
滚烫,急促,清晰,极近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整个人都沉沉地交付在她身上。
银色的短发,和安静垂落着的长睫一起,随着呼吸起伏,如羽毛般掠过她的颈侧,带来一种陌生的痒意。
清甜的水汽将他和她的周身都包裹起来,像五光十色的美丽泡泡。
时伊窥见了成霖的梦境。
碎片式的,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传递过来,每个画面都无比清晰。
教室里,理论课老师正在上面讲解着复杂的招式结构。
而他的背被谁用笔戳了下。
年幼的成霖蹙着眉转过去,看到年幼的陈晚灯托着腮,双眼亮晶晶,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
“哎,”她问,“听说你父亲病死了,水系族长之位便传给了你的母亲,是真的吗?”
成霖冰蓝色的眼眸中结了一层薄冰。
他冷淡地转过身去,一言未发,留下清瘦而笔挺的背脊。
“你、你别说了你,”身旁是年幼的云亦,他局促地低声拽了陈晚灯的袖子,“哪有这样问问题的,听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女族长哎,”陈晚灯不满地瞪他,“和我们火族一样,多好!”
云亦憋红了脸:“这不是重点……”
陈晚灯疑惑:“那什么是重点?”
“陈晚灯!”老师扔过来一个粉笔头,正中她眉心,“你说的话才是重点。来来来,你上来说吧。”
……
旭日露出半角,而小雨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水系琉璃的走廊外,几个族人一起望向那个训练场的小小身影。
“啊呀,这才几点,小少爷怎么又在加练了——”
“族长知道了又要说他无趣,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呀。”
“就是,咱们水族已经是第一大族了,资源丰富,地位稳固,主打一个随波逐流,逍遥自在,没必要嘛!”
“不,你们不知道。上次族内会议的时候有长老弹劾族长,觉得她心思散漫,耽于享乐,不像前族长那样沉稳持重,不该继承族长之位……”
“怎么就耽于享乐了?族长带领我们发展得很好啊!他们能打得过她吗?连上任族长都打不过她好不好——”
“所以他们想让她生孩子!不敢相信吧?他们觉得她这么强大的能力只有一个继承人太少了,应该多生几个,为水系的未来着想……”
轰——!
训练场上的火人被男孩一掌捏成了冰,然后迸裂开来,所有人都噤了声。
“很好!就是这样!”身旁的长老声音高昂而严肃,道,“水族的未来系于您一身。您必须比您的母亲更清醒,更强大!”
成霖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动摇,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的母亲,已经足够清醒,也足够强大。”
语毕,他收起了手,沉默地往回走去。
而“雨网”仍在捕捉族人们的窃窃私语。
“长老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你看小少爷多么强大啊,要是族长能再生几个,咱们水系的未来……”
“是啊……族长也是为全族着想……”
闭嘴——!
成霖握紧了拳头。
他强大吗?
如果足够强大,他早就能够让这雨随他的心意彻底停歇了。
不会像现在,完全不受控制,擅自让整个世界充满杂音。
他一点都没兴趣听。
……
书桌前。
思维第无数次被母亲的歌声打断,成霖捏紧了手中的笔。
“妈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我在学习。”
“儿子。”美丽而威严的族长在客厅逗小鱼玩儿,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我在唱歌。你死去的老爸最喜欢听我唱歌。你有什么意见?”
成霖感觉呼吸有些不畅。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没说话,继续集中精力。
母亲踱步走过来。
她在他书桌旁坐下,随手也拿起了些文件开始翻阅。翻了没几分钟,又哼起歌来,还转过头去望成霖的书,望了一会儿便吃惊起来:“你这孩子——是打算跳级吗?你学的这水之假面是高级课程吧?老师现在有讲到吗?”
“没有。”成霖顿了顿,道,“我对水之假面比较感兴趣。”
母亲“哦”了一声,道:“你小时候最讨厌水之假面。你记不记得,万圣节我和你爸爸装成异种的样子,把你气得够呛,说这个技能有多么幼稚多么无聊……”
“……”成霖道,“我长大了。”
“也不要长大得太快啦。”母亲笑得揶揄,“长大就变得这么无聊,都不知道以后找不找得到女朋友……还是小时候可爱,还会跟着我一起唱歌来着呢。”
“我?”成霖道,“唱歌?”
“是呀,”母亲在书桌上画了条圆头圆脑的小鱼,旁边还画了几个音符,唱起来,“‘无论顺流逆流,要唱着歌向前游’,你小时候咿咿呀呀的,唱得可好了呢。”
“……”成霖试图继续集中精力,“我要学习了。”
“哎呀,这孩子,真是。娱乐也很重要啊,开心也很重要。”母亲耸了耸肩,道,“偶尔也要玩一玩嘛,‘玩’不是毫无意义的东西,而是漫漫人生路中最快乐的事情。”
成霖像没听到一样,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
光怪陆离的珊瑚丛如同摇曳的森林,成霖坐在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巨大贝壳中,身边环绕着闪烁着符文的好奇鱼群。
“这里就是海底圣地。是我们水族世代要守护的地方。”女人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髻,声音是如此温柔和煦,却夹杂了一声轻浅的叹息,“那些上古神兽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但却要永远留在这里镇压海底魔物,为世界抵御深渊之息的侵蚀……”
“守护他人,便意味着牺牲自己。”成霖认真地道,“妈妈说过,我记得。”
“真是聪明的小水。”母亲转过身,朝成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它们和你妈妈我,和你爸爸,你姥姥姥爷,你爷爷奶奶,你太姥姥太姥爷,太爷爷太奶奶,你太太姥姥…………都是好朋友。接下来就看你的啦。”
年幼的成霖点点头。
“我是成霖。”他庄严行礼,郑重地道,“作为水族下一代传人,我在此立誓,会用生命守护你们。”
小小的人认真地立下了大大的誓言。
而好像就是下一秒,整个海底圣地轰然炸开。
鲜血蔓延,所有视野全部都模糊起来。
时伊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她扣着成霖薄而韧的腰身,用了些力气,才让他没有就这样软软地滑落在地。
许是他整个人都太过于滚烫,让她的肌肤显得凉而润。
气息交织之间,他竟然无意识地侧过头,用他那滚烫的脸颊和微干的唇,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像在分辨她的气息。
紧接着,他拥抱了她。
明明人很不清醒,但拥抱却很紧,几乎要将她嵌入骨血里。
时伊有些发怔地垂下眸。
银色碎发下是他被灼烧得几近发粉的耳根,脖颈,顺着一路延伸到黑色质料的衣服里。更衣室的那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他苍白的肌肤和蹙着的眉,男人唇微微张着,好似想要说些什么,却像被噩梦魇住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他周身那滚烫的粼粼水意,就在此刻,如同涨潮般彻底将她包围,淹没。
她就在这瞬,和他相拥着,一同沉入了深海里-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