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此时,一只手自崖边伸出,拍落,五指用力紧扣地面,掌心恰好将草根紧紧压下。
手指指甲因用力发白,紧接着一颗五官因用力而狰狞的脑袋探出,另一手臂也同步搭上崖边土地。
“喝!”来人声音嘶哑,大喝一声,用力一挣,整个身子自崖下翻上,稳当落地。
季明燃面色如死人般发白,但一双黑瞳沉静如潭,她低头看自己,手摸摸脑袋,浑身泥泞,脑袋手脚俱有不同程度的伤口,不过幸好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摸摸散开的头发,胡乱扎成一团,目视远方喃喃道:“算得上整洁,估摸合乎老板要求。”
摸出后背拐杖,季明燃步履不停,撑着拐杖一瘸一瘸地望不远处的静静耸立在雨幕间的院落走去。
两个橙红的灯笼挂在木门两旁,朦胧柔和的烛光照亮了中央的牌匾——冠才苑。
季明燃走到门前停下轻轻锤腿,目光打量着前方。
影影绰绰的红光笼罩着紧闭的双扇木门,静谧幽森。走近方觉,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纸张,字迹斑驳模糊,上方只有一字,“护”。
晓得了,姜老板热衷谐音梗。
季明燃伸手敲门,如预想般,看似紧闭的厚重门扇被轻轻一碰,嘎吱嘎吱地缓缓向内打开。
她走进,一样眼前洞黑,却没有看见曾经的柜台。
也是,此处并非棺材铺。
两脚踏过门槛,眼前景色陡变,入门前的雷鸣暴雨被完全隔绝仿若被抛到另一个世界。
柔和月色下,一个完整的四合小院落展现在眼前。
“明燃,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已获銮峰各名老祖遗志认可。”清润如水的熟悉嗓音响起。
古槐树枝叶繁茂,绿荫下、矮桌旁站着一人,容貌出尘,苍白柔和的脸庞挂笑。
小参,不,李箫森就如从前一般,他抬起双手,笑着迎她:“太好啦,我就知道你能行。”
动作一顿,他侧首朝身旁的人道:“师父说了,明燃若能通过试炼,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关门弟子。”
那人相貌寻常、身着灰色衣袍,因刻意收敛起慑人的大乘气息,站在李箫森身旁更显毫无存在感。
他正垂目似在思索着什么,闻言眼皮掀起,布满红血丝瞳眸凝视季明燃。
良久,他略一点头,声音无波无澜:“师妹。”
季明燃朝二人微笑点头,应道:“你们好哇——噗——”
浓黑鲜血汹涌喷出。
门框、衣物、地面血迹狰狞。
季明燃虚脱倒在门槛前一秒,在想——
这下可既不礼貌,又不整洁。
第26章 惊天噩耗
腾腾白气自周身升起,额角、胸腔、后背、双臂、手掌一路走来形成的伤口仿若被烈火煎燎般灼痛难忍。
胸腔折断的肋骨处,更是像被斧刃铁锤用力敲凿,钻心撕痛。
比她受到伤害时还要痛上十倍。
季明燃脸色灰白,浑身冒冷汗,无力地垂头靠坐在门槛上。
“忍着。”李三阳对她说出第二句话。
即便他不说,季明燃也能感受到,自越世以来造成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一抹影子覆过斑驳血迹,投落在视线所及地面上。
季明燃的意识被疼痛灼烧得模糊,听到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
“三阳并非医修,只能通过术法强行愈合新伤,你且忍耐忍耐。”
再之后,灼烧与疼痛感渐渐消退,季明燃抬眼,对上蹲在身前担忧地注视着自己的李萧森的目光。
“又见面了,小参”她笑开,“师兄?”
李箫森松口气,将她扶起拉着往走,语调愉悦:“累了吧?我烹了茶,过来歇歇。托你的福,我如今不惧水火了。”
季明燃朝小院里看,原站立着的李三阳不知何时已端坐在院中槐树之下。
他身前摆放着一小巧矮桌,桌上搁置茶具几盏,以及小小炉子一个,炉子火光跳跃,正烧着泉水。
李箫森将季明燃引至李三阳对面坐下,自己坐在茶炉前。
咕噜咕噜声音响起,水烧开。
氤氲水汽飘浮而起,缥缈浮纱般轻拢在李箫森脸庞之上,将他的五官衬托得模糊朦胧。
李箫森垂下眼眸,拿起炉子,将煮得正好的泉水倒入杯盏中,递向季明燃,“一路过来,幸苦你了。”
季明燃也不客气,自抵达宗门之境就滴水未进,她口渴得很。
甘甜的茶水自喉间流淌而进,干渴与疲倦顿时一扫而空。
季明燃双眼发亮:“好喝!”茶水蕴藏天地灵力,虽微弱但足够纯粹,可以直接引入丹田之中。
她想起一事,“掌门让我到銮峰报到,这算报到成功么?”
“成功。”李箫森眸里满是笑意,为季明燃再沏上一盏茶:“銮峰不同他峰,銮峰入峰弟子还需单独通过试炼,试炼存有历代銮峰老祖留下的一抹意识,x你既通过便意味着获得老祖们的认可。”
他顿了顿,“明燃,你是她的弟子,但要成为鼎盛宗的弟子,成为銮峰的弟子,还须依循宗门规矩。她说,灵修界广阔,宗门浩瀚,即便你或未能通过试炼,直接择其他宗门加入,你还是她的弟子。她说,你随心即可。这也是她不曾告知你鼎盛宗的缘故。”
说到这里,李箫森欣慰道:“我原想抵达灵修界后就将此事告知你,但在世界缝隙中,我陷入昏迷。所幸的是,你虽什么都不知道,但仍走到这里。”
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李三阳闻言抬头,望向季明燃,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神色,“全然不知么”
“算不上完全不知。”季明燃嘿嘿一笑:“铺子里头纹饰跟鼎盛宗的一模一样啊!不过,”她后知后觉朝李箫森惊呼道:“你竟然在锦囊里头,还在里头昏迷了。确定没事吗?”
李箫森收敛笑容,面色平和沉静,反问道:“明燃,你看看我和以前有何不同?”
季明燃捧着杯子,依言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面前的人脸色苍白,长发披肩,如无骨美人般虚弱地依靠着背后的树干,但对视她的瞳眸,目若朗星,眸色清明。
“你”季明燃绞尽脑汁搜刮贴切形容,迟疑道,“你像个人了,不对,应该说,是个人了。”
从前白日状态的小参虽脸色红润,举手投足与常人无异,但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僵硬,像极遇到BUG一时转不过不来的人机,不过他在棺材铺中,特殊的行当极好地掩盖这似怪异。
现在的他虽虚弱无力,但瞳眸锐利有神,多了一份“生机”。
“是,如今的我,是真正的我。”李箫森颔首,“三百年前我元神尽散,她穷尽所能搜集我的残魂,因无合适的载物,她便制作纸扎人,将我的残魂承载于纸扎人中。”说起姜笑乂,他的眸中满是柔色,“我的主魄终于成形,今日元魂顺利归体,虽非全魂,但总算活过来。”
季明燃恍然:“方才你消散不见,原来是回归肉身啊。”
她可是结结实实担忧好一会。
“三阳循着我的气息而来,见我如此,便焦急护我主魄归体,所以顾不上你。”李萧瑟伸手拍拍静坐在侧的李三阳,后者低头一言不发,深灰色的身影与树影相交,融于静默夜色之中。
季明燃趴在案桌朝上看,垂着头的二师兄像入定般面色无波,横看竖看都瞧不出他脸上有任何跟焦急二字有关的神情。
李三阳视线对上瞪大眼睛研究自己的新晋师妹:“”无言中,他默默把头抬起。
“三百年了。”没有留意到师兄妹举动的李箫森幽叹,“我未曾奢求肉身尚存,更妄论完好。”
“将我的残骸拼凑齐全,修养至今,又将銮峰护得周全。”他提起茶壶,茶壶端把上的手指修长干净,就连指甲盖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茶水潺潺流入杯盏中,他将茶盏递至李三阳面前,眸底流露心疼:“当年你才刚晋筑基。”
“师弟。”李萧森举起自己的茶盏,躬身前举,肃穆诚挚:“銮峰幸得有你。”
李三阳定定看着李箫森,似被师兄的言行吓一跳没反应过来,半晌他伸出一手扶起李箫森,同时“铛”一声响起,两盏相碰,他将茶水一饮而尽,低声喃喃,“师兄言重。”
说完,他双唇紧抿,双拳紧握放在膝盖之上,眼皮耷拉,双目低垂,又复不言不语模样。
季明燃支着脑袋,脑瓜子里思绪不住翻滚。
观妄臻告诉她,三百年姜老板趁宗门险峻之际,重创自家弟子李箫森,携宝潜逃,銮峰名声败落,后全靠二弟子李三阳撑起銮峰。
纵观鼎盛宗各峰弟子的反应,姜老板携宝潜逃之事不似有假。但三百年前传闻中被重创的当事人告知,为救活他,师尊在小世界筹谋多年,而二弟子则在宗门里守着他躯体,今日里应外合大功告成,他得以复活。
假设姜老板当年真下黑手,何必转头费老大功夫救人?
下手后后悔了?季明燃想想自家老板的脾性,摇摇头,不可能。
另外,自始至终未曾参与当年事件的三阳师兄,因何笃定小参有朝一日会复活?
出于对师父的信任?还是单纯执念?季明燃歪头瞅眼寡言的李三阳,脑袋点点,二者皆有可能。
她在姜老板的棺材铺子里,不曾见过什么除棺材以外的宝贝,不过姜老板收她为徒的条件倒是跨越天门。
“小参。”季明燃思绪回笼,依然趴在矮桌上,只是一双黑亮的眼眸转而凝视李箫森。
她轻声问道:“姜老板一心让我跨越天门,目的仅为将你带回么?”
李三阳顿时抬首。
李箫森嘴角微笑淡下几分,温和的眼神中掺杂不忍之意:“你察觉了?”
“你从锦囊中出来时,我感受到阵意。”季明燃回忆着慢慢道,“与降邪阵相似,却更温和些。”
李箫森说道:“你的感觉没错。降邪阵是吞噬元魂的阵法,束魂阵仅是将元魂束缚其中。”
“域祝阵、束魂阵”季明燃从口袋中摸出锦囊,反倒过来,扑棱棱的,里头滚出五枚微微发光的小石子。
“我扒开瞧过三次。一次是姜老板刚给我锦囊不久,在去往祁望山路上。一次是越过天门后,去往鼎盛宗路上。最后一次,便是你从里头跑出来后,我来这里的路上。可里头明明只有这些。”
空空如也的锦囊,却时不时跑出点东西。
李箫森指着那几枚小石子,“这是师父当时揣着身上仅存的几枚灵修界灵石。至于这”他的指尖指向锦囊。
“玲珑锦囊。”李三阳低哑开口,“是师尊的法宝,不同于寻常空间法宝,其装载空间随使用者修为增长,没有上限。”
“哦?”季明燃惊讶地瞅向她的挂名二师兄,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他讲出一整句话。
“她以灵石遮掩,灵石之下是域祝阵,域祝阵之下为束魂阵,最底层则放置我的元魂。”李箫森接话道:“你的修为有限,便只能看到、取到表层之物。”
“可是。”猜测已证实八九分。季明燃捏着圆滚灵石,缓缓道:“若为求生,你无须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局面。”
越世大阵开启,世界缝隙紊乱力量从中窜出,越世者被裹挟其中本就难以自保,何况仅仅一元魂。
姜老板为保箫森元魂无碍,定然会设下多重防护。
他或能凭据自身能力挣脱束魂阵法,但域祝阵,锦囊中的域祝阵,季明燃曾亲身感受过阵力有多强。
在如此阵力加持之下,束魂阵阵力何止翻几番,他只能被镇压其中,甚至神志全失。
“明燃。即便是金丹修士,越世失败,轻则重伤,重则死亡。当时的我不过一缕元魂,若越世失败,魂飞魄散是我注定的结局。”李萧森垂眸看她,神色平静地微笑道,“可你不同,你不会有事。”
季明燃虽俯趴在矮桌上,但发出的声音清晰可闻:“若我越阵时遭遇危难,域祝先启,增益我所用的阵法,若再不成,束魂后解。”
李箫森像安慰幼兽般,轻抚趴在矮桌上的脑袋,接话道:“我会赶在魂飞魄散前助你一臂之力,护你平安。域祝与束魂相加,是既能让我免受世界缝隙力量影响,又能保全我完好魂力的唯一法子。”
“是你在世界缝隙中保护了我?”她没有忘记高空坠落时唤醒她的声音。
“我不过将你唤醒。当然,缺少域祝阵加持,束魂阵阵力大减,你醒来后我便陷入昏迷。你抵达泉峰时,我恰好苏醒。”李箫森想起什么,眼里满是柔和笑意,“你的金刚阵用得极好,她定会高兴。”
季明燃捏着灵石,问起另一个问题:“我的月钱半吊,这里的灵石价值多少?”
“我离开灵修界甚久,还真不好说。”李箫森笑眯眯地望向默默听着二人讲话的李三阳。
“”半晌,李三阳开口道,“中阶灵石五枚,等价低阶灵石五千,可抵寻常百姓十年日常开销。”
“即护着我,又预支我一辈子都换不起的月钱。”季明燃慢慢坐起身子,双手撑着脑袋,无奈叹气,“所以,师尊到底想我做什么x呢?”
姜老板不做赔本生意。
好吧,谁让那是她的师尊,是她的老板呢。
李萧森答非所问:“你的锦囊中本还藏有一物。我既已苏醒,三阳也在,此物便用不上了。”
“是什么?”
“一道术法。你若另择其他宗门,炼气期前,术法将会起效,将你的记忆消抹干净。”
季明燃疑惑:“为什么?”
“因为”压在她脑袋上的手力道加重,李箫森声音不紧不慢,道出惊天秘闻:“鼎盛宗万年传承,尽数在你的脑海之中。”
“哈?什么?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季明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怔住,下意识地发问四连。
卷跑的不是宗门至宝?她还已做好给姜老板偷摸挖出宝贝的心理准备,正等师兄一声令下,她立马启程掘地。
“宗门传承非寻常修道者可承受,随便接触其一,很可能会因无法承载传承之意爆体而亡。普通人识海未开尚处于混沌状态,混沌无智却可容万物,故而普通人接触传承却可无碍,至多终其一身不懂其义。”
“明燃。”李箫森原本另一执着茶壶的手不知何时握起一支笔,神色庄重。“若传承注定与宗门无缘,师父也不愿再作强求,但既然命运如此——”
“写吧,把你背下的书籍逐一默下,赶在你练气达成、爆体而亡之前。”
炼气达成,爆体而亡
这是什么爆炸性消息。
季明燃神情呆怔,明亮如星的黑眸极缓极缓地眨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搭在自己微微发胀的小腹上。
况且
自抵达灵修界,她不曾有一刻停下,引气、凝气、炼气,将灵力导入识海。
在泉峰瀑布之下,她已有所感应。
她的识海,已在混浊中破开缝隙,透出一丝光芒。
进阶练气,不日达成——
作者有话说:好纠结,文名叫什么好?《末世大佬来修仙》《那个祖宗来自末世她超强》《不是师妹,是祖宗》,纠结纠结
第27章 关禁闭
季明燃踏上吊桥的那刻,燿峰峰主祝火左脚正好跨入泉峰宇敬堂门槛。
堂内喧闹声一片。
“我最晚?”祝火随口问,她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又问道,“那事是真的?”
“祝师叔来得正好。”青烟色衣袍女子站在门外,似在此处等候多时。她的目光从匆匆赶来的祝火身上,移向夜空,“若师叔问的是比试之事,可自向掌门对证。”
“好。”祝火正欲往里走,步履停住,疑惑道:“你不进来,东陆?”
“稍后。”东路应下,她身形不动,视线仍落在漆黑夜幕上。
祝火闻言不再过问,进入堂内。
宇境堂许久没有今夜般热闹。
鼎盛宗圹、泉、燿峰三位老祖座下均有亲传弟子两名,除元留任掌门外,其余人各执峰域左右执事一职,平日在各主峰内打理事务,鲜少聚集,如今却俱数到场。
元留因掌门身份站于首位,其余人均围绕在各自师尊左右,神色各异。
燿峰左执事温云云也才来不久,对上自家师尊目光,随即往前一步冷声质问:“师尊来得正好,我正要向掌门请教,笑乂师祖背叛师门,她本人至今下落不明,她的徒弟反倒大刺刺入宗修行,这让其他弟子作何感想?”
她身旁的燿峰右执事丰纹音往前迎接祝火,语气平和道:“师尊、师姐不知,一刻前元留掌门已作解释,那位是弘焱尊者亲认下的师妹。”
“哦?弘焱尊者?”温云云话锋一转,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后退一步,接受迅速:“竟然是弘焱尊者认下,我自当心服口服。”
站在她对面的泉峰左执事邱青庭面笑肉不笑:“燿峰何必唱双簧托出弘焱尊者压我们,銮峰当年闯下大祸是事实,如今轻易翻篇,如何服众。”
“燿峰从来以强为尊,弘焱尊者大乘修为,燿峰无有不服。”温云云面若冰霜:“你何不掂量掂量自己。”
邱青庭并不赞同:“宗门之内,可不只有你们銮峰师姐若想与我比划,无须激我,我本就乐意。”他眉头一挑,施施然补充道:“在场的人不反对的话。”
在场的果然就有人反对。
“姐姐说的自然在理。弘焱尊者曾救宗门于水火,他既已发话,子弟自然无有不从。”圹峰右执事温淙淙双眸紧盯邱青庭,面沉如水:“你刻意挑事,想与我姐姐比试,问过我了么?”
“这是你个人意见,”邱青庭嘴角浮笑,驾轻就熟地将圹峰左执事楮云飞拉下场:“还是圹峰意见呢?云飞。”
圹峰左执事楮云飞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以宽厚雄壮的身躯挡住即要拔剑的师弟:“圹峰对此事确不持反对意见,大家以和为贵为好。”他同样熟练地火速拉上元留掌门:“掌门,你说呢?”
“别吵了、别吵了。”面对在老祖授意下,同辈师姐兄弟间爆发的第一百零八次震耳欲聋的争吵,元留生无可恋地、干巴巴地劝说。
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纷嚷愈加喧嚣。
“我们不过在讨论,何曾争吵。”温云云否认。
丰纹音点头:“不过语气稍微激烈了些。”
邱青庭照旧抬杠:“掌门的话也敢驳,你们就是刻意挑事。”
温淙淙继续跳出护姐:“我看你是对我姐有意见!”
楮云飞:“冷静点冷静点。”
元留:“”没一个能让他省心的。
室内的吵闹声一字不落地落在东陆耳里,但她纹丝不动,视线始终落在夜空上。
远处山峦仅见轮廓,轮廓有高有低却连绵相连,唯在一处突兀断开,一峰如剑般直指天际,尖峰轮廓上,星光在闪耀。
就在此时,元留一声无奈长叹传来:“也是时候了,东陆,进来说罢。”
东陆声色不动,收回凝视夜空的目光,旋身步入堂内,木门在其身后徐徐关合。
随着木门关合,一股沁人心脾清香味在堂内四散,将浮躁的心绪抚平。
争吵的几人语量徒然降低,目光皆落在东陆身上。
东陆虽与他们同辈,却已掌管一峰,她说话的份量,不比其他人,可与老祖比肩。
东陆平静地走进堂内中央,站定,宣布:“她已通过銮峰试炼。”
室内一时陷入沉静。
“哈!”圹峰峰主齐擎翎击掌,打破沉静率先开口:“既然宗门比试、銮峰试炼她均已通过。小娃娃成为内门弟子板上钉钉了嘛,大家无需再对她身份作无谓争辩。”
“她身上的东西,只怕稍有不慎再度累及宗门。”平时醉如烂泥的泉峰峰主柳至清此刻难得神志清晰,眼神一洗过往浑浊,锐利如刀,直指静立在中央之人,“燿峰、霖峰首首当其冲。”
“事关传承归宗,这点波澜对我燿峰算不上什么。”祝火眉头紧皱,眼神紧紧盯着同一人:“你呢,东陆?”
圹峰、燿峰同意,泉峰反对,只余霖峰表态。
东陆眼神平静,声音清冽无波:“霖峰守规,原先不同意她入宗门,是为免再惹争议,引弟子心生波动,但既然她已通过试炼,便是宗门子弟。”
“且正如掌门所言,她身上携有宗门遗散之物,如今返还,也是应当。弘焱尊者已对吊桥设下禁制,布置妥当,她出不去銮峰。若有不甚,也仅限銮峰峰域内。”
祝火眉头松开,扬唇笑道:“你是霖峰峰主,你既然不介意,我劝其他峰就少开口说话。”
柳至清笑眯眯:“你说谁?”
祝火冷哼:“某个平日装疯卖傻,关键时刻缩头不出的人。”
“”元留掌门已调和大半夜纷议,眼见师叔间争吵又起,太阳穴又开始凸凸挑起。
“既然各峰已表态。那就”他闭眼按捺凸涨的太阳穴,摆手下定论:
“送多些纸笔过去吧。”
散会。
*
晨曦照耀,銮峰小院内古木树影婆娑。
树下一人埋头奋笔疾书,忽而驻笔。
“呼”季明燃呼出一口气。
头晕目眩之感突地阵阵涌来,正欲扶住脑袋抬起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如蚂蚁啃咬的细密酥麻感自下而上,从双腿瞬息覆盖至全身。
季明燃脸皱成一团。
腿麻。
她忍着麻意,一点一点移动双腿。
“啪嗒。”一不小心,手里的竹笔倒在案几之上,墨迹化开,将本已誊写好的书卷沾染成团,浓黑墨团渐渐往里渗入。x
“哎哟!”季明燃轻吸口气,顾不得浑身酸麻,一手拿起笔,一手拿起书卷,将二者远远分离。
可别重新再抄一本。
她从进门至今,便没日没夜地默写传承书籍。
“今日是第几日来着”季明燃喃喃道,她将笔和纸放妥,往后一靠,才开始用双手慢慢抬起发麻至无法动弹的一条腿。
身后依靠的,不是别的东西,是堆满院落垒得比人高的空白书卷。
被挪起的腿放在与矮桌齐高的书堆上——这是她不知日夜奋笔疾书的成果。
厚薄不一,细细数来,有三十余本。
自入銮峰那夜起,她便不曾停歇。
她的脑袋里装有威力可将整座山峰夷为平地的传承,唯一让她平安无恙的方法,便是将它一一默写下来,而后让师兄将她的记忆抹去。
为什么不能直接抹去?
代价是鼎盛宗万年传承再度失传,背离老板目的,不可。
为什么不能将有传承的记忆剥离?
传承威力之大,一同生硬剥离,不但对施术者造成严重危害,更会对本就弱小的她造成毁灭性影响,魂体尽散。
那日未待她道明自己即将进阶炼气期的消息,完成传达任务的箫森师兄当下面色浮白,再度呈现若隐若现的幻化迹象——他的元神重返肉身,本就亟需巩固,撑到那时已是耗损极重。
她的挂名二师兄,当即面沉如水匆忙带离李萧森。
于是銮峰内只余她一人。
“咕——”肚子响起。
季明燃摸摸自己的胃,饿了。
一边的包袱散开,里面的口粮已吃光。
她站起身来,活动筋骨,往院落四处扫荡一圈,此处格局与棺材铺后院一模一样,只是各处空荡荡,没有干粮。想来三阳师兄早已辟谷,无需食物,同样也忘记普通人需要进食。
掌门只隔空送来笔墨纸,没有旁的东西。
季明燃站起,将默写好的书籍一一搬回房间放好。
数日来,她专注默书进入心流状态,反而更裨益于牵引炼化灵气。
体内经大量灵气洗涤冲荡,精力不见疲褪,反倒更充沛。
但灵力无法取代食物,肚子饿到不行,她需得找吃的东西。
季明燃将房门关好,穿过院落,推开院门,跨出门槛。
猛烈的阳光刺向双眼,季明燃眯眼望天。
门内和风丽日,门外艳阳高照。
虽气象不完全相同,但幸而不再下雨。
季明燃饥肠辘辘,以吊桥为起点,慢慢踱步将整座山峰探索一遍。
銮峰是座孤崖,过了吊桥,走上约莫一公里便来到冠才苑,冠才苑后有一小块竹林,竹林之后便是崖边。
环绕一圈,季明燃大汗淋漓地蹲在吊桥前。
果真是鸟不生蛋的地方。
连颗果子都没有。
季明燃饿得头晕眼花,眼前的吊桥仿佛出现重影。她慢吞吞地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头,往前一丢——石子碰触到吊桥上方空间,如碰触到电网般发出滋滋响声,随后“嗖”地一下反弹过来。
季明燃歪头躲过石子,眼角向下瞅见石子变得焦黑一片。
难怪觉得吊桥上方的空气隐隐扭曲。
果真不大对劲。
她叹气一声,慢慢地向吊桥挪进,距离一步之举停下。
三阳师兄离开前,回头给她留下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师妹,宗门不止銮峰。”
“宗门不止銮峰。”季明燃背手长叹一声,抬起的右脚转变方向,往右侧横跨一步。
饥饿使她顿悟。
“就是让我去其他峰呗。”
季明燃脚尖提起,往前一迈,任由身子前倾,坠落山崖。
第28章 人美心善沈轻洛
猎风在耳边呼啸。
视野内郁葱茂密的丛林迅速放大,季明燃四处张望,视野范围内的粗壮枝丫映入眼帘。
凝神闭眼,淡金色光芒浮现。
她的双脚准确地落在粗壮枝丫之上,季明燃蹲在枝丫上,掐算着枝丫距离地面的距离。
找好落脚点,争分夺秒催动阵法,再去下个落脚点。分段降落,便不会直栽栽扑向地面。
甫来灵修界的两次从高空掉落经验,现今她再不会手忙脚乱。
光芒再现,季明燃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
地面草地松软,抬头枝叶高耸,举目四顾,哪里都是路。
季明燃挠挠后脑勺,从后背抽出拐杖,垂直放在地上,手指轻点拐杖顶端。
倒哪走哪好了。
正要撒手,“轰”地一声巨鸣炸开,头顶枝叶随轰鸣中簌簌作响,季明燃指尖按住欲坠的拐杖回头。
巨响发自密林深处。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兽类嘶吼声从那处再度传出,音量陡然变大,愈加震耳欲聋。
甚至能听出其中所蕴含的疯狂与愤怒。
如此巨吼,野兽体型不小。
虽不知道那是什么野兽发出的嘶吼,但发出如此失控不安以至于愤怒的野兽惨鸣声,她不是没有听过。
风起镇中,村民家中被宰的猪就是如此。
嘶吼声再次响起。
不远处的枝叶剧烈摇动,地面震动感更加强烈,让人难以站稳。
距离更近了。
季明燃眉头微蹙,双眼盯着前方,淡金氏的光芒在脚边隐隐浮现。
不对劲就得趁早跑路。
然而,一巨大无比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伴随着巨吼声出现,粗杂黑厚的皮毛将她的视线遮挡得一干二净。
同一时间,一红色娇俏身影瞬影挡在她身前,“这是我的猎物!”
季明燃听到此话时,人已离开原地一丈远,或许是饿得头昏眼花,她还未思量来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便下意识地哀嚎道:“道友,分点肉给孩子吧!”
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一声呜鸣。季明燃捂着肚子转身回望巨兽。
正与巨兽来回砍杀的红衣少女闻言一愣。
这是什么胡言乱语?
她侧兽,在巨兽扬掌露出的缝隙中探眼望去。
二人四目相对。
“是你?”
“是你?”
巨吼继续响起,少女即刻回身侧翻轻盈躲开巨兽的一击,芙蓉般的脸庞也随之被无比庞大的兽体遮挡不见。
绕是短短一瞬,季明燃也认出了那张惊艳夺目的脸。
正是与她一同在小世界越世的少女!
“嘿呀!有缘啊!”明燃极快使出传送阵,从巨兽身边转移至少女背后半丈远的地方,兴高采烈道:“你无恙可太好了!”
红色衣裙女子背影肃杀,并未回应,明燃随她视线朝前看去。
一头体型比常人大出五倍的巨型黑熊,正狰狞怒吼,獠牙尖锐,双爪疯狂刨地,欲蓄力前冲。
与锯齿熊对峙的红衣少女抬起手,指间银戒一闪,一把长刀出现在掌中,她冷声道:“在后头苟好。”
季明燃闻言一愣,呆滞地看着红衣少女的背影。
“苟?“
前世今生,遇到敌人,她人生字典里唯有一字——“冲”。
季明燃双眼渐渐发亮。
别人前冲,自己后苟,还真是想都未曾想过呢。
凡事有人冲在前头,她收到的伤害减少,四舍五入,身体健康,命能更长。
这位是好人呐。
季明燃再次确认:“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么?”
少女微微侧首,手中长刀划出锐利冷光,“说过了,这是我的猎物。”
“呜呼~”季明燃反应过来,开始高高兴兴地开始在旁边的灌木丛中扒拉两大块叶子,举起挡住自己的视线,“没问题。”
听到后头的人在欢呼,少女心中怪异感突起,她扭头回看,果不其然瞧见掩耳盗铃的某人,神色古怪:“你在作什么?”
未待季明燃回应,银光一闪,噌地一声,少女已回头抽刀,以更快更迅猛地直面前俯冲至巨熊面前。
数道闪电般的利刃银光鬼魅般划过,刀刃与巨熊的浑厚躯体相撞,发出铿锵巨鸣。
巨熊吃痛怒吼,举掌击向少女。少女旋身侧闪,然而躲闪方向巨熊血盆大口凶狠咬来,她握刀向下,左腿用力回踢锯齿熊,身躯打横一转,躲开锯齿熊攻击。
旋即少女闪身返回至季明燃身前:“我须与它周旋上一阵,你最好往走远些。”
季明燃吞了吞唾液,摇头道:“饿到走不动了。”
少女秀眉紧拧:“你饿了,大可去霖峰食堂,新进弟子多数如此。”
“要花钱吗?”
“自然。”
“那我还是等等吧。”
“”少女,“随你。”刀光一禀,人已与扑来的巨熊迎头对抗。
看见少女矫健有力的身影,季明燃觉得更加饿得浑身无力,索性换个更加省力的姿势,舒舒服服地侧躺下来,观看少女与巨熊搏斗。
巨熊对上面前的少女,张开血盆大口怒声嘶吼,獠牙可怖,似一口便能将少女的脑袋咬下。但少x女双手举刀,一同挡住近在咫尺的獠牙与利爪,眼神却又投向季明燃,问道:“你是不是悠哉过头了?”
季明燃摸摸后脑勺,笑道:“好说好说。对了,上次来不及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季明燃。”
巨熊意识到敌人在无视自己,怒嚎中向少女扇去另一爪子。少女利落收刀,翻身躲开攻击,火红衣裳随她的身形展开又收拢,乌黑青丝随风飘动,容貌潋滟艳绝,她站定回眸:“我的名字,沈轻洛。”
下瞬间,银光一闪,沈轻洛长刀已横劈向巨熊。
几番会合,季明燃也瞧出来,沈轻洛纯粹在磨练刀法,灵力是一点也没使。
见少女将长刀舞得猎猎生风,季明燃不由得问:“你改用刀了?”上回她扬鞭抽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少女单膝跪地拿刀挡住巨熊的迎面一掌,整个人被巨力往后推移半尺,道:“我是兵修,需得修习不同的兵器。”说罢,她提刀冲前砍去。
不是单纯的剑修、刀修,而是兵修。
季明燃:“原来如此啊。”
“咕——咕——咕——”季明燃的肚子却在此时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一声还比一声大。
好饿。
实在无力,季明燃索性往地上一趟,两眼发直望天。
正与巨熊缠斗的沈轻洛也听到了声音,她侧首瞧地上躺着的人一眼,回看面前已陷入癫狂状态的巨熊,眉宇露出不耐,她“啧”地一声,忽地住手,翻身一跳,与巨熊拉开距离。
她垂手静立原地,身上散发的气息徒然一变,手中的刀刃通体发红,环绕腾腾热气。
下一瞬间,绯红身影如离弦的箭般迅猛出击,熊熊烈火同时自刀柄沿利刃猛蹿至锋尖。
破空声响,刀光携带巨大火浪震荡横扫,强悍凶猛地攻势砍落在巨熊身上,刀刀入骨,浓血与火星四溅。
四周烈火翻滚,巨熊绝望哀鸣。
季明燃眼疾手快驱动金刚阵法,以自己为中心划出一小圈地带,避开四面八方掉落的烈火星子。
阵法方起,轰地一下,一大块火球砸在金刚阵上反弹落地。
季明燃转头定睛一看,被红色火焰吞没的,是巨熊一臂。
“看好火候。”沈轻洛的声音在另一端传来。
给她吃的?
“别焦别焦”季明燃忙坐起身,连忙扒地,以土扑火,又从旁找出枝叶,弄出一小火堆,重新把熊臂架好烤火。
等季明燃一通忙活完,熊肉飘香四溢时,沈轻洛那边的战斗同步结束。长刀回鞘收入储物戒中,沈轻洛沿着香味方向看去。
余火未散,四处焦黑狼藉,热浪翻滚,周遭鸟兽早已逃窜求生。唯有一小块地方青草灌木依旧,丝毫未受火花波及。一人蹲在其中,挑拨着身前的柴堆,翻动着木架上用青叶包裹的肉块,专心致志得连额间汗珠滴落也不知。
“拿肉去别的地方烤不就得了,你也不嫌热。”
视线内突然出现一白色帕子,季明燃抬头一看,才发现沈轻洛不知何时已走至身前,她四处张望,瞧见巨熊已躺倒在远处,动也不动。
“地点正好,时间正好。”季明燃接过手帕,卷成一条裹在额间,而后拿起一树枝将青叶包裹的熊肉拿下翻开,露出渗出金黄色油脂鲜嫩肉块,“咱俩现在就可以吃啦。”
“你吃。”沈轻洛掐诀施术,将四周余火熄灭,又施了净术,空气重复清爽,这才慢条斯理地端坐一旁。
季明燃没有客气,早就大啃特啃起来。
沈轻洛挑眉看着身旁狼吞虎咽的人,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葫芦过去:“饿成这样?”
季明燃吃得太快差点咽着,连忙喝下几大口水,顿觉整个人活过来:“谢谢啦,銮峰什么都没有,连颗草也没有。”她擦擦葫芦嘴,递还向沈轻洛:“还你葫芦。”
“给你吧。”沈轻洛食指指尖推回葫芦:“反正都是霖峰统一分发的,免费。”
“统一分发?”季明燃举起葫芦端详一圈,果真在葫芦底发现五星二川云纹标志,她惊道:“霖峰还发这个?”
沈轻洛手腕支着下巴,秀丽的眉眼注视季明燃:“霖峰丰枢堂分管宗门任务、奖赏分发以及弟子起居事务。宗门弟子可用灵石、功勋点在丰枢堂兑换武器、丹药等物。新晋弟子则可在丰枢堂领取日常衣物用具。弘焱尊者没有告诉你?”
季明燃呆懵摇头。他只让她跳崖来着。
沈轻洛轻轻一笑:“原见你在这,我以为传言有误,看来銮峰太师叔祖初来报到便闭关修炼的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你怎知我入了銮峰?”季明燃问道。
即使大家都知道銮峰来了名新弟子,但沈轻洛又怎知是她呢?
“通过入宗比试后,我在宗门之境看见你的投影石。”沈轻洛说道:“我本在宗门之境等你,但那夜师尊唤我,返回宗门之境时,你已抵达。再之后便传出入宗比试最后一名成为被銮峰老祖认作关门弟子的消息。”
季明燃惊讶:“你在宗门之境一直等我?你等我作什么?”
她爬上来足有一月。
沈轻洛本在微笑的嘴角变得僵硬,神色不自然起来:“我闲着也是闲着。”
鼎盛宗中,来自小世界的弟子本就不多,本届新进弟子中竟有与她一同越世的人,沈轻洛心中讶异,想着既有缘也便等等,打个招呼。
反正这人能用传送阵,上来估摸也就一两日时间。
结果三日过去,她还在路上。
沈轻洛心中盘算,既然等了三日,再等三日又何妨。
然而三日过去,这人依然走在路上。
沈轻洛本想走人,但又想到,一旦这人使出传送阵,上来也无需多时,既已等候六日,便再等等吧,否则白白浪费前六日。
于是沈轻洛等啊等啊等,等足一月,也没见着人。
白费一整月时间。
沈轻洛当下在萧瑟夜风中自我怀疑。
为何要等?且等如此久?
我没事做么我?
于是她怀着悲愤的心情,转头便扎进霖峰搏斗至今。
偏偏此时她等足一月有余的人,此刻一脸诚挚道:“你挺闲的。”
沈轻洛面无表情地盯着季明燃,直想抽起她背后拐杖给她一棍:“吃我的肉,这话你说得出口?”
此人长得瘦弱无辜,实则是个没心肝的。
季明燃满脸懵,手里的肉却抓得紧紧:“这不你自己说的么?好端端地怎么扯上肉?”
她双目圆瞪,挂在双眼下的黑眼圈在青白肤色衬托下显得尤为硕大,整个人看起来既弱小又可怜。
沈轻洛闭眼。算了,这幅死不死的模样,给她一棍还得把人搬去救治。
不知自己免遭棍打的季明燃热心道:“也是,打完架会饿的,你吃你吃。噢,忘记问你,你抵达宗门之境通过比试后,择了哪一峰?”
沈轻洛见季明燃吃得特香模样,虽不饿但也起了食欲,接过肉块吃一口。
好难吃!沈轻洛的芙蓉脸直皱成团,下意思张嘴欲将口中肉块吐出,但抬眼便见一双挂着青黑眼圈的双瞳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
“咳咳咳”口中肉块不知觉间被囫囵吞下。
余腥满口。
她把剩余的肉还给季明燃:“我不饿,你吃。”
“好。”季明燃高高兴兴地接过,继续吃得津津有味。
沈轻洛偷偷给自己施净术,待口中膻味消除后,才接着说道:“入宗比试,我的名次不错,燿峰祝火老祖破例收我为徒。”
祝火?这名字好熟悉,季明燃回忆半天总算想起来:“你成峰主的亲传弟子啦?哎哟哎哟了不得了不得!”
沈轻洛见季明燃双眸澄亮,满是笑意,知其是真心真意祝贺自己,嘴角微微扬起,语气温和:“鼎盛宗中,来自小世界的弟子本就不多,本届新进弟子更是只有你我二人,如今你我又皆为亲传弟子,也是有缘。”
季明燃点头:“的确,虽然你白等我一个月,不过兜兜转转我们在林子里也碰上啦。”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轻洛嘴角的微笑又僵硬起来。
面前的人又问道:“你在这里修炼吗?”
沈轻洛心窝又被戳中,她嘴角下撇,应道:“对,顺便找赢雪,它不见了。”
赢雪。季明燃想起越世时乘骑的马儿,的确通体雪白。
季明燃认真分析:“它长得这么白,一眼就被发现,林子里还有这样的巨兽,很可能会被吃掉。”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轻洛深深吸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她:“你走吧。”
季明燃奇怪:“我还没吃完呀。”好好地怎么赶她走?x
沈轻洛起身,手指指向左手方向:“往这走上约莫十丈,会有抵达霖峰丰枢堂的传送阵。”她从储物戒中取出长刀松开,长刀落下微微浮于地面。
“你慢慢吃。”沈轻洛踩在长刀之上,“我走!”
话毕,人已御刀飞离。
季明燃两手抓着肉块,仰首望着已经成为一个点的沈轻洛,不由得喃喃道:“刀这么好用,还找什么马呀。”
但本应回应她的人已离去,季明燃慢悠悠地在原地继续啃着肉块。
饥饿感被饱腹感取代,总算恢复气力。
张望一圈,巨熊的尸首不见踪影,大概率已被沈轻洛带走。
留给她的熊臂,单单熊掌就比她半个人还大,季明燃只烤了部分,剩余的她翻出叶子包裹起来,抗在后背背起就走。
剩余的肉够吃上一月,烟熏过的肉,估摸能放得长久些,但也指不定哪日肉质便坏了。
怎么也得先去丰枢堂一趟,免费的东西不能不拿。
领完东西,回去把房间整理好,就可以坐在桌前默写。
可惜还不能炼化储存灵力,不然要学会净术,打扫房间也就快了。
季明燃一边思量着,一边朝沈轻洛给她指的方向走去。
前方亦是密林一片,大片绿油油丛林灌木遮天盖地,极易迷了人的眼。
背上的熊臂极重,将季明燃整个人压得佝偻弯背,深一脚浅一脚前行,她思维涣散走神,并没有留意足下的方向点点偏移。
一路前走,季明燃感觉到一丝灵力变动。
微弱、但熟悉,是传送阵没错。
季明燃视线投向被蔓藤缠绕的巨木树干之上。
光线穿过枝叶缝隙,散下点点斑驳光点,古树安静伫立,似是许久未曾有人踏入此处。
季明燃伸手将藤蔓扒开些许,果然瞧见被遮挡住的传送阵阵纹。
她将手放在藤蔓上,闭目引动天地灵气导入阵中,牵引灵气描绘阵纹。
点点金光自藤蔓缝隙间渗出,渐渐地,巨大完整的图纹自古树躯干层层穿透,浮现在藤蔓之上。
金光大盛,阵法驱动掀起阵阵气流,阵风低沉刮过枝叶。
落叶触地之际,阵风已过。
原站在此间背着大件包袱的少女已不见踪影。
古树依旧安静伫立原处,唯满落地的枝叶留下人员来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为过年努力攒稿中,目前隔日更~~
第29章 遮遮掩掩祝世白
吸入肺腑的空气多了股潮意,季明燃转动眼眸打量传送阵将她送来的地方。
密林依旧,低矮灌丛更多了些,潮湿泥土被翻出一个个小洞,拳头大的蜈蚣从中探出,扭动着身躯爬上布满苔藓以及黑亮蚁虫的石头。
昆虫倒多,人影不见,更不论建筑。料想鼎盛宗也不会为难新进弟子,特意布设什么机关术法将丰枢堂隐藏起来,此处不见,估摸就在附近。
季明燃站在原处思忖半晌,打定主意在附近走上一遭,然而背上的熊臂越发沉重,肩胛骨被绳索勒得生疼。明明出发前她已将葫芦中的水饮尽,但不知是否错觉,挂在腰间的葫芦似也有重量,直往下坠。
方才吃得油腻,加之走了一路,喉咙已觉干渴。
季明燃不自觉地摸摸腰上系着的锦囊。
她尝试多次,虽能通过牵引天地灵气启动低阶阵法,但驱动灵器、法术、符箓只能通过识海中炼化储存的灵力。姜老板相赠锦囊是个好东西,但她识海未开,无法使用。
淙淙水流声在耳边隐隐萦绕。
季明燃咽下口水,躬身用力颠了颠背上逐渐滑落的熊臂,绑紧腰间的葫芦,提脚朝水流声源走去。
先喝口水,再找找丰枢堂。上回泉峰宇境堂就在水流汇聚处,说不定丰枢堂也差不多。
她一路走着,攀过横卧的巨木,穿过交错的藤蔓枝丫,在起伏的石头间跳跃,险些因踩上地衣、苔藓狠狠摔上一跤,幸而背后的熊臂厚重给她充作肉垫,才没摔得人仰马翻。
季明燃摸摸屁股,臀后衣裤洇湿一片,低头一看,石子间竟流淌着一细细水流。
连忙站起身,沿着水流方向小跑前进,缓缓流淌的溪流出现在眼前。
有水!季明燃掏出葫芦就想往里头灌,然而就在葫芦嘴将要接近水面时,她却顿住。
溪水看着干净,但也不知会否有寄生物,况且此处是下游,只怕更不洁净。目光滑过周围的林木,低垂的枝叶上覆着薄薄一层水雾,此处水汽氤氲,沾湿的树枝不易点燃,不好就地燃柴烧水。
季明燃想起方才见着的个头不下拳头大的虫蚁,头皮便发麻。
她不怕虫,只是万一不走运,喝下不净的水导致窜稀,土地里再蹿出个什么昆虫来,那可真是遭大罪。
季明燃忍住干渴,提脚往上游走,无论何时,须得尽可能找干净水源。
她认准方向朝上走,并有意离水流远些,往丛林里找尽可能干燥的枝叶。一路走走停停,等柴火收集得七七八八之际,哗哗水流声震耳欲聋。
季明燃抱着小把柴堆走出密林,果不其然,一条瀑布在墨绿山石间冲刷而下,激起朵朵白色浪花。冲刷而下的水流积成一汪碧绿水潭,水潭边缘又分成一股溪流缓缓流淌向它处。
瀑布难以攀上,季明燃在潭池边缘水浅的地方,燃起柴火,放上灌下大半水的葫芦,等葫芦里的水烧开。
季明燃撑着脑袋,望着火苗跳动,不住地想,鼎盛宗发给弟子的东西还真不错,单眼前的葫芦,已是十分实用。装载量大之余,还导热耐火。
葫芦里头的水不一会便烧开,季明燃将拿出顺手砍断的藤蔓紧紧绑住葫芦,又将藤蔓一端系在拐杖上,再系个石头,投入潭中,像垂钓般,将葫芦坠入潭中冷却葫芦中的沸水。
多好的葫芦呀,耐热耐凉,实乃出行在外的必备之品。不知丰枢堂派给新晋子弟的是不是都是这些好东西。季明燃越想便越希望能够尽快到达丰枢堂,领取免费的物品。
葫芦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荡出浅浅波纹。季明燃百般无聊地盯着水面,瀑流哗啦冲刷声以及击打在岩石上发出阵阵噼啪声轰鸣贯耳,过了一会儿,就在耳朵都生出隐隐的兵兵乓乓回响幻听时,季明燃慢慢地将葫芦拉回,拉开葫芦嘴喝下一大口水。
甘甜清甜的泉水瞬间缓解喉间的干燥油腻,连昏昏欲睡的脑袋也一下子清醒过来。季明燃站起来,一边饮用泉水,一半慢悠悠地围绕水潭走上一圈。
持续传来的隐约乒乓声不是幻觉,只是声音掩盖在瀑布冲刷声下,若非细细分辨,还真难以察觉。
水潭幽深,石壁半抱,季明燃来回走上五圈,仔仔细细地察看每一处,确定石壁中没有可以藏匿事物的地方,但乒乓声未曾间停。
季明燃脚步停在柴堆余炭前,垂眸看着一池碧泉,静立侧首倾听。
声音不像是从潭中发出,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眸光转向柴堆前清浅潭水下鹅卵石子,季明燃缓缓眨眼回神,将搁在地上的熊臂和拐杖重新背在后头上,将葫芦系好,回到方才垂钓葫芦的位置盘腿坐下,闭目凝神。
瀑流嘈杂,水汽氤氲,是掩盖灵气流动的好地方。若非葫芦投在潭水水面上,荡出的波纹颤出细微变动,还真难发现此处还存有一个传送阵。
当年的銮峰老祖到底在五大峰域布下了多少阵法呀。
摒除杂念,季明燃静坐一刻钟,终于感应到埋掩在氤氲水汽中微乎其微的灵力变动。她顺着灵力变化,寻找传送阵所在。
半晌,季明燃睁眼,挑眉看着身旁的柴火堆。
随便挑的地方就是阵眼,然而找半天才发现它竟是阵眼。
“算幸运还是倒霉?”
季明燃挑眉自语,口中呼出的起气将及眼的刘海扬起,刘海重新覆盖眼睛时,人已随阵切换至另一场景。
洞穴黝黑,通道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乒乓声正是从里头传来,方才隐隐可闻,此刻她听得真切,那阵阵乒乓声,是兵器锤打的声音。
身后瀑流汹涌流淌,将洞穴口遮掩得彻底,在外头单凭肉眼察看,无论如何也无法发现瀑布中竟藏有一洞穴。
但穿过瀑布走到另一头的体验,季明燃在去往泉峰宇境堂时便就经历过了,此刻也不觉新鲜,心中只遗憾,要是刚才顺手带上一火柴,现下就无需摸黑前进。
不x知石洞墙壁中是否会有虫蛇躲藏,季明燃使出金刚阵护住周身。洞穴极深,却仅能勉强并排同行两人,为防止熊臂卡在洞穴中,她只得深弓背,驮着熊臂在甬道中缓步向前。
难道这是丰裕堂设给新晋弟子的考验?就像她要通过銮峰考验那样。免费的东西还真不好拿呀。
季明燃心中思忖着,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忽地瞧见有点点火光跳动。
乒乓声此时停下。
季明燃顿住脚步,呼吸放缓,再提步时,几乎毫无声息。
距离越近,倒映在眸中点点星火逐渐放大,那并非火苗,而是被橘红色光火照得通亮的洞穴。她看见了前方通道挂在两边石壁上两列火把烧得旺盛,也看见了投在石壁上变形拉长的人影晃动摇曳。
人影手上攥着一把锤状物。
季明燃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
然而那头已有所觉,“谁?”
金刚阵阵效正过,季明燃后退数步,背过手迅速捏决准备跑路,一人已瞬影来到眼前。
男子长身玉立,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她背上的熊臂。
躬身背着熊臂的季明燃正处于阴影之中,从旁的角度看过去,她背上的熊臂确像人的轮廓。男子面色冷峻,意识到无法辨清面前之人的样貌,于是又往前几步。
迎着光,季明燃仰首瞧得清楚,视线正好落在男子的衣襟上,他似来得匆忙,上身随意披着的松垮衣袍露出紧实肌肉线条,以及胸膛上滑落的汗滴。
橘红色光线下,男子神情肃冷,意识到视线中的模糊轮廓并非真人,识别着微弱的呼吸声,他垂下眼眸,与正扬起后脑勺打量他的人大眼瞪小眼。
“”
目光在乌黑的眼圈上一顿,男子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目光马上落在季明燃灰扑褴褛的衣衫上。他神色恍然,语气缓和下来:“原来是銮峰季师叔。”他微作一揖,道:“师侄泉峰祝世白,方才来得匆忙,衣冠不整,失礼。”
季明燃背后双手仍捏着决,警惕道:“你怎知我是谁?”
她自打入门后,就在銮峰闭门不出,怎人人认得她?
祝世白已整理好仪容,从腰间取下玉牌向季明燃展示:“我曾与宗门之境观看过入宗比试。”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且听闻师叔与銮峰尊者一贯嗯,淳朴,故而认得师叔。”
淳朴?季明燃想起他方才打量自己衣物后恍然的眼神,心里觉得他并非字面上的意思。
但季明燃懒得管那么多,双眸仔细观察眼前的玉牌。
瀑布碧峰之像在通透玉牌上灵动显现,的确是鼎盛宗子弟,资质还不低。
青蓝衣弟子二人唤她作太师叔,而祝世白唤她作师叔。
“你是泉峰老祖的亲传弟子?”季明燃问。
“是。本次入宗比试,侥幸拜得柳师尊门下。”祝世白答道,他紧问道:“师叔怎会在此地?我听闻弘焱尊者设下禁制,您需完成銮峰任务后方可外出。”
祝世白是泉峰柳至清的关门弟子,比其他峰域弟子知晓更多内情,虽面上不显,但他一颗心正高高悬起。
眼前的小祖宗,与行走的炸药无异,且不说她如何突破禁制外出,若她突然爆炸,两人都得埋在洞里。
听到他的疑问,小祖宗只往上提了提背上的熊臂,简短回道:“饿了。”
“原来如此。”祝世白开始劝说,“銮峰任务紧要,太师叔既得了食材,还请速速回去吧。”他往前一步,扬起手臂示意季明燃返回。
原来她有銮峰任务,还被下了禁令,难怪她无法直接从銮峰出去。
季明燃仰头抽抽鼻子,道:“两端空气流通,那端也有出口是吧?我还要去丰枢堂。我在过来的路上没有找着,想来是在那头。”
她提脚向前,祝世白却挡住她的去路,嗓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太师叔去往丰枢堂有何要事?”
季明燃往旁移步:“我要去领派给新晋弟子的免费物品。”
祝世白嘴角浅笑,语气和煦:“原来如此,师叔的峰域任务要紧,领取物品此等小事,弟子代劳便是。”
他又挡住自己。
季明燃皱眉,猛地直起身子,背后的熊臂一抖,险些打到祝世白的头,后者侧首躲开,洞穴内的光芒投落在他的面容之上,轮廓深邃清俊。
她完全不赞同祝世白的说法:“领取物品是大事,我得一件件点清楚,瞧仔细,免得有遗漏。而且我很确定,来的路上并没有旁的阵法可送我回去。我一不会施术、二不会御剑、三没有灵器,如何能够回去?”
她直言道:“你为何特意挡我?里头是有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见吗?我可以闭眼过去。”
祝世白捂着脑袋定定看她,突地一笑,无奈叹息:“师叔误会,弟子心急考虑不细致,并非有事要隐瞒。最近的传送阵确在另一端,弟子这就领路。”
说完,他利落转身,往洞穴深处走去。“师叔请随我来。”
季明燃跟着往前,洞穴甬道幽长,二人一前一后在走幽长的甬道里。
“你是在里头修炼?”她问道。
祝世白低声说:“是。”
季明燃感兴趣了:“你修什么?”
祝世白简要回答:“泉峰主修术法,弟子也是。”
“噢,蓝衣好像有说过。蓝衣就是当时领我见掌门的弟子,他好像也是泉峰的。”
“当晚夜值的是圹峰吴落师弟以及泉峰的秦时久师弟,您说的,应该是时久师弟。”
说话间,甬道逐渐变得宽阔,季明燃不再需要挤挤挨挨地缩着身子。
祝世白似有所感应,头也未回急急朝前走快两步。
他刚向前走,季明燃直身舒张腰背带来的熊臂横扫便而扫而来。
“哎呀,抱歉抱歉,险些又打到你。咦,这是什么?”季明燃一脚踢中什么东西。
她垂头一看,好像是颗拳头大的黑色矿石。
祝世白脚步不停,“此洞是矿洞,多石头,师叔当下脚下。”
洞穴越发宽阔,季明燃不是踢中这样东西,便是瞧见那样东西。
圆滚滚的莹白石头,祝世白说是洞穴里头凝成的晶石。
长条的褐色棍子,祝世白说是断掉的石壁。
椭圆形的宝石,祝世白说是他遗失的戒指。
越往里走,地上零碎的东西越多,走走停停,空间变得宽大起来。季明燃停住,这里是两列火把的终点,洞里的一室。满地凌乱,到处是说不来的奇形怪状物品,她视线停在中央地面。
焦黑凹陷,那里本应放着一件沉重的东西。
祝世白并无解释的意思,他一路未曾回头,如今也是。他朝着对面洞口道,“师叔往这边走,穿过去再走上一段路,便能出去。”
季明燃匆匆跟上,眼角瞥见挂在石壁上的一件东西。
有种眼熟的感觉,季明燃转头再望一眼,惊奇道:“咦?”
她停住脚步,脱口道:“这个纸鸢我认得。”总算有样东西她说得上来,“它可以变大,载人飞行!”
一直急急前行的祝世白停住脚步,他转过头来,狐疑道:“你师叔见过这东西?”
季明燃连连点头:“嗯,我正是靠它才赶上参加入宗比试。”回想起第一次瞧见纸鸢的场景,她笑眯眯道:“此物神奇,看似是纸鸢,实则是载人器具,造成此物的人真是奇思妙想,好玩又实用。”
祝世白疏离冷峻的面容柔和几分:“是么。这是我捡来的,师叔既喜欢,就拿去吧。”
“哎哎好。”季明燃连忙点头,跑去石壁处垫脚将上方的纸鸢拿下揣在手里。就在此时,她才瞧见,原来在石壁光线没有找到的阴影处,还悬挂着一把黑剑。
通体黑黝,若非离得近,难以发现。
饶是季明燃心眼再大,她也回味过来,这里是祝小师侄的百宝窟呀。
难怪想让她原路返回。
指着高处的黑剑,季明燃问道:“祝师侄,这是什么呀?”想起刚刚夸赞纸鸢后,祝世白直接将纸鸢送她的场景,季明燃又说道:“这剑跟我朋友常用的剑很像,那真真是好剑呐,锋利、轻盈。”
此话同样发自内心,毕竟禹天行的那把剑的的确确是把好剑。
祝世白只轻轻一笑:“仿制品罢了。师叔快随我来吧。”
好吧,计划失败。季明燃恋恋不舍地瞧了黑剑好几眼,拿好纸鸢,快速跟上祝世白的步伐。
弯弯绕绕地在在洞穴甬道中走半晌,季明燃终于随着祝世白来到青葱碧绿的外界。
再无氤氲在x空中的水汽,此地距离原来的瀑布入口甚远。
祝世白停下脚步,手势变化剑,前方灌木丛林间的一小块平整草地上浮现起繁复图纹的浅金色光芒阵法。“此阵可直抵燿峰。”他拿过季明燃手上的纸鸢,注入灵力,纸鸢花纹金光浅划,“抵达后,师叔握紧纸鸢,集中意念告知其需要前往銮峰,它便会载你至悬桥前。”
他举止尊敬有礼,却不失郑重地叮嘱道:“领取新晋弟子物品之事,晚辈会代劳,师叔还请速速回去,以免尊者挂心。”
三阳师兄如今惦记得只有萧森大师兄。季明燃心中嘀咕,但也应允:“好好好,我这就回去。”毕竟还有积堆如山的古籍需要默写呢。
话音未落,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冲来,密厚绿荫中呼啦窜出慌乱飞离的雀鸟。
什么声响?
季明燃转身探看的身体被祝世白一把摁住,直往传送阵推去:“霖峰常态罢了,师叔若放心不下,我去瞧瞧,您且回吧。”
“好好好。”季明燃只得收起好奇心,配合地朝传送阵迈步。
祝世白见她步入阵中,松口气,温和笑道,“回见。”他当下兑现承诺,施展术法,去往巨声源起处。
陆离光圈荡开,灵力波动引起的气流拂起季明燃的衣袖、刘海。
“越——呃呃———越呃呃———”
嘶鸣声凄厉传来。
这是?马匹的声音?
季明燃眼疾手快地反向解阵,跃出阵外。
沈轻洛不就在找马?
第30章 骂骂咧咧观妄臻
马匹嘶鸣声方才恍若近在耳畔。但当季明燃沿着方向一路寻去,却突地没了声响,连带初始的轰鸣也不再传出。
我没有幻听。季明燃心中笃定,一边谨慎地记着回去传送阵的路,一边往更远处探寻。
要是千步内仍无线索,她就沿路返回。
毕竟答应过祝世白。
话说,祝世白是泉峰弟子,此地异常潮湿,瀑流处处可见,难不成这片山脉隶属泉峰或者靠近泉峰?
相较来说,遇见沈轻洛的那处密林就没这般湿润。沈轻洛是燿峰的弟子,銮峰与燿峰相间的密林虽属霖峰,但实则与燿峰相近,她出现在那里也是正常。
不过沈轻洛的马匹即便再不同凡响,能跨越峰域跑这么远吗?
季明燃漫不着边推测着,不知不觉间脚步也放缓下来。
“我说,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又搞成这幅鬼样子?”
谁在说话?季明然谨慎地停下脚步。
“臭死了!”说话之人是名男子,他嗓音徒然变大,言语间满是嫌弃之意:“去去去,快收拾收拾自己。”
随后一股稀里哗啦的水声响起。
季明燃默默地蹲下身,让阔叶密丛严严实实地遮掩住自己。
她动作轻巧,并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那人停顿一会儿,突地兴致勃勃道:“哎,銮峰的事你听说了吗?”
銮峰。
那我可要听说听说。
季明燃卸下些许力气,后背熊臂缓缓从她后背滑落触及地面。
有地面支撑,她后背的压力骤减。
可那人却泄气般道:“啊?你知道啊?没劲。看来你闭关也没多久嘛,弄得这幅样子。这次打算弄啥?”
他连翻发问,却无人回应,只有水声哗啦。
状似疯子自言自语。
季明燃摸摸下巴,还是等他走了自己悄悄离开为好。
不过这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啊。
那头的人已经声音再度响起:“哦哦,险些被你岔开话题。我的重点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銮峰那个可不是好人!”他音量再度拔高:“我捎她一程,等她一月,结果她恩将仇报,踹我下山!我后背还疼呢!你瞅瞅!”
抵着下巴的指尖顿住,季明燃认出说话之人是谁。
默默地听着观妄臻对自己的连翻控诉,季明燃蹲在原处半晌,直到被拨动的水声停下,她才慢吞吞地在阔叶丛中伸出脑袋,开口替自己申辩。
“我是个好人。是你将踢我下纸鸢在先。”
她的视线对上二人。
一人蹲在石块上,两指竖起,指尖夹着青烟袅袅、燃烧至一半的纸张,纸张后,正是顶着一头火红头发,因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断正而瞠目结舌的观妄臻。
另一俊朗清隽的男子,着一席天青色衣袍,墨发高束,白色发带在风中轻扬。他背手立在潭池边上,斜睨观妄臻一眼,唇角噙笑。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观妄臻当下心虚,但又转念想到,自个儿都是大实话,有什么好心虚的。于是顿时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为了让你赶上考试所作出的情急之举。你是蓄意踹人。”
他目光一转,朝气质如玉男子告状:“她就是季明燃,銮峰新来的那个!偷袭同门,她还不认错。”
季明燃理气直壮:“我没有偷袭,在第一次险些掉下纸鸢时,我就警告过,再有下次,有你就倒霉。”
“季明燃你胡说!我一点都不记得。即便真有,那至少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观妄臻跳脚:“那叫劳什子警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身旁男子出声劝和:“妄臻,季师叔祖初入銮峰不久,但她始终与你师尊同辈。直呼其名,不妥当。”
观妄臻气呼呼:“你在这点小事较什么劲!得得得,她跟老头老奶一个辈分,我叫她季姥姥成了吧?”他食指指向季明燃:“她欺负我!”
姥姥?正跟观妄臻对峙的季明燃本是一头雾水,电光火石间,她感觉自己领悟到天青色衣袍男子的意思,一口将辈分认下,叉腰道:“对,我可是你姥姥,你放尊重点。”
天青色衣袍男子面色古怪瞧二人:“关于称呼我并非此意。”他挣扎一番,叹气道:“师叔,您不是回去了么?怎会在此。”
回去?
季明燃一怔,目光上下打量斯文雅俊的男子。
“祝、祝世白?”
虽容貌一致,然而一炷香时间前的精壮肌肉打铁男突变成俊逸翩翩公子。天差地别的气质,让她一时间没能认出来。
季明燃目光投向潭水。这是什么神奇潭水?可以改变人的形象。
所以方才水声哗啦,不是观妄臻在洗脚,而是祝世白在洗澡。
这里的人不是会用净术么?为啥还要泡水池?
幸好她谨慎起见,等水声停下才出来。
“我听见马匹嘶鸣声,就循声过来。”季明燃如实答道。
“马匹嘶鸣?”祝世白沉吟片刻,道:“泉峰峰域甚少野马出没,许是其他弟子赶到。”他神色凝重望向季明然:“师叔,方才霖峰丰枢堂颁布最新任务,抓捕脱离燿峰禁地的紫鳞红蟒。其他峰域弟子朝此处聚集,许是已发现红蟒踪迹。红蟒已是金丹期,危险度极高,师叔速回为妥。”
季明燃正要点头说好,观妄臻却道:“她也是亲传弟子,凭什么她不用参与任务。丰枢堂可说了,外门弟子避让,内门弟子自愿,亲传弟子必须得参与。”
“师叔甫入师门,练气未到,你别胡闹。”祝世白眉头皱起。
“她可是咱姥姥,你别小看人。她虽人小,我看呐,本事大得很。”观妄臻嘀咕道:“还敢踹人、惹是生非。”
祝世白懒得理他,朝季明燃道:“我送您回去。”
观妄臻扬了扬手中余烟未尽的黄纸:“放心,大蛇还未生成灵识,茹毛饮血的野兽,这里没有它的猎物。况且我这湮味符还有效,可以掩盖活人气息,它没事才不会跑来。”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祝世白目光严肃。
“我看最危险的是你。”观妄臻皱皱鼻子,满脸嫌弃:“怎么用过净术,泡过池子,你身上那股子腥臭味愈发浓郁了。要不你再洗洗。”
季明燃好奇道:“你好像对这些兽物颇为了解。”
观妄臻得意扬扬道:“那当然,鼎盛宗内各处生灵情况,宗门内没人能有我了解。再告诉你一句,这蛇最爱吞食燿峰峰域的锯齿熊。虽不知道它怎么跑出燿峰,但它寻着锯齿熊的气味,自然而然也会回去。听说燿峰那些好斗的家伙也到处撵着锯齿熊,想引蛇回洞。”
“锯齿熊。”季明燃重复后问道,“是非常凶猛的黑熊?”
“对。”观妄臻懒懒应道。
“声音很大的凶猛黑熊?”季明燃再次确认道。
“对。”
“牙齿又尖又长,声音很大的凶猛黑熊?”季明燃小心翼翼确认道。
“对咦,不对!”观妄臻转头盯着季明燃:“你见过?”
季明燃往后一抓,后背半个熊臂从灌木丛中歪倒出来。
“x这个,可能就是锯齿熊的熊臂,我在銮峰附近遇见,带到这里,想背回去当储备粮。”
观妄臻表情呆滞,随后神色慌张起来:“不是吧不是吧,你骗人的吧?”
“是真的。”一旁的祝世白平静肯定,“我见过,她刚刚还背着。我方才与她一块,所以沾上气味。”
观妄臻喃喃:“完了。”他指尖又出现两张被点燃符箓,语气又快又急,“过来!不要那个熊臂了!”
话音未落,光芒已在他身旁焕发,季明燃出现在他身旁,一脸痛惜:“那好吧。”
远处光芒再现,光芒发自搁置熊臂的地方,随后,熊臂在原地消失,好几道光芒连续再现,熊臂最终出现在原地十米之外。
熊臂甫现,攻击轰然袭向熊臂出现之处,攻击余波掀起的气流携着枝丫泥土滚滚压向四周灌丛巨木。
季明燃位置变化、熊臂瞬移、攻击乍现,一切变故发生须臾之间,观妄臻也就刚说完警告话语。
他扭头看着站在自己身旁季明燃,怔愣片刻,道:“得、得亏我提醒你。不然,小命都要丢啦!这蛇怪怎地说来就来。”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当机立断是季明燃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人劝告,全盘接受,无需多言。
季明燃此刻目瞪口呆地望向前方。
这不是史前生物?
可怖的粗壮蛇身在树丛中蜿蜒爬行,不见首尾。蛇身上的每一紫红色片,比成年男子腰身还粗。
这是真正的巨蟒,她只在前世的人类遗留读物中见过如此庞然大物。
巨蟒似乎还在慢吞吞地寻找猎物,蟒身爬过,露出方才被攻击的地方——足有三四丈长的深坑,四周林木灌丛一片狼藉,其中百里外一截参天巨木中,恰好卡着被扫荡飞离熊臂。
祝世白收回视线,悄然松开手中凝结的法印:“师叔施展的阵法,叫人叹服。”反应同样迅敏,不劣筑基修士丝毫。
阵法连开,躲闪之余还果断传送熊臂,不然被蛇尾荡平的地方,应是他们现在所站之处。
庆幸的是,对于成年紫鳞红蟒而言,单个巨齿熊熊臂过小,它嗅到味道却未能发现,于是仅随意扫尾袭来。熊臂被打飞至一旁,便由此可证。
被夸赞的季明燃只皱眉瞅着原处的熊臂。
不好拿呀。虽然用金刚阵保住熊臂完好,但带走熊臂
算了。季明燃迅速打消念头,试图再用传送阵把熊臂送到更远的地方。
然而她几番尝试,到底不能再通过以念唤阵的方式,再使用出传送阵。如今以她的修为,只能勉强在十米范围内使出阵法,传送距离也仅限于此。
季明燃抬眼瞄了身边的两人一眼,即便借助他们的修为,辅之阵纹及大量灵物,她也无法够及百里距离的熊臂。
季明燃眸光微黯。
修为是道坎,若不突破,她永远被动。
沉思之际,“往后退——”她是肩膀忽地被一把抓住,整个人被观妄臻拖至潭水池边。不知何时,他另一手中,已燃起又一符箓。
祝世白则跨步向前,与退后的她擦肩而过,他双掌结印,四周水雾骤起,将三人拢住。
“将气息藏好。”祝世白低声道:“丰枢堂告诫,金丹紫鳞红蟒非筑基可敌,筑基及以下弟子见之避让躲藏,其后汇报行踪即可。红蟒只要不发现有生物的气息,自会往别处去觅食。”
他们三人远不是它的对手。
幸而腾蛇似乎的确没有发现他们,庞大的身躯正慢腾腾地挪动。
祝世白略一思忖,随即又施下匿音术法。
季明燃闻言只安静地蹲在潭池边,池水将大半衣裙浸湿,她一双黑眸默默凝望远处的巨蟒。
熊臂于她而言颇大,于巨蟒而言塞牙缝都不够,甚至找都找不着。
“它怎么就发现这里?这么凑巧?”季明燃用着气音,将心中疑惑问出。
观妄臻刻意压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此兽喜食三物,黑甲巨齿熊、金鳞黑翅燕、白霜雪蹄马。你带来熊臂,而我”观妄臻顿了顿,“我刚在这烤了整只鸟。”
他庆幸道:“幸好我吞得干净,剩余气味还能掩盖。我们躲藏好,等它走了就成。”
所以你刚才点燃符咒祛味,合着是要掩盖自己偷吃呀。
季明燃觉得不太靠谱,压着嗓音继而问道:“要是出现了白霜雪蹄马呢?”
“呵。”观妄臻轻笑道,“黑甲锯齿熊只在燿峰出没,金鳞黑翅燕更是难寻,也就我!”观妄臻刚想自夸,但旋即想起此事此刻并不值得夸赞,于是压抑住险要提高的嗓音,道:“咳,我刚好捕捉到。”
“所以呢?”季明燃催促他赶紧讲重点。
“白霜雪蹄马天生具有灵性,稀世罕见,被清洲世家珍藏,鼎盛宗没有。”观妄臻一脸笃定,嘴角轻扯,露出洁白虎牙:“白霜雪蹄马出现在这里?哈哈哈,不可能!”
季明燃同样抬眼盯着观妄臻,心中突生不好预感。
“沈轻洛的马丢了。”她说。
祝世白身形一滞,缓缓侧首。
“特嘞特嘞特嘞”
蓦地,快速整齐、带有奇妙韵律的马蹄声从远及近传来,划破沉寂。
一抹雪白影子自墨绿丛木出现,一路飞驰狂奔,朝着潭池的方向。
“轰——”数颗参天巨木应声倒塌,却无法阻挡快速搅动的蛇身。
“要不要这么倒霉呀!”观妄臻悲鸣痛呼,与祝世白齐身闪现自谭边数十米距离之外,二人合力,池水水雾骤然扩散。观妄臻展臂,掌心朝上手指曲弹,一抹黄色影子激射向狂奔而来的白马。
“本次入宗比试头名,祝老钦定关门弟子,沈轻洛。”向来以风光霁月、沉静自持著称的泉峰老祖得意门生祝世白,此刻只想撸起袖子暴揍一顿消息滞后的红发某人。
现下是用人之际。
他阖目扶额,按住凸凸跳动的太阳穴,按捺住情绪,沉声道,“乘骑的正是白霜雪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