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床头边,陆文临随手翻看着常在柜台上摆放着的睡前读物,
电话忽然又响起来,陆文临下意识看向正在充电的设备,随后才意识到这次是他自己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是陈子奕,陆文临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忘记跟他说一声人找到的事情。
果然,陈子奕声音很急:“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都没有!要不报警吧?”
陆文临咳了一声,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漏掉这一茬,顾及一旁睡觉的人,声音压低了一些:“不好意思,宁昭已经到家了,那个时候比较忙,忘记和你说一声,抱歉。”
快把整个学校翻过一遍的陈子奕:“……”
陈子奕:“……好的,没事没事,人找到就好了。他今天是为什么突然联系不上?”
“和朋友喝了点酒。”陆文临撑着额头,叹了一口气:“我的疏忽。”
“啊?”陈子奕诧异道:“他也不爱喝酒啊,而且宁昭还有什么朋友是我不知道的?”
陆文临顿了顿,才道:“我的朋友。”
陈子奕沉默了一会儿:“嗯……没事就好,醒来后能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吗?谢谢哥。”
“可以。”陆文临难得有些抱歉:“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了,下次你们出来,我请吃饭吧。”
陈子奕连忙拒绝,尬笑道:“不不不,算了哥。小事,哈哈,小事。”
靠!怎么这么尴尬啊。我为什么要管朋友的对象叫哥啊!
都怪宁昭这种大事藏到现在才说,陈子奕都没有多少时间去消化。
一想到那个Beta是陆家金枝玉叶的大少爷,他就浑身不得劲。
挂了电话,陈子奕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摇了摇头,顺便给班辞发了条信息报平安.
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被子里的人终于动了动,陆文临探身去看,这次Alpha没有再睡下去,睁开眼睛,神情有些懵然。
看见一旁靠近的Beta,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文临扶他坐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怎么样?想吐吗?”
宁昭摇了摇头。
他看着周围的陈设,顶灯、窗帘、地毯、身下柔软的床,依旧面前这个人,都是他所熟悉的。
安静而平和地承接住他的所有情绪。
宁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令人目眩头晕的场所。
陆文临下床,把保温着的醒酒汤端过来:“小心烫。多少喝点,胃不会那么难受。”
宁昭听话地照做。
温热的汤水果然极大地舒缓了他的神经,将他被麻痹的思维通通唤醒。
空碗放在一旁,宁昭心里有许多疑问,脑海有许多模糊不清的画面,无法连续地概括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的手机被收,陆文临是怎么找到他的?徐湛告诉他的吗?那个Alpha对他所说的话,陆文临知情吗?徐湛又为什么这么排斥他?
但他什么都没说。
陆文临见有几滴汤水不小心落在他衣领上,又找了一套睡衣递给他:“换一套吧。”
醒着的宁昭,没有喝醉时那么含蓄,很镇定地将衣服脱下来。
不可避免的,陆文临再次看到了他肩胛骨上的那一道陈年伤痕。
肉色的痕迹,因为时间过长而颜色浅淡,伤口周围有不显眼的增生突起,足见当时是下了多么重的手。
宁昭已经把新的睡衣换上来,一抬头,那人还在看着他,半晌问:“痛吗?”
他问得模糊、简短,但两人都知道这是在问什么。
宁昭沉默了一会儿,避而不答:“已经过了很久了。”
已经过了很久了。
意思是时间长了,不再会痛了,还是忘记了,抑或是不在乎?
宁昭觉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活动了一下关节,想下床去漱个口。
那样满不在乎,衬托得另一个人像是在小题大做。
陆文临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吗?在有些多子家庭,资源往往不会均衡分配,通常会因为各种原因向一方倾斜。被注意到,才会让人理解、满足其具体需求。”
宁昭不解其意,停下动作,愣愣地看着他。
陆文临下了结论:“爱哭爱闹的小孩,大概率会得到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
在爱你的人眼中,眼泪会让人怜惜;不爱你的人,也会因为厌烦,而迫不得已地给出有敷衍的安慰。
虽然宁昭已经脱离孩童的范畴,这套理论不一定适用。
但是。
被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所以——”
陆文临对他弯了弯眼睛:“要不要对我撒娇?”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偏爱 可以…可以亲你一下……
“……”
宁昭反应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撒娇应该是受疼爱的小孩的专属,或是恋人之间甜蜜的互动,总之不会出现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他垂下眼, 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手心悄悄抓紧了被单。
陆文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性格使然,他当然不指望仅凭一句话,就让宁昭立马做出改变。
这人连开个玩笑都会脸红,嘴巴严实得拿钳子都撬不开,让他主动表达,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只是想让宁昭知道,有人在意他, 所以不要这么不在意自己。
陆文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晚上留了饭, 菜和汤都热着, 有胃口吗?快去吃吧。”
宁昭低声说了句“好”,然后站起身, 去卫生间漱了口, 洗了把脸。
凉水泼洒在脸上后,他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清醒。手臂撑在洗手台两侧, 宁昭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人,任由水珠迅速滑过眉骨、脸颊,从下巴往下滴。
此刻的他,并不狼狈,却也不振作。
像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普通人一样, 他看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看自己的头发与四肢——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他静静站着,脑海中还回响着那人刚才的话。
陆文临正在整理架子上的书。忽然听到浴室里的脚步声传出, 身后有人犹豫地说:“其实,我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陆文临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
宁昭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隔着衣服摸了摸那道伤疤。
时隔多年,伤口几乎痊愈,疤痕却像一道印记,一直留了下来。
疼痛无关紧要,但——闭上眼睛,他似乎还能回忆起,当时场面的混乱,哭声混杂着咒骂,既远又近,模糊又清晰。
他垂下眼,自嘲地提起嘴角,又重复一遍:“我才是被偏爱的那个人。”.
越穷苦的地方,越对性别有偏见。
更何况是黄志诚这种正经班没上两天,靠老婆养着的酒鬼。
黄雀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那一天,黄志诚的叫骂声村口都听得见,就连爱看热闹的好事邻居也忍不住劝道:“都是自己亲生孩子,难道养了以后不会孝敬你?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才对。”
街坊邻居劝了半天,也是怕李丽一个产妇刚生完就挨丈夫的打,真出了事不好处理。
黄志诚好似听进去了,把瓶子里的污浊酒液一饮而尽,目光冷冷地看着床上的妻子,用鼻子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们就有了第二个,不是自己的孩子。
宁昭小时候是过得苦,但家庭条件使然,无法改变。
然而黄雀却比他过得更加艰难。
家里的好东西,先是留给黄志诚,但两个孩子,李丽不由分说,把菜碗推到宁昭面前:“你弟要长身体,做姐姐的让让他。”
宁昭抗议无果,就经常偷偷把自己的那份肉菜藏起来,留给放学回来的姐姐。
某次被黄志诚发现了,那一巴掌却是落在姐姐脸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即使并不壮硕,但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又经常吃不好的女孩来说,那力量依然无法抗衡。
重重的一耳光,将黄雀扇倒在地,有几秒内,她的一只耳朵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脸上火辣辣地疼。
宁昭睁大了眼睛,浑身发抖,将自己小小的身躯挡在姐姐面前,疯狂地摇摇头:“我……都是我的错……不要……”
黄志诚哼了一声,对自己在这个家的威信十分满意。他摩挲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没有继续教训女儿,手指头点了点两人,淬了一口唾沫:“再和你弟抢东西试试,赔钱货。”
宁昭还在摇头,喉咙哽得发痛,讲话也很艰难:“不是……都是我……”
黄志诚出门喝酒了,地上的黄雀才敢咳嗽出声。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宁昭跪坐在她身边,两人的眼泪像珍珠一样,安静地一颗一颗落下。
水珠落到地面上,将那里浸湿了一小块。
可惜没有营养供给的土壤,是不会让种子发芽的。
宁昭上初二那年,家里不愿再让黄雀上学。
隔壁村一个老鳏夫,看上了黄家的女儿,在和黄志诚喝酒时,试探地提出这件事。他答应会给黄家一笔钱,以供他们修缮房屋。
黄志诚心动了。
李丽虽然心里很不情愿,还期盼着女儿上了学能找一个条件好点的女婿。但她不敢和丈夫顶嘴,明里暗里委婉劝了几句,黄志诚的拳头就要落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转去劝黄雀:“女孩哪里有念那么多书的道理,你念到高中已经很不错了。你看看隔壁那几个女娃,大一点的都带崽了。妈是不想让你这么早结婚受苦,但是现在刚好有人提亲,和你爹都是熟人,放得下心。年纪大点不要紧,会疼人。”
“姑娘,嫁谁都是嫁,一个地方的,嫁过去之后离得近,我们还能帮忙照拂一点。再说,我们家这个条件,供两个孩子上学有多不容易你是知道的。你再怎么读书也是要结婚的,姑娘,就当是为你弟弟。好不好?盖了新房,你弟以后也好娶媳妇,你回家也有底气。”
她知道姐弟俩关系好,特地把宁昭搬出来做托辞,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半是不舍,半是愧疚。
黄雀怔怔地看着她的母亲,那表情比她被黄志诚扇了一耳光后还要痛苦,比某个晚上,她和宁昭反复劝又挨打了的母亲离婚,得到的回答却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离了不是给人看笑话,你们小孩不懂”时还要失望。
仿佛自己是第一次,才看清家里人的真面目。
她一直以为他们三是相依为命。
作为一个Alpha,宁昭进入青春期后个子长高了不少,甚至要压过黄志诚一头。怕出什么岔子,夫妻俩都打算把这件事瞒着宁昭,也特地嘱咐了黄雀不要说漏嘴。
宁昭不知道为什么姐姐那段时间那样忧愁,他私下问黄雀:“爹打你了吗?还是妈说你什么了?”
黄雀摇了摇头,目光像一条涓涓流淌、却无法流出山谷的溪流,无限的哀愁和忧伤静静地在其中沉积。
不过片刻,她换了一副表情,对弟弟凶道:“你好好念书!别管有的没的。”
宁昭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没人告诉他。他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那个叼着草根打着嗝的老头,才知道他们偷偷地把黄雀卖给了别人。
母亲说:“结婚多风光呀!吃酒放鞭炮,谁不结婚?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父亲说:“黄宁昭!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小心老子扇你。”
黄志诚四下看了看,真的抄上角落里的一把铲子:“操!给老子滚开!还在你爹面前装大爷,你现在真是有种了。”
这次换黄雀挡在宁昭身前,拉着他,一直在摇头,眼睛里满是恳求:“没事的,没事的,姐自愿的。你好好上学,别倔了,他今天喝了酒……你别跟他吵。黄宁昭你听话,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黄志诚一把扯开低声讲话的黄雀,重重地挥着手上的工具,往宁昭方向砸去。
破空声传来时,时间忽然变得缓慢,周遭的一切像是在慢速播放,慢到他可以看清楚黄志诚脸上狰狞的表情,听清楚姐姐流泪的声音。
但宁昭一声不吭地站着,不躲不避。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父亲,像是在直视他的命运。
他确实可以躲开迎面而来的铲子,甚至现在有力气与之抗衡。
但是黄雀呢?她会怎么样?总有他不在的时候,她身体那样瘦弱,甚至受不了黄志诚的一巴掌。
而他不同,他是一个男性Alpha,是黄志诚用来传宗接代的儿子,他不需要这个家,这个家却需要他去维持血脉联系——即使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李丽尖叫一声,黄雀站稳身子,千钧一发之间,用力踉跄着把弟弟撞得侧过身。
“砰——”
那铲子好险没砸到脑袋。黄志诚喝酒后拿不稳东西,力道一冲,铲子脱手掉到地上,他轻蔑地瞥了一眼面前的闹剧,脚尖踹起些许尘沙。
后背一瞬间麻痹,宁昭忍着巨痛,咬牙一字一顿地讲:“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你们都不管她,好。她的学费以后我来负责。”
黄雀含着泪推他:“瞎说什么!我不要你的钱。这事就过去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妈!妈!你快过来,好多血啊……妈!”
宁昭说到做到,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就匆匆收拾了东西,趁着家人不注意,带着很少的行囊,一个人离开这个地方。
走之前还不忘上那老头家,拿着生锈的菜刀逼他发誓,不会再对黄雀有别的心思。
表情又冷又狠:“你敢碰我姐一根手指头,我就敢把你的手剁下来。”
老头点头如小鸡啄米,差点被吓得失禁了。
他让黄雀千万别结婚,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挨家挨户去问哪里需要零工,包吃包住就好,钱再少也干,然后把每个月的工资都寄回去,找信得过的人亲自交到姐姐手上。
黄雀不愿弟弟这么辛苦,又担心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出门危险,电话里三番五次求他,叫他回家,不要寄钱回来了,留着自己用。
但将近一年,宁昭都没有回去。
李丽急得要命,毕竟是养了那么多年的男孩。黄志诚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野了心,手里有钱就翅膀硬了不回来,最后终于松口了,继续让黄雀去念书。
宁昭这才回去接着上学。
他休学一年,在外奔波,因此同样的年纪,宁厉诚已经完成学业进了公司,而他还在念大学,准备毕业论文。
他一字一句地讲,陆文临听得几乎不敢呼吸。
Alpha口中所描绘的,对于他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即使明白自己出身比许多人要好,没有遭受过世俗意义上的苦难,即使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人和宁昭一样长大,但亲身经历者此刻站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诉说时,他才发现,原来在沉重的现实面前,任何话语都显得那样单薄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只是伸手将宁昭额角的碎发往后捋去。
宁昭微微侧过脸,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
陆文临知道他需要收拾自己的情绪,于是装作没看到对方脸上清晰的泪痕,将人抱入怀里,声音很轻:“这不怪你。那时你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只是被迫承担这种责任……你已经很勇敢了。”
他还想问,那一年,还未成年的你,一个人去陌生的远方,究竟要吃多少苦、受多少欺负。
但他问不出口。
陆文临十分后悔,自己刚才怎么就多说了这么几句话。这下好了,原本只是想让人好好休息,却无意间勾起了沉重的前尘往事。
宁昭脱离悲痛的速度却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快,陆文临听到耳边略微颤抖的呼吸声,Alpha调节好情绪,安静片刻后,还要反过来和他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很久了。
现在的他,是重点高校里成绩优秀的学生,大城市有很多机会,他可以借此获得相应的报酬,不必忍受老板的压价;还有性价比很高的宿舍,不至于风餐露宿。
甚至如今,他住在陆文临的家,这里有宽敞又明亮的房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热水,饭点还有人负责餐食,家务卫生也无需操心。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再次听到这句话时,陆文临哑声了。
Alpha有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结实的骨骼和健壮的躯体,若是没有经历这样的波折,好好地在亲生父母家长大,林晚玉无疑会给他很多爱。
林父会对他严厉中饱含期望,天真烂漫的妹妹也会抱着他的脖子说“要做一辈子的家人”。
他会成为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孩,会大大方方地和人来往,不会拘谨,不会自卑,不会那样沉默,叫人疑心这是一座任由海浪拍打的礁石。
虽然这样一来,他或许就会因为世界不会毁灭,系统不需要人来执行任务,而见不到宁昭了。
但我宁愿你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
去享受普通而幸福的生活,最简单平淡的快乐。放学后和同学一起踢足球,看电影,睡前喝温热的牛奶,睡柔软的床,每一天都会听到爸爸妈妈真切的关怀。
“……”
陆文临忽然开始痛恨这个世界,痛恨虚无缥缈的造物主,甚至连带着自我责怪。虽然早就知道宁昭坎坷的身世,但还未见到宁昭本人、初次翻阅剧本的他,只会啧啧称奇:“是故意将小反派这样安排,方便黑化的吗?也太直接粗暴了。”
但是现实生活和虚拟文字并不相同,角落里随意带过的几行字,或许就是某些人艰难挣扎的一生。
透过这些无法传递出其他信息的文字,陆文临不会知道,铲子砸到后背上有多痛,独自离开家的那一夜月光有多冷,储物间搭建的临时床位又有多狭窄。
他一时间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宁昭自然感觉到了,像之前那样劝慰他:“我没事的。”
“没事“,当然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命运对他的苛责。
陆文临有许多话想要说,却一字都吐不出来。
宁昭低头看着Beta,他的表情那样仓皇,脸上失了血色。明明抱着别人,自己看上去却更需要一个拥抱。
那双平日总是含笑的多情眼睛,此时微微失神,覆上一层盈盈的水光,像一湾泛起涟漪的秋水。
——都是因为他。
宁昭从未向旁人吐露过过往家事,就连经常碰面的两个朋友,也只是知道他和家里人关系并不好。多年来的成长历程,让他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倾诉是没有用的,过分自怨自艾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不要恨命运从你手中拿走什么,要看你能从命运那里夺过什么。
他不想要别人同情的目光、怜悯的语调,被别人可怜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但、如果是这个人呢?
那人很会讲动听的话,巧言令色,眼波含情,给人一种所有言语都不过是轻飘云烟的错觉,一旦动心必定会跌得粉身碎骨,却——每次都能细致入微地察觉到他情绪,要他不去掩饰,不再麻木,确实解决他的问题,也亲自带他回家。
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宁昭试探地回抱住面前的人,对方还未回神,乖乖地伏在他胸前,紧抿着唇,眼里仿佛有泪。
美人落泪就是这样的吗?
那一滴泪将落未落地悬在眼睑,只看一眼都叫人心碎。
宁昭的心忽然砰砰直跳起来,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泪是为他而流的,这人在为他伤心难过。无论对方有怎样缠绵的过往,但这一刻,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宁昭悄无声息地做了个深呼吸,感到自己手心里出了汗,手掌握紧又张开,紧张得呼吸不稳。
他心跳得那样快,几乎害怕被怀里的人听到,破坏了此刻的氛围。喉咙干涩得要命,甚至有了铁锈味的幻觉。
宁昭低着头和陆文临对视,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可以……可以亲一下你吗?”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战栗 吻掉他的眼泪。
这是个问句, 但发问的人似乎并不想听到回答。
话音落下后,宁昭不等对方做出回应,便闭上眼睛, 直直亲了上去。
“……”
不管这件事做了多少次,他都会在心里下意识地感叹一句:好软。
曾经他并不知道接吻原来是这种感觉,像碰到一朵绵软的云,不需要过多努力,就能把所有的坏心情都带走。
他的吻技并没有见长,还是只停留于表面。没有陆文临主动张开嘴,宁昭不敢做一些更放肆的事情,只在那两片唇瓣上摩擦打转, 试探Beta的反应。
很快,他终于忍不住, 心痒难耐地改变方向, 从唇角到鼻尖、到脸颊,最后停留在薄薄的眼皮上, 吻掉那人的眼泪。
这个举动比亲吻还要让他兴奋, 宁昭克制着自己的反应,还要在心中自我宽慰:没有被推开就是一件好事。
陆文临静了两三秒后, 也闭上眼睛,回应他。
这个吻很轻,浅尝辄止,不带一点旖旎的氛围,像是单纯的怜惜和抚慰。
Alpha下意识扣紧了他的腰。
一吻结束后, 两人分开,却依旧离得那样近。温热的鼻息互相扑洒在脸颊上,嘴唇还留有水痕, 暧昧的信息素在周身游荡着。
宁昭一直对眼前人是否能嗅到信息素这个问题存疑,毕竟陆文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Beta,没有腺体,没有发情期,但表现得又确实像是能闻到他的味道。
但此刻,他暗自庆幸,用信息素悄无声息地把人包裹起来,让陆文临无论怎样,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陆文临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很轻地出了一口气,手掌拂过他的脸庞:“在安慰我吗?”
明明你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
“……不是。”
宁昭给出一个否定回答,却羞于将自己刚才的所想诉诸于口,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的逾越,有些手足无措,却并不后悔。
他垂下眼,舌尖在牙根处抵了抵,回味着那一滴泪,压抑着自己灵魂深处的战栗。
好在陆文临并没有追问什么,没有对他意外的主动探求一个答案。
Beta的目光很复杂,那是一副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的神情,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许多东西——宁昭有些不解。
两人近在咫尺,一言不发地对视片刻后,陆文临移开视线,尽可能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露出一个笑:“给你亲,现在快去吃饭吧,嗯?”
他拍了拍Alpha的手臂,然后后退一步,离开这个怀抱。
宁昭怀里再次变得空荡荡,他垂下手,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等到宁昭吃了点东西回到卧室,陆文临看上去似乎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那副模样。
他靠在床头,翻看一本厚重的书籍,指尖在页面上轻轻摩挲,像是沉浸在阅读当中。
但宁昭仔细一瞧,那人并没有凝聚视线,便知道他在出神。
那本书他第一次来陆文临家里时就见过,那晚他做足了心里准备,走进卧室时,却看见那个恶名远扬的Beta意外的安静,一个人无声无息地靠在床头,修长的双腿随意摆放,手里那本精装书厚重得似乎可以将人砸晕。
不似传言里的那样坏,反倒像一个误入此地的精灵。
他那时想,一个苦心追爱的浪荡纨绔,怎么会有阅读哲学著作的爱好?
是在扮演什么呢?掩饰什么呢?
可宁昭对他来说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角色,他又为什么会在他面前这样表现?
宁昭收回思绪,走到床前,不经意地问道:“你很喜欢这本书吗?”
听见他的声音,陆文临回过神,很意外地看了眼封面:“没有。只是看着助眠。你喜欢?”
弯弯绕绕的句子,似是而非的理论,将词句拆解又重组,融化再凝固,陆文临理解得并不深入,尤其是无法入睡时,心情更是烦躁。
但是一字一句读过时,脑海中便只剩下文字的堆叠组合,其他的烦心事被挤占在角落里,内心好像可以因此获得一种平静。
久而久之,这变成他消磨夜晚的一种方式。
来到这里后,有次无意间和孟秋莲提起,妈妈立刻按他的喜好让管家订购了一堆书籍,成箱成箱地往家里搬,又新添了两个大书柜,让他想看什么都可以随时翻阅。
陆文临简直哭笑不得,却也感动。
但读并不意味着读透,陆文临心说想聊这个?嗯……那也可以。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但宁昭并没有这个意思。
后者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沉默了一下:“没有,我也不了解。”
陆文临想起晚上的通话,和他说了一声:“对了。你睡着时有两个来电,一个打给你的,我替你接了。陈子奕今天到处找你,你记得给他回个电话。”
宁昭怔了一下:“你知道陈子奕?”
“嗯。”陆文临说:“联系不上你,就顺便问了问。”
他顿了顿:“不介意吧?”
宁昭摇了摇头。陆文临并不知道他去哪了,所以徐湛很可能说了谎,那个聚会Beta根本就不知情。
但如果没有人告诉他的话,他又是怎么找来的呢?
宁昭有些迟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正准备找人调监控,然后徐湛就打电话说你在他那边。”陆文临说:“我的疏忽,我没想到他会来找你。”
宁昭低低地重复一遍:“……他和你说的。”
“嗯。他估计不敢把你扣多久,闹开了对他也不利。”
但陆文临已经打定主意给徐湛使点绊子,他转移话题:“所以你是怎么被他骗走了的?”
宁昭抿了抿唇,稍微解释了下后,陆文临不可思议地说:“然后你就上车了?”
宁昭无法告诉他,自己对那个Alpha没由来的排斥,以及很久之前,他推开车门,却见到了一身薄荷味的陆文临。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他信息素的味道?
宁昭太想知道了,想知道他们日常是如何相处的,想知道他们究竟保持着怎样的社交界限——陆文临订婚宴结束后,就能为了信息素助眠把他往床上领,他也会对别人这样吗?
陆文临紧皱着眉,随后转为无奈:“我和他关系一般,没你想的那么要好。再者,就算是我的朋友,只要你不愿意,也不必去迁就谁。”
宁昭静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话题结束,他回了田冉的消息,给陈子奕打了电话。那边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你真是的,什么事没有,倒给我累得够呛。”
宁昭和他说抱歉,陈子奕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和陆文临的朋友一块出门,关键陆文临居然还不知道。话到嘴边,陈子奕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他:“那个……大少爷在你旁边吗?”
宁昭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陆文临,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不明所以,却还是露出一个微笑:“对。怎么了?”
陈子奕为自己的警惕心默默比了个大拇指,把话咽了下去:“没什么大事,下次出来再说吧。”
两人结束通话,一旁的陆文临也和小叔沟通完了。
他把今天的事大致概括了一遍:[人倒没什么事,但是他的行为太奇怪了。]
小叔也觉得不对劲,但他和徐家来往并不密切:[是有点。我明天去问问你姑。]
[好。]
陆净荷最近这段时间忙得很,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去公司都见不到人,陆文临想了想:[也没那么急,徐湛最近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了。].
第二天,陆文临顺便陪着宁昭回了趟学校。
辅导员那边还需要对那天的事进行说明,两人到办公室时,人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行政处的老师,他们估计已经知道了陆文临是谁,语气和善了不少,一进来便让两人坐下,还倒了茶。
辅导员看向宁昭的目光有些复杂,大概是没想到一个贫困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搭上了一棵大树:“宁昭这个家庭情况呢,我们老师也是知道的。虽然对我们学校造成了一些舆论影响,但处理得很迅速,辛苦了辛苦了。”
宁昭视线在他们之间游转,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挨一顿骂的准备,没料到会是这个场景。
陆文临笑了:“不用客气,毕竟引起这种后果,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
“是的。不过……”辅导员语气犹豫,试探道:“虽然错不在他,但是校方这边还是需要一些材料留档,可能需要宁昭同学写个说明,你看……”
陆文临皱起眉头,刚想开口拒绝,就手心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一怔,宁昭已经应下了:“好的老师,这件事我确实也有问题,什么时候交呢?”
陆文临转头看他,宁昭表情不变,又在他掌心悄悄挠了一下。
有办公桌做遮挡,两人的小动作无人发现。原以为今天会不大好处理,但宁昭却还是一如往常的谦逊。
见学生态度良好,积极配合,辅导员松了一口气:“不急不急,你这周这内交到我这边来就可以了。”
宁昭既然自己决定了,陆文临也不好干涉,站在一旁看他们翻找文件模板,电话忽然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他动作一顿,对宁昭指了指手机,然后推门离开办公室。
是那对夫妇打来的。
手下的人告诉他,黄家夫妇这几天一直在一家酒店待着,偶尔会有外出,也只是买点吃的穿的。
毕竟是乡下人,一来大城市不免心生怯意,许多电子产品使用不熟练,人潮拥挤的商场也望而却步。
酒店还是宁家帮忙订的,那天见他们的态度那样坚决,又受到金钱威胁,两人似乎已经死心了,不再上门纠缠。
在酒店退房的前一天,黄志诚躺在大床上打着酒嗝,微带醉意地打电话和酒友吹耀:“老子住的这个房子,你……你猜多少钱!你打一辈子的工都住不起!也就你爷爷我有本事……”
他咳嗽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
李丽在一旁收拾他的衣服鞋袜,听着丈夫对话,忽然想起了之前存过的一个电话。
电话被接通了。
黄志诚不屑与这种小年轻对话,于是李丽对着那头道:“喂,喂。您好,那个……宁昭呢?能不能把电话给他,我想跟他见个面。”
陆文临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淡淡道:“不行。你如果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
若是之前他还能对这两人有点耐心,眼下却是已经到了厌烦的地步。
他们是造成宁昭这一生苦难的根源,廉价的养恩、口头的关爱根本无法抵销。
李丽咽了咽口水,和黄志诚对视一眼,有些紧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宁昭待在一起。那天你和宁昭一起来的,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陆文临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轻笑一声,冷冷道:“你知道宁昭待在我身边,作为交换,我给了宁家多少钱吗?”
“见宁厉诚不搭理你了,就想把儿子换回去?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你们现在就算变卖家产,都付不起他一根手指。”
李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还没回过神,陆文临又说:“见面?可以。但只有我一个人。明天明月酒楼见,我有话问你们。”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金主 合同新增一条规则。……
离开辅导员办公室后, 这件事彻底解决,宁昭看上去放松了许多。
两人走在道路上,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 随风漏下斑驳光影。
恰好打铃,有学生下课,从教学楼里一丛丛出没,背着包,撑着伞,嘻嘻哈哈,脸上有很生动的笑。
周围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女孩男孩们,很青涩的脸庞, 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扑面而来的朝气活力。陆文临置身于青春洋溢的人群之中,一时有些恍惚。
他今天穿得休闲, 气质又温和, 看上去就像某个专业的研究生学长,不会显得突兀。
但即使如此, 仍然有路过的一些人向他投去视线, 虽然并不光明正大,却也难以忽视。
“……”陆文临小声地对旁边的人问道:“我被认出来不是你们学校的吗?”
宁昭看一眼他的脸, 沉默一会儿,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转移话题:“那一栋是我的宿舍楼。”
陆文临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栋建筑半新不旧,他开玩笑道:“不带我上去坐坐?”
把人带回去倒没怎么, 但是宁昭不确定周和祥在不在宿舍。这人惯会阴阳怪气,讲话难听,他不想让陆文临和这样的人碰面:“舍友应该在, 不方便。”
然而宁昭猜错了,周和祥此刻确实不在宿舍。
那人一脸欠样,鬼鬼祟祟地躲在树木后面。
他平日里轻易不出门,也没想到自己出门拿个外卖,居然就碰见那两人了。
周和祥小声地“靠”了一声,顺着人流往不显眼的地方躲去,一边把手机掏出来,发了条语音消息:“我靠,你猜我看见谁了?”
学委回得很快:“4班的那个Omega学妹?”
“不是。”周和祥没有和他插科打诨的心情,压低声音左看右看,还是选择打字:[那个谁和他找的金主!]
学委:[……]
学委昨天忽然收到辅导员的信息,问他宁昭在学校里情况怎么样,和同学舍友的关系如何,给他吓了一跳。
临近毕业,他也懒得惹是生非:[你平日里看他不顺眼就算了,生活上有摩擦很正常,现在不住一块了,消消气吧。]
[什么意思?]
周和祥:[你听没听说前几天在教学楼那事,一对夫妻在闹事,我打游戏的时候听隔壁学院的讲了一嘴,那两人说的名字很像宁昭。]
周和祥:[没有歧视的意思啊,就你说他一个贫困生现在怎么活得这么滋润,如果那真是他爹妈的话,那他家里条件也没见好啊,是打算攀上高枝远走高飞了吗?]
这件事学委也略有耳闻,但他并不是很清楚,而且上面特地要求不要随意讨论,他语气一下子冷淡起来:[这种话别乱说,你要害我啊?]
周和祥急了:[你不信是吧!你现在来苍梧路这个路口,他们俩正在往南门走。我之前都看到他上了一辆豪车了!]
学委敷衍道:[回去打游戏吧。我还有事呢。]
草。
周和祥本来还为抓到宁昭的把柄而沾沾自喜,见没有得到预想的回应,那种窃喜一下子变成恼怒。
他手上还提着外卖,一咬牙先放在树后面的草丛里,然后握紧手机,偷偷地跟了上去。
就算不是金主,那两人的关系也绝对不一般。
周和祥看见那个Beta对宁昭笑着说了什么,宁昭的表情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但随后他们却走得更近了一点。
那个男的长得还……挺好看的。
哼哼。
周和祥在心里冷哼一声,假装玩手机,举起设备对着他们使劲点拍摄键。
他边走边收集证据,就这么跟着他们出了校门,看着两人上了一辆迈巴赫。
靠。
看见宁昭轻车熟路上了车,周和祥简直气得胸痛。他咬着后牙,举起手机放大镜头,将屏幕中心努力对准后座那两个人,把自己所看见的东西都拍下来了。
然后打包发给学委:[我说什么了,你自己看看!].
夏天好漫长啊,太阳怎么一天比一天还大。
陆文临打了个哈欠,坐在车里吹着冷气,随意划着手机屏幕:“一会儿要不要和我姑一起吃饭。你介意吗?”
宁昭约了面试官下午面试,现在回家再出门太赶了,在外面随便找个餐厅倒是可以,但陆文临忽然有点想念办公室的那盆发财树了。
而且确实有段时间没看见陆净荷了,家人之间就要常牵挂。
宁昭要是不愿意也无妨,公司有食堂,餐厅外送也很方便。
他盘算着,却有种直觉,宁昭并不会拒绝。果然身旁的人答应道:“好。”
陆文临收起手机,转头看他:“你是不好意思拒绝,所以顺从我的提议,还是真的不介意?宁昭,我想听你对我讲真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我都给你亲了。”
“……”
这句话语调轻柔,令人浮想联翩。宁昭立刻回想起那个吻,耳根发烫,心跳快了两下,有些口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于是三个人中午就坐在一块了。
陆净荷的助理就近在公司周围订的餐厅,来回方便。
她挑了挑眉,看着坐在一块的两人,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换做任何人提前两小时约饭,我是断断不会去的。”
“嗯嗯,谢谢姑姑给我们这个面子。”陆文临笑道:“这段时间没怎么见,太想你了。”
陆净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想不想的,你别老是闹腾就行了。”
她转头看向宁昭:“下午面试?”
宁昭应答,点了点头,在这位纵横生意场的Alpha面前有些天然的拘束。
陆文临自然察觉到了,在桌子下面拍了拍他的手以作宽慰。
陆净荷怎么会不清楚他们的小动作,但也懒得拆穿。看两人这幅模样,这段时间相处得似乎不错。
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
宁昭看起来是个有规划和目标的人,陆净荷心想,受他影响,能不能让陆文临也改改主意,偶尔来公司学点东西。
然而她试探地提了一句,陆文临立刻拒绝了。
陆净荷皱起眉头:“没要你上来就处理什么大事,帮忙改个文件方案什么的也好。”
陆文临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勺子,严肃道:“我有大事要做的。”
陆净荷:“?”
姑看了一眼旁边的Alpha,又看了一眼他,一脸“你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是陆文临比了个手势,一本正经:“给发财树浇水。”
“……”
房间里剩下的两人都沉默了.
吃完饭,三人一块回公司。
宁昭第一次来这种大公司,陆文临一路上为他做解说,要从哪里进入大厦,在哪一个拐角转弯,他的办公室在哪一楼,还邀请人去参观说是他养的、但其实只浇过一次水的盆栽。
耳边热热闹闹的,陆净荷瞥了两人一眼,没怎么插嘴。
等到宁昭进了会议室等待面试官,陆文临无事可干,先回自己的办公室待着。
陆净荷跟着他一起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毫不客气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他:“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就是——”
陆文临在侧边的小沙发坐下,摊了摊手:“已经订婚的情况。”
其实从这段时间陆文临的行为不难看出,他确实对这个Alpha有些兴趣。不过之前陆净荷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分开。但今天一瞧,两人之间的氛围竟然意外的融洽。
最重要的是,陆文临一改之前阴沉颓靡、患得患失的模样,吃一顿饭都可以笑得那样开心,还肯因为这个Alpha来公司跑一趟。
陆净荷确实有些吃惊,宁昭看上去又沉静稳重,和总挂一副假笑又多心思的宁厉诚相比,她的确更偏向前者。
不过一切都看侄子的心意。见陆文临不愿意多说,陆净荷也没追问:“行,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喝了一口水:“他养父母那事我听说了,宁家确实没处理好。但能让人闹到明面上,要么是当初根本就没上心,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另外徐湛做的事,你叔也和我说了。”
陆文临有过同样的猜测。
陆净荷的意思很明确,若是陆文临真的对宁昭上了心,那么这件事她也可以管管;反之,她才懒得插手不相干的事。
陆净荷事多,简单聊了两句就走了。陆文临让人把发财树搬进办公室里,放在光线最好的位置,然后伸了个懒腰,在长椅上躺着。
等宁昭面试完回来,看见的就是极其惬意的Beta。
茶几上一碟果盘,办公桌上的电脑放着电影,陆文临嘟囔了一句:“我要把毛毯带过来。”
“……”宁昭:“下次给你带。”
陆文临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体:“对了。我要在合同上新增一条规则。”
“……”
这是自从他们签完那纸合约后,陆文临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所谓的合同。
宁昭垂在身旁的手下意识握紧了,看了他一会儿,才不带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陆文临:“以后你去哪里,都得提前给我发个消息。可以接受吗?”
宁昭没想到是这个条件,怔了一下:“嗯。”
陆文临这才满意地躺回椅子上去了。
他在公司里只是虚衔,并没有什么实际职位,更像一个人形吉祥物——吉祥不吉祥不好说,还得提防他闯祸。
生意场上许多弯弯绕绕,陆净荷又期盼他独当一面,所以之前的原主也不爱来这里。
宁昭看着他悠哉悠哉的样子,忽然问:“你是为什么睡不好?”
陆文临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指了指身前的电脑:“工作压力太大了。”
这明显就是在逗他,宁昭抿了抿唇:“还有呢?”
陆文临想了想:“和家人关系有点紧张?但也还好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原因。”
医生说他压力大,神经紧绷,所以他卸掉了大部分的工作任务;说他不要过于在乎外界的评价,所以他鲜少回家接受评判;说他不要用消极的态度和人交流,所以他又不再刻意避免和家人接触。
药物治疗,阳光疗愈,他都试过,但是他还是睡不好。
不过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不知道是系统的奖励,还是Alpha的信息素起作用,总之陆文临就算失眠,也不会睁眼直到天亮,甚至连起床气都消了不少。
宁昭看着他,以为他是在故意说反话。
但问出这个问题,Alpha并不是想要随口闲聊。
宁昭追问道:“不去医院看看吗?”
陆文临无法和他说明自己已经多次就医:“睡不着算什么大事,没关系的。”
宁昭就不再说下去了.
面试结果出来得很快,毕竟顶头上司都点头同意,没有人敢随便卡住。
hr叫他先去五楼拿一份文件,然后回来部门报道。
现在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使用电梯的人没有那样多。宁昭走进电梯,里面只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用刚拿到手的通行卡刷了一下面板,再按下五楼。
电梯从十一楼开始缓缓下降,到第八楼时停下,宁昭往旁边站了点,打算让那个男人先出去。
但电梯两侧向左右滑开后,他迎面看到了一个人。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死心 那我们和好了?
那是一个清秀的男性Omega, 个子不高,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掐腰衬衫, 整个人像是能被风吹倒。
头发打理过,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此时撇嘴皱着眉,隐隐有不耐烦的神色,正对着电话那边道:“找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很闲?”
然后迅速地挂断通话。
宁昭第一眼觉得这人面熟,还未等他细细思索出这人的名字,对方和他对上视线,面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露出一副古怪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几眼:“是你啊。”
“……”
宁昭蹙眉, 见他没有进来的意思, 伸手按了一下电梯内的关门键。
电梯向两侧关合,然而那个Omega也按住外面的按钮, 迫使电梯重新打开, 然后走了进去。
他身上有明显的脂粉香水味,很快充斥着整个梯厢。
宁昭默不作声地旁边撤了一步。
那人似乎意识到什么, 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换了另一幅表情,笑眯眯地问:“你不认识我了?”
他嘴角扬起来,眼睛故意睁圆了,语调也变了, 像是要最大化地表现出自己的善意。
宁昭终于从这个表情里认出了此人——是当初他和陆文临订婚宴上,那个同宁厉诚一起出席的Omega。
无怪乎他反应不过来,对方刚才的表情和宴会上柔弱贴心的样子截然不同。
当时几人有做过简单的介绍, 但那时的他对场上的所有人都是厌烦的态度,满心敷衍,又怎么会花精力去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再者,时隔这么久,早就记不清了。
“真把我忘了啊?我还以为……有人会经常提起我呢。”
顾桐宜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又笑盈盈地道:“我是顾桐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这个不出意外,指的大概就是他以后会和宁厉诚结婚,住进宁家。
宁昭不在意别人的感情生活,也不经常回宁家住,但是……他前面一句话却令人困惑。
顾桐宜进电梯后没有按楼层,宁昭不想让他跟着自己,手指悬在按键面板上,问了一句:“去哪?”
顾桐宜没让他帮忙,自己按了负一层,然后听到那个Alpha说:“你可能误会了,没有人跟我提起你。”
不仅是顾桐宜,陆文临就很少和他提起过他不认识的人。
“啊。陆文临居然没和你说起我?我还以为他恨死我了。”
顾桐宜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果然是强迫你订婚的。”
Omega存了拉拢盟友的心思,很慷慨地为他解惑:“你和他走这么近,这都不清楚吗?他暗恋厉诚很多年了。
“……”
宁昭沉默着,已经有无数个人提醒过他这个事实。
都是过去的事了,为什么总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宁昭知道言多必失,不应该和他多讲,但还是出声提醒道:“陆文临已经订婚了。”
“订婚能代表得了什么?”
顾桐宜诧异地看了眼Alpha。对于他来说,婚约随时都有作废的风险,更何况他和宁厉诚现在只是关系暧昧了些,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名分,其他观望的Omega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想约Alpha出来增进一下感情,却被对方以忙于工作为由拒绝。最近他忍不住有些着急,想先一步打压有风险的情敌。
而宁厉诚最众所周知的爱慕者,便是眼前这人的未婚夫。
且陆文临和他当初又是强制婚约,两人应该心有间隙,关系好不到哪里才对。
顾桐宜顿了顿:“确实,你们订婚了。我知道这桩婚约不是你本意,也是为难你了,谁让大少爷就这个脾气呢。”
“不过,他虽然为了厉诚和你订婚,但我有办法让他对厉诚死心。这样你以后也不用耗在他身上。”
宁昭原本不想搭理他,听到最后那句“死心”,内心却有些动摇。
那一瞬间的迟疑被Omega看在眼里,他笑了笑,电梯门开了,他偏头指了指门口:“你到了。”
然后又将一张名片塞进宁昭手中:“什么时候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或许是因为上次养父母找上门的事情,林晚玉对宁昭有了更多愧疚,最近两人的联系相对之前稍微频繁了些。
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问话,林晚玉会关心他的身体状况,问他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或是和陆文临相处得如何。
都是简单又点到为止的问候,像是担心触碰到对方的边界,引起冒犯。
宁昭并不觉得这些问题难以回答,反而从中感受到一种和黄雀交流时相似的亲切感——他知道这是在被人牵挂。
太阳将要西斜时,宁昭接到了林晚玉的电话。
这是林晚玉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之前他们之间大多是通过陆文临联系的。
林晚玉声音很温柔:“小昭,晚上你和文临有空吗?你爸爸今晚没有应酬,回家一起吃个饭吧?”
她的语气有些犹豫,像是担心被拒绝。
如今宁昭倒是不会再对宁家有先前那样浓重的排斥,但也没有太多归属感。吃个饭没什么,但是那里会有一个他并不想见到、也不想让陆文临见到的人。
但宁昭无法直说,毕竟那个人才是在宁家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对林晚玉说:“应该没有别的安排,我问问他吧?”
陆文临知道林晚玉主动联系宁昭,相当惊讶,不过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推他:“去吧,去见妈妈。”
于是两人在晚霞布满天幕时到达宁家的别墅。
宁观峰和宁厉诚还未从公司回来,一进门,林晚玉就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佣人已经将各种时令水果摆满桌子,又给几人倒了林晚玉最爱的花茶。
聊了两句,门口传来声音稚嫩的交谈声,女孩和朋友互相道了别,然后走进别墅。她看了眼沙发上的几人,没什么反应,偏过头似乎想绕道直接上楼。
林晚玉搁下杯子,笑容淡了一点:“信阳。”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脚步一顿。
林晚玉:“我和你说过什么?见到哥哥要打招呼。”
“……”宁信阳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两人道:“哥哥好。”
宁昭无意和小孩置气,他早就习惯了不讨人喜欢的日子。
“小信阳。”陆文临却对小女孩弯了弯眼睛,挥挥手示意她过来。
有林晚玉在一旁看着,宁信阳不好随便给人甩脸色,乌龟踱步一样,磨磨蹭蹭地走到对方面前:“昂。”
她以为陆文临要教训她什么,哪料对方将旁边的一个礼品盒推给她:“拆开看看?”
“……”
宁信阳半信半疑地将盒子打开。在看到盒子里精致的小鹿玩偶后,她惊讶地捂住嘴巴,看向陆文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她的生日还要过几周,陆文临摇了摇头:“生日礼物当然是要当天送出才对,这只是一份普通的礼物。喜欢吗?”
“噢。”宁信阳爱不释手地摸着小鹿身上细腻柔软的绒毛,表情强装淡定:“嗯……还、还可以吧,也没有特别喜欢。”
原主过去为了宁厉诚天天出入宁家,自然和他妹妹也很熟悉,对宁信阳的喜好十分了解。陆文临摸摸她的脑袋,轻声笑道:“那我们和好了?”
“我没生你的气。”
宁信阳口是心非,扭扭捏捏地承认道:“是我说了不好的话。”
她越讲越小声,眼睛偷偷瞥向正在和林晚玉讲话的Alpha,有点心虚。
宁信阳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上次按照家人的意思特地给两人准备了礼物赔礼道歉。但礼物却被退了回来,她又生气又难过,觉得自己被讨厌了,因此才拉不下面子和他们打招呼。
刚才进门时,虽然这是她的家,但是看见那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即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她仍旧立刻心慌意乱起来。
……原来被人讨厌有这么难受。
宁信阳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满是懊恼。要不是有人好端端地跑过来告诉她,她的家要被外来人拆散了,她一开始也不会那样着急,说了气话。
“知道啦。”陆文临捏捏她的脸蛋,哄道:“信阳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没有怪你。”
宁信阳瘪着嘴点了点头,两人又恢复了往日亲密的关系。
女孩抱着小鹿玩偶坐在他身边,讲悄悄话,一会儿说自己昨天练的琴,一会儿说学校的考试,话题断断续续,眼睛老是往旁边看。
陆文临怎么会看不出一个小孩子的心思,和林晚玉笑着对视了一眼,后者喊了一声宁信阳的名字:“信阳,文临哥哥又给你送了什么礼物?”
宁信阳于是走到妈妈面前,把玩偶展示给她看:“你上次不给我买的那个。”
“家里的玩偶已经多得数不清了,阿姨每次都得洗好久。”林晚玉无奈地道,又说:“给你宁昭哥哥看看。”
宁信阳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大着胆子把小鹿递到宁昭面前。
陆文临眼光很好,宁昭捧场地伸手摸了摸:“很可爱。”
“是吧。”宁信阳小声哼哼,有些得意:“我还有很多呢。”
一聊起她的玩具,宁信阳马上精神了,絮絮叨叨,从可动娃娃讲到积木,从拼图讲到遥控赛车。
讲着讲着又有些不开心:“我的一个水晶球坏掉了,不会发光。哥哥说他会帮我修好,但他老是忘记。”
宁厉诚工作确实繁忙,经常不在家,偶尔宁信阳想他了,会给他打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的哥哥却比平时要冷淡不少,没有哄她、给她讲故事。
虽然妈妈安慰她说工作就是这样,但宁信阳还是闷闷不乐。
之前她总怕新来的哥哥会占据这个家,把原来的哥哥赶出去,然而宁昭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反而是宁厉诚自己把生活重心放在了工作上。
这一点令宁信阳很不满,和妈妈抱怨过好几次,却又无可奈何。
家里并不是没有会维修的工人,何况这种故障其实不难处理。但宁信阳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又崇拜宁厉诚,一定要等着哥哥来修。
也许是她失落得太明显,宁昭想了想:“我可以试试。”
“好吧。”
宁信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有点不放心,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上楼把水晶球抱下来了。
这种儿童玩具的线路并不复杂,不过一会儿,宁昭就把水晶球递给她:“你试试。”
按下开关,节奏舒缓的音乐开始播放,里面的小人随之缓缓转圈起舞,灯光温柔变幻。
这个水晶球和宁信阳的其他玩具相比,没有那么精致,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应该是陪伴了她很久。
宁信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厉害!”
她开心地抱着水晶球转了一个圈,又忽然在宁昭面前停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谢、谢谢哥哥。”
林晚玉半是欣慰半是心疼,目光复杂地看着宁昭:“小昭连这个都会呀。”
宁昭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抿了抿唇:“这个不难的。”
陆文临撑着脑袋看着他们笑。
几人还沉浸在和谐的气氛里,门忽然开了。
一个身穿正装的Alpha走进大厅,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眉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宁厉诚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将外套脱下,一旁的佣人沉默着低头接过。
“家里来客人了。”
他和宁昭对上视线,扯了扯领带,淡淡地笑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30章 第三十章 准备 去哪里找这么贤惠的A……
“厉诚回来了。”
林晚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笑着说:“上班上糊涂了,文临又不算客人。”
以Beta过去来宁家的频率来说,确实没把自己当客人, 林晚玉也习惯了他老是往这里跑。
陆文临倒在宁昭身上,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宁厉诚跟着笑了笑:“是我说错了。”
“哥哥哥哥!”宁信阳抱着水晶球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看我的球球!又会发光了。”
桌面上还零零散散滴摆放着一些维修工具,宁厉诚只一眼就知道这是谁的成果。
他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本来打算今天晚上给你弄好的,看来已经不用了。”
“你老是忘记。”宁信阳气鼓鼓地嘟着嘴,手指了指另一个Alpha:“这次是宁昭哥哥帮我修的。”
宁信阳忽然觉得有两个哥哥也很好, 如果一个哥哥上班工作的话,还有另一个哥哥在家陪她玩。
可惜宁昭不住在家里。
宁信阳想到这里, 又有些失落。
宁厉诚顺着她的视线, 对宁昭微笑:“小孩子爱闹腾,麻烦你了。”
宁昭淡淡道:“小事而已, 谈不上麻烦。”
“对呀, 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帮妹妹弄个玩具而已。”
林晚玉也说, 见他一个人回来,又问道:“你爸还在公司吗?”
宁厉诚道:“碰到了徐叔叔,聊了两句,想着今天要一起吃饭,我就先回来了。”
林晚玉叹了一口气, 却也没说什么。
几人闲谈了一会儿,佣人开始整理餐具,将晚餐摆上餐桌。
宁观峰最终在用餐之前赶回来。人到中年, 他的脸上已经有了时间刻下的皱纹,但身上一家之主的威严却分毫不减,这种严厉在看到宁信阳时减弱不少。
宁信阳喊道:“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爸爸!”
宁观峰面色舒展,笑着捏了捏宁信阳的脸颊:“淘气。”
又对几个小辈点头示意,随手将几份文件让佣人拿到楼上书房里,然后才坐在餐桌前。
宁父坐主位,其他人依次入座。
若是少了个宁观峰,这个聚会还像个家庭聚餐,林晚玉讲话温柔,宁信阳爱笑爱闹;但不苟言笑的宁父一坐到席上,就像身处会议室中,周身自带着低气压,让人失去开口讲话的欲望。
陆文临不免回想起他过去回家时的场面,有点隐隐的烦躁。
正思绪杂乱时,旁边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换个位置,可以吗?”
虽是请求,却好像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先一步将旁边的椅子为他拉开。
陆文临随口应下,没想太多,然而挪到一旁坐下后才发现,他原来的位置对面坐的是宁厉诚。
陆文临挑了挑眉,看了宁昭一眼,后者却很镇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视他。
陆文临笑了一下,凑过去小声道:“吃醋了?”
宁昭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垂下眼:“你坐这里,夹菜比较方便。”
陆文临笑眯眯地道:“好贴心呀,陪我睡觉也就算了,连这种小事都关心,去哪里找这么贤惠的Alpha。”
“……”
宁昭生怕他讲话被其他人听到,可怜兮兮地看一眼Beta,求他别说了。
他们两个在讲悄悄话,另一对父子还在谈论公司的事务。
“这个项目还有一段时间收尾,你要注意上下对接,别出纰漏。”
宁观峰问:“那个华林山,和你有什么过节?”
听到某个名字,陆文临动作轻微地一顿。
宁厉诚道:“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处理好的。”
“嗯。”宁观峰淡淡地说:“心里有数就好,到这个年纪了再没点悟性,我也教不了你什么。”
父亲的语气有些严厉,宁信阳还小,听得似懂非懂,但直觉这种氛围令她不安。
最后还是林晚玉有些不满地提醒:“平时把工作带回家里也就算了,一家人难得聚一聚,都别说了。”
妻子发话,宁观峰这才没有接着讲下去。
“知道了妈妈。”宁厉诚也笑了笑:“好,不聊工作了。”
“你们听说了吗?徐湛——”宁厉诚话锋一转,看向宁昭:“他最近被禁足在家了。”
徐湛和宁厉诚关系不错,会把这事告诉他也不意外。
陆文临知道陆净荷会采取一些手段,但这件事毕竟算不了什么原则上的大事,往小了说,也可以解释为徐湛不过想交个朋友。
徐家对于这个Alpha长子,不过是轻拿轻放。
“我听说他最近不是快订婚了。”林晚玉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
宁厉诚笑笑,避而不答:“可能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宁观峰下午刚和徐湛的父亲见过面,应该知道这件事,却没对这个话题发表任何意见,什么也没说。
宁昭过去的养父是酒鬼,嗜酒如命,喝多后常常打老婆孩子。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宁昭,会对酒精产生厌恶再正常不过。
但眼下一家人表面上其乐融融,谁也不会故意去撕开这层薄膜,让过去的伤痛重见天日。
宁观峰想起什么,看向宁昭:“你现在是在陆净荷那里帮忙?”
“实习。”宁昭点点头,放下餐具:“今天刚去面试。”
宁观峰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陆文临,然后点了点:“也好,你也要毕业了,可以先学点东西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宁观峰却又不说了,宁厉诚握着餐具的手一紧,垂下头,认真地切割着餐盘里的牛排.
第二天,陆文临按约定时间到达餐厅包厢时,黄家夫妇已经到了许久。
餐桌旁是一些行李,他们应该是在酒店退房后,直接带着东西一起过来。
陆文临没来时,两人已经叫服务员拿来菜单,对着上面的菜名胡乱点了一堆东西,稀奇、昂贵的菜品,通通来一份。
虽然现在手上也有一些闲钱,但黄志诚一有钱就非要喝好酒,李丽看丈夫那副大手大脚花钱的样子就心疼,见陆文临推门进来,她先是殷勤地迎上去问好,然后搓了搓手,讨好地笑道:“那个……我们看你还不来,就先点了些菜。这个账单一会儿……?”
黄志诚哼了一声:“说什么废话?他难道不吃?老子又不是给自己点的。”
陆文临进门的动作一停,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无波无澜,并没有太多情绪,然而却无端让黄志诚背后一紧,哼了一声,不再出声。
“账单我来付。”
陆文临本来也不是来吃饭的,无意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时间,提醒自己别和这种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的人计较,对李丽摆了下手,示意她入座:“我的问题很简单。”
李丽说:“噢噢,我知道,你说吧,想问什么。”
陆文临抱臂审视着他们:“这次来霞市,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李丽以为他是想问宁昭的事情,原本还想借此卖卖惨。
这个问题一出,她和丈夫沉默一瞬,对视了一眼:“这说的什么话,当然是因为想孩子了,做爹妈的还不能来看看吗?”
两人的反应让陆文临心里有了猜测:那个人是他们没法说出口的人,对方或是担心事情败露,一定事先告诫过他们。
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陆文临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这对夫妇不可能问什么答什么,眼下也并不意外。
李丽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喊住他:“哎!那……那……”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了,后悔白白给人儿子养了那么多年,最后一个好也没落到,两个小孩都不愿回家……没有儿子、没儿子她回去得被多少人背地里指着笑啊!
陆文临冷了脸色,在她说出那个名字之前转身,一字一顿地道:“记住,宁昭现在姓宁,不姓黄。”.
Alpha去公司实习的好处,就是连带着将陆文临的作息调整得更加规律。
一开始宁昭还有些犹豫:“要不我睡客房吧?我早上起来可能会吵到你。”
但陆文临已经习惯了和人同睡,再适应一个人还需要花时间调整,于是两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生活方式。
睡醒一睁开眼,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只余留一些Alpha信息素的气息。宁昭已经去公司了,陆文临伸了伸懒腰,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还不错。
祝漪汾前几天开机进组,她没忘记答应过陆文临的事情,把剧组的地点和拍戏时间告诉他,还特地补充一句:[来的时候带点甜品。]
陆文临心想演员不是很注重保持身形吗,怎么祝漪汾还爱吃这种含糖量高的食物。
但他没想太多,随口答应了下来,托人买了两盒,一盒留在家里当零食,一盒打算探班的时候带给祝漪汾。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剧组,司机把他送到门口,虽然剧组的工作人员并不认识这张脸,但看气质也知道不是一般人。
很快就有人满脸堆笑来问:“老师,您找谁?”
陆文临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探班。”
祝漪汾刚好拍完这场戏,导演喊完“卡”,助理和化妆师过来补妆。
因为是都市剧,里面需要不少龙套扮演员工。
陆文临在片场扫视一遍,还未从中找出顾安,祝漪汾就走过来了,古怪地看了一眼陆文临手中的甜品盒,又看了一眼陆文临,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啧啧称奇:“真买了啊。这家店可难排队了。”
陆文临没理解她的意思,跟着看了一眼袋子,一头雾水:“你不是让我买吗?”
祝漪汾哼了一声,又怪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你来之前不先和我打声招呼,真不凑巧。”
林免今天恰好请假,没在片场,Beta跑了个空。
陆文临以为她是有什么日常膳食要求,不能食用甜品,也没放在心上:“没事,下次什么时候方便了,我再买就是了。”